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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新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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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15 章 新寡

新到的逃亡者在族地中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他們的同伴們以為他們死了。

他們的忽然出現,簡直像個奇跡。

新來的被簇擁著,快樂地聽到朋友們的歡呼,聽著精靈們介紹這裏的生活, 等著分配給他們的新衣服和生活物資。

到處都是歡樂的聲響。

但亞拉孤寂地站著。

她低著頭, 秦知襄看不到她的表情。

亞拉的個子不高, 路萍身高158, 亞拉比路萍還要矮一點。

亞拉也不胖, 盡管來了族地以後,她吃得不錯, 胃口很好, 但仍然不怎麽長肉,仍然是瘦瘦的樣子。

瘦瘦小小的亞拉低著頭站在原地, 沒有動彈。

秦知襄能感受到在她身邊,縈繞著一股極度悲傷的氣息。

秦知襄默默向前一步, 她抱住了亞拉。

在這個堅定溫暖的懷抱裏, 亞拉終於哭了出來,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了秦知襄給與她的懷抱中。

秦知襄的胸口一片潮濕。

秦知襄也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她能說什麽呢?

計劃是她定的,路線是她定的。

那麽, 這樣說來, 維寧的死,和芬克的死,還有更多犧牲者的死亡, 都和她有關。

秦知襄心中同樣有著無法說出的痛苦,她安慰不了亞拉,只能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亞拉……”

亞拉努力壓抑著哭聲,她不想用自己的悲傷去打擾旁邊的喜悅。

等到她哭聲漸漸止住,亞拉啞著嗓子說:“不怪你,這和你沒關系。”

盡管悲傷到極致,亞拉仍然堅定地說:“不是秦領主的錯,你拯救了大家。維寧……”

她壓抑不住地啜泣了一聲:“維寧如果看到大家來到了這裏,他也只會高興。”

亞拉和這裏的歡樂格格不入,她不想用自己的悲傷去影響別人的快樂,於是她悄悄離開了。

秦知襄望著她的背影。

也許亞拉沒有發現她和維寧的愛情是好事。

沒有發現,她只以為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她如果發現了,那麽,她便同時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一起長大的愛人。

秦知襄這樣想著,而到了下午,亞拉再度出現的時候,她的右耳上紮了一個小小的耳洞。

上面還有血跡。

魅魔本來就有耳洞,而現在這個新出現的耳洞的位置位於耳骨上,很明顯紮的時候會很疼痛。

但亞拉仍然給自己紮了這個耳洞,她在耳洞裏塞了一朵小小的黃花。

亞拉戴著沾血的黃花,如常地工作了,她溫柔地對待孩子們,似乎沒有發生任何異樣。

“這是什麽意思?”秦知襄問了魅魔羅南。

羅南同情地看著亞拉:“她失去了愛人。”

羅南說:“這是魅魔的悼念,意味著,這是一位剛剛失去了愛人的鰥夫或者寡婦。”

秦知襄無法知曉,在亞拉自己獨處的兩個多小時裏,她到底想了什麽,回憶了什麽。

但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在確認他死訊的那一天,她知曉了彼此的愛意。

大家註視著亞拉的黃花,沒有人對此發問。

秦知襄也沒有去問亞拉,亞拉保持了她的體面,她的悲傷沒有外溢。

外面的信息再度被新來者們匯報上去,羚望整理了信息之後,告訴了秦知襄。

“外面的情況似乎穩定下來了。”羚望說:“畢竟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新來的血族說,當時他們甩開了追兵,之後,也再也沒遇到新的追兵了。”

“他們說,感覺綠人在逐漸放棄追捕他們了。”

“最近是風季,大風吹過之後,落葉會掩蓋他們逃過的痕跡,”羚望總結:“我們應該是安全了。”

事情開始變得明了。

亞赫大陸畢竟太大了,大部分區域都是森林,也許是追捕中的難處,也許是發現了奴隸們的逃離對生活並沒有什麽大的影響。

具體不知道什麽原因,但總歸,綠人們似乎是放棄了追捕了。

得到這個結論後,秦知襄的身體感到了一陣松懈。

一些被她極力掩藏,不敢回味的東西開始浮上心頭。

她終於有時間、有精力、有勇氣去回味一些勝利之外的東西了。這場行動是她主導的,路線是她規劃的,對於這場行動,她是絕對領導者。

而現在,這場行動獲得了大勝。

之前,她所感受到的,只有勝利,只有在這個過程中的努力和成果。

現在,靜下來了,她壯著膽子想到了喜悅之外的東西。

一直在昏迷的雪卷。

死去的芬克。

回不來的維寧。

失去了愛人的亞拉。

……

還有一些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她所引起的亞赫大陸的浪潮中翻滾著,不過,他們運氣不怎麽好,被這股浪潮打翻了,並沒有再浮起來,而是浸在了水底,混在泥沙中,成了過去的一部分。

是的,他們再也走不到今天,也永遠無法看到明天了。

秦知襄獨自坐在臥室裏,她很久沒有這種獨處的安靜時光了。

她向來是個大大咧咧,沒什麽細膩心思的人,而如今,背負了太多,責任改變了她,她被壓得喘不過氣。

她向來不怕獨處,她不像路萍那麽細膩敏感,她不怕黑夜,不怕鬼怪,不怕蟑螂蛇蟲。

秦知襄無所畏懼,而今日,她卻覺得好像有很多眼睛在註視著她。

在那些沈默的註視中,她終究沈默地流下了眼淚。

大變革總會有犧牲,她知道這一點,在行動開始之前,她便已經想明白了。

而現在,犧牲沈甸甸地出現在眼前,她開始認為這都是自己的過錯。

晚上,她也沒有出去吃飯,羚望意識到不對勁,他找了正在族地忙的杜辛,詢問了他這件事。

杜辛忙得昏頭轉向,聽到了羚望的詢問,他沒想到:“她是不是不餓啊?”

