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57. 覆歸於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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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57. 覆歸於無物
郭有成坐下時候還在哆嗦。
不是在對著風山漸哆嗦，他的視線很明顯黏在旁邊畢方身上。
即便人模人樣，畢方也始終是一個相當惹人註目的大家夥。個頭高的同時，穿著的衣服也是極盡華麗，青藍色的布料中間偶爾閃過一抹橙紅色的光。
它緊緊拉著風山漸的手，坐在旁邊，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關註著周圍的一切，每當有人走近，就下意識瞇起眼睛盯過去。
“沒事的。”風山漸輕輕捏了一下，作為安慰。
小鳥的時間都用來當反派去了，在它沒註意的時間裏，山下的世界不停在變化。
不過對於一只喜歡熱鬧的小鳥來說，或許是好事也說不定。總飛在高空上，能看得更遠，更加自由，也總歸是少一點煙火氣。
可只要一回頭，就能發現風山漸一直站在燈火下面等它降落。
不過郭有成顯然誤會了這一點，他低著頭，哼哧哼哧開始給畢方倒水。
“我、我之前不知道你們居然認識……”他語氣馬上恭敬起來，仿佛前面的過節都是小打小鬧，開始對著畢方道歉：“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以後再也不謊稱您教過我了。”
神鳥掃他一眼，明顯不知道此人嘰裏呱啦說什麽呢，開始低下頭捏風山漸的手玩。
手有什麽好玩的。
風山漸反手就像個不負責的父母，把手機解鎖塞給鳥玩。
當時他們一塊兒去孟家那個小漁村拜神像時候，為了把孟歲的信仰換成對宣夜真人的，神鳥親自上陣裝偽裝，也就導致了村裏多年指鳥為風。
如今郭有成看見畢方的模樣和神像一模一樣，只怕是以為真人現身打假來了。
不過風山漸倒也不是什麽計較名聲的人，他樂了一下，隨後將心月狐的照片展示給郭有成看，態度平和：“閑話就不說了，我需要你用你的粉絲平臺發幾個視頻，找長這個樣子的狐貍。”
郭有成剛掃一眼，瞬間又開始冷汗直冒：“這——這不是……”
“就是你上次在村裏見到的，”風山漸道：“我在找它。”
郭有成明顯目光閃爍起來，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幹他們這行的，沒有真本事可以，心思不正也沒問題，唯獨必須要能趨利避害。
“為什麽要找我……”他肩膀內扣著，不敢擡頭，擦擦額頭上的汗，“找到了然後呢？做什麽？”
風山漸道：“那跟你就沒關系了。”
郭有成支支吾吾：“這、這不行吧……我答應了您，萬一對面的來找我……”
“不會的，有我看著，它們現在沒有時間來冒頭對付你，”風山漸說：“你隨便開個價，一條視頻多少錢？”
郭有成道：“您就饒了我吧，您本領大，我本領小，萬一被尋仇——”
風山漸：“兩千五。”
郭有成說：“這不是錢的事兒，我擔不起這個——”
風山漸：“兩萬五。”
從沒見過一漲價直接漲個零的，郭有成腦子一轉，眼神立刻清澈了不少，哆哆嗦嗦試探性又說了一句：“我上有老下有小……”
風山漸微笑著看他，不接話。
那雙灰色的眼眸看上去有種天然的冷淡，像是蒙著一層霧，與任何地方都格格不入。雖然表情溫和，可被盯了一會兒，郭有成就感覺後背也慢慢直不起來了。
他不敢放肆：“呃，我是說——”
風山漸輕飄飄打斷他：“二十五萬，每天一條，發七天。”
所有話全部堵在喉嚨裏，郭有成訕笑兩聲，搓搓手，隨後小心翼翼問：“那定金……？”
“卡號給我，下午把全款打給你，”風山漸隨口敲定，“如果一周後我發現你消極怠工……”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目光輕飄飄掃了一眼郭有成的脖頸。
肉眼可見的，郭有成立刻坐直了，饅頭都是汗，他哆哆嗦嗦道：“我、我馬上回家做！保證每天定時！”
風山漸道：“小點聲兒，我相信你。”
他談成了交易，牽著畢方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郭有成忽然他“哎”一聲喊住他們，然後試探性地看著畢方問：“您要是死了，那我可不可以之後在視頻裏說宣夜真人在臨死前曾專門來——”
風山漸眼疾手快捂住了畢方準備一口火把人噴死的嘴。
“冷靜，你是壞鳥，不是惡龍。”風山漸道。
畢方看看手機，打開了裏面《龍×人高H玩火合集》，想了想，說：“也可以是。”
是不了一點。
他上午拉著鳥先參觀他滿地的獨棟別墅，中午窩在一起，打著哈欠看手機，給鸚鵡飛出窗的求助視頻點讚，下午開著鳥飛去隔壁省把鸚鵡喊回家吃飯。
