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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人生機遇 真是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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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人生機遇 真是太有趣了

今年的冬天, 冷得異乎尋常。

十二月,太湖、雲夢這些煙波浩渺的大湖,如今竟也封凍一層薄冰,反射著慘白的日光。

這奇景若在後世, 必引得游人驚嘆, 拍照留念, 衍生出各種打卡玩法。

然而此刻, 對於世代依湖而生的漁民而言, 這卻是滅頂之災。

漁船被凍在面,無法出航, 賴以糊口的漁獲斷絕, 絕望之下,許多漁民甚至不得不含淚砍伐祖傳的漁船, 劈成木柴,換取那點微薄的口糧。

凜冽的寒風中, 許多茅屋悄無聲息地熄滅了最後一絲煙火氣, 不知多少老弱病殘蜷縮在冰冷的角落,在睡夢中悄然離去,再也無法醒來,就連遙遠的廣州, 也罕見地飄起了雪花, 雖未積存,卻足以讓習慣了溫暖濕潤的南粵百姓瑟瑟發抖。

建康城內,丞相陸韞的案頭, 堆滿了各地雪災的急報。他熟練地寫了一封封言辭懇切的求救信,再次如同雪片般飛向淮陰的林若案前。

“林使君,太湖冰封, 漁民生計斷絕,餓殍遍地,懇請速撥糧米賑濟!”

“吳郡大雪壓塌民房無數,凍斃者眾,急需棉衣、炭火!”

“廣陵流民凍死道旁,慘不忍睹,請開倉放糧,施粥救命!”

……

然而,淮陰千奇樓頂層,林若看著這些信件,神色卻異常平靜,隨手放在一邊。

她清楚地知道,南朝推行雙季稻已有數年,府庫之中,並非沒有存糧。陸韞的“無糧”,與其說是天災所致,不如說是南朝那盤根錯節的政治博弈結果。

世家大族囤積居奇,地方官吏層層盤剝,朝廷中樞調度乏力……陸韞這位只算得上世家的“盟主”,空有丞相之名,卻無統禦全局之實權,他的精力,大半都消耗在與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門閥的拉扯、妥協、制衡之中。所謂的“救災”,往往成了新一輪利益交換的籌碼。

這雪災,她給多少錢糧都是水漂。

不過,這場席卷南方的酷寒,卻意外地“利好”了徐州的羊毛紡織業。

在南方,傳統的禦寒衣物,多是用蘆花、木棉、碎紙甚至稻殼填充的厚重麻襖,笨重且保暖性極差。而徐州出產的羊毛織物,以其優異的保暖性和相對輕便的特性,在濕冷的江南幾乎成了“神器”。雖然價格不菲,但足以讓富戶和部分中產趨之若鶩。

今年因為紡織精度的提升,出了一批高支的毛紗,密度極高,但穿著不是很舒服,為了提高利潤,林若讓他們趁勢推出了更高級的羽絨填充衣物,因其輕便保暖的特性,瞬間便成為了徐州奢侈品的頂流,千金難求。

連遠在長安的苻堅穿了都讚不絕口,天天穿在身上帶貨,差點就要下旨定為貢品,要求治下百姓每年進貢鴨絨。

幸而被苻融以“恐擾民生”為由勸住。

南朝更是拿出一擲千金的豪爽,要一兩羽絨換三兩金子時,一點不帶猶豫。

所以,林若沒有理會陸韞的求救。

她現在被另外一件事情拖住。

南朝世家正紛紛向她示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度。

說到南朝世家……林若的指尖敲著桌子。

她想起了那些盤踞在荊州、揚州、江州等地的龐然大物——那些在漢室光覆後,被中祖劉世民以“廣施教化”為名,強行從北方遷來的高門大族!

尤其是清河崔氏!

當年,中祖劉世民雄才大略,威望如日中天。他深知北方世家盤踞,尾大不掉,為長治久安計,不惜頂著巨大阻力,下詔將北方頂級門閥,分批南遷。

其中,根基不太深厚的清河崔氏也莫名中槍,被直他接點名安置在了荊州襄陽!

這種近乎“流放”的遷徙,自然遭到了世家們的強烈抵制和暗中反抗。若非中祖手段強硬,威望足以壓服四方,此事絕難成功。

然而,這些世家大族也確實有其過人之處。他們雖被迫離鄉背井,卻憑借深厚的文化底蘊、精明的政治手腕和強大的宗族凝聚力,在南方迅速站穩腳跟。他們興辦私學,傳播經義,培養子弟,很快便在漢室官場重新嶄露頭角,編織起龐大的關系網絡。

後來晉室南渡,偏安一隅,這些北方南遷的世家更是憑借其政治經驗和人脈,成為支撐南朝朝廷的重要力量。

後世歷史研究,甚至覺得中祖劉世民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胡人南下,所以提前把這些世家遷過來?

想遠了……

而如今的南朝,與其說是一個統一的王朝,不如說是一個由北方南遷世家、南方本土豪強以及微弱皇權組成的松散聯盟。

陸韞,作為江州陸氏的代表,憑借其個人能力和與朝廷王室的微妙關系,勉強被推舉為這個聯盟的“領頭羊”。但他遠沒有中祖或者諸葛丞相那樣的絕對權威,更缺乏足以壓服所有世家的雄厚實力。

所以,他的政令,出了建康城,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各地世家門閥的臉色。

反道是林若,這個崛起於江北、攪動天下風雲的女子,卻意外地成為了這個“世家聯盟”眼中新的焦點。

就在陸韞的求救信如雪片般飛來時,另一封措辭截然不同的密信,也悄然送到了林若案前。信箋質地考究,暗含檀香,落款赫然是——荊州崔宏!

