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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來都來了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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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來都來了 那就……

啟元二十四年, 七月。

青海湖以西,伏俟城外的草場散發著濕潤的氣息,天空是一種透亮的、近乎永恒的藍,風從祁連山的方向吹來, 帶著雪山的寒意, 吹得人臉頰生疼。

清晨, 牧民阿赤裹緊了身上厚重的老羊皮襖, 走向自家的畜欄, 他今年四十出頭,臉頰是高原特有的紅褐色, 皺紋深刻, 從眼角、額頭深深蔓延開,但那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牦牛和羊群混雜在一起, 在圍欄裏慢悠悠地走動、反芻,牦牛粗壯的犄角在晨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 厚實的長毛幾乎垂到地上, 像移動的小山。綿羊則擠成一團,“咩咩”叫著,阿赤瞇著眼,嘴裏無聲地數著:“一、二、三……”

這是吐谷渾人一天的開端, 數清牲口, 查看有無生病或丟失,然後決定今天是將它們趕到哪片草場去,生計、希望、乃至部族的榮辱, 都系於這些牲畜的四蹄之上。

就在他數到第二十三頭羊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是他的大兒子諾布, 才十五歲,像一陣風似的卷到面前,興奮道:“阿爸,東邊,東邊的商隊來了,在布哈河彎那裏紮下大帳篷了!”

阿赤懷疑道:“真來麽?這可比往年早了大半個月。”

往年那些漢地或西域的商隊,總要到夏末秋初,草黃馬肥時,才會深入河湟一帶。

“真的!好大的隊伍,駱駝多得數不清,馱著的貨物堆得像小山,我遠遠看見他們的旗子了,和去年不一樣,但肯定是東邊來的!”諾布急切道。

阿赤不再猶豫,東方的商隊,意味著茶葉、鹽巴、布匹,尤其是鐵鍋和鋒利的鐵器,還有那些能讓男人們在寒夜裏熱血沸騰、忘卻煩惱的烈酒,他家裏積攢了一年的上好皮子,還有妻子卓瑪精心打制的酥油、奶渣,兒女們采摘的蟲草,就等著換回這些好東西。

阿赤立刻對帳篷裏妻子喊道:“卓瑪!把咱們的皮子、酥油都搬出來,諾布,你帶弟弟妹妹看好牲口,別讓狼崽子叼了去,我和你們阿媽去去就回!”

他匆匆回到帳篷,從角落裏抱出捆紮好的羊皮和牛皮,還有中原人最喜歡的野羚羊皮,又幫卓瑪將裝滿酥油的皮囊和奶渣的布袋綁上馬背。

夫婦倆翻身上馬,朝著東邊布哈河的方向疾馳而去。

布哈河邊支起了十幾個寬大的帳篷,比吐谷渾人的帳篷更高、更規整。駱駝和馬匹在河邊飲水休息,馱子卸在一旁,堆成小山,用油布苫蓋著。許多吐谷渾牧民已經聞訊趕來,牽著馱著貨物的馬匹或牦牛,圍在最大的幾頂帳篷前,人聲、牲畜叫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

商隊的旗幟在帳篷頂上飄揚,不是往年見過的任何一家熟悉商號的標記,而是一種簡單的、靛藍色的底,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字。阿赤不認得漢字,但覺得那字有一種肅穆端正的氣勢。

他和卓瑪擠進人群,來到一頂敞開的、陳列著最多貨物的大帳篷前。帳篷裏琳瑯滿目,幾乎晃花了人眼。成捆的、顏色鮮艷的絲綢和毛麻布(;一摞摞碼放整齊的、黑沈沈的鐵鍋,從煮奶茶的小耳鍋到燉肉的大鍋一應俱全;掛在支架上的、閃著寒光的鐵刀、剪刀、鐵鉗;散發出誘人甜香氣的、用油紙包裹的塊狀紅糖;還有最吸引男人們的、一排排敦實的大木桶,裏面裝著的,必然是火辣辣的燒酒。

但讓阿赤和周圍牧民驚訝的是,這次貨物的標價,無論是用金銀、還是用牲口皮毛折算,都比記去年來時要便宜了不少,尤其是鐵鍋和鐵器,幾乎便宜了將近一半,布匹和糖的價格也明顯下降了。

“這是……”一個的老牧民指著看中的一口中等鐵鍋,用鮮卑話問商隊管事,“鍋,這個,價錢,真的沒算錯?”

那管事一口鮮卑語說得流利:“沒錯,就是這個價,今年便宜,以後啊,說不定還能更便宜點!”

