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chapter 27 弗洛伊德

關燈
第28章 chapter 27 弗洛伊德

chapter 27

寶珠在訓練場待了一天。

只有跳躍和滑行時, 她的精神是集中的,一下了冰就心不在焉。

中午大家一起吃減脂餐,寶珠一口西藍花嚼了有二三十下, 還沒咽下去。

葛教練看著她發呆,這孩子臉色也不好, 比平時還要白, 像蒙了層纖薄的宣紙在面上, 有種失去了血色的剔透,額角的細汗也沒顧得上擦。

葛嘉悄聲問子瑩, “小顧怎麽了?”

“不知道,早上來的時候就這樣,可能家裏有事?”子瑩也不清楚。

到了傍晚,大家都陸續撤下來,只有寶珠還在場上。

葛嘉不放心她,視線一刻不離地跟著。

輪到聯合旋轉時, 寶珠以單足進入, 身體收緊如一枚蓄勢的陀螺,她感到世界在隨著她加速, 變成模糊的色塊與流光。

腹部的挫痛傳來時,寶珠短暫地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 轉速和身體都控制不住了,她往側邊倒了下去, 伏在冰面上。

這不是正常的摔倒。

葛嘉看出不對勁, “小顧,你怎麽了!”

“沒事,教練。”緩了十幾秒後, 寶珠擡了擡手,向她示意,“肚子突然有點疼。”

“快過來,今天就練到這裏。”葛嘉說。

寶珠撐著爬起來,緩慢地滑到了場邊,“抱歉,我來例假了。”

葛嘉真不知說什麽好了。

她欣慰於小姑娘的不懈努力,又有點擔心,“你應該早告訴我,今天就不練這麽久了。”

“不要緊。”寶珠的手扶在板子上,“我到現在才難受的,開始都很好。”

葛嘉摸了下她的後背,“都濕了,快點去換衣服,今天有人接你嗎?我送你回去?”

寶珠點頭,“有。”

中午她聯系了餘師傅。

她本來就不喜歡勉強別人,更不願給誰添麻煩,如果梁均和早告訴她,他天天來等她是有目的,不情願的,寶珠一開始就會拒絕。

而她只以為是真情流露,熱戀期的男女都這樣。

訓練消耗太大,寶珠四肢還有些酸軟,扶著墻進了洗手間,重新換了衛生棉條,沒敢跟往日一樣沖洗,只用濕巾擦了擦汗,換好衣服。

她推開大門,走出去,上車。

餘師傅不明情況,這一陣子接到她電話,說的都是不用來接,今天特意拜托他來,於是多問了句,“寶珠,男朋友有事嗎?”

寶珠笑笑,“是啊,之後還是要您接的,麻煩了。”

“不客氣,這是我的工作。”餘師傅說。

寶珠剛要回一句,那也要謝謝的,但手機響了。

是小野,Sophia那個abc男友,他急壞了,語意不詳地問:“你知不知道,哪家醫院Sophia在住?”

“Sophia住院了?”寶珠第一反應不是他們出了問題,緊張地問。

小野說:“她沒跟你說嗎?她騎單車的時候,手摔骨折了!”

寶珠跟夏蕓待久了,口音時南時北,“哦喲,那嚴重嗎?”

小野氣得大喊:“我不知道!我一點也不清楚,她跟我分手了,說好了還可以繼續聯系,但她把我拉黑了!她是個不講信用的人!”

“好好好,你別吼了,都破音了。”寶珠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我現在打電話給她,行嗎?”

小野說:“好,等你信息。”

寶珠掛了,又立馬撥了Sophia的,但不是她接,另一個很磁性的男聲說:“你好?”

“你好,這是Sophia的手機吧?”寶珠解釋道,“我是她很好的朋友,顧寶珠。”

對方禮貌地說:“顧小姐你好,她剛睡著了,你有什麽事,我可以轉達。”

還挺紳士的。

但Sophia身邊什麽時候有這麽個男人了?

