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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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到底何其有幸。

外邊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天色陰沈沈的,殿內針落可聞,倒顯得外頭的雨聲更清晰了。

江媚筠似是沒感覺到她話出口後氣氛的緊繃, 她泰然自若地起身, 點起燭火。

燈火映出她平靜的臉色, 赫連珩只覺得剛剛強壓下去的火又從心底燒了起來,直燒得他心口發疼,他怒極反笑:“難道朕不該監視你?”

他一直知道江媚筠讓人從宮外帶回許多新鮮玩意兒解悶, 雖然私帶貨物進宮不合宮規,但赫連珩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怕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暗害江媚筠,才讓緝事府跟緊。此舉只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卻沒想到,居然讓他發現了這樣一件事——她不想要他們的孩子!

“皇上自然是英明無比,”江媚筠挑了挑眉,她向來肆意決絕, 此時便也就攤開了手上的牌, “那皇上應該也猜到了,當年入府給你做妾, 一是因為我沒辦法反抗生父的決定, 二是為了我母親的遺願。我難以受孕不是因為別人的算計,進皇子府前我就服過絕育的藥,有孕只是意外, 從頭到尾,我沒想過給你生孩子。”

“朕為了你, 違了祖宗家法, 六宮形同虛設, 只差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卻換來你這樣一句話。”赫連珩突然覺得疲憊,“江媚筠,你到底有沒有心?”

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江媚筠笑了出來,反問道:“在這深宮裏,你與我談真心?”

“那孩子呢?”赫連珩眼底滿是血絲,“哪怕是意外,他已經存在了,虎毒不食子,他還這麽小,你怎麽能狠心至此?”

江媚筠依舊是笑,可此時笑裏卻帶了幾分諷刺,不知是嘲自己還是嘲他人,“我註定不得善終,又何必連累旁人?這些年我弄沒的孩子可不止一個,再加一個也不多。”

“註定不得善終”……

赫連珩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像是回到了那個落雪的冬天,在冷宮裏讀著那份他已經讀過千遍萬遍的信,每次讀到這六個字,眼前便浮現出她一身素紅,臉上毫無血色躺在冷宮床上的樣子,那紅色揮之不去,像是血。

心頭那場怒火不知不覺便熄了,這輕飄飄的六個字如同利劍一般狠狠刺在了赫連珩心上,他想說你不得不那樣做,你不會不得善終,可這些話是那麽蒼白,他最終沒能開口。

兩個人落到今天這個境地,究竟能怪誰呢?

也許從一開始便是錯的……

不,他得了一次重來的機會,怎麽能以這種結局收場?

“來人!”

宮裏最大的兩個主子吵架,侍候的人早都退了出去,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外,連梁德慶都心裏惴惴,此時聽到赫連珩的聲音,梁德慶連忙帶人進屋,只聽赫連珩吩咐道:“從裏到外搜查鍾翎宮,不許有利器!”

梁德慶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立刻應道:“是。”

很快,尖銳的東西全都被撤走,包括易碎的瓷器都被搬出了鍾翎宮。有人從床頭的一個機關盒子找出來一把匕首,嚇得連忙呈交給赫連珩,皇貴妃居然私藏兇器,這往嚴重了說可是死罪!

江媚筠見到匕首被搜了出來不禁撇了撇嘴,這本來是她在必要時候進行自我了斷的,沒了它,想要死得優雅又不受罪可就難了。她看向赫連珩,卻意外地發現赫連珩神情怔怔,他將匕首拿起,仔仔細細地撫摸過,像是找回了什麽舊物一般。

江媚筠皺了皺眉,想要開口詢問,卻感覺到了赫連珩周身的哀戚,張了張口,又將話咽了回去。

赫連珩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鋪天蓋地的紅色,他自嘲地笑笑,自己就真的這樣不爭氣,獨獨在這個女人身上栽了跟頭,他恨死了她的肆意決絕,卻也是這份肆意決絕,讓他放不開,忘不掉。

回過神來,映入眼簾的是依舊鮮活的、生機勃勃的江媚筠,赫連珩閉上眼,覆又睜開,他將匕首收起,看向江媚筠,“你……給朕點時間,朕要好好想想……你就呆在這,不許離開朕,哪都不許去!”

說罷他轉身,一刻不停地離開了鍾翎宮,留下江媚筠神情怔怔。

*

皇貴妃被禁足了!

後宮最近流轉的這條消息讓幾乎所有後妃都興奮了起來,雖然具體原因不明,但有消息說是皇貴妃惹怒了皇上——皇上想迎皇貴妃和離的嫡姐進宮,據說皇上還是皇子時就傾心於皇貴妃的嫡姐,只可惜那時佳人已有婚約,皇上才納了皇貴妃做側妃,如今皇上想要重續前緣,卻遭皇貴妃阻止——皇貴妃素來善妒,更何況她是因嫡姐才得寵,當然不願讓正主進宮,皇上惱怒,罰皇貴妃禁足,聽說那天鍾翎宮運出了許多碎掉的瓷器,隨後皇上腳步匆匆地離開,而後便是皇上下令,所有人不得出入鍾翎宮。

人人都愛流言,特別是宮裏無所事事的女人,更何況這位江大小姐不僅享有才名,還疑似是皇上的意中人,眾人明面裝作不知,背地裏卻都在私下議論,皇貴妃的嫡姐會不會進宮。直到又過了兩日,江媛筱現身一家新開的女子私塾清竹館,自號清竹居士,作為館主,江媛筱自然不會再進宮,愈演愈烈的傳聞這才消停了下來。

“可惜沒能親自去看看,”江媚筠拿著大剪刀除掉窗邊盆栽的枯枝,宮內外傳言紛紛,倒是便宜了江媚筠,被禁足也能探聽到不少消息,“可還一切順利?”

