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辭舊迎新 種完田了

關燈
第208章 辭舊迎新 種完田了

十月, 秋,清河郡,東武城縣。

離縣城十裏的地方,風卷起幹燥的塵土, 打在臉上生疼。路邊一棵老槐樹下, 一個枯瘦少年正靠著樹歇息, 他十來歲的年紀, 發絲泛黃, 裹著一件大人穿爛的、滿是補丁的破夾襖,背上背著比他還寬大的一捆柴火, 顯出他那身子更單薄了。

歇息了一會, 他又背起沈重的柴火,一步一步, 走在寒風裏,走在剛剛修好的官道上。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 這官道, 就好像一個夢,讓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憶從前,

他家裏, 曾經也有過熱鬧的時候, 爺爺、爹、叔伯,兩個堂哥,都是壯勞力。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

先是“燕王”的兵來, 帶走了爺爺和爹,說是去打“秦狗”,一去就沒回來, 同村的傷兵捎回個口信,說死在涿州了。

後來換了“秦王”的旗,又來征夫,要打草原人,叔伯也被繩索套著拉走了,這次連口信都沒有。

再後來,燕王又回來了,兩個成年不久的堂哥在嬸嬸絕望的哀嚎裏被帶走,至此也沒有了消息。

沒有男丁,在村裏會被欺負,可整個村都沒丁了,都是婦孺,也欺負不了誰。

只是來征的賦稅卻從沒少過。管你是燕是魏,是兵是匪,來收糧的,總是那麽兇,那麽理直氣壯。

家裏沒了大半勞力,只剩下祖母、娘、兩個嬸嬸,還有他和四個更小的弟弟妹妹,交了糧賦,就不剩下多少了。

日子像鈍刀子割肉。

去歲冬天最冷的時候,家裏的糧缸快要見底。祖母看著餓得直哭的孫子孫女,在一個下雪的清晨,摸索著走到村後的槐樹下,一根繩子掛上去,等發現時,人已經僵了。

家裏窮得連張裹屍的草席都湊不齊,最後是嬸嬸拆了半扇破門板,才勉強把祖母草草埋了。娘和嬸嬸哭得背過氣去,從那以後,人就更瘦,更沈默,眼裏就和那些屍體一樣,木木的,沒有一絲活人的樣子。

少了一個吃飯的人,他們這幾個小孩子勉強熬到春天,靠著吃野菜接上了下頓。

然後,又換天了。聽說是南邊來的“徐州兵”,把燕王和魏王都打敗了。村裏人更怕了,不知道這次又要被剝幾層皮。果然,沒過多久,村裏來了人,他很年輕,看著比李新也大不了幾歲,自稱是“徐州崔書吏”,要“編戶齊民,重定田畝,發放新的戶帖”,還說不征童子,不額外加派。

可誰信呢?

娘和嬸嬸把他藏進堆破窯裏,對外只說“孩子病死了”。村裏人也大多如此,要麽藏起半大孩子,要麽報個假的丁口數。那崔書吏倒也沒強逼,只是嘆了口氣,與陪同的軍卒在村裏貼了張告示,又去了下一個村子。

日子依舊難熬。

去歲戰亂時,秋禾被毀了大半,夏糧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糧還沒影,家裏的粥越來越稀,能照見人影。弟弟妹妹餓得整天哭,娘和嬸嬸的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高聳。

他看著空空的糧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條聽說正在“修整”的官道。那裏每天有鄉人幹活,據說“管飯”。

一天清晨,天還沒亮透,他悄悄爬起來,對驚惶的娘低聲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點野菜。” 他沒說去修路。娘嘴唇動了動,想攔,看著他凹陷的眼窩和餓得發亮的眼睛,最終只是扭過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個來過村裏的崔書吏,他跪在對方面前,求著也能上工。

崔書吏見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執拗,便從懷裏遞給他一個餅子:“先把這個吃了,你叫什麽名字?”

“李三病,”他一邊大口吞吃一邊說,“阿娘說,我沒滿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餅又軟又甜,他很想帶回家,但不知為什麽,他不敢違抗這個大官人。

崔書吏笑了笑:“好,你跟著去搬小點的石頭,一天管兩頓,雜糧餅子,鹹菜管夠。”

他用力點頭,立刻加入了勞作的隊伍。他力氣小,就挑最小的石塊搬,別人休息,他也不停,只想多幹點,多吃一口。可那雜糧餅子,他每頓只敢吃一個,剩下兩個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懷裏。晚上下工,揣著溫熱的餅子跑回家,看著弟弟妹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他才覺得一天的累沒白受。

可終究是吃得太少,活又重。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烈日當頭,他正奮力將一塊稍大的石頭推向路基,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轉,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他躺在一處臨時搭的草棚陰涼下,嘴裏有股淡淡的鹹味和米香。那位崔書吏正蹲在旁邊,手裏端著半碗粥。見他醒了,將粥遞過來:“來慢慢喝,你多大了?”

