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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可造之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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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造之才 ……

一路風塵仆仆, 當郭虎趕到淮陰時,已經是九月初,他本以為林若會立刻見他,卻不想得到的回覆是, 主公事務繁忙, 讓他稍候一日。

好在淮陰沒有委屈他, 請他入住的是客使居住的四方館, 這讓郭虎心中稍有安慰, 這態度代表了自己對那位是有些用處的。

人生在世嘛,不怕不用, 就怕沒用。

不過, 在知道自己可以在淮陰主城隨意行動,只是需要帶著館中安排的隨從後, 郭虎便安奈不住,溜達達地去找自家閨女。

然而……

“你、你怎麽曬得如此黝黑, 宛若黔首, ”郭虎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當年,當年就因為你除了騎射, 什麽都不會, 北方大族都嫌棄你粗鄙,不願娶你,害我只能在手下軍頭裏給你找夫婿……”

“別把理由放我身上, 還不是你自己不爭氣,”郭皎也沒客氣,立刻懟了回去, “是你祖上既沒有四世三公,自己也不是什麽兩千石大官,那些豪門世族,當然不要你這樣從小地方來的鄉巴佬!”

郭虎頓時被氣了個倒仰:“逆女,老父我成日裏辛苦奔波,給你賺錢賺家業,你就是這態度?”

郭皎抱怨又憂心道:“這不是你先罵我黑啊,我這些日子馬球打得多了些……倒是你,不在青州看著家業,怎麽嘀招呼都不打,就來徐州,不怕被那位扣下來麽?”

“我是被抓來的。”郭虎指了指身邊的隨從,幽幽道,“閨女,父親我啊,以後當不了你的靠山了……”

郭皎頓時狐疑道:“爹爹莫騙我,真要出事了,你哪裏會主動找我,怕是提都不會提,再說了,那位不是什麽嗜殺之人,只要你及時交代,必不會落得大罪,以後女兒養你到老……”

郭虎輕咳一聲:“你這不孝女,就不能和老爹我抱頭痛哭一番麽?”

郭皎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老爹,道:“這不是相信那位麽,爹,你都不知道,這裏有多好,我都不敢相信,這裏和青州是同一個人間,論治世之能,你可要多在這學學……只恨我不是男兒,不然嫁入那位後宮,亦不失來世間一遭……”

郭虎嫌棄地推開她:“憑你?入她後宮?你拿什麽和小皇帝、陸韞、謝淮去比。”

郭皎小聲道:“但是比一下我那夫君還是沒有問題的吧……”

“胡說!”郭虎嘆息了一聲,“也是我的錯,你那夫君其實有幾分資質,但我怕他心大,長成之後,我節制不了他,讓你受委屈,便也沒盡力培養,甚至這些年,也壓著他不去危險些的戰場……倒阻了他前程,罷了罷了,以後有幾分造化,便看他自己了。說來說去,都是你的錯!”

一步錯步步錯,他本想著,這些年,北方漢人大族一直維持族內通婚,不與胡人融合,哪怕將女兒嫁給胡人,也基本不娶胡人為正妻,以此保證血脈純正。他女兒門第卑微,母親又有段部鮮卑血統,上嫁不了,就留在身邊看著也好。

偏偏就選中那位的夫君,也是尷尬。

郭皎幽幽道:“那不是看他好看嘛,當時他又不願回去,而且,他說妻子是個平民女子,再說了,我強娶豪奪了麽,我有綁他成親麽,我也說要出錢送他回家啊,是他自己不回的,我肯定當他欲拒還迎,提高身價啊,美人這點小矯情,容忍一下怎麽了?”

郭虎說不過女兒,只能虎著臉和女兒回家。

才進層,那青磚黑瓦,便吸住他的眼睛,他在青州的莊園都是木制亭臺樓閣,這種石磚住所,大多是修墓或者城墻所用。

但在這裏,倒是十分別致。

他走在院墻下,看著滿墻青藤,還有院子裏的秋千架,墻外有童子的讀書聲傳來,只是那發音古怪,讓他忍不住好奇,畢竟是武將,他伸手捏著秋千架,借力一翻,便坐到院墻上,碰掉幾片墻瓦。

郭皎臉色頓時就沈了下來。

郭虎則看著墻下,那裏正坐著十幾個六七歲的蒙童,男女皆有,正乖巧端正地坐在一塊平整的木板前,聽著一名少年的講解。

“啊~這個字母念‘啊’~”少年看著十二三歲,拿著一本厚如磚頭的書本。

“啊~”蒙童們齊齊地念出來。

“對,”少年認真地道,“以後我們就要靠著這些字母來讀註音、認字,你們是家人湊錢才能到我這啟蒙,記得,你們每學一日的花費,就夠吃家裏吃一兩肉,萬萬不可偷懶懈怠……否則,便要被退回家!”

