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 樂隊成員在酒吧的地下室會面。

人到齊後, 豺哥斜靠在軟軟的沙發上，看著占薇, “哥正好有事想問你。”

占薇聽著。

“上次Jefferson讓你加入HT的事, 答應了沒？”

“我……”

她正猶豫著怎麽把話說出口，豺哥便打斷道, “你得給哥答應了。”

占薇似乎沒預料到豺哥拋出這樣一個祈使句, 微微一楞。

“說起來，Super Nova真是給歌壇輸送了不少人才，之前卓揚也是……就他那種人品, 現在還不是混得人模狗樣的。你比他好太多，一定要給我們爭口氣, 至少混得比那個人渣好, 聽到沒？”

這一股腦兒話讓占薇插不進縫隙。

“你什麽都不差，就是經常會犯慫。在這件大事上，哥得看著你點。”

占薇瞄了眼旁邊的阿勤、聶熙和林俊宴, 想了想道，“其實，我是來問問你們，想不想跟我一起？”

所有的人同時楞住了。

“我想和大家一起加入HT傳媒。如果一個人的話,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空氣裏除了沈默，還是沈默。

豺哥突然用力地拍了占薇的後背一巴掌。

“我們去幹什麽，拖後腿？你看看，就我和阿勤這種形象, 不是給樂隊招黑嗎。”

阿勤安靜地坐在旁邊，一副躺槍的無辜表情。

占薇聲音弱弱的，“直播的時候，還有人說你醜萌麽……說明豺哥你雖然不好看，還是有市場的。”

“……”

耿直的回答，讓豺哥無言以對。

“而且……”占薇道，“現在市場上，我們這樣的原創樂隊不多。Jefferson也覺得，如果以樂隊的形式出道，說不定會有不錯的效果。”

占薇十分誠懇地看著大家，“所以，請你們和我一起，好嗎。”

很快，Super Nova的成員便達成了一致，迅速地與HT傳媒簽訂了協議。

簽約的那天，阿真知道了這事，非得過來湊熱鬧。後來在公司裏與偶像Jefferson不期而遇，她幸福得簡直快要缺氧了。

Jefferson正跟人說話，她悄咪咪地在一旁等著。直到男神跟人聊完，才飛速地走到男神身前。

“你、你、你好，Jefferson，我是你的歌迷。”

男神看著她，“你好。”

“我真的很喜歡你，是聽著你的歌長大的！”

說完就意識有哪兒不對，這樣一來，顯得男神有多老似的。

Jefferson往不遠處的Super Nova樂隊望了一眼，若有所悟，“你就是上次拜托占薇簽名的朋友？”

阿真猛點頭，“是我，是我。”

男神一笑。

阿真亦步亦趨，沒話找話，“你的字真的很好看，就像你的人一樣……”

Jefferson風淡雲輕，“你也很好看。”

阿真在原地頓住，自己這是被偶像誇獎了嗎。

啊啊啊，她快要爆炸了。

Jefferson看面前女生臉上翻湧著的小心思，只覺得有趣，“對了，你找到男朋友了嗎？”

阿真一楞，想起了在男神的書扉頁上的那句“你一定會找到男朋友的”，頓時紅了臉。

“還、還沒有。”

“那加油。”

“嗯，”阿真點頭，“我會加油的。”

男神離開後，阿真琢磨著剛才的對話，一個人美了很久。

簽完約，樂隊成員的計劃是聚餐。豺哥和聶熙一人開了一輛車，載著所有人去訂好的飯店。半路上，占薇突然接到葉雪城的電話。

那邊的人道，“剛才你媽打電話過來，說有事問你，讓我們回去一趟。”

占薇一楞。

媽媽找她，會有什麽事？

到了家，占薇才發現姐姐占菲也在。兩姐妹坐在客廳裏，氣氛有種奇怪的微妙。

占薇時不時側頭看看身邊的人，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美麗臉蛋上有冷漠和倨傲，發型又換了，改成了一頭幹凈利落的短發。大概是前一段時間去某個熱帶小島度假的緣故，皮膚黑了一圈，讓原本的氣質美女多了點野性。

