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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勝者為王 我上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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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勝者為王 我上也能行

長安城的憤怒與慕容氏的哭嚎, 如同被陰山阻隔的風霜,傳不到敕勒川的腹地。

盛樂城外,九月枯黃的草原上,一場屬於勝者的喧囂正酣。

天似穹廬, 籠蓋四野, 金秋的草原本該是牧草豐美、牛羊肥壯的季節, 但今年的天災, 讓大地提前披上了蕭瑟的枯黃。

然而, 這雕敝的景象,並未影響盛樂城外的空前盛況, 相反, 這場災難,恰恰成了代主拓跋涉珪鞏固權柄、整合草原的絕佳契機!

半年多來, 拓跋涉珪的鐵蹄踏遍了漠南漠北。兼並高車、擊潰柔然、吞並匈奴劉衛辰部……這每一次勝利,都伴隨著老弱病殘的淘汰與龐大畜群的“減負”——那些在災年難以養活的牲畜被大量宰殺風幹, 化為過冬的肉食儲備。

殘酷的戰爭與遷徙, 如同無情的篩子,篩掉了草原上最孱弱的部分,弱小的孩童和力氣不足的老人們永遠留在了遷徙的路上。

人口減少,也暫時緩解了草場枯竭帶來的生存壓力。

被征服的部族也沒什麽仇恨, 弱肉強食, 適者生存,這就是草原亙古不變的法則。

此刻,盛樂城這座土黃色的、低矮的草原王城, 正迎來它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

來自徐州千奇樓的龐大商隊,如同一條蜿蜒的巨龍,跋涉千裏, 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他們從黃河入清河,北上幽州,再換車馬,翻越居庸關,一路風塵仆仆,將滿載著鹽、茶、烈酒、鐵器(禁令已解除)的貨車,駛入了桑幹河畔,最終停駐在盛樂城外那廣袤的敕勒川平原上。

盛樂城本身並不宏偉,土黃色的城墻僅兩丈高,圍成一個南北狹長的五邊形。

但它的位置得天獨厚,背靠陰山,面朝黃河支流,敕勒川平原沃野千裏。此刻,城外原本應是牧場的土地上,卻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糜子田!糜子,這種耐寒耐旱的作物,其籽粒可炒制成草原人賴以生存的炒米,其稭稈叫作糜穰,更是上等的牲畜飼草。

這裏的人半牧半耕曾經的慕容家就因為兵馬踩壞了大量糜子田,從而被代國君王什翼健帶兵把雲中拿下,殺了踩踏糜田的那王公。

盛樂城外,來自草原四面八方的大部落,如同朝聖般匯聚於此,氈帳如雲,人聲鼎沸,牛羊嘶鳴,馬匹嘶昂!

這幾年來,夏初的“青草集”與秋日的“枯草集”,已經漸漸成為是草原上最重要的兩次大集,而今年的“枯草集”,規模遠超以往!

交易的核心,當然是圍繞著羊毛展開。

各部落將精心梳洗、打包成捆的羊毛運抵盛樂,交由拓跋部的官吏嚴格查驗等級、稱重。越是細長、幹凈的羊毛,收購價格越高,哪怕是一文錢的收購差價,在巨大的羊毛量下,也會成為一個讓部族震驚的數字。

拓跋涉珪治下代國官員們,此刻化身為精明的中間商,他們與千奇樓的大掌櫃們圍坐在巨大的氈帳內,唇槍舌劍,討價還價。

小部族是沒有資格直接和千奇樓談價格的,他們只能依附大部族,只有賀蘭、高車這些大族,才有資格上桌,和拓跋鮮卑一起,與千奇樓議價。

最終,羊毛的價格被敲定。

拓跋部會向各部落發放一種特制的“匯票”,上面標註著他們羊毛的價值。

隨後,各部落的酋長、頭人便拿著這些“匯票”,如同持著珍寶,湧入千奇樓那如同菌毯般鋪開的巨大貿易區!在這裏,他們可以用匯票兌換任何需要的物資!

千奇樓的貨場,堪稱一座移動的寶庫,堆積如山的貨物覆蓋著厚厚的桐油防水布,在平板馬車上靜靜屹立,只在邊緣處偶爾露出一角,便足以讓圍觀的草原人發出陣陣驚嘆和吞咽口水的聲音!

然而,最吸引草原人目光的,甚至不是這些貨物本身,而是那覆蓋在貨物上、在陽光下泛著油潤光澤的桐油防水布!

相比沈重、吸水後變得如同鐵塊般的毛氈,這種輕便、堅韌、滴水不漏的桐油布,簡直是神賜之物,用它遮蓋草料,不怕雨淋;用它搭建臨時帳篷,防風保暖;披在身上,就是最好的蓑衣!

誰家能有一塊,立刻就能成為部落裏人人羨慕的對象,不少頭人甚至盤算著,用羊毛換來的匯票,第一件事就是買上一大塊桐油布!