他慌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想爬起來,不敢說真實年齡,只含糊道:“十、十三了……”

“別動,先歇著。” 崔書吏按住了他,語氣溫和,“大夫說你是餓的,我聽工頭說了,你每日只吃一個餅子,省下的帶回家?”

他低下頭,不敢看他,攥緊了衣角。

崔書吏沒再多問,只是嘆了口氣,對旁邊人吩咐:“去,拿五升粟米,給他。”

又對他說:“這糧是千奇樓借你的,收秋糧時要還回來。你回去好好養養,你這半個月的工錢,按規矩,折了半匹粗布,也一並給你。”

說著,真的有人拿來一袋糧食,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鹽,還有半匹灰撲撲但厚實的粗布。

他楞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些東西,又看看崔書吏,完全反應不過來——不扣他耽誤的工?還給他糧食、鹽、布?天下哪有這樣的官?

“拿回去給你娘。告訴她,官府修路,是給工錢的,不白用民力。你以後要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活,養家。”崔桃簡將東西塞到他懷裏,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不用來了,歇兩天。等路修好了,來往方便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就這樣,抱著那袋沈甸甸的糧食、珍貴的鹽和厚實的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眼淚不知怎麽就流了下來,怎麽擦也擦不幹。

他將東西交給娘時,娘和嬸嬸也驚呆了,摸著那實實在在的糧食和布,聽著兒子磕磕巴巴的敘述,半晌說不出話。最後,娘摟著他,嚎啕大哭,那聲音淒厲極了,仿佛把這些年受的痛苦和絕望都哭出來。

那哭聲,他說不出來,可那之後,好像,娘就活了過來。

第二天,娘帶著他,還有家裏藏起的弟弟妹妹,主動去了村裏登記了戶籍。

漸漸地,隨著一個又一個政令下來,陸陸續續,其他人家也帶著曾經藏起的孩子,走了出來。

如今,秋去冬來,村裏傳來消息,那位崔書吏(現在都叫他崔縣令了)在縣城邊磚窯旁的暖房裏,要開“冬學”,教孩子們識字、算數,還不收束脩,連紙筆都會他來“想辦法”。

他知道這消息,就忍不住。

他想去。

可空著手去,總覺得不好意思,崔縣令給了他家活命的糧,他還能給什麽?

他看到後山還有沒被砍光的枯枝。於是,他花了整整兩天,頂著寒風,鉆進刺人的灌木叢,打了滿滿兩大筐硬實的柴火,用草繩捆得結實實。

他不知道這能不能當“禮物”,但他只有這個了。

今天就是冬學報名的日子……想到這,走在這官道上,他感覺步子更沈重了。

當他背著沈重的柴捆,走到那排冒著絲絲暖煙的暖房外,驚呆了。

暖房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全是人!

大人孩子,幾乎把空地擠得水洩不通。大人們手裏都沒空著,有的提著一條不知存了多久的臘肉;有的用籃子裝著幾塊自家舍不得燒的好炭;有的兜著幾個還沾著草屑的雞蛋;更有人拎著撲騰的野雞、野兔……空氣裏混雜著各種氣味,人們臉上滿是期盼、緊張。

有相鄰村子的老人低聲念叨:“乖乖,為了娃能讀書,這方圓百裏的野雞,怕是要絕種嘍……”

他看著自己那兩捆不起眼的柴火,臉有點紅,默默地把柴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

吱呀一聲,暖房的門開了,崔縣令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識字的青年協理。看到外面這陣勢,他也楞了一下,隨即擡手示意大家安靜。

“鄉親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冬學,一為教化,二也為公事選拔些機敏童子幫忙。東西,都請拿回去,給老人孩子補身體。若真想謝,就讓孩子用心學,將來為朝廷盡力。”

他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然後,他讓孩童們入了暖房。暖房有一層厚厚的地磚,比外面暖和許多,地上鋪著草墊。一百多個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孩子,擠擠挨挨地坐下,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好奇地四處張望。