正尷尬著，旁邊的人打破了沈默。

“聽說你組了個樂隊？”

占薇先是一楞，隨即點點頭，“是的。”

對方嗤笑了一聲，“真像是你能幹出來的事。”

分明是瞧不上的語氣。

占薇一直知道姐姐不喜歡自己，並沒有解釋，而是反問，“姐姐，你最近辭職了是嗎？”

她看了占菲的近況和最近的微博。金融市場從年底便開始不景氣，在好幾個項目失手後，占菲從原來的投行辭職，試圖修整一段時間。

“怎麽，覺得自己在網上有點小名氣、了不起了，想嘲笑我？”

“不是，”占薇語氣平和，“只是想告訴姐姐，先管好自己的事。”

“……”

沒過多久，葉雪城也到了。一家人圍著餐桌吃著飯，氣氛安靜而奇怪。占薇看了看母親韓汐，對方一貫和氣的臉色不見了，渾身上下散發著難得的嚴肅。

吃完飯，母親把占薇和葉雪城叫到跟前。

占薇想起她之前說的“有事”，再配上這難得一見的審問架勢，頓時緊張了起來。

上次母親擺出這副表情、還是知道占薇偷偷買了把吉他的時候。

葉雪城問，“媽，什麽事？”

韓汐也不看他，目光緊緊地盯著占薇，開門見山，“樂隊是什麽時候組的？”

占薇一楞，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一年前。”

“所以這一年，你就成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媽媽……”

韓汐轉過頭，看著一旁的葉雪城，“你也知道這件事？”

葉雪城沈默了一會兒，才到，“是。”

占薇對於母親得知樂隊後的反應，並沒有感到奇怪。回想起來，對方一直都是以大家閨秀的標準培養自己，如果有一天看到自己嚴格要求的女兒，和一群人抱著吉他在舞臺上又唱又跳，受到沖擊在所難免。

可她沒想到，母親的下一句話便是，“你給我退出樂隊。”

占薇試圖說服她，“為什麽？樂隊裏都是非常好的人，現在我也可以獨立了……你知道嗎？我們簽了唱片公司，馬上就要在市臺的春晚上表演，網上還有很多喜歡我們的粉絲……”

韓汐赫然打斷她，“我讓你退出，聽到沒有！”

母親堅決得讓占薇措手不及。

她想了想，仍然保持立場，“媽媽，這次我可能不能聽你的了。”

韓汐的臉上泛起了怒火。

占薇一鼓作氣，“我不會退出樂隊的。”

沒想到的是，話音剛落，韓汐便擡起右手，重重地扇在了占薇的臉上。

空氣裏響起了清脆的耳光聲。

占薇只感覺無措，等大腦的眩暈退去一些，才感受到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感。

一旁的葉雪城也有些錯愕，他身體朝前傾了傾，神色不悅。下一秒，他意識到面前的人終究是長輩，這才放棄了警告的動作。

“你以為自己有了幾個所謂的粉絲，就很了不起是不是。告訴你，我就是那個圈子走過來的。像你這樣的，根本不適合在圈子裏混。”

“以前你經常聽的歌手蘇音，她也有才華、有觀眾，最後呢？媒體說她是猝死，真相是什麽？因為媒體不停地抹黑她，她很早以前就患上了抑郁癥。真正的死因是自殺！”

占薇聽了，驚訝不已。

很小的時候，家裏便收藏了不少歌手蘇音的唱片。對於蘇音本人，占薇卻了解甚少。只知道母親還是歌手的時候，兩人感情深厚，算是從默默無聞的時候、彼此相互扶持過的人。占薇似乎還能模糊地記得，有一次自己過生日，那位蘇阿姨特地來家裏為她慶祝。

那時候，什麽都不懂的占薇軟糯糯地問她，“阿姨，為什麽你的聲音跟唱片的一樣呢？”

蘇音朝她溫柔地笑，憐愛地揉了揉她的小卷毛，“因為，那些唱片就是阿姨唱的也。”

韓汐繼續說到，“那麽開朗樂觀的人……竟然會自殺。你知道那個圈子有多可怕、水有多深嗎？像你這樣的性格，除了進去被人利用和踩踏，還能幹什麽？”