崔宏,清河崔氏當代家主,荊州實際上的掌控者之一。

信中,崔宏並未提及雪災,也未請求援助。他以一種世家特有的、矜持而優雅的筆調,先是對林若“匡扶社稷、澤被蒼生”的功績表示“由衷欽佩”,繼而話鋒一轉,委婉地表達了對南朝現狀的“憂慮”,以及對徐州治理模式的“濃厚興趣”。他隱晦地提出,崔氏願與徐州“互通有無”,“共商大計”,甚至暗示,若徐州有意“經略江南”,崔氏也願意合作。

而在信的末尾,崔宏不經意地加了一句,想讓自己的侄兒崔霖過來,到你手下,方便聯絡。

這……

林若把信遞給了等在一邊的江臨歧。

窗外寒風凜冽,室內炭火劈啪作響,暖意融融。

但江臨歧內心卻是冰冷的,這位林若倚重的心腹幕僚,掌管著千奇樓部分核心情報與對外聯絡的上位者,他看著自家主公那毫不掩飾的笑意,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您想笑就笑吧。

林若揚了揚手中的信紙,對著江臨歧晃了晃,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調侃:“襄陽崔氏,三房嫡系崔霖,字空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江臨歧那張普通沒什麽特點的臉上,道:“當年沒趕上那場‘真假少爺’的戲碼,如今十多年過去,這劇情居然還能續上,也是……夠幽默的。”

江臨歧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幽幽道:“主公……當年的羊,就是他們給我留下的,您也算趕了個尾巴。”

林若挑眉,不置可否,但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事情說來,倒也並不覆雜,只是透著亂世特有的荒誕與殘酷。

當年南朝第一次傾國北伐,陸韞的父祖輩齊出,意圖一舉收覆中原。襄陽崔氏作為荊州大族,自然深度參與其中。

崔家三房的公子,當時也意氣風發地隨軍出征。然而,北伐功敗垂成,大軍潰敗,亂兵如潮。他在亂軍裹挾中僥幸逃生,卻也經歷九死一生,家族中更有長輩折損。一時間,襄陽崔氏內部群龍無首,各房為爭奪主導權,明爭暗鬥,傾軋陷害,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最終,是他憑借手腕和運氣,殺出重圍,回到荊州,幫著崔宏坐穩了家主的位置,在崔氏有了足夠的地位。

然而,他提前在徐州駐防期間曾納過一個外室。那外室當時已懷有身孕,後因戰亂驚嚇,早產下一子。孩子先天不足,瘦弱不堪,看著便不好養活。加之戰局混亂,前途未蔔,崔三公子思慮再三,最終狠心拋下了這對母子,只留下些許錢財和一個還算忠心的老仆照看,便隨軍匆匆撤離,一去不返。

這本是一樁亂世中尋常的薄情事,崔三公子很快便將之拋諸腦後。他回到荊州,在家族內鬥中站穩腳跟,權勢日隆。然而,命運弄人。他妻妾成群,卻始終未能再得一子。隨著年歲漸長,膝下無子的壓力越來越大,族中其他房頭虎視眈眈,逼他過繼子嗣的呼聲越來越高,直到此時,他才猛然想起,徐州似乎……還有那麽一個兒子?

於是,幾年後,他再次以“巡視邊防”為名來到徐州,暗中派人四處打探當年那外室和孩子的下落。只是,兵荒馬亂,人事全非。當年的老仆早已不知所蹤,妾室和孩子更是如同人間蒸發。他不甘心,便懸下重金,只憑孩子身上一個模糊的胎記特征,據說是左肩後一塊楓葉狀紅痕尋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時徐州謝家的族長,恰好發現自家一個佃戶的孩子,也就是三歲的江臨歧,左肩後似乎有那麽一塊類似的印記!為了攀附崔氏這棵大樹,謝家族長便動了歪心思。一番威逼利誘、精心運作之下,江臨歧這個佃戶之子,竟搖身一變,成了流落民間的“崔家少爺”,被“認祖歸宗”,進了崔家,錦衣玉食地供養起來。

謝家也因此搭上了崔家這條線,靠著崔太守的“恩情”和庇護,在地方上站穩了腳跟,大肆修繕塢堡,擴充勢力,一時風頭無兩。

江臨歧就這樣在謝家當了幾年少爺,直到……真正的“崔家少爺”被找到了!

原來當年那外室帶著孩子並未死去,只是流落他鄉,隱姓埋名,外室最終帶著孩子現身,血脈驗證無誤,江臨歧這個“假貨”瞬間被打回原形。

東窗事發後,謝家頓時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為了平息崔家的怒火,謝家那位一手策劃此事的族長很快便“內疚成疾”,“病故”了,至此,崔家倒也沒有再追究。

只是,謝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在接下來的兩年裏,被討好崔家的人或明或暗地打壓排擠,日子過得極其坎坷,幾乎要被逼出徐州,林若正好便是在那時到來。

這也正是謝家二郎後來為何如此渴望軍功,在第二次陸韞北伐時,不惜冒險也要跟隨陸韞出征的原因。他親眼目睹了上位者一念之間,便可決定一個家族的興衰存亡,他深知,沒有實力,謝家永遠只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林若回想完所有經過,感慨:“人生際遇,當真是奇妙難言。”

當年那個小江,遇到了她,抓住機會,靠著認字的優勢,成為林若倚重的心腹,執掌著千奇樓的重要權柄。

而那位曾經將他錯尋、最終又因真假之事遷怒於他的“父親”崔三公子,如今卻主動遞來了“合作”的橄欖枝。

這人生,真是何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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