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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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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6 章 芬克

血。

全是血。

慘叫。

全是慘叫。

腦子裏嗡嗡的, 紅色的血和各個種族瀕死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大腦皮層的紋路似乎連在了一起,一種極其難受的粘膩的痛感。

血族盧廷躺著,眼睛緊緊閉著。

他眼前似乎模糊地閃過了一些光。

盧廷完全不記得在他躺下之前發生了什麽了。

他只記得前面湧來了無數的敵人, 而他拿著刀, 心中懷著絕然的死意, 奔向前方。

刀劍碰撞在一起, 火花迸射。

盧廷無望地揮舞著刀, 同時身上被敵人的刀劍刺入,血流出來。

他背後仍然背著芬克。

盧廷顧不了芬克了, 他松開了托著芬克的手, 雙手握著武器。而芬克用力地雙手抱住了盧廷的脖頸。

盧廷大吼著,讓芬克松開手, 讓她倒在地上,去假裝一具屍體, 這樣也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芬克一聲不吭, 她執拗地抱著芬克,用魅魔的孱弱身軀護住了盧廷的後背。

敵人的劍從身後刺向了盧廷。

但盧廷的後背沒有一點傷。

芬克為他擋住了來自後方的全部傷害。

盧廷的記憶到此為止,之後發生了什麽?

他被敵人砍中了要害了嗎?

他已經瀕死了嗎?

眼前閃爍的是什麽光?

盧廷渾渾噩噩,思緒斷斷續續。

他現在躺在哪裏?應該還在蠍蘭城吧, 盧廷的手無力地伸向下方, 他心中滿是不甘。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他們就能走到城外了。

他的手顫顫巍巍地抓握,終於抓到了身體的下方。

唉?

好像不對。

身體下方的, 不是蠍蘭城的硬石板地面,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柔軟的觸感。

盧廷的眼皮持續顫抖著,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終於睜開了眼睛。

頭頂的,不是蠍蘭城的房屋和天空,而是深綠色的奇怪的布一樣的東西。

盧廷的感知慢慢回覆,他感到了身下在震動。

好怪……

他好像躺在一張移動的大床上。

“醒了!”一個聲音說。

之後便有一杯溫熱的奶狀液體遞到了嘴邊,盧廷憑借本能喝了幾口,很甜美的味道。

他好像慢慢恢覆了一些力氣。

盧廷的眼珠費力地向旁邊移動,他終於看清了旁邊的身影。

是一個精靈。

那個精靈手上戴著一雙白色的手套,給盧廷喝完補劑之後,又去治療旁邊的傷者了。

盧廷用力地張開嘴,他想問些什麽。

那個精靈註意到他的動靜,她帶著手套的手輕柔地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噓。”

她溫柔地說:“不要說話,你需要休息。”

頓了頓,精靈說:“我們已經出城了。”

出城了?

他們竟然出城了?

盧廷嗓子中發出了由於激動導致的哽咽,他的思緒猛然受到了沖擊,他的胸膛重重起伏,斷掉的思緒終於連接在一起……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那時候,名為雪卷的精靈用一個黑色的奇怪東西將綠人的皇帝擊殺了。

皇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王冠歪了,暗紅的血從他額頭上的黑洞流下,他臉上還帶著慣常的倨傲、淡然又慈悲的笑意。

但由於這個笑意出現在一張已經死去的臉上,因此,顯得有些可笑。

對峙的兩邊由於這一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雪卷大笑了起來,盧廷才反應過來。

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皇帝死了!

皇帝死了啊!

盧廷當然懂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他們將會面對瘋狂的敵人,但這也意味著其他城邦的逃亡者們有了更多的生機!

而他們殺掉了皇帝,這便已經是巨大的覆仇和榮耀了。

盧廷貪婪地看著皇帝的死狀,心中是巨大的暢快。

即使對面的敵人瘋狂一樣沖了過來,盧廷也沒有畏懼,他揮舞著手中的刀,情不自禁地和雪卷一樣笑了出來。

芬克替他承受了來自後方的傷害,她傷勢極重了,但盧廷能聽到,她也在笑。

盧廷的胳膊被砍中了兩刀,灰色的骨頭露了出來。

他的腿也受傷了,血肉翻卷。

盧廷很清晰地明白,自己應該要死了。

他看向了不遠處名為雪卷的精靈,作為殺死皇帝的直接罪人,她被重重綠人包圍著。

雪卷手中的刀翻飛,隔著人群,盧廷都能看到雪卷胸前全是血,腹部以下,衣服全是紅色的。

她的腳下,全是粘膩的血液,混雜在泥土中。

而雪卷的下巴被削去了一塊血肉,原本高高紮起的馬尾散亂在臉頰上。

她看起來像個血海中掙紮出來的魔鬼。

而她臉上還在笑。

喉嚨沙啞著,她發出了暢快的幹澀笑聲。

遠遠的,雪卷看到了盧廷和芬克,她奮力地殺出一條血路,艱難向著他們走了過來。

隔著敵人,雪卷說:“小情侶,介意我和你們死在一起嗎?”

