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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新的世界 正在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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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新的世界 正在拉開

啟元二十年, 六月中,登基建國的喧囂還未完全退去,淮陰便因“修法大會”的籌備而轉向另一種沸騰。

淮陰的修法大會,不需要任何限制, 只要你覺得自己“可以”, 就能去報名, 去“法條意見編輯處”提交自己的思想, 太遠不方便的, 還可以投信給編輯處……那些書信如雪花,淮陰書院的學生們也被拉過來匯總挑選, 每個信件至少要交給個三個人看過, 收集有用的。

而來自各道、州、郡的官吏、耆老、士紳本就因為登基還沒走,這次也趁勢留下來。驛館、客棧人滿為患, 茶樓酒肆裏充滿了關於新法的激烈辯論。

不過,居淮陰大不易, 許多想要在這次修法上一展其才的人, 不得不一邊在淮陰打工、借錢、化緣、賣字、講學才能留下。

然而,與外界想象中“女帝一聲令下,法典煥然一新”的疾風驟雨不同,紫宸殿內的林若, 對這次的大會, 有著清醒甚至可說是“保守”的認識。

“法者,國之重器,不可不慎, 更不可驟變。”林若在對心腹重臣們參與的小型會議上,為這次立法盛會定下了基調,“我們在此經營二十載, 有些理念可以推行,有些做法已成慣例。但若以為可憑一紙詔令,便將我心中所思所想,原封不動變為天下共守之律條,那便是刻舟求劍,徒惹紛爭,甚至適得其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掃過在座諸臣。

“譬如,女子地位。”林若緩緩道,“我知道,有人或許期待我會頒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律法。但現實是,如今絕大多數女子,需要的並非一紙‘可主動求去’的離婚文書。她們首先需要的,是不被無故休棄的保障,是嫁妝、勞作所得等私有財產得到律法承認和保護的權利。有了財產,才有在夫家說話的底氣,才有萬一被棄或夫死子幼時活下去的依憑。若不顧實際,空喊自由,讓一無所有的女子‘自由’離開夫家,那不是救人,是將人推向絕路。故此次修律,關於戶婚、財產繼承部分,重點當在於明確女子(尤其寡婦、在室女)的財產權,細化‘和離’條件,限制‘七出’之濫用,而非好高騖遠。”

蘭引素若有所思地點頭:“陛下明鑒。此確為切中時弊。民間溺女、虐妻、侵吞孤寡財產之事屢見,若能於律條中明文保護,確是功德。然則,執行起來,地方官恐仍多依‘舊俗’……”

“所以需要時間,需要引導,更需要讓女子自身,以及她們的家庭,逐漸認識到財產權的重要。”林若接口,“這又與鼓勵女子紡織、務工、乃至識字算賬相連。當女子能創造價值、擁有財產時,律法對她們的保護,才會被真正需要和運用。”

她又舉了一個例子:“再如,覆仇殺人。”

提到這個詞,在座幾位神色都有些微妙。

槐木野本來快睡著了,但聽到這話,眼珠子一下就忍不住看天——感覺陛下下一秒就要拿她當例子。

在這個時代,“父仇不共戴天”、“手刃仇讎”不僅常被民間視為孝義壯舉,甚至在某些情況下能得到士林輿論的同情乃至讚揚。儒家經典雖強調“覆讎之義”,但亦有限制,然而在民間,尤其是鄉野宗族之間,血親覆仇往往淩駕於國法之上。

“後世……咳,或者說,在我的理想中,殺人償命,審判權當歸於國法,私刑覆仇自當嚴禁。”林若語氣平靜,“在我們直接掌控的核心州縣,必須明確這一點,殺人即是犯罪,覆仇不能成為免責理由,但——”

她話鋒一轉,露出一絲無奈:“但我亦深知,此法欲行於天下每一個村落需要多少‘游繳’(鄉間治安員)、多少精通律法、不畏強豪的書吏?又需要多少錢財來支撐這套基層治理體系?在眼下,我們做不到。強行推行,要麽律成空文,徒損;要麽激起鄉間宗族劇烈反彈,得不償失。”

江臨歧小心地問道:“陛下之意是……區別對待?”

