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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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媚筠覺得自己做了好長一個夢。

夢裏的自己心狠手辣, 囂張跋扈,鋒利得像是一把刀,屢屢對後妃皇嗣下手, 配合皇帝除掉了他的心腹大患, 讓他脫離了外戚掣肘。

失了用處後, 她的罪行被揭發,皇帝將她幽禁在冷宮,身邊只有碧桃和常有忠。

第一個冬天, 冷宮沒有炭火,她向來養尊處優的身子哪裏抗得過臘月的冷風,很快便轟轟烈烈地病倒。

拖了兩個月,風寒惡化成癆疾, 碧桃和常有忠想盡辦法湊錢想請太醫來看看,可太醫一聽是給臭名昭著的盛妃——現在只是庶人江氏看病,給多少錢都不敢惹這個麻煩。

碧桃和常有忠不敢在她面前說實話,她卻早有預料。已經沒什麽可留戀的了, 她換上最喜歡的紅裙, 化上最喜歡的妝容,利落揮刀自我了斷。

刀子很鋒利, 紮進去的一瞬間是沒有感覺的, 過了一會兒,疼痛才一點點的泛上來。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用力地收縮泵血,卻因為破裂的血管徒勞無功, 她低聲對跪在她床前的碧桃和常有忠說了什麽,兩個人泣不成聲, 她微微一笑, 閉上了眼。

滾燙的血帶著生機湧出身體, 她感覺越來越冷,身體也越來越輕。恍惚之間,她覺得自己漂浮了起來,視角轉換,她成了這偌大世間的一名看客。她看見擡棺那日,身穿明黃色的男人腳步匆匆而來,看了她留下的一封信後似是五雷轟頂,又是大笑又是落淚,最後賭氣般咬牙切齒地將她草草送葬。

自那日起,宮裏的人都發現,男人變得愈發喜怒無常,後宮嬪妃常常因為一點小事便被呵斥發落,甚至打入冷宮。有一次,幾位剛入宮不久的嬪妃湊在一起聊天,提到了以前盛妃如何盛氣淩人、跋扈囂張,落得現在的下場,卻不巧被男人聽見,男人暴怒,差點就要將幾位如花似玉的嬪妃拖出去像宮人一樣杖斃。

一時之間人人自危,伴駕成了避之不及的事。而男人也漸漸不再踏入後宮,時常對著一封被揉得破破爛爛的信出神。

很快又到了冬天,她的第一個忌日,半夜三更,男人驚夢而醒。沈默著坐了許久之後,他迎著風雪,去了她住過的冷宮。

第二日一早,前朝後宮迎來了兩道旨意——所有嬪妃被遷到了明春園,而曾經犯下大罪、幽死於冷宮的盛妃江氏被追封為後,遺體被重新收殮到金棺,擡入男人為自己修建好的皇陵。

旨意引起了軒然大波,折子雪片一樣飛向勤政殿的案頭,男人只說了一句話,便震得朝野再無半點動靜。

他說,要是有意見就起兵造反,將朕這個昏君趕下皇位,不然就閉上嘴,別再盯著朕的後宮。

消息一出,舉世震驚,曾經的盛妃又一次被提起,民間不知多了多少話本異志,說她是妲己轉世,會妖法迷惑了君主,死了都不安生。

下面的人不敢讓男人知道這話,可終究還是傳到了男人耳朵裏。男人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她不會在意這些虛名,他自己更不在乎被稱為昏君。

過了一年又一年,男人臉上慢慢多了歲月的痕跡,而宮裏始終冷冷清清。男人再沒入過後宮,只專心於政事,偶爾清閑下來的時候,便會去她最後待過的冷宮看看,一坐便是大半天。

見皇上真的多年如一日的懷念他的皇後,當世人再次提起盛妃的時候,第一句不是她曾經多麽狐媚惑主,而是皇上如何情深意重了。

有小太監揣摩著男人的心思,將這話說給男人聽想要邀功,沒想到男人非但沒有賞他,反而大發雷霆,將人貶去了辛者庫。其他人不由咋舌,越發琢磨不透帝王的心思。

這些人都不知道,當他們不在時,男人才露出自嘲的苦笑。

再後來,男人從宗室子弟裏選出了一個孩子過繼到她名下,成了儲君。他細心教導著這個孩子,孩子偶爾問他,母後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便會帶著笑意,跟孩子說起她的事,說她秾麗明艷、傾國傾城,說她聰慧通透、果斷決絕,“她是個……很好的女子,父皇對不起她,也配不上她。”

