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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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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太陽從地平線浮起來,漂亮的橙紅褪去,像雞蛋被煮熟了似的,慢慢變白。

金色的光落在大地上,落在濕冷的草皮上,暖烘烘的,帶著熱意。完整的日出已經結束,太陽這會兒離地平線有點距離了,懸在蒼穹之上。

周身被曬得很暖,臉上的眼淚也慢慢被曬幹了。

她們並肩坐在軟綿的草地上,望向遠方。

天亮了,她們還要並肩一直走下去,走向遙遠的、清晰的未來,以家人之名。

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透亮得像一片海。

手機震動了一下,方如練沒看,只是用手撐在腰後,仰著頭,大喇喇坐在地上,“該回家了。”

方知意偏頭看她,忽而伸手過來,把她頭發上的碎銀杏葉撚掉,“好。”

她們慢慢下了山,曬著太陽,吹著風,聞著早晨的新鮮空氣。

真奇怪,都快冬天了,這片山坡草地還是那麽綠,平整地從山腳撲到山頭,各色小野花點綴在翠綠中間。

還有蒲公英。

方知意走在前面,一朵接一朵地采。每采一朵,她便停下來,迎著風,鼓起臉頰呼地一吹。白色的絨球面前散開,輕盈飛向空中。

方如練落在後面幾步,看著那些飛絮,看著她微微仰起的側臉,看著光暈在她發梢跳動,然後,悄悄地笑了。

山坡上有人放牛,放牛的人不知道哪裏去了,水牛被拴在一個大石頭旁,低著頭,厚嘴皮子一動一動的,在吃草。

有情侶在草地上拍婚紗照,方如練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對同性情侶,兩人都穿著白色的婚紗,攝影師在教她們擺動作,身旁放了花和氣球以及其他道具。

有風吹過,粉白色的氣球沒被栓好,朝著方知意和方如練的方向飛了過來。

氣球升得很高,好在線夠長,方如練伸手捉住了它,還給了兩位新人。

她和方知意祝她們新婚快樂。

新人很開心,送了兩盒喜糖表示感謝,還說祝願你們也幸福。

方如練楞了一下,解釋:“我們不是情侶。”

那對新人笑了:“不是情侶也幸福呀!”

她偏頭看去,一旁的方知意低著頭,在看那盒漂亮的喜糖。

還沒回到車裏的時候方知意就把喜糖拆開吃了,她說很甜,裏面還有巧克力。

方如練笑了一下,也拆了一顆糖,扔進嘴裏。

她們的車停在山腳。

但車沒油了,方如練打電話叫了拖車。等車被拖到加油站,加滿油,兩人又各自洗了把臉,這才重新坐上去,發動引擎往家開。

開了四個小時才開回鶴棲。

在樓下停好車,下車前方如練忽然想說點什麽,擡眸,撞上方知意視線。

對視兩秒,兩人輕笑一聲,方知意最先喊她:“姐姐,下車了。”

她裝起家人來熟能生巧,方如練也不在話下。

上樓,開門。

方虹和穆雲舒都在家。

“回來得這麽早?”方虹問。

方如練把外衣脫下,換鞋,擠到她媽身邊軟趴趴靠著,“早嗎?都十二點過啦。”

“往常周末你不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嗎?還以為你們下午才回來呢,都等你倆,也沒做你倆的飯,吃了午飯沒?”

“有沒剩菜我對付兩口得了,有點困。”一晚上沒咋睡,方如練是真困,這會兒要不是真餓了,她能倒頭就睡。

穆雲舒摸了摸方知意冰涼的手,“燉了點湯的,我去煮下飯,二十分鐘就好。”

方知意搖了搖頭,起身,“我不吃了,不餓。媽媽,方姨,我先回房間睡會兒覺。”

臥室門輕輕打開又輕輕合上。

方虹疑惑道:“怎麽一個兩個都這麽困?昨天晚上幹嘛去了?”