“為何便宜了這麽多?”阿赤也忍不住問道,同時警惕地看著那口鍋,怕是有什麽瑕疵。

那中年管事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一摞鐵鍋,發出“哐哐”的悶響,拍得牧民們都在心裏肉痛——那是要賣給他們的寶貝啊,你怎麽能這樣對它!

“諸位放心,貨物都是好貨,從洛陽的工坊直接出來的,沒毛病,價錢低,是因為路好走了,稅少了!”

他提高了聲音:“各位頭人、兄弟,咱們這支商隊,是打關中長安城來的,咱們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前幾年,盤踞關中的那個姚興,識時務,投得特別快,可盤踞涼州(河西走廊)的呂家,還有隴右(甘肅東部)的乞伏乾歸,不知道咱們大宸天兵的厲害,還想頑抗,結果怎麽著?”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豎著耳朵聽,才眉飛色舞地繼續道:“都被咱們的將軍們,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哢嚓哢嚓,全給收拾了,涼州、隴右,現在都已經是咱們大宸的疆土了,陛下的政令,能一直通到敦煌,通到玉門關外了!”

帳篷內外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涼州呂光、隴右乞伏乾歸,那是西邊和南邊強大的鄰居,時常有些摩擦,這就……沒了?

那商隊頭領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繼續道:“現在好了,從長安到你們這伏俟城,一路都是大宸的疆土,只在蘭州、鄯州(西寧附近)幾個大城,按朝廷統一的章程繳一次商稅就行,關卡少了,稅也輕了,路上還安全,沒有那麽多馬匪(他隱去了有些槐木野將軍這些日子在祁連山下的瘋狂事件),東西自然就便宜了!”

原來如此!牧民們恍然大悟,繼而欣喜,對他們來說,誰當皇帝、誰稱可汗,只要不耽誤他們放牧、交易,區別不大。但實實在在便宜的鐵鍋、布匹和鹽茶,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那……咱們的可汗……”有人小心地問,指的是吐谷渾現在的首領樹洛幹。

“哦,你們可汗啊!”商隊頭領笑得更和善了,“也是個明白人,槐將軍還在隴右時,他就派了使者,向咱們陛下上了稱臣啦!陛下仁慈,已經準了,還賞賜了不少綢緞茶葉呢,以後啊,大家就更是一家人了,做生意更方便!”

稱臣?阿赤和周圍的牧民交換了一下眼神,都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平淡表情,吐谷渾向強大的中原王朝稱臣納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要不幹涉他們放牧,不搶他們的牛羊,稱臣就稱臣唄。

然而,輕松的氣氛很快被打破。

“什麽?沒了?這麽大的鐵鍋,一口都沒了?”一個壯漢不敢置信地指著原本擺放最大號燉鍋、現在空空如也的位置。

商隊裏負責售賣鐵器的夥計無奈地攤手:“真沒了,這位頭人。涼州和隴右那邊,剛打下來,多少人等著安家落戶,開爐起竈?那邊的官府跟我們打了招呼,定了‘配額’,優先供應,而且量大。我們這次帶來的鐵鍋、鐵鍬、刀剪,有八成直接就被涼州、隴右那邊的官市和商號分走了,剩下的這些,還是我們掌櫃好說歹說,硬扣下來,專程運到河湟,給咱們老朋友們的。”

“隴右人也要用這麽多鐵鍋?”另一個牧民憤怒道,“他們又不是沒有。”

“唉,不一樣啊!”夥計解釋,“聽說是朝廷的新政,在那邊給不同部落分配草場,每家每戶都要置辦鍋竈,價錢還優惠,可不就賣瘋了嗎?”

“這不公平!”一名老漢忍不住嚷道,“涼州隴右是陛下的子民,我們吐谷渾現在也稱臣了,也是陛下的……嗯……那個……子民了吧?憑什麽他們有配額,我們沒有?我們也要鐵鍋!也要便宜的刀!”

“對!我們也要!”

“憑什麽只賣給他們?”

其他牧民也紛紛鼓噪起來,鐵鍋和鐵器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一口好鐵鍋可以用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是家裏的傳家寶,鋒利的刀更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價格便宜了,卻買不到,這比往年價格昂貴更讓人難受。

那商隊頭領見狀,連忙又站出來打圓場:“各位,各位,這次是我們準備不周,這樣,我保證,下次!下次我們商隊再來,一定多帶鐵鍋和鐵器,這次實在對不住,大家看看布匹、茶葉、鹽巴、糖,還有這上好的燒酒,也都是好東西,價格絕對實惠!”