“家人們，路上如果遇到這樣的狐貍，一定要看完這條視頻！”
郭有成在鏡頭前語重心長地說著：“你們誰在生活中見過這樣的狐貍？可千萬要小心了，老祖宗曾說過，這種狐貍是不祥的預兆。”
他主頁全都是賣課賣手串的視頻，視頻發布後，白短袖們紛紛轉發，一傳十十傳百，當場惹了正義人士想來打假。
可打來打去，誰也說不明白為什麽這狐貍亮晶晶的，還能踩空氣跑步。
視頻熱度一路飆升，郭有成見有戲，甚至加送了幾天的視頻，自己蹭自己，翻紅又翻紅。第八天罵網友，第九天下跪道歉但拒不承認狐貍視頻有AI成分，第十天恬著臉主動發視頻跟大博主隔空喊話：“亮老師能不能鑒定一下我視頻裏那個生物？”
而此時畢方正在看人獸高H觸手玩火完結合集。
風山漸在恰到好處的時刻，砸下重金找生物相關領域博主發商單，足不出戶將心月狐逃竄的空間進一步壓縮。
隨著熱度越來越高，跟拍視頻中其中竟然還真的混入幾個真貨。
隱約能看見夜色下，叼著小木劍正準備往土裏埋的狐貍警惕看一眼鏡頭，動動耳朵，踩著月光瞬間消失在草木間。
而此時畢方正在看人外倫理背德高H末世合集。
有錢能使人自己開自己盒，在風山漸壕無人性的加零講價法下，半小時內便開著大鳥抵達視頻拍攝地點，順著狐貍的路徑，挖出來第一柄藏起來的小木劍。
而此時的畢方簡單判斷了一下周圍環境。
安靜、樹木叢生、無危險、戶外、刺激。
然後它叼著一根小木棍，“噠噠噠”敲了敲風山漸的腦袋，又“噠噠噠”敲了敲屏幕上“雁形目具有發達的【——】”
風山漸終於把它的手機沒收了。
畢方：？
作為一個有錢有人脈花錢大方的闊老頭，他入世百年確實不是白混的，有的是手段和力氣。
又等了兩周，消息陸陸續續匯總起來，有關孟歲本源的神像已經銷毀得一幹二凈，心月狐越是想躲，跑的地方就越多，暴露在公眾視野的情況就越快。
網暴一只小狐貍，不能說很有意思，反正風山漸是樂在其中。
直到銷毀第二柄木劍後，心月狐才總算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樣的境地。
它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安靜縮在一個角落，硬熬到風山漸因為劍傷而死——反正它自己的時間還有許多，穩妥起見，熬死風山漸後最好再熬死員嶠山上所有人。
到那時，畢方大概也跟著人走了，一切就可以重新來一輪。
可惜風山漸連這個機會也沒留給它。
準備工作全部完成後，他便開著畢方回了章莪山，並熟練倒鳥入庫。
山上異怪們看見他回來，紛紛一楞，似乎是沒想到此生還有機會再見一面，便有些猶豫著圍過來，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的神鳥。
“沒事，”風山漸說：“今天就結束了。”
百年前的人、山上的異怪、無辜的孩子、利欲熏心的人……他們遇到的無數被牽扯進來的人或事，既然是從神鳥選擇加入的那一刻開始的，那就只能由風山漸親手結束。
“你會幫我嗎？”風山漸問。
畢方站在不遠處，身上的火焰劈裏啪啦燃燒著，猶豫了很久，卻沒有答應。
它垂下頭，慢慢用鳥喙摩挲風山漸的臉頰。那是它敏感的、用來梳理羽毛的位置，可以清晰感受到來自與它不同物種的臉頰的溫度，甚至臉上細小的絨毛。
在這個姿勢下，它能感知到人的存在，卻因為正前方的視野盲區看不見人的表情。
可如果要偏過頭去看，就又會沒辦法真正觸碰到風山漸。
“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它慢慢說：“其他都無所謂。”
可風山漸卻執意搖搖頭，湊過去，將自己放進大鳥的視線中：“你的一切都很重要，丟掉的所有東西都要重新找回來。”
當畢方在高高的山上時，他會主動爬上去，成為和它足夠站在一樣高度的人。
而當畢方飛得太遠，找不到漫長時間中的方向時，他又已經率先站在地面上，接小鳥回家。
或許他就是為了現在，才能獨自撐過入世的時間的。
站在章莪山上最後一個孟歲的神像面前，他親自捏碎了那塊石頭。周圍異怪議論紛紛，似乎對他的做法略有不安，卻也乖乖聽老大的話，站遠了一點，留出足夠的空間。
可還是沒有聲音。
“這也能忍？”風山漸哼笑一聲，並不著急。
他蹲下身，在地面上一筆一劃，寫出了“夕正”二字。
“孟陬，”他說：“我做好成功的準備了，也做好你死我活的準備了。”
他剛說完，一支箭從側後方“嗖”的一聲射過來，迅疾快速。那些曾經射向天道的箭，此刻全部憤怒地指向他，四面八方。
“一點失敗的考慮都沒有過是嗎？”孟陬的聲音響起。
風山漸側身躲過。
“確實。”
神像已經全部銷毀，小木劍也銷毀了四柄。
唯一還需要擔心的，只剩下孟陬。
淺灰色的眼眸掃過周圍，很快定位到了不遠處那個窸窸窣窣不停改變位置的身影。
只是他剛向那邊邁出一步，周圍玉石間便迅速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心月狐總算趕到，呲著牙擋在風山漸面前。