“是實事求是。”林若糾正道,“在官府力量可達、教化較深之處,嚴禁私鬥仇殺,一切爭端訴諸公堂。在偏遠鄉野、宗族勢力盤根錯節之處,則可暫時……默許,甚至有限度地利用這種‘覆仇規則’。若兩族有世仇,皆知一旦動手,對方必會不計代價報覆,反而能形成一種平衡,相互忌憚,減少無謂的摩擦和仇殺。這固然野蠻,但在官府力量薄弱時,它本身就是一個粗糙的約束機制。我們的目標,不是立刻根除它,而是通過逐步增強官府在基層的存在、推廣文教、改善民生,讓百姓逐漸相信‘報官’比‘報仇’更有效、更安全,讓這種私力覆仇的土壤慢慢消失。”

她頓了頓,總結道:“所以,此次修法,乃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施政的重心,不在急於扭轉某些根深蒂固的倫理觀念,而在夯實根基,要先改——財產與文教之法。”

“明確和保護合法的私有財產,無論是田宅、商鋪、工坊、貨物,還是女子的嫁資、個人的工酬。讓百姓有恒產,有通過勞動獲取並保有財富的穩定預期。財富多了,市面繁榮了,人才有正事可做,有盼頭可守。一個終日忙碌於生計、經營,有家業要守護的人,和一個無所事事、窮困潦倒的人,哪個更容易鋌而走險、擾亂治安?”

“推廣基礎的文教識字,哪怕只是認識常用字,能看懂官府的簡單告示,能進行基本的記賬算數。這不僅能提高民智,便於政令推行,更能開闊眼界,提供除耕種、廝殺之外的另一種可能。人一旦識了字,讀了書,哪怕是淺顯的勸善書、農書、匠作技藝,心性總會有些不同。更重要的是,要讓說書人、戲班子、乃至走街串巷的貨郎,都成為我們文教的‘宣傳口’。”

林若緩緩道:“律法條文枯燥,百姓未必愛聽,也未必聽得懂。但將‘守法守信、勤勞致富、家庭和睦、鄰裏互助’的道理,編成生動有趣的故事、朗朗上口的歌謠、引人入勝的戲文,通過說書人的嘴、戲班子的表演,口口相傳,其效果,可能比張貼一百張官府的布告還要好。當然,要註意引導,確保核心信息在傳播中不走樣、不被曲解。可以組織一些表演的隊伍,在鄉間巡演,也能讓文人編寫一些標準的‘話本’、‘唱詞’,提供給這些說書唱戲的,只要錄取,便給予獎勵。”

謝棠撫須道:“陛下此策,潤物細無聲,實乃老成謀國之見。財產為基,則民安;文教漸染,則俗化。俗化而法行,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郭虎也點頭:“不錯,修法大會,當以此為指引。先定下保護財產、契約、交易之基,厘清戶婚、繼承之要,嚴懲盜賊、欺詐、貪腐之罪。至於覆仇、倫常等涉及風俗人心深處者,可暫緩或從緩議,或做總結規定,具體細則容後逐步完善。首要者,是讓新法能落地,能被接受,能執行。”

“正是此理。”林若頷首,“告訴修法館的諸位,不必急於求成。這次大會,能拿出一部框架清晰、重點突出、尤其是關於經濟民生部分規定詳實的《啟元律》草案,便是大功一件。其餘細目,可留待日後增補修訂。我們有的是時間。”

“時間還長。”她最後輕聲道,不知是說給臣下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

同一時間,淮陰新城,市政廳。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徐州工坊的新產品,雖還有些氣泡和波紋和青色,但已經能做出一尺長寬的大片玻璃了)灑進廳內,將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有些晃眼,空氣裏彌漫著新刷漆料和紙張、墨水的混合氣味。