“您怎麽還關心這點小事?”綠萼無精打采地站在一旁,主子不想要小主子這個事實直接將她打蔫兒了,到現在也沒恢覆過來。

碧桃瞪了她一眼,對江媚筠道:“一切順利,只是有傳言說大姑娘是礙於您的權勢才不得不放棄入宮,不過大多數人還是覺得大姑娘自有風骨,倒是讓學館多收了許多學生。”

江媚筠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碧桃綠萼對視一眼,轉身退下,轉身卻看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連忙行禮,“皇上萬安。”

江媚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放下剪刀,轉身行禮,“皇上。”

“起吧。”

江媚筠起身擡頭,卻楞在當場,眼前的人面色憔悴,整整瘦了一圈。她抿起嘴,想到上次見面他最後的那句話,心裏突然有些沒底。

赫連珩走到江媚筠身邊,擡手將她摟進懷裏,熟悉的龍涎香味讓江媚筠一僵,而後放松身體,乖乖伏在赫連珩懷裏沒有反抗。赫連珩總算有了些踏實感,他長長地吐了口氣,下了決定。

“你不願要孩子,那便不要了吧,”男人的聲音很輕,帶了點兒沙啞,“只有咱們兩個,也挺好的,以後需要立太子了,就從宗室收養,挑一個合你眼緣的,選好輔政大臣,也不怕葬送了祖宗基業,怎麽樣?”

這番低語像驚雷一般落在江媚筠耳畔,她不敢置信,他說什麽?不要孩子了,只有他們兩個?

江媚筠心亂如麻,她從來都是游刃有餘,第一次,她無法思考,不知所措。

見江媚筠沈默不語,赫連珩自嘲笑笑,又將江媚筠摟緊了些,“放心,朕說的都是心裏話,朕的確做夢都想要一個你給朕生的孩子,可朕更不想勉強你。”

“朕沒辦法把心剖開給你看,只能留給時間證明。”

江媚筠張了張口,理不清思緒,便只好將所有問題都咽了下去,“謝皇上。”

赫連珩將江媚筠牽到桌邊坐下,轉過頭示意一旁裝作不存在的梁德慶,梁德慶躬身下去,不一會兒端回來一碗熱騰騰的藥,赫連珩眼中閃過一抹痛色,接過放在了桌上,“岑林山開的方子,不那麽傷身,趁熱喝了罷。”說著,赫連珩起身,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朕先走了,晚點再來看你。”

他離開的腳步匆忙,應該是沒辦法親眼看到自己喝下這碗藥吧。屋裏再次安靜下來,江媚筠伸出手,藥碗的熱度讓她觸電般收了回來,碧桃一言不發,綠萼卻是面露焦急不忍之色,“娘娘……”

“你們先下去。”江媚筠對二人道,綠萼還想說點什麽,江媚筠提前阻止了她,“下去。”

“是。”碧桃躬身離開,綠萼也只好低下頭,跟著退出了房間。

江媚筠盯著青花白瓷小碗,濃稠棕黑的藥汁顯得瓷面更加光潔無暇。漸漸地,熱氣散盡,藥汁轉涼,太陽從東至西,江媚筠似是雕像般坐著,一動沒動。

當黃昏最後一點餘光散盡之時,赫連珩回來了。

“怎麽不點燈?”赫連珩皺起眉,“伺候的人呢?”

江媚筠沒說話,梁德慶殷勤地上前點起燭火,而後十分識趣地退下,只剩赫連珩江媚筠兩人,一立一坐。火光下,赫連珩看到江媚筠擡起頭,定定地望著他。

他聽到她開口,“一封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你給不給我?”

赫連珩一楞,“什麽?”

隨即他餘光看到了桌上的藥碗,眼神一亮,又覺得不敢相信,小心翼翼試探道:“阿筠,你的意思是……”

他的模樣就像是條看到肉骨頭的大狗,不知為什麽,江媚筠的心情突然變好了不少,她唇角一勾,又重覆了一遍,“我要一封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你給不給我?”

她不相信海誓山盟,更不相信天長地久,只是對方邁出了一步,她也邁出一步,才算公平。

人心易變,但不能因噎廢食,有了一個保證,她自信總能護得母子平安。

赫連珩總算從不可置信和狂喜中回過神來,他快步走過去,拉起江媚筠,壓上了對方的唇。

對方的攻勢讓江媚筠喘不過氣,一吻結束,江媚筠拉開距離,將手指頂在對方胸膛上,氣息有些不穩,“你到底給還是不給?”

赫連珩低笑起來,“別說一封,就是十封,朕也給你!”

苦求的奢望成了真,他到底何其有幸,得上天厚愛如此。

【作者有話說】

以後沒有全文存稿的文絕對絕對不會入V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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