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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明白了麽? 唯名與器,不可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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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明白了麽? 唯名與器,不可予人……

權力的爭奪沒有柔情蜜意, 雖然林若讓朝臣按她提出的規則來玩,但這並沒有讓這場爭端變得溫和一些。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由人來具體執行和解釋的規則,就必然存在可以被修改和利用的空間。這一點,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於是, 在設於正殿、由太皇太後陸氏和小皇帝劉鈞共同主持的第一次“朝議”上, 關於那二十個內閣席位的具體分配標準、推舉方式、乃至未來議事規則的討論, 便讓殿內外都蔓延著火藥味。

年輕的皇帝劉鈞, 面無表情地高踞於禦座之上。他讓自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高高在上, 俯視著下方如同市井菜場般喧囂的朝堂。

他看著那些平日裏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的袞袞諸公, 此刻為了一個席位,爭得面紅耳赤, 甚至不惜揭對方的老底、翻歷史的舊賬,心中充滿了冰冷的嘲諷和一種奇異的悲傷。

他們在分食屬於皇帝的權力, 他這個皇帝, 正在被供起來。

他卻只能高高在上地看著。

“我揚州吳郡蘇氏,於朝廷有定鼎之功!”一位蘇姓大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傲然,“當年行臺(朝廷流亡政府)倉皇南渡, 是我蘇氏傾全族之力, 備舟船、迎聖駕、護渡江,更提供錢糧人手,助朝廷在江東站穩腳跟!此等功勳, 難道不值一席?”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嗤笑著反駁:“笑話!蘇公莫非忘了?你蘇氏後來還曾‘清君側’呢!兵圍建康,逼宮脅迫, 這‘大功’,你且問問陛下,是認,還是不認呢?”

這話殺傷力過大,直戳蘇氏心窩,當場就漲紅了臉。

“正是!”另有人落井下石,“盧龍之亂,攪得江東不寧,民不聊生,根源便是你蘇氏恃功驕縱,跋扈不法!”

蘇氏家主氣得渾身發抖,正要反駁,另一邊又有人高聲為自己家族造勢:“我會稽山陰王氏,累世高門,兩世三公,於朝廷黃冊戶籍、禮樂典章貢獻卓著,門生故吏遍及朝野,德高望重,理當占得一席!”

立刻有人冷笑譏諷:“德高望重?當年助煬帝禍亂天下、大興土木、殘害忠良的,可少不了你們王氏的先祖!居然還有臉在此大言不慚……哎!你放開我!你想幹什麽?!”

話未說完,他的衣領就落入人手,當場被扇了耳光,他當然也不示弱,伸手就扯了對方頭發,還了一巴掌,對方一拳轟來,他抱著滾成一團……場面一度失控。

好在他們都不是孤軍奮戰,立刻有朝臣上前拉開,說怎麽可以動手有辱斯文雲雲。

“是他先一派胡言!”王氏家主怒極氣極,“那年煬帝倒行逆施,殺人如麻,我家先祖乃是忍辱負重,委身事賊,實為保護朝中清流正臣,以待天時,此乃存續社稷之苦心!”

“對,當年要不是王丞相提前把忠良放置在江南,又怎會留下薪火,再扶江山!”

“那我吳郡周氏當年也是幫助了抵擋北方鐵蹄……”

“我瑯琊臨沂顏氏也沒是滿門忠烈……”

“我陳郡陽夏袁氏……”

爭吵聲、辯解聲、斥責聲、甚至推搡拉扯聲混雜在一起,往日莊嚴肅穆的朝堂,此刻儼然成了潑婦罵街的場所。太皇太後陸氏靜靜地坐在珠簾之後,看著這混亂不堪的景象,思考著怎麽拿到自己那一票。

林若並未派人到場監督,因為她根本不需要——無論如何爭吵,最終的結果都必須符合她設定的框架,而她手中穩穩握有的那一票,沒誰敢撇開她。

就這樣,從清晨天光微亮,一直吵到日頭西斜,殿內燭火都已點燃。參與爭吵的人們早已口幹舌燥,饑腸轆轆,精神疲憊不堪。就連端坐龍椅的劉鈞,也早已悄悄讓內侍在禦案下備了酒菜點心,趁人不註意時偷偷抿上一口,吃上一塊,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然而,盡管進程緩慢且混亂不堪,但在場的人終究都是歷經風雨的人傑。他們清楚地記得林若給出的最後期限——十天!

十天後,這位手握重兵的徐州之主就要離開建康。若在此之前不能拿出一個各方勉強接受的章程,天知道那位行事莫測的林使君會做出什麽?誰也不想知道如果不實力這個規則,對方會做什麽。

在巨大的外部壓力和緊迫的時間逼迫下,爭吵終於開始向著實質性的妥協邁進。

就在這混亂的第一天即將結束,所有人都精疲力盡之時,第一條真正具有實質意義的官制條款,在激烈的討價還價中,終於被敲定了:

“各州郡縣所征賦稅,除上繳國庫之份額外,可留存三成於本地官庫,用於地方政務、水利、教化、撫恤等項開支。”

這一條非常重要,在以往中央集權的體制下,地方征繳的賦稅理論上需要全部上繳國庫,再由中央根據需要進行撥付。地方財政極度依賴中央,自主性極低。而這一條款,意味著地方,尤其是被各大世家實際控制的州郡,首次獲得了穩定的、可自主支配的財政來源!

