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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做得到嗎? 這是我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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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做得到嗎? 這是我的考驗

車轅在泥濘中發出咯吱呻吟時,日頭漸漸西斜。

車夫揮鞭的手背濺滿泥漿,這條貫通南北的官道被連日暴雨泡得松軟如糕,車轍裏汪著渾濁積水,可南來北往的商人們卻一點都不少。

轉過一個大彎,官道便與沭河河岸平行,河岸的塢堡漸次增多,灰褐夯土墻上斜插著各色旌旗,箭樓裏隱約可見操持弩機的身影,偶爾有蹄聲如雷,是徐州的玄甲斥候自垂柳遠處疾馳而來,檢查著沿途之人的路引過所。

而一座三層主樓的驛站靜靜屹立於河岸碼頭,朱漆匾額“悅來驛”三字已有些斑駁。而驛外的大片平地上,各色口音商隊正排隊進出,發出陣陣喧嘩。

郭皎正要踩著仆從的脊背下車時,就撞見一隊鮮卑商人卸馬,他們發辮間綴著綠松石,皮袍下擺沾著漠北特有的赭紅染色。領頭的漢子將鑲銀馬鞭揮得作響,正用胡語呵斥著試圖偷飲馬奶酒的少年。

東南角的昭車旁飄來馥郁桂香,十幾個荊楚口音的船夫正往樟木箱裏碼放青瓷,船頭那位戴竹笠的老者突然高唱起《涉江》,驚得馬棚裏幾匹河西良駒揚蹄長嘶。

北面槐蔭下三五儒生執卷而立,青衫廣袖間垂著白玉組佩,其中一人反覆摩挲著《急就章》的帛書邊角,想必是要往建康投遞名刺。

“客官,要不要嘗嘗這新摘的紅瓤瓜!”粗布荊釵的婦人捧著青紋密布的西瓜,對著鮮卑漢子推銷,對方只是伸手一敲,頓時脆響如裂帛,裂開的紅瓤上沁著晶瑩汁水。

茶棚老嫗佝僂著背往陶釜裏添著薄荷葉,銅錢落進竹簍的叮當聲裏,忽夾雜著孩童追逐嬉鬧的歡叫——兩個總角小兒舉著麥稭編織的蚱蜢,從賣炒瓜子的獨輪車旁旋風般掠過。

郭皎扶住車軾的手指驀然收緊。身後傳來郎君壓抑的抽氣聲,她豁然轉頭,便見這個在頓丘巷戰中腸穿肚爛都不曾呻吟的英雄,此刻卻盯著茶棚角落怔怔出神:跛足老丈正給孫兒系緊松開的麻履,布滿繭子的手掌擦過孩童沾著糖霜的唇角,夕陽將他們的剪影拉得老長,斜斜映在驛站布滿車轍的黃土道上。

一時間,她覺得這畫面刺眼極了,甚至不知為何,車架下那已恭順趴服,背部鋪上細一張白絹,等著她那幹凈的絲鞋踩上的奴仆,也似乎變成一只大手,生生在她臉上打了一記耳光。

……

入驛站歇息後,叫來熱水吃食,一行人都氣氛沈悶,沒有開口。

給郭皎梳洗的侍女在門外輕聲低語,有些羨慕又嫉妒地道:“憑什麽,憑什麽這裏的小孩也有鞋穿!”

郭皎看著時不時走神的夫君,輕聲道:“郎君,早點歇息吧。”

謝頌回過神來,勾起的唇角帶著幾分勉強:“好,好。”

大床之上,兩人都沒有睡著。

卻也都沒有說話。

那種歲月靜好、幼有所養的畫面,便是他們青州最繁華、最受稱讚的州治,也遠遠不及,這裏卻都還不是徐州治下,只是邊界的小小驛站。

這真的,真的只是十年麽?

謝頌雙手枕頭,看著床帳,眼眸恍惚,莫名間,便出現了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樣……

……

“來來來,當當當當,小淮生日快樂,看看姑姑給你準備了什麽,”紮著高馬尾的少女拿著一雙麻布新鞋,放在了一個瘦弱膽怯的少年手裏,“快試試,看和不和腳。”

謝二郎眉頭微皺:“阿若,你哪裏來的布糊鞋底……”

“誰說要布了,”少女眨眨眼,得意道,“我教了隔壁小江怎麽做毛氈,把羊毛卷吧卷吧,用小錐子戳戳實了,塗上杜仲膠,加上草底,再配這個鞋面,做出來的毛氈鞋可比什麽木底、布底好用多了,還防水泡呢!”

那邊,謝二郎家的小侄兒已經蹦起來,抱著新鞋舍不得穿,開始在床上打滾,地上跑跳,這在匱乏饑餓的生命裏,他第一次有了這麽貴重的禮物,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

看看小侄兒那麽開心,謝二郎也露出笑意,擡眸對著少女認真道:“那我去山裏再打點吃食……”

“不用不用,我做了豆腐,晚上給你做好吃的。”少女隨意地揮了揮手,“天晚了,山裏危險。來,這是你的,你試試合不合適。”

一雙新鞋又塞到他懷裏。

他的抱著那雙鞋,欲言又止,明明已經想說的話,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怎麽了,不喜歡?”少女歪著頭抱胸問他。

“不,”他有些艱難地擡頭看她,眸裏隱隱有水光,“我怕,你這麽好,我保護不了你的……”

“發生什麽事了,是誰為難你了麽?”