寶珠說:“我聽說她住院了,想去看看她,請問她在哪家醫院?”

“在積水潭這邊。”

“好的。”

寶珠收起手機,仔細考慮了一下,還是沒先告訴那個暴躁的野人。

她和小索才是好朋友,分手也好,鬧不和也好,小野想要見她的話,得她同意才可以,寶珠不好替她做決定,真吵到病房裏去,小索都會怪她多事。

這幾年在小叔叔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她感覺自己做事也周全了不少,起碼不會貿然聽從任何人的話。

寶珠對餘師傅說:“麻煩您,送我去積水潭醫院。”

餘師傅在前面都聽見了,他說:“好的。”

還沒到醫院,她收到付裕安的消息,問她什麽時候回家,會不會來吃飯。

屏幕上跳出小叔叔三個字時,寶珠的心悠悠地蕩了一下,像有一只小小的飛蛾,在紗燈罩上撲了撲翅膀。

她又一想,小叔叔對她不是一直都很好嗎?她是不是想多了?

可人一旦有了疑心,就好比角落裂開紋路的窗子,總覺得有風漏進來。

寶珠又讀了幾遍,都是再正常不過的關心。

她搖了搖頭,怎麽會產生這麽大的誤會?不可能的。

寶珠直接給付裕安發語音,“我沒這麽早,現在來積水潭醫院了,餘師傅會送我回家,不用等我吃飯。”

付裕安又問:“為什麽去醫院?”

“Sophia的手摔骨折了。”寶珠說。

付裕安沈默了幾秒,回了個好。

手機裏說再多,也只是耽誤她的時間,不如直接去接她。

寶珠在路上買了一束弗洛伊德,這是Sophia最喜歡的玫瑰種類,用黑色硫酸紙包了,帶上車。

她在住院部門口下來,對餘師傅說:“等我一下。”

餘師傅說:“好,你去吧,這兒沒車位,我開出去轉轉,好了叫我。”

“嗯。”

寶珠上了樓,抱著一捧玫瑰,在護士站問了小索的病房號,道謝後,直接過去。

單人病房門沒關攏,漏了一絲縫。

裏面很安靜,寶珠輕輕地推開門進去。

西斜的光線正好,不烈,把墻壁染成淡淡的金色,消毒水的氣味被窗邊的一捧白色小蒼蘭沖得很淡。

Sophia仰面躺著,受傷的右手高高吊在胸前,石膏白得發光。

窗邊的椅子上坐著個穿淺灰襯衫的男人,大概是接電話的那位,見她進來,起身禮貌地頷首,“是顧小姐吧?”

他沒有系領帶,頭發理得短而清爽,衣料是上好的埃及棉,熨帖得沒有半分褶皺,領口松著最上面一個紐扣,有種淡而不厭的隨性,像個剛學成歸國的年輕學者。

寶珠朝他笑了下,“是。”

“坐吧。”他指了指床邊的空位,“她剛睡沒多久,可能還要再瞇會兒。”

寶珠把花放在床頭櫃上,輕輕碰了碰Sophia的頭發,小聲問:“她摔得嚴重嗎?”

“右手橈骨骨折,需要靜養兩個月。”男人遞過一杯溫水,“我叫陸召明,是Sophia的父親的學生。”

那她看人還挺準,識別出他是個搞學問的。

寶珠接過,指尖還有點涼,“謝謝。怎麽她會突然騎單車摔了?一個人嗎?”

“她貪玩,大晚上也在巷子裏亂騎,說是為了躲一只從屋頂上竄出來的貓,急剎車時沒穩住。”陸召明無奈地笑了笑,“總是這樣,任性的不得了。”

他真是索父的普通學生嗎?這語氣不大像。

正說著,Sophia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看到寶珠,她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露出個虛弱的笑,“你怎麽來了?小野告訴你的?”