“我後悔了，”狐貍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那天畢方來找我，我就不該理它。”
惹了鳥，鳥只會放把火毛茸茸地飛走。
——然後叼著風山漸毛茸茸地趕回來。
“我承認，我沒想到你會這麽棘手，”心月狐說：“我們各退一步吧，你在意的所有人我都不碰，畢方你也帶走，從今往後你們的事我再也不插手，你死後百年之內我都不會再出現。”
“耶？好奇怪，我們無情道出身的人能在意誰？”風山漸故意問。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五步之遙時，心月狐後退了。
“風山漸！我已經把能退讓的都給你了，”它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千百年來，第一次被逼到這樣的境地，“我退百步，你退一步，把孟夕正留下，之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
然而風山漸沒有回答。
他忽然擡起手，握住了一片風。
他拉開架勢的動作柔和、緩慢，右手擡平慢慢向後拉，於是風順著手指的方向拂動。那並非拳掌的招式，可同時又手無寸鐵。
仿佛時間都隨著他的動作放緩了。
“我說的是，我已經做好成功的準備了，”風山漸說：“被逼到這一步才開始說後悔，只是在後悔差一步就要成功了吧。”
甚至不是差一步。
如果他那天沒有使用覆生法，心月狐都已經成功過一次了。
隨著他邁步向前，心月狐猛地跳離原地。
箭矢從遠處射過來，同時飛過來的，還有一截小木劍。狐貍躍起後迅速叼住，向著山下奔逃而去。
山間立刻傳來一道長長的呼嘯，山石滾落，是風從嶙峋山石間穿行而過，對風山漸的回應。
心月狐不敢回頭，比起從頭再來，首先，它要有再來的機會。
它飛速向山下逃竄，動作靈活而隱蔽。可它的身後，火焰順著風的軌跡一路燃燒過，巨大神鳥乘風而起，在高空中盯緊那道白色的身影。
無論跑到哪裏都沒有可能離開那雙眼睛。
太陽般的青鶴漂在雲中，就這樣在風的托舉下，自由的在高遠無極的天空中飛行。
飛行至正上方時，畢方忽然發出一道鶴唳。
而下一刻，還沒等心月狐轉移方向，風聲呼嘯，一塊玉石立刻飛至眼前。
躲不開。
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四面八方都是危險的氣味，它馬上停下奔跑，只能勉強拋棄這個軀殼，準備迎接疼痛。
可是疼痛沒有到來。
隨著“當”的一聲，草木中射出一支箭，直直釘在石頭上，將石頭打歪。
心月狐楞了一下，立刻轉移逃跑的方向。
“師父，”孟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也練習了百年。”
她的聲音帶著些壓抑的憤怒：“每一天，我都做好了把天上的東西射下來的準備。”
於是風山漸轉頭，看了過去。
那個破破爛爛的身影拉開弓，和那天一樣，毫不猶豫地對準他，孟陬問：“師父已經看不上我這種破破爛爛的長生了嗎？就一定要成為那個萬眾之上的人？一定要當可以任意玩弄凡人命運的神？”
風山漸說：“抱歉，只想成為小鳥嬌妻來著。”
他忽然笑了，不是開過玩笑後先把自己逗樂了的那種，而是帶著一點點愧疚的。
他似乎無形中欠了很多人。
“那天你問我，是老天爺在做嗎？我沒能回答上來。”
風山漸的右手向後拉開，於是山間的風隨著他的指尖吹拂。他沒有帶劍，唯一見證一切的那一柄已經斷在了和神鳥的告白裏。
他已經不需要有形之物了。
劍並非是唯一的載體，最終，他是要脫離一切有形之物，理解無形的廣闊。
道應當宛如水，往低處流，往柔和處流，至柔至剛。
他輕靈柔和地靠近過去，於是自然的萬物都在呼應他，綿綿不斷。
那是就連握著鐵器也會顯得太過剛強的力量。當風山漸反手擋住箭矢時，飄在空中的箭便忽地被自然的風吹歪了，那股憤怒的力量沒有絲毫衰減，只是輕飄飄地從他耳側射入地面。
風山漸回答說：“決定一切的，並非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站在地面上的每一個人。”
而每一個人所推動的，就是道順應自然而發生的。
“那神仙呢？”孟陬並沒有放棄，她大聲質問著：“神仙不就是可以隨便戲耍凡人，開心了就讓人舒服，不開心了就讓人死！”
“不是的。”風山漸說。
神仙有多少，有幾個，在哪裏，能不能看見……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他們本質上，仍舊只是由道分化出的萬物之一。
真正的道，不在神的身上。
“畢方對你做了不能原諒的事情，但是……”風山漸說：“你的命運，從來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因為她就是那樣的人。
