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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小羊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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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小羊陪床

何靜遠猛地捂住手腕,擋住手環,撇過頭不看他。

吳晟往四周看了看,這層樓幾乎全是危重病患,他本是來探望親戚,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何靜遠。

吳晟毫不在意他的抵觸,一向沒什麽關懷的臉上露出些尷尬,含糊道:“嚴重嗎?”

何靜遠還是不理他,用對付幻覺的方式對付吳晟。

這個世界上沒有這麽巧的事情,偏偏讓他不想見的人偶然出現在他身邊,這肯定又是幻覺。

“說話啊!”

一巴掌推在肩上,何靜遠撞進角落裏,無可避免地明白吳晟不是幻覺。

“不嚴重。”

吳晟上下打量他,哪像不嚴重的樣子。

他長得挺斯文,實則脾氣一點也不好,最煩別人話說一半藏一半。

“說清楚,怎麽回事?”

何靜遠不想理他,他已經精疲力盡,不想跟任何人爭論,也不想讓他進病房,只能尷尬地擋在門口,垂著眼皮硬抗這煎熬。

吳晟耐心耗盡,一煩躁就想動手,但看何靜遠現在明顯禁不起揍,硬是緩了口氣,“剛才那個是你醫生?你不說我就去問他。”

“你不是親屬,他不會告訴你。”

“……”

吳晟嘖了一聲,要抓著何靜遠去問醫生,何靜遠用力甩開他。

“別煩我。”

吳晟一楞,何靜遠從前犟歸犟,但只要態度強硬點,他會乖乖順從,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

他惱怒道:“你發什麽瘋?都住在這裏了還不說實話,打算藏著下去跟你哥嘮嗎!”

何靜遠後背一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你說什麽……?”

吳晟像是早就看不慣他的矯情,手指重重戳在他曾經骨裂的胸口,“鬧脾氣也得分輕重,爸媽都一把年紀了,你哥沒了他們就你一個了!你到底懂不懂事?”

何靜遠的表情很快冷硬起來:“關你什麽事?”

他們相處的時間比跟彼此父母都長,吳晟知道何靜遠不喜歡聽別人提起何致寧,所以他從來不提。

何靜遠跟他做了許多年朋友,哪怕後來感情變質,吳晟對他動輒打罵,何靜遠還手歸還手,但在他心裏吳晟依舊是特殊的。

因為只有在吳晟眼裏他跟何致寧毫無相似,是最好的朋友,是完完整整的何靜遠。

可越是最熟悉的人,越知道如何讓人心驚、心痛。

吳晟氣極反笑,“不關我事?”

他望著吳晟錯愕的臉,血液裏流淌著相識二十年以來的失望和畏懼。

吳晟,總是會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像一個魔咒、一場陰霾,把他籠罩進漫長又潮濕的盛夏,逼入一個又一個角落。

一開始是往他頭上飛來一本作業,要他幫忙抄,後來是往他身上飛來一個拳頭,卻說想試試接吻。

他受不了了,他說想要回到單純做朋友的時候,吳晟卻說“你他媽別找茬”,揍完他消了氣又把他拽回來抱著親。

每次打完他、再親完他,吳晟會道歉,說是何靜遠太惹人生氣了,所以才控制不住。

因為只有在吳晟面前他才是何靜遠,為了守住著唯一能藏身的角落,吳晟一道歉,何靜遠就信,他稍稍哄兩句,何靜遠就既往不咎。

後來他打得太多,何靜遠不信了,還學會了還手,但他完全打不過吳晟。

在你一拳我一腳下,13歲之前的友情碎成滿地玻璃渣。

他很討厭吳晟。

不是因為吳晟打人很重,他更多是討厭一個人的變化。

這種變化像極了冰箱裏的蔬菜,對著人的那一面每天都是新鮮的,要吃的時候拿出來一看,背面爛出水。

他沒辦法得知感情是何時變質的,只能放任記性越來越差,不去想,不敢去想,一件一件全部忘掉。

直到壞掉的身體把腦子裏沈寂的記憶拽出來勾兌成爛掉的蔬菜汁,逼他趕走吳晟。

他趕在吳晟罵他之前又補了一句:“我們沒關系了,不用你管。”

吳晟冷笑,“行,我跟你爸打個電話,問問他關不關我事。”

他說著就要掏手機,何靜遠扼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訴他們。”

吳晟像是被他氣到,“少來這一套,這種時候了你犟什麽呢?”

吳晟從來不聽何靜遠的話,何靜遠也從來不聽吳晟的,吳晟甩開他,大步往樓梯走,立馬要給老何打電話。

“吳晟!”