雖然只有三成,但這筆錢對於地方來說,意義非凡,有了這筆錢,州郡可以修繕城墻、疏通河道、興辦學校、賑濟災荒、蓄養更多吏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擴編地方武裝。

這條規則的通過,也讓所有人看到,在林若設定的框架內進行博弈和妥協,是可能達成共識的。

盡管爭吵仍會繼續,但一個由利益驅動、在規則內爭鬥的新模式,已經悄然降臨。

第二天,朝堂上的爭吵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但焦點開始轉向更深層的權力保障問題。經過一整天的唾沫橫飛、引經據典甚至幾近肢體沖突的爭論,第二條關鍵條款艱難地被敲定了:

“內閣朝議大臣之身份,非經其本人認罪伏法,或由內閣十一票以上聯名彈劾並獲陛下(三票權重)認可,不得由朝廷或任何一方擅自剝奪。 ”

這一條的意義,絲毫不亞於上一條。

它相當於給了未來那二十位內閣成員一道護身符,極大地限制了皇帝或強勢權臣隨意罷黜、清算異己的可能。將罷免的門檻提高,並且需要皇帝的最終背書,這就在制度上防止了包括皇帝本人利用權勢進行清洗,確保了朝議作為一個整體的穩定。

第二條通過之後,接下來的規矩法規便陡然快了起來……

就在建康城內為新的官制章程吵得沸反盈天、新的權力格局雛形初現之際,石頭城大營中,廣陽王郭虎正坐在林若面前,臉上寫滿了不情不願。

“主公,”郭虎搓著手,語氣極其委婉,帶著幾分懇求,“這南朝如今看似混亂,實則已按您的方略步入正軌。屬下、屬下年紀也大了,舞文弄墨、與人虛與委蛇實非所長,只想著能留在您麾下,統兵征戰,為您沖鋒陷陣,開疆拓土!還請給老奴一個機會啊……”

南朝繁華,遠勝青州,郭虎在這裏也是被人尊重、拉攏的存在。

但郭虎想要的,是打下天下,青史留名,而不是在這些和那些權貴勾心鬥角、賭博、論佛談道,這不是他擅長的,而且很明顯徐州已經在飛快地消化三州之地,這一波之後,很明顯是會需要進一步擴張,那將是獲取戰功、奠定地位的黃金時期。一步慢,便步步慢,被槐木野、謝淮遠遠甩在身後。

林若微笑安撫道:“郭將軍,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正因此事很是重要,才更需要你這樣的老成持重之輩坐鎮。”

郭虎心說有什麽事是非我不可的,你手下的瘋狗雙壞還有什麽事是做不了的麽?

林若繼續道:“我欲在南朝推行的諸多新政方略,未來皆需借這‘內閣朝議’之平臺逐步推出。此事需要耐心、韌性以及……恰到好處的調和。”

“將軍當年在北燕與朝廷虛與委蛇的經驗,無人能及。你性情沈穩,不似槐木野那般鋒芒畢露,容易引人警惕;亦不似謝淮心思過於縝密,反易招人猜忌。由你代表徐州,居於南朝朝堂,示人以弱,藏鋒於鈍,最是合適不過。”

郭虎聽到“北燕舊事”,有些臉熱,他墻頭草的名頭就是那時留下的,哎,被主公提來,感覺有點丟人怎麽辦?

“主公謬讚了。只是……屬下愚鈍,不知此事是?”

林若微微一笑,從案幾上拿起一卷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遞到郭虎面前:“將軍過謙了。首要之事,便是將此《商律》草案,設法在南朝朝議中提出,並推動其通過施行。”

郭虎接過文書,展開一看,眉頭立刻緊緊皺起:“這,主公,此法……”

他並非看不懂條文,而是這卷《商律》,是徐州推行過的,裏邊詳細規定了商戶的註冊、納稅、契約、糾紛仲裁等權利和義務。

但在郭虎看來,南朝世家大族什麽時候需要按律法來辦事了,只有在遇到更強大的家族時,他們才會用法律。

而小小商戶,只能依附世家而生,只要他們支持,那無理也是有理,反之亦然。

林若看著郭虎困惑的表情,微微挑眉,語氣堅定:“需要的。正因為如今工商地位卑下,只能依附權貴,難以真正壯大。所以,推行此法並非為約束豪強,而是要先從法理上,確立工商之‘名分’。”

“唯名與器,不可予人,”她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微笑道,“名不正則言不順, 若工與商永遠被視同匠戶、奴婢,便成不了氣候,此法,只要這個‘名分’立住了,後邊的事情,才能跟進。”

如此、她的想法、勢力、人脈,才能在江南提前布局。

如此,她才能先從內部虛弱江南世族的力量——人心是不足的,新崛起的寒門,總會想要推翻他的依附者。

不,應該說,想進步的人,會自己找出路。

她只是小小的指個方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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