他平靜道：“我很後悔那個時間沒有阻攔它，所以現在我才站在這裏，讓一切結束。”
靠近了。
孟陬笑了一聲，似乎是早有預料，她立刻拔出燭火劍，用力向風山漸的方向揮。
她的身體已經腐朽破爛，也早已習慣了疼痛，所以，她才可以頂著損壞的風險，發揮出更大力度。
第一劍，是由上自下的劈砍。風橫向吹過去，讓她受到了不小的阻力——可越是和命運對著幹，她便越是能生出更多的勇氣。
第二劍，當風山漸躲過後，孟陬橫向揮砍。
如果是現在的話，她想，就算攔腰斬斷可能也可以做到。只有她，只有現在。
可風山漸卻只是輕飄飄用手指敲了一下劍身，改變了一點方向。她抓不準力度，一劍插進樹幹裏。
孟陬用力拔了一下，卡住了。
在她來不及拔第二下時，胸口猛地一涼，被風山漸一掌拍翻在地。
“是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要全身緊繃在一起用力？”他說。
孟陬躺在地上，準備爬起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控制不了雙腿了。
“可是不一起用力的的話，”她陷入了片刻的恍惚，“我要怎麽才能將阻攔在面前的命運斬開呢？”
風山漸沒有說話。
他們終究是截然相反的人，走在不一樣的道路上。
他從樹上拔出孟陬的燭火劍，劍刃幾乎是溫和的送進孟陬胸口，旋轉出一個圓心，將那顆跳動的心臟完全切斷。
孟陬看著他，忽然問：“師父，我的一生，有在做好的事嗎？”
風山漸搖搖頭。
好與壞，善與惡，是與非，全部都是不值一提的。過去的壞事，現在會變成好事，過去的善良，未來也會變成需要被修正的新思想。
悟道之人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於是風山漸說：“並在理想的指引下完成了一生。”
——這就足夠了。
沒有任何掙紮，那身體瞬間失去了任何動力，仿佛木偶斷線，回到了破破爛爛的模樣。
最後的一點本源也清理幹凈了。
風山漸慢慢站起來，看向四周。
孟陬回歸大道，最後的木劍也銷毀，孟歲的最後一絲本源已經消失殆盡。於是因孟歲分裂而生出的諸多不該存在的生命，也應該全部回歸。
神鳥叼著狐貍慢慢飛回風山漸身旁，落在旁邊的，是一截變成焦炭的小木劍。
它還是做出了退讓。
或許未來某一天，它會後悔它做出的決定，可畢方想要相信這個人，想要相信他們可以順其自然地走下去。
然而周圍卻很安靜，風吹過樹枝，玉石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的異怪們冒出頭，往這邊看發生了什麽。
他們一起等待了一會兒，然而慢慢的，風山漸的眉頭微微蹙起。
沒有變化，為什麽化生的異怪沒有回歸？
“還有沒清理幹凈的？”風山漸低下頭，他胸口不知何時已經一片血跡，“沒關系，最難的已經解決了，解下來再進一步排查就好。”
然而狐貍卻盯著他。
它被鳥喙叼著，放棄了掙紮，忽然有些自暴自棄地笑一下，慢慢問：“假如沒有真神報恩，成仙失敗後，你憑什麽還能活百年？”
風山漸慢慢皺起眉。隨後忽然想到什麽，看向自己的身體。
升仙那天，他闖入了孟歲的地盤。
是在那個時候嗎？是在那時他的身體裏就已經有了孟歲的痕跡？
胸口那個不斷擴大的痕跡已經到了完全遮不住的程度。他曾經以為是這個傷口被拉長到了八十一天才會恢覆的程度，是覆生法導致。
可這種不斷受傷，又不斷被治愈的感覺，他曾見過的。
心月狐說：“就這麽一點點，也無所謂吧？孟歲就剩這麽一小塊兒了，你們就當交個朋友。”
火焰猛地竄起來，灼燒著狐貍的皮毛。
“拿出來，”畢方將它狠狠甩在地面上，沈聲威脅：“立刻。”
小狐貍奄奄一息道：“讓他自己拿就是了。”
假如把孟歲的神力抓出來，他大概就會立刻進入原定的死期。
可如果留著孟歲，之後指不定會出什麽其他的禍端。
風山漸看著旁邊僵硬的神鳥。
或許只是一瞬間，他猶豫了。
和小鳥一起度過的時間太短，錯過的時間又太長，即便是他，也會偶爾想要稍微，哪怕只是稍微地，將這段時間拉長一點點。
心月狐松了口氣，繼續道：“你想，如果在你自己身上的話，你想什麽時候消滅都可以，也不急於這一時吧？先享受幾——”
話沒說完，風山漸便反手用燭火劍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沒有迷茫，也沒有後悔或沖動，衣服瞬間被血液浸濕。孟歲的神力掙紮著想要回到他的身體，幫他繼續撐住傷口，可風山漸只是冷著臉，掐滅了最後一絲神力。
身旁傳來一聲短促的哀鳴。
仿佛一切都被切斷了，風山漸其實原本還想漂亮地留下什麽話，和小鳥溫暖地窩在一處，慢慢地迎接那個順其自然的結局。
可並沒有那麽溫和。
