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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再跑還有更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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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再跑還有更怕的

何靜遠摸著照片嘆了口氣,他沒有對著石頭說話的習慣,覺得委屈了,就幻想一下要是何致寧還在,他或許不會孤立無助,除了遲漾,連個說心裏話的人都找不到。

但何致寧走得太早了,他死的那一年何靜遠才三歲,他沒辦法把依賴寄托在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身上。

他對何致寧的印象停留在一個悶熱的傍晚,他抱著他的小腿,纏著哥哥陪他搭積木。從那之後他再沒見過他,哥哥變成了親戚嘴裏無可比擬的對象,而他成了永遠比不上何致寧的替代品、殘次品。

哪怕在何致寧的墓碑前,何靜遠也挺不直腰,照片是灰色的,可那些印在何靜遠心裏的光環是亮眼的、傷疤是褐色的。

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重點班,高中兩年十二次大型考試,十二次年級第一,長得好看、性格溫順、沈默寡言作文卻很好、不喜歡運動、喜歡喝旺仔牛奶、喜歡吃學校商店裏的炸丸子……傍晚從宿舍樓跳下去,墜落在樓棟後方人跡罕至的小巷子裏,沒嚇到其他同學。

何靜遠除了臉像何致寧,跟他毫無相似,甚至刻意往反方向生長。沒有考過第一名,心情和情緒穩定的時候考前十五,跟爸媽鬧脾氣考個五十名,臉上留疤的那學期跌出一百名。

每個老師會對著他的臉懷念何致寧,感嘆地說:“再沒遇到過那麽完美的第一名。”

熟悉的街坊會說,要是何致寧還在,肯定比何靜遠長得要高些。

何致寧性格溫順,人人稱讚,何靜遠冷淡,只有吳晟一個朋友,不愛理人,是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裝貨。

他不想回憶過去,尤其是17歲以前的過去,因為不想知道別人在透過他回憶誰。

只有遲漾是特殊的,他眼裏沒有過何致寧,在遲漾身邊,何靜遠是完整的自己。

可是遲漾啊……麻煩的小羊總讓他亂成一鍋粥,燙得讓人想逃。

何靜遠靠在墓碑上,望向何致寧會看向的月光,在他碑上支著下巴,就像趴在他哥頭上,驟然就哽咽了,“你死那麽早幹什麽啊!嚇得我不敢死。”

他說完覺得不妥,拍拍嘴巴,又問何致寧:“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他做了點錯事,不想讓你知道,你……會不會跟他挑明?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糊弄著過日子……”

回應他的是風聲、落葉聲、心跳聲。

何靜遠松開墓碑,深深地望著那張跟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臉,手指去戳何致寧眼角的那顆痣。

“有時候很羨慕你,躺在這裏什麽都不用管,沒人煩你,沒人質問你,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不會經歷亂七八糟的事,身上不會疼、心裏也不會難受……”

何靜遠說著就很生氣,瞥了何致寧的照片,罵道:“嬉皮笑臉的,真討厭。”

他把花摔在墓前,拍拍屁股就走了。

何靜遠站在墓園門口,夜深風大,樹搖枝晃,他縮起脖子,這個時間點不會有車來接他,只能頂著風下山。

埋頭走了兩分鐘,路邊一輛車閃了燈,何靜遠瞇著眼,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車邊,光在他白凈漂亮的臉上一明一暗,何靜遠渾身一僵,雙腿灌了鉛,一步都走不動了。

遲漾不言不語,站在風裏望著他,像一棵沈默的樹。

何靜遠不自覺低下頭,身體止不住戰栗,每一寸肌肉都訴說著恐懼,胃揣在肚子裏發抖。

“你……什麽時候來的?”

“一直在。”

何靜遠看向腳邊,碾著一塊無辜的小石頭,“哦……不是讓你回家的嘛。”

“晚上少有司機願意來墓園接人。”

何靜遠踢開小石頭,又往前走了一步,僵硬的手臂很輕地抱住遲漾的腰,慘白著臉靠進他的脖子。

遲漾貼住他的臉,聞著他身上亂七八糟的氣味,手掌在他發抖的身體上游弋。

招惹別人的時候理直氣壯,天不怕地不怕,招惹完了就變成這副怕死的慫樣,他什麽都沒說,何靜遠已經快被嚇死了。

“又在怕我?我傷天害理了?”