聽到小野這個名字,陸召明的神色變了變。

寶珠握住她沒受傷的左手,“嗯,你真是,受傷了不跟我說一聲。”

Sophia撇撇嘴,“多大點事兒,不想讓你擔心嘛。再說,我跟小野已經......”

她看了一眼姓陸的,“陸學長,你能出去一下嗎?我和寶珠有話要說。”

Sophia的語氣很怪,有點厭煩,叫學長也聽不出什麽敬重,像吩咐誰家的幫工。

“好,你們聊。”陸召明也真聽她的,立刻起身。

等他走了,寶珠的身體往前傾了傾,“你和小野分手了?那他是誰啊?”

Sophia點頭,“你進來的時候,他沒自我介紹嗎?”

“介紹了,說是你爸的學生。”寶珠說。

Sophia說:“對,在加州做研究的時候,我爸最看重的博士生,之一,也是最合我胃口的。”

按索小姐的性格,寶珠不免展開聯想,“所以你們就......”

“就發生了該發生的所有。”Sophia說,“不過兩個月之後,我就跟我爸回國了,他留在加州的實驗室。”

這還是超過她的認知了,寶珠捂了下嘴,“my god,你真是戰功赫赫。”

Sophia把頭一撇,嗅了嗅那捧花,“有什麽好天的,那時候我已經成年了,他比我還成熟,還不是一樣胡鬧。嗯?戰功赫赫什麽意思?”

“就是誇你厲害,我也剛學會這個。”寶珠說,“那現在呢,你們兩個又在一起了?”

Sophia立馬否認,“我可沒有啊,誰還玩第二遍,那句話怎麽說,好馬......好馬......”

她絞盡腦汁,五官都擰到了一起,還是想不起來。

“不吃回頭草。”床頭突然過來個人,替她補全了。

“是是是,回頭草。”Sophia朝他笑,“uncle,你也來了。”

寶珠也趕緊轉過頭,“小叔叔?”

“你們好。”付裕安把手裏的果籃放下,“聽寶珠說你住院了,來探望一下,不打擾吧?”

Sophia還沒學會這套迂回,她奇怪,“這怎麽會打擾?你快坐吧。”

“好。”付裕安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寶珠擡頭,很少看他穿黑色襯衫,夕陽柔和了他的眉眼,整個人沈冷又溫潤,如此矛盾的調性,在他身上中和出不一樣的俊朗。

等他看過來時,寶珠又低了低眉,心虛地去擺弄那幾只玫紅色的玫瑰。

Sophia都看出端倪了,她問:“uncle,你是特意來接寶珠的吧?”

“也接。”付裕安承認,視線落在寶珠臉上,“她身體不舒服,還訓練了一整天,從早到晚。”

“啊?你哪兒不舒服?”Sophia又轉向寶珠。

寶珠小聲說:“來例假了,沒事。”

付裕安的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小索,你自己感覺怎麽樣?手臂疼得厲害嗎?”

Sophia點頭,“厲害,而且還不能動,好麻煩的。”

付裕安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哪,好好養養。”

“那個。”寶珠這才想起來問,“小野說你把他拉黑了,還問我你住哪個醫院,能告訴他嗎?”

Sophia無辜地說:“哪是我幹的,我可沒有拉黑前男友的習慣,是陸召明,趁我睡著的時候拉的,他說這個人會打擾我休息。你就告訴他吧,讓他不用來。”

“......好吧。”

這個陸學長掌控欲還挺強的。

寶珠轉過頭,正撞上付裕安端詳她的目光。

他眉頭微蹙,絲毫不避,“寶珠,你今天訓練累著了?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寶珠趕緊說不是,“可能來的路上熱到了,七月份了嘛。”

“你難道是走路來的?”付裕安問。

“......是坐車子。”寶珠指了指花,“我中途去買花了,漂亮嘛?”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但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也讓人壓迫感十足。