掐滅的一瞬間，眼前一黑，隨後他的身體終於被時間的流沙吞噬，就這樣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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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有成坐下時候還在哆嗦。
不是在對著風山漸哆嗦，他的視線很明顯黏在旁邊畢方身上。
即便人模人樣，畢方也始終是一個相當惹人註目的大家夥。個頭高的同時，穿著的衣服也是極盡華麗，青藍色的布料中間偶爾閃過一抹橙紅色的光。
它緊緊拉著風山漸的手，坐在旁邊，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關註著周圍的一切，每當有人走近，就下意識瞇起眼睛盯過去。
“沒事的。”風山漸輕輕捏了一下，作為安慰。
小鳥的時間都用來當反派去了，在它沒註意的時間裏，山下的世界不停在變化。
不過對於一只喜歡熱鬧的小鳥來說，或許是好事也說不定。總飛在高空上，能看得更遠，更加自由，也總歸是少一點煙火氣。
可只要一回頭，就能發現風山漸一直站在燈火下面等它降落。
不過郭有成顯然誤會了這一點，他低著頭，哼哧哼哧開始給畢方倒水。
“我、我之前不知道你們居然認識……”他語氣馬上恭敬起來，仿佛前面的過節都是小打小鬧，開始對著畢方道歉：“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以後再也不謊稱您教過我了。”
神鳥掃他一眼，明顯不知道此人嘰裏呱啦說什麽呢，開始低下頭捏風山漸的手玩。
手有什麽好玩的。
風山漸反手就像個不負責的父母，把手機解鎖塞給鳥玩。
當時他們一塊兒去孟家那個小漁村拜神像時候，為了把孟歲的信仰換成對宣夜真人的，神鳥親自上陣裝偽裝，也就導致了村裏多年指鳥為風。
如今郭有成看見畢方的模樣和神像一模一樣，只怕是以為真人現身打假來了。
不過風山漸倒也不是什麽計較名聲的人，他樂了一下，隨後將心月狐的照片展示給郭有成看，態度平和：“閑話就不說了，我需要你用你的粉絲平臺發幾個視頻，找長這個樣子的狐貍。”
郭有成剛掃一眼，瞬間又開始冷汗直冒：“這——這不是……”
“就是你上次在村裏見到的，”風山漸道：“我在找它。”
郭有成明顯目光閃爍起來，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幹他們這行的，沒有真本事可以，心思不正也沒問題，唯獨必須要能趨利避害。
“為什麽要找我……”他肩膀內扣著，不敢擡頭，擦擦額頭上的汗，“找到了然後呢？做什麽？”
風山漸道：“那跟你就沒關系了。”
郭有成支支吾吾：“這、這不行吧……我答應了您，萬一對面的來找我……”
“不會的，有我看著，它們現在沒有時間來冒頭對付你，”風山漸說：“你隨便開個價，一條視頻多少錢？”
郭有成道：“您就饒了我吧，您本領大，我本領小，萬一被尋仇——”
風山漸：“兩千五。”
郭有成說：“這不是錢的事兒，我擔不起這個——”
風山漸：“兩萬五。”
從沒見過一漲價直接漲個零的，郭有成腦子一轉，眼神立刻清澈了不少，哆哆嗦嗦試探性又說了一句：“我上有老下有小……”
風山漸微笑著看他，不接話。
那雙灰色的眼眸看上去有種天然的冷淡，像是蒙著一層霧，與任何地方都格格不入。雖然表情溫和，可被盯了一會兒，郭有成就感覺後背也慢慢直不起來了。
他不敢放肆：“呃，我是說——”
風山漸輕飄飄打斷他：“二十五萬，每天一條，發七天。”
所有話全部堵在喉嚨裏，郭有成訕笑兩聲，搓搓手，隨後小心翼翼問：“那定金……？”
“卡號給我，下午把全款打給你，”風山漸隨口敲定，“如果一周後我發現你消極怠工……”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目光輕飄飄掃了一眼郭有成的脖頸。
肉眼可見的，郭有成立刻坐直了，饅頭都是汗，他哆哆嗦嗦道：“我、我馬上回家做！保證每天定時！”
風山漸道：“小點聲兒，我相信你。”
他談成了交易，牽著畢方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郭有成忽然他“哎”一聲喊住他們，然後試探性地看著畢方問：“您要是死了，那我可不可以之後在視頻裏說宣夜真人在臨死前曾專門來——”
風山漸眼疾手快捂住了畢方準備一口火把人噴死的嘴。
“冷靜，你是壞鳥，不是惡龍。”風山漸道。
畢方看看手機，打開了裏面《龍×人高H玩火合集》，想了想，說：“也可以是。”
是不了一點。
他上午拉著鳥先參觀他滿地的獨棟別墅，中午窩在一起，打著哈欠看手機，給鸚鵡飛出窗的求助視頻點讚，下午開著鳥飛去隔壁省把鸚鵡喊回家吃飯。
“家人們，路上如果遇到這樣的狐貍，一定要看完這條視頻！”
郭有成在鏡頭前語重心長地說著：“你們誰在生活中見過這樣的狐貍？可千萬要小心了，老祖宗曾說過，這種狐貍是不祥的預兆。”