盧廷和芬克都沒有體力來告訴澄清他們不是小情侶這件事了。

盧廷同樣揮著刀,艱難去和雪卷匯合。

他們三個終於走到了一起,機械地向周圍揮出武器。

周圍也是類似的情況,現在還活著的精靈、血族和魅魔,都艱難地向他們三個這裏匯合了。

雪卷的副隊長已經倒在了地上,他眼睛受傷了,滿臉都是血,什麽都看不見。

通過聲音,他已經知道了周圍的情況。

他沈默著,在身側的背包裏摸索著,終於找到了一份火藥。

打火機已經點燃,隨時引燃引線。

盧廷平靜地看著那點火苗,他明白之後將會發生什麽。

將會發生巨大的爆炸,一同抗爭的他們將會被炸成一團血肉,再也無法分離。

但這是最好的結局。

雪卷的腿也負傷了,她半跪在地上,沈默著抵抗。

應該就要結束了。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不是個大團圓的快樂結局,但也足夠了,是個殺死了仇敵的痛快結局。

其他城邦的同伴們,將會在他們的結局鋪墊下,走向另一個快活的結尾。

盧廷沒有什麽不滿的了。

副隊長的打火機顫顫巍巍地遞到了引線旁,但在這個時候,盧廷好像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響。

轟隆隆的,又帶著幾聲尖銳的聲音。

嘀!

嘀嘀!

這是什麽聲音?

盧廷沒聽到過。

但雪卷臉上忽然露出了巨大的歡喜,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再次站起來:“救兵來了!”

什麽救兵?

盧廷想著,多少救兵才能在這種情況下有用啊!

他並不抱希望,一邊繼續抵抗,一邊無望地看向了那個發出奇怪聲音的方向。

那個聲音更近了。

盧廷的眼睛睜大。

一時間,他楞在原地,無法動彈了。

那是什麽?

那是什麽啊!

一個巨大的,深綠色的像是金屬做成的方形東西,直直地向著他們過來了。

這個東西撞飛了路上的綠人,碾壓過血肉,到了他們面前。

方東西裏探出了一個十幾歲的小精靈的頭,她冷靜地說:“上來!”

方東西裏還有另一個精靈,他點燃了火藥,用力向周圍扔去。

在爆炸的間隙,敵人的攻擊短暫停止,雪卷用力拉扯著盧廷和芬克:“上去啊!”

雪卷和幾個還能打的精靈、血族斷後,所有幸存者努力地爬上車。

最後,等到雪卷也上車後,那個小精靈再次駕駛著這個怪異的東西,向著城墻破損處駛去了。

車裏不斷向外扔出火藥,阻止了敵人的接近。

敵人也被這個首次見到的怪東西嚇到,一時之間不敢跟過來了。

行駛在屍體上,車內十分顛簸,但車速並不慢,很快就到了城墻處。

出了城墻後,城內的士兵反應了過來,吼叫著跑過來。

但門口不遠處已經藏了幾個巨人,當車駛離後,巨人立刻將手中的火藥扔了過去。

本就破損的城墻繼續崩塌,再次阻止了士兵的追擊。

就這樣,他們邊逃邊戰,已經逃到了森林裏。

盧廷費力地向周圍看去,他看到了雪卷躺在旁邊,臉上的血跡已經清理幹凈,但仍然呼吸微弱,陷入深度昏迷。

治療的精靈頭也沒擡,和車廂裏唯一醒過來的盧廷說:“他們狀態都不好,重傷員全都在這裏。”

其他傷員,只要暫時不會死的,都在外面。

不能走路的由巨人負責,能走路的便自己趕路。

“雪卷的傷很重,”治療的精靈說:“能不能醒……我也不知道。”

她嘴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泣音,但轉瞬即逝,她又忙起來了,似乎剛剛的哭聲只是盧廷的幻覺而已。

盧廷仍然沒有力氣,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暫時閉上了眼睛,腦中紛雜。

而前方的駕駛室裏,正在發生一場並不激烈的爭吵。

雪卷的副隊長眼睛受傷,已經被纏上繃帶了。

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駕駛艙只有兩個位置,但現在裏面擠了兩個精靈、一個血族和一個巫族。

除了司機之外,另外三個都是無法走路的傷員。

副隊長的眼睛和身上都受了重傷,但他的嘴沒有受傷,因此現在正在說話。

他是個老好人,脾氣很不錯,所以被一致推選為雪卷的副手。但他現在正在試圖說些嚴厲的話。

“天藍藍,”副隊長說:“你這樣太危險了。”

天藍藍專心地開車,並沒有回應的打算。

副隊長繼續說:“如果你開車進去,把自己也陷進去怎麽辦?”