阿赤知道今天想換到心儀的大鐵鍋怕是難了,他當機立斷,和卓瑪低聲商量了幾句,去換到了五匹厚實耐用的青色、褐色毛布(足夠給全家做新袍子),十塊磚茶,一罐雪花鹽(雖然他們靠著鹽湖居住,可湖鹽發苦,細鹽是他們在節日或者嫁娶時待客的禮物),還有一小包紅糖。卓瑪還特意用一塊酥油,給女兒換了一根紅頭繩。

阿赤撫摸著新換來的割肉刀,心裏那點因為沒換到大鍋的遺憾,被擁有新東西的喜悅沖淡了不少。他又望了望東方——有一種預感,新的朝廷,或許會不一樣。

卓瑪已經將布匹抱在懷裏,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東西買多了三成呢,那匹青布,她打算給諾布做件新袍子,小夥子長大了,有了喜歡的姑娘,該打扮打扮了。還有那鮮艷茜紅色的細絲帶,那顏色像極了草原上最漂亮花,這是她用自己的銀耳環跟商隊換的,可以用來給女兒的嫁衣,鑲一道漂亮的邊,把頭繩編在發辮裏,她定會是篝火會上最好看的姑娘。

還有十塊茶磚,能吃到明年了,這個新朝可真是好啊。

-

同一時間,淮陰,紫宸殿側殿。

林若並未著繁覆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掃過殿中垂手而立的三人時,卻讓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三位大將,都感到脊背微微發涼。

他們已在殿中站了足足兩刻鐘,皇帝只是不疾不徐地批閱著手中的奏章,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終於,林若合上最後一份奏本,輕輕擱在禦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留在槐木野那副“我沒錯我只是想打仗”的臉上。

“四年,”林若緩緩道,“把你們三個放在地方上,修水利,撫流民,剿匪安境,以為多少能磨磨你們的性子。”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但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所以,你們三個,一放出來,就從關中一路咬到敦煌。涼州呂光殘部、西秦乞伏乾歸全殺、河西走廊打通了。好,很好,真是兵貴神速,所向披靡。”

她的話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奇異的讚許,但殿中三人都低著頭,沒一個接茬。

果然,林若話鋒一轉:“誰給你們的膽子,在朝廷尚未明發詔令、隴右關中百廢待興、府庫捉襟見肘的時候,擅啟邊釁,越境追敵,一路打到玉門關外?嗯?”

槐木野忍不住了:“陛下,非是我擅啟邊釁,是那呂光先增兵的,肯定是想對我部動手,我只能先下手為強,乞伏乾歸亦是和他暗通款曲,若不剿滅,隴右難安,至於吐谷渾樹洛幹,是他主動遣使請降,和我可沒關系!”

“好一個守土有責,”林若輕輕擊掌,“但他們是什麽人物,受了起你們三一起上?”

謝淮見狀,上前一步:“陛下息怒。當時呂光與羌人勾結,欲斷我西路商道,氣焰囂張。槐將軍駐守秦州,首當其沖,為保商路暢通,不得不發兵擊之。臣駐守涼州南境,聽聞槐將軍遇伏,恐其有失,方引兵馳援。郭將軍在隴西,亦是為防乞伏乾歸趁火打劫,才出兵牽制,誰知,誰知那乞伏乾歸竟如此不堪一擊,而呂光殘部潰逃甚速,我軍追之不及,遂……遂成席卷之勢。至於吐谷渾,實是樹洛幹見勢不妙,主動來投,非臣等有意征伐。”

槐木野立刻點頭:“就是,誰知道他們那麽菜,我還沒上呢,他就降了!”

“對對對!陛下,那乞伏乾歸實在太廢物,臣涼州呂家那些兵,更是望風而逃,臣等想著,反正來都來了,不如就……”郭虎聲音越說越小,因為看到皇帝的臉色不但沒緩和,反而更冷了。

“哦?來都來了?”林若重覆了一遍,“看看你們搞出來的爛攤子,關中隴右江州荊州廣州都填不完,你們還打了涼州和吐谷渾,怎麽不把西域漠北也一起打下來。”

……

就這樣,三位大將被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狗血淋頭,然後扣了一年俸祿,讓他們滾回家好好反省。

走出殿門時,三人同時松了一口氣,對視的瞬間,神情沒有悔過,全是回味。

踏破賀蘭山,打穿祁連山,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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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具體打仗就不細寫了,如今是工業打農業,基本沒什麽懸念,寫出來也是水字數,直接寫完民生,就開始番外吧,有要點菜的請留言[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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