方如練閉眼趴在沙發上,伸手推她,“熬夜打游戲吧,媽媽……你快點煮飯,我好餓。”

“你穆姨去煮了。”

吃了午飯,方如練實在太困,躲回房間睡覺了。

*

方知意大概是睡了很久,已經過了饑餓的那個點。

窗簾沒有拉開,臥室裏很黑,被子裏暖暖的。

睡飽了,頭倒是不怎麽暈了,只是犯懶,在床上磨蹭一會兒,任由自己在黑暗裏胡思亂想。末了輕輕嘆了一聲,下床打開窗戶。

清涼的風吹了進來,金色的陽光落在窗臺,已經是黃昏了。

方知意站在床邊吹了會兒風。

那些試圖冒芽的心思被清醒的風一吹,躲了回去。

從前總抱怨姐姐反反覆覆,拉扯不清——如今,她好像也要成了這樣的人。要下定多少次決心,要給自己多少次心理暗示,才能將那份心思完全掐滅。

忽而轉過身去,拉開抽屜。

許久沒有打開的抽屜裏,靜靜放著一串風鈴,方知意提起來晃了晃,聽了兩聲響,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輕笑了下。

把風鈴放了回去,她縮回床上,擡手打開床頭櫃上的一盒薄荷糖。

七八顆一起扔進去,甜味和薄荷味在口腔逸散開,她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心口的郁悶被口腔裏竄起的涼風沖了大半,忽而聽到門口有敲門聲,方知意張嘴答了聲請進。

門打開,穆雲舒走了進來。

“醒了?”

穆雲舒端著一碗雞湯泡飯,“餓了吧?吃點東西。”

把雞湯泡飯放在床頭,她總疑心方知意生病,於是先伸手摸了下女兒額頭——索性溫度正常。

方知意本來不餓的,被那雞湯一勾,還真勾出了點食欲,端著那碗雞湯泡飯坐在床頭吃了起來。

穆雲舒坐在床邊,伸手給女孩臉上的發絲挑開,“和姐姐幹什麽去了?兩個人睡了一下午。”

方知意一頓:“姐姐她也還沒醒嗎?”

“沒呢。”

方知意實話實說:“我們早上去看了日出。”

她指了指床頭櫃放著的一盒喜糖,“還遇到了一對新人拍婚紗照,這是她給的喜糖,我的吃完了,姐姐不愛吃就給我了,媽媽你嘗嘗。”

她放下雞湯,打開那個喜糖盒子,挑了顆剝開遞給穆雲舒。

穆雲舒輕笑著含進去,“你呀,少吃點糖,小心蛀牙。”

方知意低頭嘟噥:“知道啦。”

她睡了一下午,頭發亂糟糟地堆在肩上,帶著靜電,幾縷發絲不服帖地翹著。

穆雲舒一邊用手輕輕幫她捋順頭發,一邊輕聲問:“你和小練下午……是去約會了?”

女孩喝湯的動作頓了頓。

“當然不是啦。”方知意眨了眨眼睛,仰頭輕笑看向母親,“怎麽能和姐姐約會呢。姐姐是家人,我們就是單純地,去看了日出。”

臉卻被一只大手輕輕擦了擦。

“那為什麽這麽難過?”

方知意怔楞一瞬,歪著頭,在穆雲舒掌心蹭了蹭,“媽媽,對不起……之前讓你那麽傷心,讓你那麽擔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聲音低落下去。

“擡起臉來。”

方知意吸了口氣,又把臉偏過去。在觸及母親心疼的表情一瞬,眼淚毫無預兆滾下來,她說:“……對不起。”

“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穆雲舒輕輕托住她的臉,“之前是媽媽沒想明白。媽媽啊,其實是個很糊塗、很古板的人,生死都走過一遭了,還是不通透……媽媽只盼著你和小練都能開開心心的。你喜歡她,她喜歡你,那就在一起,媽媽不反對,方虹也不會反對。只要你們自己想清楚……你和小練都很爭氣,很勇敢,有保護好自己的能力。”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

“如果只是因為我和方虹,你們才選擇分開,那我不同意,我不想看到你們不開心,我們希望你們幸福。”

“我想清楚了。”方知意的眼淚滾進她掌心,“姐姐就只能是姐姐。”

穆雲舒問:“有別的原因?不好說?”