雖然當時瀕死之際,看到天藍藍開車過來,他們不啻於看到了救世主。

小姑娘幹幹凈凈地出現在戰場,從車裏探出頭來,陽光灑在她的頭發上,她簡直在發光。

但事後回想起來,副隊長覺得後怕。

他喋喋不休,說著自己的擔憂,由於話太多,綁著他眼睛的紗布沁出了血。

天藍藍視線的餘光看到了這一幕,她終於願意說句話了。

“秦領主同意我這麽做。”

這一句之後,副隊長終於閉嘴了。

他不會質疑秦領主的任何決定,半響,他說:“我回去會問秦領主的。”

事實上,天藍藍有些狐假虎威了。

秦知襄並沒有預料到這一步。

她只是叮囑了雷嘯和萊德,如果前往白崖城和貝林城的路上,遇到了車輛無法通行的情況,就徒步前進。

給天藍藍分兩個人,讓她先返回,或者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小姑娘先躲一躲。

天藍藍絕不同意,她認為自己是個戰士,和年齡無關。

她向秦知襄爭取,到那個時候她不想回來,也不想留在原地等待,她要去附近的城邦提供幫助。

秦知襄同意了,但她沒想到天藍藍如此大膽,直接沖進了兩方交戰的地方。

當時,天藍藍跟著萊德和雷嘯出發了,在摩多城和蠍蘭城的大河,他們遇到了困難。

車子無法過河。

雷嘯找到了秦領主帶黑暗精靈過河時的簡易木筏,多次進行了嘗試。

卡車已經被杜辛進行了改裝,自重減輕。

又做了幾張木筏,一共使用了四張木筏,卡車被運送了過去,但越野車重量大,無法過去,那麽,這裏就是天藍藍旅程的終點了。

雷嘯分給她一個精靈、一個血族,讓她返回。

而天藍藍留在了這裏。

她帶著她的兩個人,前往了蠍蘭城。

前來炸蠍蘭城的小隊也是開車來的,用一樣的方法,卡車過了河。

行動當天,除了天藍藍和她的兩個隊員外,其他的人手全部進城協助逃跑。

天藍藍拿著望遠鏡,站在最高的樹上,觀察城裏的場景。

當她看到雪卷被困之後,天藍藍跳下了樹。

她駕駛著鋼鐵巨獸,轟隆隆地實施了救援。

從城內將雪卷他們救出來後,巨人們幫天藍藍將車運過了河,現在已經到對岸了。

開車進蠍蘭的時候,深陷敵人軍中時,以及現在,天藍藍都十分平靜。

她的手平穩地放在方向盤上,避開路上的樹。

由於她的平靜,駕駛艙內陷入了一片靜默。

而後方車廂內也是一片安靜,只是幾道微弱的呼吸聲。

治療的精靈終於停下了,她做完了全部的治療工作,剩下的,只有等待。

片刻後,盧廷再次睜開了眼睛,他費力問:“芬克呢?”

“芬克?”治療的精靈重覆了一遍。

傷者太多了,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芬克是誰。

但她看了一眼盧廷,立刻想起來了:“你背的那個魅魔。”

精靈回答:“她死了。”

這是可以預見的。

芬克受了太重的傷,她不可能活下來了。

“她死在哪裏?”盧廷問。

“她死在森林裏。”

“那就好,她終於走出了蠍蘭。”

精靈說:“她的心臟受損,雙腿斷裂,多處重傷,徹底治不好了,能撐到這裏已經是一個奇跡。但是……她很興奮。”

“她請求我們將她放下。”

“她抱著一包火藥,靠在了一棵樹上。”

“離開時,我看到她撿起了一片樹葉,放到了頭發上,真美。”

“不久之後,那個方向……有了爆炸的聲音。”

盧廷沒有說話,他努力地回憶芬克的樣子,最後記得最清晰的是她胸前刺入了一柄劍,坐在魅魔店裏的樣子。

“你們走吧。”她平靜地說:“你們就是我。”

“當你們走到那塊自由之地的時候,便意味著我也跟著你們到了那裏。”

盧廷再次閉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了溫熱的淚水。

很榮幸,做了你最後一程的戰友。

無人知曉,在生命的最後,芬克也是笑著的。

她費力撿起一片自由飄落在身邊的葉子,放在頭發上,她心裏很快活,覺得自己和這片葉子一樣自由。然後,她滿身血汙,漂漂亮亮地迎接了死亡。

追兵趕來了,芬克用盡全力,按動了打火機。

“這一次,我們贏了。”

她點燃了引線,在無比的喜悅和滿足中,迎接了此生最後一次炙熱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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