他主頁全都是賣課賣手串的視頻，視頻發布後，白短袖們紛紛轉發，一傳十十傳百，當場惹了正義人士想來打假。
可打來打去，誰也說不明白為什麽這狐貍亮晶晶的，還能踩空氣跑步。
視頻熱度一路飆升，郭有成見有戲，甚至加送了幾天的視頻，自己蹭自己，翻紅又翻紅。第八天罵網友，第九天下跪道歉但拒不承認狐貍視頻有AI成分，第十天恬著臉主動發視頻跟大博主隔空喊話：“亮老師能不能鑒定一下我視頻裏那個生物？”
而此時畢方正在看人獸高H觸手玩火完結合集。
風山漸在恰到好處的時刻，砸下重金找生物相關領域博主發商單，足不出戶將心月狐逃竄的空間進一步壓縮。
隨著熱度越來越高，跟拍視頻中其中竟然還真的混入幾個真貨。
隱約能看見夜色下，叼著小木劍正準備往土裏埋的狐貍警惕看一眼鏡頭，動動耳朵，踩著月光瞬間消失在草木間。
而此時畢方正在看人外倫理背德高H末世合集。
有錢能使人自己開自己盒，在風山漸壕無人性的加零講價法下，半小時內便開著大鳥抵達視頻拍攝地點，順著狐貍的路徑，挖出來第一柄藏起來的小木劍。
而此時的畢方簡單判斷了一下周圍環境。
安靜、樹木叢生、無危險、戶外、刺激。
然後它叼著一根小木棍，“噠噠噠”敲了敲風山漸的腦袋，又“噠噠噠”敲了敲屏幕上“雁形目具有發達的【——】”
風山漸終於把它的手機沒收了。
畢方：？
作為一個有錢有人脈花錢大方的闊老頭，他入世百年確實不是白混的，有的是手段和力氣。
又等了兩周，消息陸陸續續匯總起來，有關孟歲本源的神像已經銷毀得一幹二凈，心月狐越是想躲，跑的地方就越多，暴露在公眾視野的情況就越快。
網暴一只小狐貍，不能說很有意思，反正風山漸是樂在其中。
直到銷毀第二柄木劍後，心月狐才總算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樣的境地。
它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安靜縮在一個角落，硬熬到風山漸因為劍傷而死——反正它自己的時間還有許多，穩妥起見，熬死風山漸後最好再熬死員嶠山上所有人。
到那時，畢方大概也跟著人走了，一切就可以重新來一輪。
可惜風山漸連這個機會也沒留給它。
準備工作全部完成後，他便開著畢方回了章莪山，並熟練倒鳥入庫。
山上異怪們看見他回來，紛紛一楞，似乎是沒想到此生還有機會再見一面，便有些猶豫著圍過來，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的神鳥。
“沒事，”風山漸說：“今天就結束了。”
百年前的人、山上的異怪、無辜的孩子、利欲熏心的人……他們遇到的無數被牽扯進來的人或事，既然是從神鳥選擇加入的那一刻開始的，那就只能由風山漸親手結束。
“你會幫我嗎？”風山漸問。
畢方站在不遠處，身上的火焰劈裏啪啦燃燒著，猶豫了很久，卻沒有答應。
它垂下頭，慢慢用鳥喙摩挲風山漸的臉頰。那是它敏感的、用來梳理羽毛的位置，可以清晰感受到來自與它不同物種的臉頰的溫度，甚至臉上細小的絨毛。
在這個姿勢下，它能感知到人的存在，卻因為正前方的視野盲區看不見人的表情。
可如果要偏過頭去看，就又會沒辦法真正觸碰到風山漸。
“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它慢慢說：“其他都無所謂。”
可風山漸卻執意搖搖頭，湊過去，將自己放進大鳥的視線中：“你的一切都很重要，丟掉的所有東西都要重新找回來。”
當畢方在高高的山上時，他會主動爬上去，成為和它足夠站在一樣高度的人。
而當畢方飛得太遠，找不到漫長時間中的方向時，他又已經率先站在地面上，接小鳥回家。
或許他就是為了現在，才能獨自撐過入世的時間的。
站在章莪山上最後一個孟歲的神像面前，他親自捏碎了那塊石頭。周圍異怪議論紛紛，似乎對他的做法略有不安，卻也乖乖聽老大的話，站遠了一點，留出足夠的空間。
可還是沒有聲音。
“這也能忍？”風山漸哼笑一聲，並不著急。
他蹲下身，在地面上一筆一劃，寫出了“夕正”二字。
“孟陬，”他說：“我做好成功的準備了，也做好你死我活的準備了。”
他剛說完，一支箭從側後方“嗖”的一聲射過來，迅疾快速。那些曾經射向天道的箭，此刻全部憤怒地指向他，四面八方。
“一點失敗的考慮都沒有過是嗎？”孟陬的聲音響起。
風山漸側身躲過。
“確實。”
神像已經全部銷毀，小木劍也銷毀了四柄。
唯一還需要擔心的，只剩下孟陬。
淺灰色的眼眸掃過周圍，很快定位到了不遠處那個窸窸窣窣不停改變位置的身影。
只是他剛向那邊邁出一步，周圍玉石間便迅速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心月狐總算趕到，呲著牙擋在風山漸面前。
“我後悔了，”狐貍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那天畢方來找我，我就不該理它。”