孩子一點點長大,他也一點點變老,自她走後,一晃便是二十年。多年來他憂思過重,驚夢少眠,最後積勞成疾,重病在床,藥石罔醫。

大限到來的那個晚上,男人似是有所感覺,他最後一次走到了冷宮,躺在她去時的那張床上,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江媚筠怔怔地看著,還沒回過神來,眼前畫面一轉,年輕了許多的男人一臉不可置信從浴桶坐起,驚疑不定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

他渾渾噩噩地跟著梁德慶來到一個宮殿,而入眼的場景她再熟悉不過,是她的鍾翎宮。

她看到同樣年輕的自己一臉驚喜,露出笑容歡快地迎了上去,男人叫她的名字,一眼都不眨地看著她。

他面前的女子嫵媚一笑,湊在他的耳邊說了什麽,轉身勾著他入了床帳。

江媚筠覺得畫面似曾相識,很快她便想了起來,這不是前幾年剛選秀過後,她截胡馮太後侄女把狗皇帝勾到床上的事嗎?

她還記得從那日起狗皇帝就變得十分反常,弄了半天,赫連珩是重生的?

江媚筠無語中覺得荒謬,不過要說荒謬,她本身的來歷也不遑多讓,可若這是真的,江媚筠又覺得無可適從。

他居然念了她那麽多年?

江媚筠有些迷茫,她直覺不願意相信,可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只是一個夢。

兩個人之間的一幕幕像是走馬燈一樣映在江媚筠眼前,也許是旁觀者清,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裏都看得出赫連珩對她的小心愛護,他們像是普通夫妻一樣過日子,從來篤定不會懷孕的她甚至有了他的孩子。

對了,她花了大半條命生下來的臭兒子呢!

江媚筠睜開了眼。

第一眼瞧見的是青色的床帳,嘗試動了動胳膊,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緊緊握住,轉過頭,夢裏的男人此時正靠在床頭睡著。

他臉色憔悴,眼底青黑,下巴滿是胡茬,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她坐起身來,想好好看看他,似是感覺到了她的動作,赫連珩猛地驚醒,露出滿是血絲的眼底。看到她睜開了眼,他先是一楞,不敢置信般的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江媚筠眨了眨眼,“餓了。”

因為許久沒說話,江媚筠嗓音嘶啞,跟動聽一點邊都不沾,然而聽在赫連珩耳朵裏,這兩個字卻如同天籟。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卻是瞬間紅了眼圈。

“你要嚇死我了。”赫連珩伸手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力度之大似是想要將對方嵌入骨血,“再來一次,我怎麽受得住。”

江媚筠聽到他的話不由一頓,挑了挑眉,“再來一次?”

赫連珩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正想說什麽解釋,卻聽江媚筠嘆道:“竟然是真的……”

赫連珩怔了怔,“什麽真的?”

“……做了一場大夢。”江媚筠似是還在回味,“夢見我被打入冷宮,自盡而亡之後的二十年。”

赫連珩一楞,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慌亂——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曾經他有多麽愚蠢,認不清自己的感情,將她逼上了絕路!

怎麽辦?

他手足無措,腦子一片空白,“阿筠……”

江媚筠卻根本沒來得及註意這個,她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頻頻瞥向他下身,問出了她最好奇的問題:“你當真……憋了那麽多年?”

赫連珩:“……”

江媚筠滿臉不可思議,赫連珩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面對江媚筠灼熱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避重就輕含糊道:“……是沒找過別人。”

江媚筠怎麽會這樣輕易就放過他,她瞇起眼睛湊到他面前,嘴邊勾起一絲壞笑,“那自己呢?”

赫連珩順勢親親她的臉,胡茬紮得她有些癢。被她鬧得沒辦法,他只好低聲道:“最開始年紀輕,生理反應沒法克制,偶爾自己解決,想的都是你。”

“可那片刻的歡愉一過,心裏頭空蕩蕩得很,反倒沒意思,時間一久,便不再對這事上心了。”

他這樣一本正經地答話,江媚筠反倒鬧不起來了。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滋味,她轉移話題,“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赫連珩嘆了口氣,江媚筠產後血崩,關鍵時刻還是岑林山出馬,最後雖然止住了血,但江媚筠始終昏迷不醒,這已經是第四天了,赫連珩不敢想,要是江媚筠出了什麽事,他該怎麽辦。

他又說了一次,“你真的要嚇死我了。”

怪不得他憔悴成這樣,江媚筠頗有些不自在,想起走這趟鬼門關的根本原因,直起身問道:“兒子呢?”

昏迷之前她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哭聲,並不十分嘹亮,但到底是早產兒,現有的醫療條件,由不得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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