崔縣令沒有立刻開講,而是讓他們安靜,不要說話,在要求了好幾次後,他不再說話,默默觀察。

有的孩子進來就東張西望,抓耳撓腮,坐不住;有的則能很快安靜下來,雖然緊張,但目光能跟隨大人。李三病縮在角落,緊緊抱著膝蓋,努力讓自己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偶爾轉動,觀察著周圍。

大約半炷香後,有超過一半不聽話,坐不住、喜歡小聲說話甚至打鬧的孩子,被溫和地請了出去,他們的父母在外面的怒吼和孩子們的哭叫穿過了厚墻都能聽見。

剩下的孩子,松了口氣之餘,又更加緊張。

然後崔桃簡親自在黑炭灰抹平的石板上,寫下從1到10的數字,領著念了三遍,然後擦掉,讓孩子們憑記憶,在發給每人一小塊沙盤上默寫。李三病緊緊盯著那些奇妙的符號,用盡全部心力去記。

他記性不錯,又或許是生存的壓力鍛煉了他捕捉任何有用信息的能力,十個數字,他竟歪歪扭扭、順序不亂地默寫了出來。這一關,又篩掉了一半人。

再然後崔桃簡提了些簡單的問題,比如:“若你有三升米,每日吃半升,可吃幾日?”“從村裏到縣城,走官道要兩個時辰,若走小路近一半,但要過一條獨木橋,你敢不敢走?為什麽?”“若你看到鄰家竈房冒濃煙,但無人呼喊,你當如何?”

問題簡單,李三病卻回答得謹慎:“三升米,每日半升,可吃六日。”“走小路近,但獨木橋危險,若我一人,且有急事,或可一試;若帶著弟妹或重物,寧可走官道穩妥。”“鄰家冒煙無人應,應先大聲呼喊,若無回應,應立刻叫更多人來,不可獨自貿然進去,因可能煙大火猛,或是有賊。”

三輪下來,最終留下的,連李三病在內,只有二十三個孩子。都是男孩,大多面黃肌瘦,但眼睛都不像孩子。

崔桃簡對此還算滿意。

很好,這些苗子,冬天集中培訓一下,識些字,會點算,懂點規矩,開春就能派上用場了。幫忙核對戶籍田畝數字,跑腿送個信,管理一下暖房、澡堂的登記,甚至跟著去各村宣講新政……能省下他不少精力,這些孩子也能在做事中繼續學習,說不定真能培養出幾個好幫手,甚至未來可造之材。

崔桃簡宣布:“從明日起,每日辰時中(上午八點)到此,申時末(下午五點)散學。可以在這裏吃,也可自帶幹糧,筆墨沙盤這裏提供。學得好,做事勤快的,每月另有一點筆墨補貼。”

李三病和另外二十二個孩子,懵懂又激動地點著頭。他們不知道“筆墨補貼”是什麽,但“每日能來”、“有地方取暖”、“能識字”,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們一個個登記了名字,李三病第一個,發名牌時,崔桃簡頓了頓,對他微笑道:“三病畢竟是乳名,辭舊迎新,你的大名起個‘新’字,叫李新,可好?”

他不用問父母,這個時代,師長給學生賜名,天經地義,一般還是要收錢的呢!

“願意!”李新激動地接過了寫新新名字的木牌。

走出暖房,寒風依舊凜冽,但李新覺得有一小團火,在身子裏悄悄燃著。

他回頭看了看那排冒著暖煙的磚窯和暖房,又看了看遠處自家村莊的方向。他最討厭的冬天,好像也變得可愛起來。

這時,他看到崔縣令走出來,對那些還在空地上,不願意離去,跪在地上求求上官再給一次機會的父母道:“這些孩子,沒甚機會了,但我此次招收學生,不分男女,你們都帶著男兒過來,若是家中還有女兒的,可以送過來,再試一試,合適我便收下。”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寂靜,眾人相互看著,仿佛聽到什麽詭異的事情。

半晌,有人弱弱反對道:“這女兒都是要嫁出去,學了這些,有什麽用啊?”

“是啊,又留不住,上了學,還不能在家幹活……”

“對啊,若是我們有女兒過了,不若換成家中男孩子,可以麽?”

崔桃簡微微一笑:“我們徐州,是女主天下,女子亦可為官,你們說,學了有什麽用?好了,散去吧。”

這些父母依舊抱怨著,雖然不是很滿意,但還是紛紛決定,把女兒送來試試——至少通過了,冬天可以少一個人在家吃飯,而且學了書文,將來必定是能高嫁的,也能幫襯家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