惹了鳥，鳥只會放把火毛茸茸地飛走。
——然後叼著風山漸毛茸茸地趕回來。
“我承認，我沒想到你會這麽棘手，”心月狐說：“我們各退一步吧，你在意的所有人我都不碰，畢方你也帶走，從今往後你們的事我再也不插手，你死後百年之內我都不會再出現。”
“耶？好奇怪，我們無情道出身的人能在意誰？”風山漸故意問。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五步之遙時，心月狐後退了。
“風山漸！我已經把能退讓的都給你了，”它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千百年來，第一次被逼到這樣的境地，“我退百步，你退一步，把孟夕正留下，之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
然而風山漸沒有回答。
他忽然擡起手，握住了一片風。
他拉開架勢的動作柔和、緩慢，右手擡平慢慢向後拉，於是風順著手指的方向拂動。那並非拳掌的招式，可同時又手無寸鐵。
仿佛時間都隨著他的動作放緩了。
“我說的是，我已經做好成功的準備了，”風山漸說：“被逼到這一步才開始說後悔，只是在後悔差一步就要成功了吧。”
甚至不是差一步。
如果他那天沒有使用覆生法，心月狐都已經成功過一次了。
隨著他邁步向前，心月狐猛地跳離原地。
箭矢從遠處射過來，同時飛過來的，還有一截小木劍。狐貍躍起後迅速叼住，向著山下奔逃而去。
山間立刻傳來一道長長的呼嘯，山石滾落，是風從嶙峋山石間穿行而過，對風山漸的回應。
心月狐不敢回頭，比起從頭再來，首先，它要有再來的機會。
它飛速向山下逃竄，動作靈活而隱蔽。可它的身後，火焰順著風的軌跡一路燃燒過，巨大神鳥乘風而起，在高空中盯緊那道白色的身影。
無論跑到哪裏都沒有可能離開那雙眼睛。
太陽般的青鶴漂在雲中，就這樣在風的托舉下，自由的在高遠無極的天空中飛行。
飛行至正上方時，畢方忽然發出一道鶴唳。
而下一刻，還沒等心月狐轉移方向，風聲呼嘯，一塊玉石立刻飛至眼前。
躲不開。
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四面八方都是危險的氣味，它馬上停下奔跑，只能勉強拋棄這個軀殼，準備迎接疼痛。
可是疼痛沒有到來。
隨著“當”的一聲，草木中射出一支箭，直直釘在石頭上，將石頭打歪。
心月狐楞了一下，立刻轉移逃跑的方向。
“師父，”孟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也練習了百年。”
她的聲音帶著些壓抑的憤怒：“每一天，我都做好了把天上的東西射下來的準備。”
於是風山漸轉頭，看了過去。
那個破破爛爛的身影拉開弓，和那天一樣，毫不猶豫地對準他，孟陬問：“師父已經看不上我這種破破爛爛的長生了嗎？就一定要成為那個萬眾之上的人？一定要當可以任意玩弄凡人命運的神？”
風山漸說：“抱歉，只想成為小鳥嬌妻來著。”
他忽然笑了，不是開過玩笑後先把自己逗樂了的那種，而是帶著一點點愧疚的。
他似乎無形中欠了很多人。
“那天你問我，是老天爺在做嗎？我沒能回答上來。”
風山漸的右手向後拉開，於是山間的風隨著他的指尖吹拂。他沒有帶劍，唯一見證一切的那一柄已經斷在了和神鳥的告白裏。
他已經不需要有形之物了。
劍並非是唯一的載體，最終，他是要脫離一切有形之物，理解無形的廣闊。
道應當宛如水，往低處流，往柔和處流，至柔至剛。
他輕靈柔和地靠近過去，於是自然的萬物都在呼應他，綿綿不斷。
那是就連握著鐵器也會顯得太過剛強的力量。當風山漸反手擋住箭矢時，飄在空中的箭便忽地被自然的風吹歪了，那股憤怒的力量沒有絲毫衰減，只是輕飄飄地從他耳側射入地面。
風山漸回答說：“決定一切的，並非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站在地面上的每一個人。”
而每一個人所推動的，就是道順應自然而發生的。
“那神仙呢？”孟陬並沒有放棄，她大聲質問著：“神仙不就是可以隨便戲耍凡人，開心了就讓人舒服，不開心了就讓人死！”
“不是的。”風山漸說。
神仙有多少，有幾個，在哪裏，能不能看見……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他們本質上，仍舊只是由道分化出的萬物之一。
真正的道，不在神的身上。
“畢方對你做了不能原諒的事情，但是……”風山漸說：“你的命運，從來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因為她就是那樣的人。
他平靜道：“我很後悔那個時間沒有阻攔它，所以現在我才站在這裏，讓一切結束。”
靠近了。