楊循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將手中厚厚一疊蓋滿了朱紅印鑒的文書整理好,遞給身旁神色覆雜、甚至有些恍惚的苻宏。

“喏,一式三份,正本你帶回交給族老會,副本一份留市政廳備案,一份送戶部歸檔。收好了。”

苻宏下意識地接過那疊還帶著筆墨餘溫的紙張,指尖觸感真實,可心頭卻空落落的,仿佛踩在雲端,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然後跟著楊循,亦步亦趨地走出了市政廳大門。

炎陽如火,六月的淮陰午後,熱浪炙人。可走在市政廳外的臺階上,苻宏忍不住拉住楊循衣袖,聲音飄忽:“就……就這樣了?我們氐人……數十萬部眾的未來,就這麽……定了?”

楊循正低頭核對手中自己那份副本的條款,聞言疑惑地看了苻宏一眼,又翻了翻手裏的文書:“是正本啊,沒拿錯,你還有什麽問題?我們跑了好幾天手續,陛下終於批準通過,剛才在裏面,市政司的劉主事、戶部的員外郎,還有法曹的人,一條條跟你核對、解釋了大半天,你不是都點頭認可,最後親手簽字畫押了嗎?別告訴我你現在才覺得哪裏不對!?”

“不,不是不對……”苻宏搖頭,眉頭緊鎖,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覺得……太容易了。仿佛、仿佛就是尋常商戶立個契書,租個鋪面一般。我們氐族,歸附新朝,成為……成為天子子民,這麽大的事,難道不該有陛下親自召見,賜宴安撫,賜下封誥、印信,甚至……甚至像前朝那樣,設個羈縻州府,許我個刺……縣令當當?”

他說到最後,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和不甘。他苻宏,好歹也曾是擁兵一方的豪酋(不敢說諸侯了),是代表二十餘萬氐人前來歸附的使者,還獻了那方“傳國玉璽”啊,結果……就是在這市政廳裏,幾個官員,幾份文書,蓋幾個章,就……結束了?

楊循驚訝:“我的太子,還當你是太子呢?氐族男女老幼全算上,如今攏共也就二十幾萬,不過一郡之民。歸附新朝,從此便是大宸子民,按《戶律》管理,該納糧納糧,該服役服役,當然,該有的權利也一個不少——能分田,能務工,能經商,能讀書,能科舉。你還想怎樣?讓陛下在紫宸殿親自接見你,跟你把酒言歡,再給你封個王侯,世鎮一方?”

苻宏沈默,他還真是這樣想的。

楊循恨鐵不成鋼:“醒醒吧!這是編戶齊民,納入郡縣。你們氐人,從今往後,就是大宸的百姓。從明年起,就能和漢家子弟一樣,按名額進縣學讀書了。頭兩年還有‘優惠分’,考過了就能進書院。你們這是趕上了好時候啊!新朝初立,處處缺人,尤其是熟悉邊地情狀、通曉胡漢事務的人才。你們現在歸附,等朝廷向隴西、河西用兵或者治理時,你們的子弟、族人,只要有點本事,晉升的機會多得是!要是等個三五年,天下大定,各部歸心,那時候再想進來,黃花菜都涼了。”

苻宏輕咳道:“我這不是不習慣麽。我還以為能如郭虎那樣……”

“郭虎?”楊循差點被氣笑,“郭虎是什麽名望,你是什麽名望,換成你爹……你爹不行,換成你叔苻融還差不多,行了,你快回去報告這好消息吧。”

苻宏低聲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麽?”

楊循挑眉道:“我當然不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陛下治下,文憑還能用,我給你講,昨天我遇到了法魯茲大師,他想設立航海學校,我們相談甚歡,願意加入並且入股,你回去收拾收拾,看還有多少細軟,這可是個大機會……”

苻宏猶豫:“那是我們最後的家底了……”

“那沒你事了,我另外去找人借錢。”

“別啊,有事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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