但秦知襄吃飯向來積極,她是信奉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的人,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吃飯。

杜辛下意識認為沒事,但他還是去看了一趟。

大家都在忙碌,小樓裏很安靜,一樓的病房中,雪卷還在沈睡,照顧她的精靈正在擦拭她的臉頰。

杜辛放慢了步子,不打擾她們。

由於他走路時沒有發出聲音,因此秦知襄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

也因此,杜辛在窗口窗簾的縫隙,猝不及防看到了秦知襄通紅的雙眼。

杜辛一驚,這不是適合進去的時候,他意識到這一點,悄悄從房門口退了出去。

他立刻給路萍打了電話,路萍正在公司,接到電話後,她立刻趕回來了。

杜辛不想把秦知襄竟然哭了這件事告訴羚望,但羚望在追問,杜辛只好說了出來:“她好像……情緒不太好。”

秦知襄永遠是有辦法的,永遠是笑著的,穩重的。

羚望對於這個消息也有些震驚,老祭司就在旁邊,她聽到了杜辛的話,緩緩地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她是個很有能力,但也很善良的人。”老祭司這麽說。

拄著拐杖,老祭司走向了小樓,一邊走路,她一邊思索著,能用老者的身份說些什麽。

秦知襄說不清心裏的感受。

她從未後悔過自己所做的一切,而現在卻著實為了已經發生的犧牲感到了痛苦。

並沒有人來告訴她這是怎麽回事。

老祭司輕輕推開了她的門,秦知襄用掛著眼淚的臉迎接了老祭司。

“孩子,”老祭司慈祥地看著她:“我知道你是為什麽哭泣。”

秦知襄不再掩蓋這一刻的迷茫和痛苦:“為什麽我會這麽痛苦?”

“因為你是一個很厲害的好人。”

“你想改變受苦受難者的命運,而在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有犧牲。”老祭司溫和地說:“我想問問你,你覺得勝利是自己的嗎?”

“不可能,”秦知襄立刻反駁:“勝利是大家的。”

“是的,勝利是大家的,犧牲也是大家的。”

老祭司抱住了秦知襄:“我們共享了勝利的榮光,便一起承擔犧牲的苦痛。所以,請不要把犧牲全部認為是你的過錯。”

“但我也知道,”老祭司說:“你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永遠情願怪罪自己。”

“就算我這麽說,你也並不會就此忘卻。那麽,你可以擔負著這個悲傷,但請記住,不要讓這個悲傷影響到你要走的路。”

“只要你堅持走下去,那麽,總會有一天,你會理解這一切,會更加勇敢地放過自己。”

秦知襄不再流淚,她思索著這位老人所說的話。

她並不覺得自己是神,但很多時候,她都以創世神來要求自己。

“我很悲傷,”她慢慢地詢問老祭司:“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厲害了,不像個神了?”

“不,”老祭司嚴肅地回答:“你更像神了。”

來自這位老人的話有些玄妙,秦知襄還無法全部理解,不過,她開始相信,也許真的會有那麽一天,她仍然銘記這些犧牲,但她不會再痛苦。

老祭司又陪了她一會兒,門口傳來了奔跑的聲音。

路萍用盡了力氣,一把推開了門:“知襄!”

她大喊一聲,老祭司站起身:“我應該走了。”

老祭司把空間留給了這兩個最親密的好友。

路萍從杜辛電話裏得知了知襄在哭之後,她便放下了所有的工作,沖回來了。路萍其實一直在擔心秦知襄。

知襄背負著太大的壓力了,而在極端的壓力下,她卻一直看起來穩定。

這並不是個很好的兆頭,而現在知襄哭出來了,路萍感覺心酸又安心。

她們坐在一起,秦知襄將自己的感受和老祭司所說的一切告訴了她。

秦知襄緩緩地說:“其實,我也在想,會脆弱的我,到底是不是一個合格的領導者?我……有沒有資格繼續帶領大家走下去……”

“你是!”路萍堅定地說:“你當然是。”

“你才24歲,你當然會迷茫。”路萍說:“我看了很多書,有些名人的傳記,他們做了很偉大的事情,建立了國家,打倒了侵略者。”

“在他們的20多歲,甚至30多歲,或者40多歲,他們也會迷茫。”

“知襄,你真的已經很棒了。也許很久之後,亞赫大陸也會流傳你的傳記,”路萍認真地說:“你也可以說,在我的20多歲,我也曾有過迷茫。”

“不過,你一定要記住老祭司的話,這一切,永遠都不是你的過錯。”

秦知襄認真聽著路萍的話,她接受了自己這一刻的脆弱。

因為她直視了自己的脆弱,因此,她變得更加勇敢。

“我將永遠記住他們,我仍然為他們感到悲傷,”秦知襄說:“我會背負著他們和悲傷前行,我不會去找辦法來解決。”

“我會更加勇敢,更加強大,我會一直走到,背負的所有對我而言不再沈重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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