見寶珠顧左右而言他,他拿出手機,“好,我打電話問問葛教練。”

“別打。”寶珠慌忙開口,“我沒告訴她這件事,今天確實練得比較久,有點難受。”

付裕安嘆了一息,他一時心疼,對著個不聽話的小姑娘,又難免氣惱。

盡管有石膏限制,但Sophia還是坐直了些,“寶珠你怎麽不早說!那你得趕緊回去休息,別在這兒陪我了。”

付裕安接過話,“等下坐我的車,讓餘師傅先走。”

“好。”寶珠哪還敢說別的。

他們一起出門時,陸召明正要進來,手裏拿著一個保溫盒,看到付裕安,楞了一下,隨即禮貌頷首,“這位是?”

寶珠介紹,“這是我小叔叔,這位是Sophia爸爸的學生,來照顧她的。”

兩人握手,付裕安的手寬大有力,“付裕安。”

陸召明回握,“陸召明,幸會。”

付裕安說:“那我們就先走了,再見。”

“再見。”

電梯門關上後,付裕安問寶珠,“回家前,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你今天肯定沒好好吃飯。”

寶珠確實有點餓,小聲應道:“嗯。”

電梯緩緩下降,轎廂裏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寶珠偷偷看了眼付裕安,他手插在兜裏,目視前方。

“小叔叔。”寶珠叫他。

付裕安的頭偏過來,“怎麽?”

寶珠說:“你沒生氣吧?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是怕你擔心。”

他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這個樣子,她也看不出來。

付裕安語速放緩許多,聲調也溫柔,“我不生氣,但你知道我擔心,就不該不愛惜身體。明天休息一上午,或者,晚一點去訓練,可以嗎?”

不去不可能,寶珠在家坐一天都覺得是罪過。

寶珠點頭,“葛教練也讓我休息,我下午去吧。”

“好。”付裕安勻出一絲笑,攜她上車。

寶珠自己系了安全帶,她問:“我們去哪兒吃飯”

付裕安說:“你有特別想吃的嗎?我無所謂。”

“上次......”寶珠凝神片刻,想了想,“小姑姑她朋友開的那家,我忘了叫什麽。”

“吃粵菜的,叫陶公館。”付裕安說。

寶珠看向他,“對對對,你怎麽還記得?”

付裕安拿手機給她看,“本來也不記得,但你小姑父要討太太歡心,專程給人捧場,今天正好在那兒做東,剛還叫我去。”

聊天界面上,寶珠看見小叔叔回了不去,說有事。

“你拒絕他了?有什麽事啊?”寶珠好奇。

付裕安正兒八經地轉頭,“來接你不是事嗎?”

寶珠楞了下,那道疑影又順著原路爬上心頭,她結巴地說:“我、我有餘師傅接啊。”

“我不放心。”付裕安說,“你今天情況特殊,我也不能去冰場幹擾你,還是在家等消息比較好。”

“等什麽消息?”寶珠問。

他說:“萬一你有什麽事,葛教練給我電話,我要拿起筷子來了,不是趕都趕不過去嗎?”

寶珠心頭猛地一跳,連帶著眼皮都眨了眨,表情快要控制不住。

所以,他一整個白天都在等這通幾率極低的電話?把和朋友的聚會都推掉?

她睜大眼睛,目光黏在付裕安的臉上,快看出兩個洞來。

付裕安察覺到了,他也不避,就這麽承受她帶著疑問的打量。

但他還是緊張,腰板挺得比平時開車要直,肩膀微微向前聳著,形成一個既防備又僵硬的弧度。安全帶斜斜勒在前胸上,隨著呼吸起伏,付裕安獨自和這份激烈的心跳對峙,一分一秒地捱著。

她早晚要知道,也一定會知道的。

如果她下一句問,小叔叔,你把我放這麽前面,是不是喜歡我啊?

付裕安也只好強自鎮定地說,是,非常。

-----------------------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萬事如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