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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孔雀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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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孔雀藍

皇帝隔著薄如蟬翼的窗紗往外看。

探花郎今日難得不穿他那青白官袍,換了一身墨綠縷金白梅直領袍,本有些陰沈的顏色,被他襯的極為明艷。

他腳步輕,身子挺拔板正,雖有些瘦削病弱,但氣質出塵,看著像是那剛出土的翠竹。尤其是這探花郎長得姿容俊美,風神秀麗。

軒軒如朝霞舉,朗朗如日月入懷。

皇帝便只是望著他,都有“天下英雄盡入我吾彀中矣!”的奇妙感受。

小廣王醒了,蹦蹦跳跳地朝他跑過去,朝他撒嬌。

陳郁真自然而然地牽著他的手,往殿內走去。

劉喜也跟在皇帝後面看,大為震驚。

等陳郁真上課時,小廣王就坐的板正極了,小臉乖乖的揚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陳郁真講課並不枯燥,他年紀在官員中算小的,雖然總是冷著張臉,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對人並不苛刻。

一堂課半個時辰,陳郁真沒有翻書,極其酣暢淋漓地從《說文解字》跨到《天工開物》,又從《詩經》講到《易經》。

串聯的極為詳細緊密,自然而然地將一些知識融入進去。明明同樣都講的四書五經,但小廣王就是聽地津津有味,異彩連連。

皇帝輕叩茶盞,耳邊是探花郎清越嗓音。

“夫《易》者,象也。”

“《易》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又雲:‘日中則昃,月盈則食。'皆言物極必反,樂極生悲。君子學《易》,當知進退存亡之機,不可耽溺窮極。故聖人戒曰:‘懼以終始,其要無咎。'”

陳郁真垂下眼眸,小廣王便大聲道:“我知道啦!”

皇帝在一旁情不自禁看著,直到日落陳郁真下值才罷。

待那探花郎走罷,皇帝才擡步走了進去。他頗有幾分閑適,小廣王驚喜道:“聖上!”

皇帝笑問:“聽說你這段時日被罰了。”

小廣王扭扭捏捏:“沒有……”

皇帝臉沈下來:“你還想替他遮掩?”

他半真半假道:“陳郁真未免太放肆,你是我大明親王,他竟敢私自刑罰。”

小廣王慌亂極了,拽住皇帝袖子,哀求道:“是我不對……您不要罰他。”

皇帝這才笑起來;“陳郁真性情剛直,是個好師父。”

“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過後幾日,皇帝得閑時,偶爾會來昭和殿觀小廣王學習。

別有一番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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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日陳郁真總是冰著一張臉,雖他平時就是一副沈默寡言、清清冷冷的樣子。可此時陳郁真眼角眉梢仿佛都藏著冰霜,要比往日更甚。

小廣王不敢多招惹他,乖極了。原本還想邀他去冰湖釣魚,可望見師父漠然神色,他便止住了聲音。

陳郁真下值後徑直回到陳府。

自半月前陳國公被聖上下旨申斥,褫奪爵位後,原本熱鬧喧嘩的府前街冷清了不少。那‘敕造陳國公府’的玄黑牌匾被人取了下來,換成一張普通胡桃木的匾,上面不過寫了最普通的兩個字:‘陳府’而已。

陳郁真踏進角門,穿堂而過,走過窄狹夾道,這才到了陳府後花園。

前幾日下了場雪,湖面被凍得結實,陳家最近節衣縮食,下人少了不少。又因冬季,顯得格外蕭索荒涼。

然而在冰面上,一輪火焰沖天而起,漫天白紙飛揚,紛紛化為灰燼。紙屑燃燒的劈啪聲,婦人的哀哀哭泣聲,東風嗚咽聲不絕於耳。

陳郁真漠然站在湖邊,冷眼看向那漫天飛舞的紙灰。

白姨娘見他來了,淚眼婆娑:“郁真,今日正好是你妹妹十五歲生辰,也是她去世十周年……你,你過來拜拜吧。”

陳郁真木然挪動腳步,走了過去。

待將那紙金元寶、紙別墅、紙香油金錢等都燒盡後,已然過了兩刻鐘。

陳郁真本就俱寒,此刻早已手腳冰涼,面色蒼白。

白姨娘望向天邊,茫茫然道:“按理說,今日本該是你妹妹及笄的時辰。可我……竟不能看著她長大。郁真,你說,她是不是早已轉世投胎了?不知投生到何種人家……”

陳郁真將姨娘拉起來,嗓音低沈:“人死不能覆生,姨娘,莫要太傷感。”

白姨娘苦笑。

陳夫人身邊的管事媳婦得了叮囑,早早就盯著他們了。見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便上前道:

“二公子,白姨娘。按說京城都忌諱著幼女夭折,認為是大不孝。可咱們夫人不介意,還允您兩位能單在這後花園祭祀……如今天也黑了,不若您二人就回去吧。奴才還有其他管事媳婦婆子還要將此處打掃幹凈呢。”

說話一點也不客氣,眼睛斜睨著。手裏拎著掃帚,恨不得趕緊趕他們走似得。

白姨娘氣急,剛要還嘴,身邊的兒子竟拉住了她。

陳郁真勸道:“姨娘,走吧。”

白姨娘觸碰到陳郁真冰涼的手指,方緩過神,來止住淚:“嗯,好孩子,走吧。”

母子倆攙扶著走了。

“呸,晦氣!”

那管事媳婦猝了一口,指揮大家夥道:“趕緊把這湖面清掃幹凈,一點灰燼都不能有……全是紙錢,晦氣死了。”

屋裏席面上都是些素食。堂屋掛上了白幡。

屋子裏燃著磻炭。這種炭成色不好,燃燒起來有濃烈煙氣。可送到他們這的只有這種炭,也無法挑剔了。

陳郁真恨不得貼在火爐子上,手裏又抱著暖袋,身上披了幾件厚實衣衫。如此,冰涼的手腳才漸漸暖起來。

白姨娘也好不到哪去,母子倆身子都病弱極了,藥罐子不離身。

“真哥,今日是你妹妹生辰,不如我們請你父親過來吧。她若是在世,也想父母兄弟皆在身側。到時候,你,我,你父親皆在,這才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樣子呢。”

白姨娘期盼道:

“你父親已經好幾月沒來我屋子了。屋子空蕩蕩,冷清清,沒有男主人。真哥,你也想父親吧。”

陳郁真厭惡得偏過頭。

“真哥兒?”

陳郁真緩緩吐出口氣,迎著白姨娘期待的目光,他悶悶道:

“姨娘想見,去請就是了。”

他縮在屋子角落,睫毛輕顫。

“你們說話,不必管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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