這一瞬間，占薇看著母親激動又悲傷的臉，突然對她的舉動產生了理解。蘇音過世後，盡管占薇從很早以前便暴露了音樂上的天分，韓汐卻從未在這方面對她鼓勵或支持過。恰恰相反，在看到占薇像昔日好友那樣對吉他愛不釋手時，甚至表達過強烈的反對。

可有些熱愛，越是遏制，越是蓬勃生長。

“媽媽，我不是蘇音，我也不會發生你擔心的事。

占薇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不會退出樂隊的，如果有可能，音樂這條路我會一直走下去。”

“也請你不要因為自己的恐懼和擔憂，試圖改變我的人生了……”

猝不及防的是母親再次揮來的耳光。聲音比之前還要響亮，聽得人一陣心顫。

還未消退的疼痛，又變得灼熱起來。占薇看著前方，臉上是毫無畏怯的神色。

韓汐道，“我再說一次，退出樂隊！”

“不可能。”

見母親再次擡起手來，占薇隱忍地閉上了眼睛，卻沒想到自己被輕輕一扯，葉雪城擋在她身前。

隨著那清脆的響動落下，葉雪城的脖子烙上了五個清晰的指印。

韓汐楞住了。

葉雪城十分平和道，“媽，如果你覺得打人才解氣的話，就打我吧。”

“你也跟著占薇一起胡鬧是嗎？”

“不是胡鬧。”他一臉認真，“只是想支持她做喜歡的事。”

韓汐看著兩個忤逆的小孩，似乎被氣得不輕。

葉雪城繼續道，“還有，至於你擔心的東西，我可以給你保證。”

“你能保證什麽？”

“至少可以保證……有我在，沒有人可以傷害她。”

即便到最後，母親仍然沒有松口。

從家裏離開後，兩人回到車上。借著晦暗不明的光，占薇看見葉雪城脖子的紅印旁，還有被指甲刮破的痕跡。

她用手指碰了碰傷口邊，“疼不疼？”

葉雪城笑，“這話應該我問你。”

“……”

“來，讓我看看。”

葉雪城伸手，擡起占薇的下巴。即便光線昏暗，還是能分清美麗的臉蛋有些腫。

他輕輕用拇指摩挲著泛紅的地方，“剛才你媽打你，也不知道躲一躲。”

“躲了的話，她會更生氣的。”

“你還真是夠笨。”

葉雪城低下頭來，輕輕地吻著她被打過的地方，“真是沒想到，原來我的小女神，是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下長大的。”

占薇被他親得有些癢。

“所以，是不是當初你媽反對得強烈一點，那些歌我就聽不到了？”

“不、不知道。”

占薇是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堅持下來。

他輕輕地在她耳邊吹了口氣，“你媽那邊，你不用管，專心做自己的事。”

占薇趴在他懷裏。

“如果有事，我可以幫你頂著。我們以後再找機會慢慢跟她解釋。”

她聽著，過了很久才發聲，“葉雪城……謝謝你。”

“謝我幹什麽？”

“謝謝你剛才為我擋了那一下……還有，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很早以前就不會再寫歌了。”

無論如何，葉雪城是第一個發自內心鼓勵她、喜歡她的音樂的人。

他只是一笑，“怎麽，你以前的歌一直藏著，從來沒有給人聽過？”

占薇搖搖頭，“給家裏人聽過……”

她第一次試圖寫歌是八歲那年。姐姐占菲過生日，她想不到什麽有心意的禮物，便嘗試著用磁帶錄了一首自己寫的歌，送給對方。

結果——

“姐姐說我的歌寫得超級難聽……”

從那以後，占薇因為怕丟人，再也沒有在人前唱過自己的歌。

“是哪首，我聽過嗎？”

占薇點點頭，“你聽過的，叫《小花朵》。”

葉雪城想了起來。《小花朵》是一首特別稚嫩的兒歌，曲風也十分幼稚，卻意外地讓人感到可愛。

原來寫這歌的時候，占薇才八歲。

他低低笑著，“怎麽會難聽呢，明明很好聽的。”

“是、是嗎？”

“嗯，特別好聽，我的小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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