何靜遠猝地一驚,連連搖頭,“沒有,我冷。”

他一直在發抖,遲漾實在發不出脾氣,語氣冷冷地搭個臺階給他:“餓了吧,去吃點晚飯?”

“嗯……想吃炸丸子。”

遲漾的表情不太好,把何靜遠塞進副駕,“油炸食品,不健康。”

何靜遠洩氣似的縮著肩膀,歪著腦袋靠在窗邊,圍巾遮住下半張臉,只剩那疲憊但倔得要死的眉眼。

分明是何靜遠先招惹他的,現在又委屈成這樣!遲漾閉了閉眼,把車開到一家老字號門口,認命地打包了兩份炸丸子、小炒時蔬、什錦蝦仁。

他知道何靜遠的德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與其等他隨便找個三無小攤買更不健康的炸丸子吃,還不如他找家靠譜的店家,親眼看著他們炸丸子。

回到車上,何靜遠低著頭睡著了,臉上總是很疲憊,嘴唇緊緊地抿著,悄無聲息地犯倔脾氣,分明自己做錯了事,還要繼續惹他生氣。

遲漾放下東西,平穩地開回家,在車庫裏靜靜地望著何靜遠,手指擦過他的臉頰。

何靜遠緊閉雙眼,追著他掌心的香氣把整張臉埋進去,抱住他的脖子親了嘴巴。

淺嘗輒止,遲漾陡然消了氣,“到了。”

兩人一路無話,氣氛非常微妙,何靜遠心裏亂得很,一句簡單的詢問在牙齒上磨了很久,最終被他懦弱地咽進肚裏。

遲漾把晚飯放到餐桌上,兀自進了衛生間,何靜遠脫掉大衣摘下圍巾,無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做好準備吃沒滋沒味的晚飯。

飯盒一開,兩份酥脆金黃的炸丸子閃了眼,何靜遠幾乎是立馬笑出了聲。

身體對遲漾的抵抗和恐懼並未消退,可只要對他好一點,他就退一步,連帶著疼著、抖著的皮肉都慣會記吃不記打。

何靜遠按著顫抖的胃,推開浴室的門,霧氣繚繞,他慢慢剝了衣褲,頂著強烈的恐懼走向霧中人。

遲漾正洗頭發,一個暖呼呼的身體從背後貼來。

溫熱的嘴唇貼在頸側,遲漾沖幹凈頭發,兩個還在鬧別扭的人側著頭吻住彼此。

浴水淋濕何靜遠的頭發,被遲漾全數捋向腦後,他捧著他的臉吻得很深。

被堵在墻上時,何靜遠驟然掙了一下,遲漾還沒動作,他的皮肉就一個勁地疼。

遲漾深感奇怪,揉揉他的肚子,“疼?”

何靜遠喘不上氣地“嗬”了一聲,慌亂搖頭,“是冷……”

“開加熱了,很快就暖和。”

遲漾摸著他發抖的身體,微微蹙著眉,覺得他今晚很不對勁,退了半步,“我出去拿……”套。

何靜遠呼吸很是急促,拉住他的手,像是要證明什麽,“反正會洗,直接……”進。

此時何靜遠並不知道他要為這句話付出多大的代價。

……

何靜遠倒在枕頭上,捂著額頭,手止不住地抖,身體很僵硬,跟平常爽過頭的感覺不一樣,這次他緩了很久,雙眼還是無法聚焦。

一只手越過頭頂,胳膊鉆到後頸下面,何靜遠拍拍他的肩膀,“別弄我了,明天上班呢。”

遲漾沒回答,圈著他,很輕松地撐大他的眼睛,滴眼藥水。

何靜遠又搖搖他,“不弄了,嗯?”

遲漾還是不回答,“去墓園看誰了?”