走入攤子圍成的街道上,這裏有厚實的毛布、細密的麻布、色彩鮮艷的絲綢,尤其是絲綢錦緞,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旁邊甚至有木人模特穿著做好的羊羔軟皮成衣,華麗的外形,柔軟的羊毛只在滾邊出露出,只要是年輕人,就沒有幾個不駐足難以挪步的。

有的攤子上的,則是壓制成磚的茶餅,每塊一斤,如城墻一樣堆壘在攤子上,散發著獨特的草木芬芳,是草原人解膩消食的必需品,這裏是聚集婦人最多的,購買時,攤主會麻利地拿鐵針戳開茶磚,露出其中內裏,給婦人們驗貨,證明沒有一點摻雜做假。

而婦人們則會露出心痛的神色,並且把落下來茶葉碎片,細心掃到油紙包裏,不放過一點塵埃。

相比之下,雪白晶瑩、堆成小山的海鹽,就不是那麽受人追捧了,畢竟草原上也有鹽池,在這裏買鹽,沒有五花池的鹽更劃算,但很多部族的頭人貴婦,還是願意買這裏純凈的雪鹽,而不是池裏的苦鹽。

至於最搶手的,當然是解除禁令後的鐵具店鋪。

三百口鐵鍋根本上不了攤子,在進城前,就已經被草原各大貴族們瓜分完畢——一口黝黑鋥亮的大鐵鍋,足以讓一個中等部落的頭人挺直腰桿!

不時會有部族頭人把鐵鍋背在背上,沿攤街游行,享受著其它人羨慕嫉妒的目光,能走上幾小時後,再換家裏的其它人走一次。

“鐵鍋”這個名字也迅速出現在各部族的新生兒名字裏,表現了牧民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

而鐵壺、針、車軸、犁鏵等物,也成了最搶手的硬通貨,皮毛衣服依然是草原最常用的禦寒衣物,但如今有了更堅固的鐵勾針和毛線,縫起皮衣皮靴來簡直是神物,沒有勾針的婦人是擡不起頭的,因為需要時常去找人借。

至於辛辣醇厚的燒酒,它們裝在粗陶壇子裏,開了的一個蓋子散發著濃烈的氣息,是草原漢子驅寒壯膽的摯愛。

但在來這漢子偷感極重,基本都是拿出皮囊打上一斤酒,就偷偷溜走,凡是在這站著的基本都會被家裏的妻子老母拖走——幹嘛喝那麽貴的東西,馬奶酒不能喝麽?

如果說哪裏的人最多又不買,那肯定是糖鋪了。

成塊的冰糖、色澤深沈的紅糖、堅硬的芝麻飴糖,放在攤位上,散發著甜蜜的香氣。

只是旁邊的價格標註,比天山融化的雪水還冷,讓人從心底裏倒吸著涼氣。

而在千奇樓草原展銷會的一角,一個特殊的攤位被圍得水洩不通。這裏沒有堆積如山的貨物,只有幾個精致的貨架,上面擺放著一排不大的陶瓷罐子!

荔枝、白梨、黃桃、桔子……罐身上貼著色彩鮮艷的水彩畫,畫著這些水果誘人的模樣。

一群穿著厚實毛料袍子、臉蛋被高原陽光曬得紅撲撲的草原孩童,像一群好奇的小馬駒,圍在攤位前,眼睛瞪得溜圓,小鼻子拼命嗅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甜香,嘰嘰喳喳爭論不休:

“那個紅紅的,像火一樣,肯定最好吃!”

“胡說!那個黃黃的,像太陽,一定最甜!”

“那個圓圓的,帶刺的才好看!一定最香!”

“我阿爸說,那個叫‘離枝’的,是南邊最甜的果子!只有天上的鳥兒才能吃到!”

“我阿媽說,那個黃桃的糖水,舔一口勺子,能甜到心裏去!”

攤販主只是微笑著聽著,沒有說話——幾年前,千奇樓展銷會剛剛在草原開業時,曾經有過試吃服務,但只提供了半小時,就因為搶試吃產生的大規模鬥毆而迅速取消。

……

空氣中彌漫著炒米的焦香、羊毛的膻味、鐵器的生冷、茶葉的清香、糖水的甜膩,還有桐油布特有的氣味。人聲、馬嘶、牛羊叫、商販的吆喝、討價還價的爭吵……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敕勒川的上空回蕩。

這片草原,剛剛經歷過天災的洗禮和戰爭的淬煉,此刻卻在千奇樓帶來的物質洪流中,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帶著些許虛幻的勃勃生機。

拓跋涉珪的王帳盤踞在盛樂城中心,他此時步出營帳,他俯視著這片喧囂與繁華,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羊毛、鐵器、桐油布、糖水罐頭……這些來自徐州的珍寶,正源源不斷地轉化為他掌控草原、磨礪爪牙的力量。而這一切的代價,不過是默許徐州商隊在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

他記得那個南國繁華的城池,記得那裏借天地之力展現的盛世模樣。

一種奇異的預感在心底蔓延,莫名地,他就知道,在將來的某一日,他會與她,在爭奪天下的途中再度相遇。

他如今的力量,還不夠。

但是,絕不能學她。

越是居於高位,他越是能看到,她的所做所為,是在拆解五百年來,漢人儒家的綱常。

她在撲火……

他需要壓制住心底那屬於草原的野性,穿上中原人的禮儀衣冠,任用賢士,集結所有抗拒她的力量。

擡起手,他仿佛看到,敕勒川的秋風,帶著他的野心,吹過盛樂城低矮的土墻,吹過陰山,也吹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廣闊、卻也更加紛亂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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