她敏銳察覺方知意態度的變化是從兩人雙雙住院那天開始的。方如練不願意多說,方知意又始終保持沈默,再加上那天方如練身上的傷太私密,方虹和她始終無從問起。

方知意不說話,穆雲舒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吃完飯方知意又開始困了,穆雲舒陪她躺了一會兒。

等床上暖和了些,女孩閉著眼,呼吸勻勻,穆雲舒才悄悄下了床,關燈。

方虹在客廳裏躺著,穆雲舒視線掃了一圈,問:“小練還沒醒嗎?”

方虹道:“在陽臺外面修剪花枝呢。”

穆雲舒偏頭往陽臺看去,窗簾拉著,她看不見方如練。

“她怎麽樣?”穆雲舒把一顆糖遞給方虹。

“就那樣唄,笑盈盈的,什麽都應,什麽都不說。”方虹頭有點疼,“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麽都……”

她還真沒辦法。

穆雲舒在沙發坐下。

方虹又說:“我懷疑是整天待在屋裏悶壞了,明天你是不是要帶著陳婷回去?我沒事我也去,帶上她兩吧,那邊風景不錯,也算散散心。”

穆雲舒說:“好。”

*

隔天天氣不錯,穆雲舒開車帶著方虹、方如練和陳婷一起下村。

方知意有事沒跟去,留在家聽網課。陳婷這趟主要是回村,順便去村委會辦點事。

車子搖搖晃晃地走在鄉路上。穆雲舒開車,方虹坐在副駕,兩個孩子並排坐在後座。

方如練好久沒見到陳婷了。女孩和從前大不一樣,衣服幹幹凈凈,人也愛笑了些,想來是被外婆養得很好。只是依舊害羞,偶爾偷偷看方如練一眼,方如練一回視,她就紅著臉移開視線。

幾人在陳婷父母家沒停留多久。那對夫妻依舊冷淡,穆雲舒和方虹也無意多留,很快便轉道去了村委會。

穆雲舒和村委會裏頭的人有幾分交情,一時話多了些。

方如練和陳婷待著有點拘束就到屋外透氣,兩人在村委員前的大院看遠處的風景,順便逗一逗樹下栓的那條黑狗。

陳婷伸手摸那條狗,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根火腿腸,撕開餵給狗吃:“它不咬人的。”

方如練蹲在稍遠的地方,朝黑狗伸手,“嘬嘬嘬。”

她手裏什麽也沒有,黑狗白了她一眼,哼哼唧唧地吃火腿腸。

這場景有種平淡的溫馨。方如練轉頭和陳婷說起話來,像個溫和卻難免乏味的大人,問她的成績,也問她的身體。

陳婷知道是方如練在資助自己,便一五一十地答,說最近幾次月考都是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五十多分。方如練真心實意地誇她厲害,卻又想起她前世的病,於是追問她身體如何。

“沒什麽毛病,就是跑步還是不行,”陳婷的聲音輕快了些,“穆老師要求我多運動,多曬太陽,按時吃飯。”說起穆雲舒,她的話明顯變長,說起老師如何帶她做了全面體檢,帶她去吃小鍋米線,對她說了很多很多話,要她珍惜生命,珍惜身體。

以及……那些勸她下定決心遠離原生家庭的言語。

這話本不該對旁人講,傳到外人耳中對穆老師不好——可眼前的人是穆老師的女兒,說一點,應該沒關系吧?

沒想到方如練的表情忽然凝住了。

穆雲舒是老師,說話做事向來周全、留有餘地,從不會對學生說如此直白又不太“正直”的話。除非……

心口驀地一跳,一些曾被忽略的細節浮上腦海。

她看向陳婷,聲音依然平靜:“穆老師帶你體檢,都查了哪些項目?”

陳婷乖乖報出幾個具體的名稱。

都不是泛泛的常規檢查,而是一組目標明確的、指向性極強的項目。簡直像是……提前預知了她可能罹患某種疾病,只是去驗證,而非篩查。

方如練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怎麽了,方姐姐?”