他扶著墻跟在後面追,眼看吳晟手指移到撥通鍵。

每當他自以為找到一個容身之處,就又要失去藏身的角落。

這一秒在他眼裏無限延長,眼前閃過的是媽媽對著他喊“寧寧”,是老何丟掉他的畫、漫畫書、獎杯、畫筆,說“你以前從來不幹這些閑事”,最後一幀竟是他為了救遲漾,翻越很高的圍欄,像何致寧一樣一躍而下。

那時他尚有力氣、疼痛還能忍受,卻心甘情願抓著遲漾的衣角沈入江中。或許他也想過跟遲漾一起死。

腦海裏閃過遲漾那張漂亮的臉,何靜遠拼盡全力追上去,一腳踹在吳晟後背!

不可以,就算是被找到,也不應該是先被他們找到。

何靜遠從來是被動還手的人,突然來這一出,吳晟猝不及防被他踹飛,扶著欄桿摔到臺階下邊。

“你有病啊!”

何靜遠心想沒錯,確實有病。

吳晟跳起來就恨不得揍他,何靜遠退了一步,“你就當做沒看見,只是小手術,沒必要讓他們知道。”

“你真是毛病……你這人,”吳晟指著他腦袋,一字一頓地罵:“真他媽別扭。”

他猛地推了何靜遠一把,轉身就走了。

何靜遠撞在墻上,本來就沒力氣,滑到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有電梯的地方就沒幾個人往樓梯間來,何靜遠扶著墻,在地上滑了很久。

等他跌跌撞撞回到病房門口,護士被他嚇了一跳。

他低頭,一股一股血落在地上。

……

何靜遠醒來看到張源焦急的臉。

“真的不告訴親屬嗎?”

“不。”

何靜遠動了動,身上像壓了一塊巨石,僵硬得不行,尤其是右手,酸麻脹痛,動彈不得。

“我的胳膊好重。”

“你……”張源直嘆氣,“胳膊摔門把手上了,別亂動啊。”

何靜遠覺得這是個好消息,摔手比摔臉好。

這天,何靜遠紮的針更多了,沒機會下床,只能躺著發呆。

他疼得受不了,他問張源會疼多久。

張源只是安慰他,說過幾天就好了。

何靜遠哪有這麽好哄,他察覺到右手越發沈重,時常沒有知覺。

和身上的痛比起來,這些顧左右而言他的話更讓人不安。

他偶爾胡思亂想,也許張源是在騙他,他現在疼成這樣只是因為他快死了而已。

他縮在床上,右手一直紮著有粗有細的針管,動彈不得。

陽光不會管他疼或者癢,固執地爬進他的右手掌心,他卻感受不到溫度。

這只手安靜得像獨自死去了,不痛不癢、不冷不熱、沒有知覺。

他珍視的一切註定會在尋常的日子裏被輕而易舉沒收,完成對他人格和主體性的N次抹殺。

何靜遠閉上眼,和從前很多次一樣把臉紮進臂彎,告訴自己: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會過去。

護士是個年輕人,她很溫柔地安撫他輸完液能好好睡一覺,不要害怕。

何靜遠望著她,在藥物作用下,眼前人模糊的臉上泛著毛邊,很不真實。

太像假的了。

他恍惚覺得不甘。

怎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要是那天沒有出病房門就好了,要是沒有遇到吳晟,他的手是不是不會被摔壞?

眼前更模糊了,卻恍惚中看到一張可愛的娃娃臉趴在他床邊,他看不清,卻也知道是四歲的小羊。

假的。

他猝地翻了個身,忍著渾身疼痛,緊緊縮成一團,他抱著毫無知覺的右手,眼淚順著鼻梁往床單上砸。

護士被他嚇到,端著針劑退出病房叫醫生。

何靜遠伏在床上,從無聲的抽氣到控制不住地哭出聲,脊骨在寬大的病號服裏起伏,像嘩然的山脈,哭完這一場之後繼續靜默地堅持。

說堅持幾年或許很艱難,那就再堅持一秒鐘吧,在這一秒、下一秒裏保持呼吸。

不論下一個被奪走的東西是什麽,他都不能輸。起碼死之前,他不認。

病房門響了,何靜遠顧不得丟臉,只是捂住了嘴,整張臉埋進被子裏。

從接受治療開始,他忍了太久,整顆心被不確定的未來和持續不斷的疼痛煎熬透支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累極了,眼睛很酸,腦袋枕在臂彎裏,把雙眼閉上會舒服很多。

腳步聲慢慢走到床邊,何靜遠已經睡熟了。

一只溫熱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掰正他的睡姿,撫摸過西海岸陸風的指腹擦走他眼角的淚。

張源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病情。

“目前控制得挺好,但他情緒太緊張,疑心很重。”

遲漾沒作聲,沒人比他更清楚何靜遠的德行,該膽大的時候膽如針眼,不該膽大的膽大包天。

他熟練從抽屜裏摸走何靜遠的記事本,換上一本新的。

張源勸道:“你……別嚇他了。”

這人每晚都陪在病房,卻從來不讓何靜遠發現,真是讓人膽寒。

遲漾掃他一眼,“我有我的安排。”

張源趕緊閉上嘴,他太知道跟遲漾對著幹不會有好下場。

【作者有話說】

明天也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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