在門口等待的時間裏,遲漾搜腸刮肚,沒有找出任何一個值得何靜遠祭拜的人。

何靜遠不太想說,扯起被子想罩住頭,遲漾把他圈得很緊,“說了就不弄了。”

他皮肉一緊,又開始發抖。

遲漾咬咬他的耳朵:“我又沒把你怎樣,你怕什麽?”

何靜遠岔開話題,“去看我哥。”

“嗯?”

遲漾支起腦袋,臉頰在何靜遠臉上蹭了一下,兩個還處於“鬧別扭”階段的人擡起臉就吻在一起。

遲漾摸著他的後腦勺,意識到何靜遠實在索吻,心裏突然就暖了,陪何靜遠很溫情地親了半分鐘。

“你哥,誰?”

“何致寧,去世二十五年了。”

遲漾小聲嗯了一下,何致寧去世他還沒出生,難怪他不知道,“你……想他了?”

遲漾不難猜到何靜遠是難過了,於是很好心地想著放何靜遠一馬,不跟他鬧別扭了。

“不想。”

何靜遠閉上眼,往遲漾肩窩裏枕了枕。

他的答案總能讓遲漾猝不及防,把遲漾剛冒出來的一點點心疼打滅了,於是低下頭去咬他的耳朵,“那你為什麽看他?”

何靜遠躲了躲,含糊地嗯了兩聲。

“唔……不知道,就是想去。”何靜遠一頭紮進他胸膛裏,深吸他身上的香味。

在過往很多年裏,很多人會對著他回憶何致寧,回想何致寧是個多麽完美無瑕的人物,而遲漾是唯一的例外。在那些糟糕透頂的回憶裏,有個叫遲漾的家夥一直在幫何靜遠縫縫補補。

遲漾已經為他做了很多,偶爾做錯一件事也不要緊的。不要再提了,怕一不小心就質問:在浮光的那晚是不是你。

何靜遠不想說話,直往人身上鉆,學鴕鳥把腦袋紮進翅膀裏逃避對話。

今晚做得跟不和諧,他已經很努力轉移註意力,可遲漾一碰他,他的身體就受不了。

這時輾轉反側,心亂得睡不著。

他動動胳膊動動腿,摸出手機,一瘸一拐地下床。

遲漾無可奈何地睜開眼,“去哪兒?”

如果何靜遠是要跟他分床睡,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我……呃,我有點餓。”

他開了房門往餐桌去,晚飯沒吃完呢,可以假裝吃兩口。

遲漾掀開被子,幾乎是被他氣得跳了起來,“你沒吃就跑浴室裏招惹我?”

何靜遠被他嚇得貼在門板上,搞不懂遲漾又怎麽了,一臉無辜:“不是沒吃,是沒吃完,現在還能繼續吃。”

遲漾一副氣到哽咽的樣子,“都冷了,怎麽吃?”

“冷了也可以吃。”

“……”

遲漾實在無話可說,“我重新買。”

“不用麻煩,我熱一下就行了,你休息吧。”

遲漾想象不出那三盤冷菜熱一熱能成什麽玩意兒,“不麻煩,重新買。”

“遲漾,真的不用。”

何靜遠越說不用,遲漾穿衣服的動作越快,甚至怕何靜遠偷吃那三盤冷菜,直接當垃圾打包帶走了。

家門關上,何靜遠如釋重負,膝蓋一軟,坐在沙發上。

身體僵得發抖,他抱著雙臂彎下腰,整個人縮成一團。

分明不記得那晚的細節,身體卻深深記得疼。

可遲漾對他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他那晚應該不是故意的。是遲漾……總比是別人要好啊。至於他身體和心理的抗拒,或許過段時間習慣了就好了呢。

總之浮光的事情已經是過去了,別管了,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吧。

何靜遠很會自我安慰,緩慢松了一口氣,剛站起身門就響了。

“少吃一點,太晚了。”

遲漾拆開飯盒,把蔥姜蒜全挑出來丟掉。

何靜遠端起碗,視線在遲漾身上掃來掃去,遲漾直楞楞地回應他的:“看我做什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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