蒙童們臉上都露出認真的表情,拼命說好。

郭虎心說這是註音之道是代替反切法那些麻煩的反切字,倒是一項了不起的德政。

正想再看,卻已經被女兒拖住右腿,一把拉了下來,好在不高,且無鎧甲,平穩落地。

“這是徐州,你怎能翻墻,”郭皎抱怨,“我的臉皮還要不要了?”

郭虎嫌棄:“你以前翻墻,我只托舉你,如今老父我翻墻,你還拖我下來,就說這生孩兒何用啊!”

郭皎惱道:“你吃不吃飯,不吃回你的四方館去!”

郭虎這才隨郭皎入桌。

桌上擺著水。

“怎不是茶水?”郭虎狐疑地拿起茶碗,看著裏邊的白水,大戶人家,都不會白水喝,因為井水、河水都會有一股土腥味,要用茶、酒、湯飲來壓制這土味,這也是名士們喜歡用雪水、露水來沏茶的原因。

“喝吧,這是從熱水鋪買的熟水,”郭皎翻了個白眼,“沒有土味,人家用石子、碳渣、細沙濾了,煮沸才賣,舍不得燒一大鍋熱水的喝的人,都會去熟水鋪買上一桶熟水,供全家人喝,價廉物美,許多人家圖方便省柴,便也買這熟水放在家裏喝了。”

郭虎輕輕品了一口,果然清澈如泉,是上等好水,正好渴了,一飲而盡後,又倒一碗。

但看閨女從食盒中拿出一盤又一盤的菜,不由皺眉道:“女兒啊,你這是沒廚子麽,怎麽都是從別處拿菜?”

郭皎聳聳肩:“這是城中千奇樓的好菜,我讓他們三餐定時送來,他們送得快,送來還是熱的,咱家裏帶的廚子就知道醬、煮、蒸,也不會用胡椒、辣椒、孜然、小茴香、大料、桂皮、香葉,最近打發他去學淮陰菜了,你湊合吃吧。”

郭虎撇撇嘴,勸道:“這將來家裏不如當初,你得省著點用,千奇樓的菜多貴啊,老爹我都舍不得天天去……這人有乍窮乍富時,將來的事,誰說得清,還是多存些傍身之物,勤儉持家……”

郭皎額頭冒起青筋:“你這是就想找個東西管著對吧,我在淮陰最近看上一個要倒閉的紙坊,你要沒事,去幫我管著,省得總是管我。”

“管你是為你好,你若不是我女兒,你看我管不管你……”

-

次日,郭虎在女兒的幫助下,整理了胡須,重梳了頭發,配玉戴冠,穿上徐州本地產的青麻成衣,把袖口束上,再把蹀躞系緊,再背挺真,手往胸口一放,整個人一頓時顯得十分有英雄氣度。

“不錯了,就這件了,”郭皎對鋪子裁縫說,“兩件八折對吧,我這件也一起買了。”

郭虎嫌棄地看了女兒一眼:“拿著我在千奇樓的客商令,你買你的?”

郭皎一把拿過他的進貨令:“行了,走你!早點去等著見那位,哼,我都沒見過呢!”

郭虎無奈地走上街道,看著車馬如龍,在隨從的陪同下,買了路邊的一個肉餅,一邊吃,一邊感受這人間煙火。

是的,那匆忙勞碌的人,在他看來,就是無盡的人間煙火,普通農戶,在農忙之後,很長的時間裏,只能織布、曬麻,做一些收入極低的小事,他們燒不起瓦,點不起窯,無法修繕家宅,遇到天災,便要四散逃亡。

而這裏,勞碌的繁忙,卻能賺上食物、織出布匹,甚至購買肉食,遇到天災,糧倉有足夠的庫存,婦人能安穩出行,寒門能有書可讀。

這種忙碌,才是讓人心安的勞碌。

相比那殺人的兵役、要命的徭役、辛苦的河役,這樣為自己而勞碌的繁忙,才是真正的治國之道。

相比之下,他就是想讓治下勞碌,也無門可入……

入進一處小巷,轉入白墻,排隊在廊下,拿著號牌,郭虎熱情地和他前方的那名年輕人攀談起來。

“你說你是南方來的學子,覺得‘獨自帶隊,去收服涉縣豪強,登記戶籍,清查土地’太過危險?要止戈軍陪你們同去?”郭虎對聽到話感到震驚。

“不錯,”那名拿著號牌的年輕人看著十六七歲,眉目英俊,只是臉上盡是不馴,“涉縣靠近北燕,隨時會有兵禍,我們幾人前來徐州,雖長了些見識,但根本無力收拾這種局面,必須有止戈軍鎮壓,才能事成。”