“我們離開吧,不要在這裏生活,”謝二郎毅然擡頭,“我們去山裏,帶著小淮,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會打獵,會種地,會補衣服,我們建一座小屋,不在這流民地界,至少,在有野獸的地方,我會護著你……”

因為有人的地方,我卻護不住你……

少女嘴角的微笑緩緩撤下,眸光一瞬間變得危險又滲人,但她立刻收斂,溫柔地環住他:“我的小雍兒啊,是不是誰欺負了你,姐姐給你做主,放心,這些小蝦米,我包能收拾的。”

他沈默了一下,告訴阿若,塢堡裏的人對她十分戒備,這些日子,阿若漂亮的模樣引來太多惦記,美貌的名聲已經傳揚出去,已經有人打聽她的身份,想將阿若帶走,獻給那些大人物。

族中的老人也勸他,說他這樣的身份,是保不住這樣姿色的姑娘,讓他早些做決定,把這姑娘賣個好價錢。

少女聽完,只是莞爾一笑:“所以,這塢堡裏的人,不願意幫你,不想沾這麻煩,對不對?”

他頭垂的越發低了:“是啊,所以,阿若,我們走山裏,好不好?”

林若看著他,若有所思:“原來想泡武帝,還得做前置任務,嗯,安排!”

謝二郎:“??”

“來,明天安排一下,我們不打獵,也不做手工了。”林若拍拍手,輕松拿捏兩個少年。

“啊?”謝二郎和謝淮同時疑惑看她。

林若果斷道:“明天學字背書。”

謝二郎忍不住道:“可是,他們說不定過兩天就……”

“聽我的,放心吧。”

次日。

“跟我念,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很快,這與鄉下塢堡格格不入的閱讀聲便傳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謝氏一族如今的族長,年近五旬的謝棠出現在這簡陋的小院裏。

“許久不聞《論語》之聲,不知姑娘出自何地何族?”

“唉,本是南方高涼士燮之後,”少女開門見山,也不避諱,“先前六王之亂,權臣陸韞平定江南,大殺諸族嫡系,我士家本避居廣州,但當時家父正建康述職,被留於京師,前些日子,王上病重,京中又出了亂子,我們便趁機出逃,與親人走散,流落至此。”

“原來如此,”謝棠那有些蒼老的容顏裏依然帶著審視,“只是不知姑娘如今有何打算?”

“您有所不知,”少女低聲道,“江南被的陸韞連屠兩次,正四下招攬廣州、荊州士族入京,若我族人自嶺南入京,應是能有兩個舉薦科考的名額,二郎哥哥救了我,我自要回報些許,州式自不敢想,舉薦縣中,或許能有幾分可能……”

謝棠掌心微緊:“這,姑娘你畢竟是女孩,家中怕是……不會允此大事。”

少女嘆息道:“若是平時,自是不願,但我若說要為報恩嫁給二郎,想來母親卻是願意用一個名額來出讓……”

謝棠依然忍不住問道:“既是士家出身,姑娘你為何姓林……”

林若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族長您有所不知,廣州有當地夷族為王,夷族中以俚、僮、越、苗幾族為大,其中俚族以女為尊,士家與俚族通婚,男子姓士 ,女兒則以母族為姓,執撐部族。”

謝堂恍然:“難怪姑娘一身氣質不輸兒郎,初時又是那種打扮,卻又是江南口音,不似中原……既如此,姑娘放心,我會讓人去打探士族入京的消息,只是……”

他露出難為情的模樣。

“不知族長有何為難?”林若立刻問。

“當年我謝氏,也是北方望族,如今流落此地,族人雕零,連族學也開不起來,老朽雖識得些書文,卻身負族人生存之難,無暇教習,如今看到姑娘願心家學授之,實在是無地自容啊……”那老族長竟生生哭了起來。

“族長放心,若是願意,讓謝家其它兒郎來學也是無礙。”

“這如何使得……”族長還在抹淚。

“族長若過意不去,不如便拿些米糧,也能讓他們吃些好的。”林若又掛起微笑。

族長微微一僵,暗罵自己沒事找事,臉上還是感動:“家貧,只剩些米糠……”

“無礙,皆是族長一片誠心,小女子又豈能挑三揀四。”林若揮手,一派雲淡風輕。

於是族長走了,走得還很快。

“好了,”林若拍拍剛剛扶了族長老人的手,隨意道,“一兩個月裏,這老頭會把麻煩解決,也不用擔心誰想著賣我給誰了。”

謝家叔侄目瞪口呆:“阿若,你怎麽又是士家的姑娘……”

“士家?我不是,騙他的。”林若拿水喝。

“那名額和士家入京……”

“瞎編唄。”林若隨意道,“那老頭覺得我去了京城,真有名額,可以把你踢開,讓整個謝氏少年都去參加,所以這兩個月,沒暴露之前,謝家都會護著我。這可是科舉推薦,謝家想要結束這種流民身份,這是唯一的機會,我的魚餌再飄,他也咬的。”

“那,那過兩個月怎麽辦?”謝家小水忍不住害怕。

“過兩個月?”林若放下水杯,輕淺一笑,“這兩個月裏,助我收服謝家,就是給你的考驗。”

她靠近他,貼上他的額頭,那帶著涼意的手指,輕按他的唇瓣。

她的聲音溫柔又繾綣:“二郎,做得到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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