太陽穴突突疼,方如練咬著唇,朝陳婷強扯出一個笑,“沒什麽,蹲久了頭暈。”

她扶著樹站起來,臉色在樹蔭下顯出幾分蒼白,壓著樹皮的手微微發抖。

等了半個多小時,穆雲舒從村委會出來,招呼她們上車。

方虹去上洗手間了。穆雲舒問兩個孩子要不要也去一趟,陳婷點了點頭,方如練說不用,跟著穆雲舒坐進了車裏。

車窗被穆雲舒搖下一半,傍晚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來。

她側過臉問方如練:“晚上想吃烤魚嗎?好久沒吃了。”

後座傳來女孩有些悶的聲音,“好。”

穆雲舒低頭滑動手機聯系人,“上次吃的那家比較好吃,分量也足,但我好像沒存電話……哎呀,好像確實沒存,算了,一會兒直接去店裏說吧。”

“穆姨。”方如練忽然叫了她一聲。

“啊?怎麽了?”

“突然想起好久沒聯系我那幾個舅舅了,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啊?”穆雲舒吃驚地看向她,“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就是覺得……之前因為封建迷信,就讓我媽和舅舅們斷了聯系,現在想想,挺沒道理的。”

“什麽道理不道理的。”穆雲舒轉回頭看著前方,語氣很淡,“又不是什麽家人,不聯系就不聯系了,聯系了也是給方虹添堵,你可別幹這傻事啊。”

從前的穆雲舒絕不會說這樣的話。她總是致力於給方如練和方知意立一個溫良、周全、恪守倫常,尤其是親情方面的榜樣。

方如練低下頭,輕輕笑了下,“說說而已,我不會的。”

車緩緩駛出村莊,沿著鄉道往鶴棲的方向開。半路經過陳婷外婆家,又停下讓陳婷下了車。穆雲舒搖下車窗,和站在院門口的老人寒暄了幾句。

半個小時後到家。

方虹下了車,見後座沒動靜,拉開車門,把一路上昏睡不止的方如練搖醒,“瞌睡這麽大呢?到家了。”

方如練懵懵懂懂醒來,下車,關上車門。

她擡頭看去,穆雲舒已經走上樓梯,正側身和方虹說著話,背影被樓道裏的燈光襯得溫柔、模糊。

方如練忽然不敢邁開步子了。

她沈默地站在原地,然後轉身,大步地逃了。

又和以前一樣,再不敢踏進那個家,不敢面對那樣好的方虹和穆雲舒。一個人偷偷躲進酒店裏,在原來的那個房間,在落地窗前,窺伺著不遠處的小樓。

心口疼得厲害。

方虹和穆雲舒打電話過來,她沒敢接,只是發消息告知臨時有事,今晚不回家了。

她蹲在那扇落地窗前,蜷縮成一團。

然後房間裏的電話響了,前臺告訴她,有人來找她。她問是誰,前臺說,她說她是您母親。

下大廳去接,是穆雲舒。

她不知道穆雲舒是怎麽找來的,眼下也分不出心思去想,只是咬著牙不敢上前,紅了眼圈。穆雲舒回頭看見她,直直朝她走過來。

兩人沈默地走進電梯,又沈默地穿過酒店鋪著暗紋地毯的走廊。

刷卡進門,燈光應聲而亮。

穆雲舒的目光在房間內掃過。她轉過身,看向方如練:“將近一年時間裏,你都是住這裏?”

方如練不敢看她,低著頭。

穆雲舒定定看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前不敢回家,是怕我知道,怕方虹生氣,怕小意見你。現在呢,又為什麽不回家了?是不敢回家,還是不想回家?”

“我……我就是有東西忘記帶了。”她支支吾吾地說。

餘光裏,穆雲舒的腳往前一步,方如練吸了吸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穆雲舒望著她,既失望又心疼,“小練,你為什麽總是把我們往外推,為什麽不信任我們,不信任我,人生在世幾十年,短暫得很,意外那天說不準就來了,家人之間能有陪伴的時間已經很珍貴了……”

方如練依舊沈默。

穆雲舒輕輕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心事。我不逼你。”她的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傷心,轉身便朝門口走去。

“穆姨!”