郭虎輕咳一聲:“這怕是,不太容易。”

開什麽玩笑,拿天下強軍中都能排上號的止戈軍陪一群孩子胡鬧,除非那位瘋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那年輕人冷笑一聲,“陸韞把我們當麻煩甩過來,那女人又想把我當麻煩甩出去,豈能讓他們如意?”

郭虎溫和道:“小兄弟,你想法是好的,但你有什麽籌碼,說動那位讓止戈軍前去幫你呢?”

年輕人看了眼郭虎:“本少爺有錢,這算不算籌碼?”

郭虎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不知道徐州有多富麽?”

富甲天下,那不是說說而已。

年輕人只是冷笑一聲,懶得說話,只給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契書。

郭虎頓時震驚地瞪大了眼:“這是……嶺南番禺的南海貿易契書?”

“不錯,廣州未受中原兵災,四方珍奇匯聚於廣州番禺此,刺史經城門一過,便得三千萬錢,”年輕人冷漠道,“我有番禺最大的船隊,船隊每年往返呂宋(菲律賓)兩次,每次僅一百日,還有廣州最大的海船坊,你說,這錢,夠不夠?”

郭虎頓時心服:“這當是夠了,太多了。”

……

很快,這桀驁的年輕人走了那花廳,在蘭引素的帶領下,進入那樸素的房間。

他看著那伏案書寫的女子,冷漠道:“我是陸漠煙,想和你談一場交易。”

林若擡頭看他,輕嘆道:“你該知道,我打發你走,就是不想摻合你父子的事情。”

那叫陸漠煙的少年握緊拳頭:“你聽都沒聽,怎麽知道交易做不做?!”

“我曾經讓人去買你手中的船隊,”林若淡淡道,“你說那是母親留給你的,說什麽都不賣。我不可能為了一只船隊,就為你去殺陸韞,南朝暫時不能沒有他。”

“這世上能離不開誰?”少年冷笑,“這十年來,你的威望卻已經是震驚天下,他死了,朝廷諸公都會允你上位,你可以獨攬大權,雖會妥協一些,但都是無關緊要,以你的抱負,又豈會止於這小小徐州?”

當年,林若先是退兵慕容缺,於國有功,朝廷是想給她封賞的,但女子為官封爵幾乎是沒有過的,於是想追封謝頌為侯,林若就可以是侯夫人,這樣就有一品爵位。

但林若直接了當地拒絕了。

陸韞中間想封林若為徐州刺史,但提出的條件是不要插手他和小皇帝的事情,被林若拒絕了,於是雙方便各退了一步,封謝棠為徐州刺史。

要陸漠煙說,這就是眼皮子淺了,人家立下這種大功,封個刺史,給個國公怎麽了?

還要人家夫君去領,真是讓人發笑。

“有些事,於你無關緊要,於我,卻萬不能讓,”林若微微搖頭,“我要徐州,要天下,都不需要別人來給予。”

陸漠煙沈默了一下:“我可以給你這船隊,但我想在你這要個好的官職,我不想在朝廷裏,承他的情。涉縣不是我和那些朋友可以收覆的,我需要止戈軍陪我去。”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那不行,止戈軍剛剛出戰,按例,只能派一支靜塞軍陪你去。”

陸漠煙手裏東西,是她需要的,以這份量,幫他一次,很劃算。

陸漠煙表情頓時躊躇起來,和名聲甚好的止戈軍相比,靜塞軍說是一群惡狼也不為過,他在江南是聽了無數靜塞軍破家毀廟的傳說長大的。

“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林若揮了揮手,準備叫下一位。

陸漠煙終於道:“可以,但,能不能別讓槐木野帶我去?”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終於有了點少年感。

林若微微一笑:“可以,但你這便買櫝還珠了,帶槐木野一人過去,就足夠那裏豪強跪地拜服了。”

那威懾力,比整個靜塞軍都強。

陸漠煙低聲道:“那我的功勞,不就找不到了麽?”

林若多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心思很縝密啊,記住他了,可造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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