孟陬笑了一聲，似乎是早有預料，她立刻拔出燭火劍，用力向風山漸的方向揮。
她的身體已經腐朽破爛，也早已習慣了疼痛，所以，她才可以頂著損壞的風險，發揮出更大力度。
第一劍，是由上自下的劈砍。風橫向吹過去，讓她受到了不小的阻力——可越是和命運對著幹，她便越是能生出更多的勇氣。
第二劍，當風山漸躲過後，孟陬橫向揮砍。
如果是現在的話，她想，就算攔腰斬斷可能也可以做到。只有她，只有現在。
可風山漸卻只是輕飄飄用手指敲了一下劍身，改變了一點方向。她抓不準力度，一劍插進樹幹裏。
孟陬用力拔了一下，卡住了。
在她來不及拔第二下時，胸口猛地一涼，被風山漸一掌拍翻在地。
“是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要全身緊繃在一起用力？”他說。
孟陬躺在地上，準備爬起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控制不了雙腿了。
“可是不一起用力的的話，”她陷入了片刻的恍惚，“我要怎麽才能將阻攔在面前的命運斬開呢？”
風山漸沒有說話。
他們終究是截然相反的人，走在不一樣的道路上。
他從樹上拔出孟陬的燭火劍，劍刃幾乎是溫和的送進孟陬胸口，旋轉出一個圓心，將那顆跳動的心臟完全切斷。
孟陬看著他，忽然問：“師父，我的一生，有在做好的事嗎？”
風山漸搖搖頭。
好與壞，善與惡，是與非，全部都是不值一提的。過去的壞事，現在會變成好事，過去的善良，未來也會變成需要被修正的新思想。
悟道之人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於是風山漸說：“並在理想的指引下完成了一生。”
——這就足夠了。
沒有任何掙紮，那身體瞬間失去了任何動力，仿佛木偶斷線，回到了破破爛爛的模樣。
最後的一點本源也清理幹凈了。
風山漸慢慢站起來，看向四周。
孟陬回歸大道，最後的木劍也銷毀，孟歲的最後一絲本源已經消失殆盡。於是因孟歲分裂而生出的諸多不該存在的生命，也應該全部回歸。
神鳥叼著狐貍慢慢飛回風山漸身旁，落在旁邊的，是一截變成焦炭的小木劍。
它還是做出了退讓。
或許未來某一天，它會後悔它做出的決定，可畢方想要相信這個人，想要相信他們可以順其自然地走下去。
然而周圍卻很安靜，風吹過樹枝，玉石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的異怪們冒出頭，往這邊看發生了什麽。
他們一起等待了一會兒，然而慢慢的，風山漸的眉頭微微蹙起。
沒有變化，為什麽化生的異怪沒有回歸？
“還有沒清理幹凈的？”風山漸低下頭，他胸口不知何時已經一片血跡，“沒關系，最難的已經解決了，解下來再進一步排查就好。”
然而狐貍卻盯著他。
它被鳥喙叼著，放棄了掙紮，忽然有些自暴自棄地笑一下，慢慢問：“假如沒有真神報恩，成仙失敗後，你憑什麽還能活百年？”
風山漸慢慢皺起眉。隨後忽然想到什麽，看向自己的身體。
升仙那天，他闖入了孟歲的地盤。
是在那個時候嗎？是在那時他的身體裏就已經有了孟歲的痕跡？
胸口那個不斷擴大的痕跡已經到了完全遮不住的程度。他曾經以為是這個傷口被拉長到了八十一天才會恢覆的程度，是覆生法導致。
可這種不斷受傷，又不斷被治愈的感覺，他曾見過的。
心月狐說：“就這麽一點點，也無所謂吧？孟歲就剩這麽一小塊兒了，你們就當交個朋友。”
火焰猛地竄起來，灼燒著狐貍的皮毛。
“拿出來，”畢方將它狠狠甩在地面上，沈聲威脅：“立刻。”
小狐貍奄奄一息道：“讓他自己拿就是了。”
假如把孟歲的神力抓出來，他大概就會立刻進入原定的死期。
可如果留著孟歲，之後指不定會出什麽其他的禍端。
風山漸看著旁邊僵硬的神鳥。
或許只是一瞬間，他猶豫了。
和小鳥一起度過的時間太短，錯過的時間又太長，即便是他，也會偶爾想要稍微，哪怕只是稍微地，將這段時間拉長一點點。
心月狐松了口氣，繼續道：“你想，如果在你自己身上的話，你想什麽時候消滅都可以，也不急於這一時吧？先享受幾——”
話沒說完，風山漸便反手用燭火劍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沒有迷茫，也沒有後悔或沖動，衣服瞬間被血液浸濕。孟歲的神力掙紮著想要回到他的身體，幫他繼續撐住傷口，可風山漸只是冷著臉，掐滅了最後一絲神力。
身旁傳來一聲短促的哀鳴。
仿佛一切都被切斷了，風山漸其實原本還想漂亮地留下什麽話，和小鳥溫暖地窩在一處，慢慢地迎接那個順其自然的結局。
可並沒有那麽溫和。
掐滅的一瞬間，眼前一黑，隨後他的身體終於被時間的流沙吞噬，就這樣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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