身後忽然傳來帶著哭腔的呼喊。那聲音是哽咽的,顫抖的,幾乎破碎:

“你是……你是、是那個穆姨,對不對?”

穆雲舒沒有回頭:“我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知意。總覺得時間不夠,還想再多陪陪你們。可你……大概不是這麽想的吧,不然不會這麽久不回家。”

“不是的!我沒有不想你們!”淚水決堤,方如練撲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渾身都在發抖,“你……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就是那個混賬方如練,知道是她害死了她。一直都知道,卻一直在選擇原諒,只因為她是媽媽,是她們的媽媽。

可方如練無法與自己和解。

“我是慢慢想起來的,”穆雲舒的聲音很輕,“起初只是覺得奇怪,知意有一天忽然抱著我哭了很久,不久後你又莫名從陽臺摔下去……”

“我沒有不想你們……”方如練哭得整個人滑跪下去,手臂卻還死死環著她的腿,“我不敢……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引誘她……”

“這件事我早就原諒你了。方虹也原諒你了,知意也原諒你了。”穆雲舒終於轉過身,蹲下來,雙手捧起她淚痕斑駁的臉。

方如練依舊哭得喘不過氣。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害死您……對不起,我每分每秒都在後悔,我甚至一直一直,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告訴小意……”

穆雲舒整個人頓住了。

“什……什麽?”

她看著女孩滿臉的淚,太陽穴隱隱作痛,心裏卻從方如練這句驚悚的話裏,摸到一絲模糊而駭人的猜想。

但眼下不是深談的時候。這大半年來,她簡直受夠了家人之間那種刻意的疏離和心照不宣的隱瞞。

穆雲舒握緊方如練的手,深深嘆了一口氣,一字一句說:“回家,我覺得我們需要開個家庭會議,對一下顆粒度。”

*

客廳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亮得刺眼,無處遁形。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方知意聽話地在方如練身邊坐下,兩人並排坐在長沙發中間。

她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發現方如練眼皮微腫,又低頭仔細瞧了瞧,眼睛還紅著。雖不明所以,她還是默默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穆雲舒在沙發前緩緩踱步。

一把長長的戒尺橫放在暖爐上。那是十幾年前的老物件了,如今早不準打學生,因此一直被收在角落,今天難得被拿出來擦了灰。

方虹看著穆雲舒嚴肅沈重的臉色,目光在方如練和穆雲舒之間轉了個來回,輕聲問:“怎麽了這是?”

“有件事,可能聽起來有些……怪力亂神。”穆雲舒看向方虹,聲音很靜,“我其實不是現在的我。我是六年後的穆雲舒,死過一回。”

長話短說。

方知意倏地睜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望向穆雲舒,眼底水色一晃,輕輕顫了顫。

“噢,我懂了,”方虹楞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笑著接話,“我重生了,重生到了

戒尺輕輕一擡,指向沙發上的兩個女孩。

穆雲舒說:“她們兩個也是。”

察覺到穆雲舒好像不是在開玩笑,方虹臉上的笑意凝住了。她摸了摸臉,正在艱難理解穆雲舒的這兩句話。

“小練大概是去年,從陽臺跳下來的那天回來的,抱著你哭,喊媽媽,因為她很久沒見你了,她很想你。後來讓你不要跟你父母那邊來往,也是因為……她不想你受傷害。”

穆雲舒語氣平靜,眼底卻有水光游過,“小意是高考前回來的,因為只有兩個月的覆習時間,所以成績一落千丈,高考沒考好。”

緩緩擡眼,對上方知意倔強卻盈滿了淚的眼睛,“別哭,我是媽媽,我回來了。”

方虹頭有點疼,抓了抓頭發,“我……我腦子有點……”

手忽然被人握住了,她低頭看去,是方如練。

方虹重重吸了口氣,擡起另一只手擺了擺:“你先等等,我、我……我緩一緩。”

方如練給她倒了杯茶。

一口茶喝完,方虹重重呼出一口氣,“雲舒,你沒在開玩笑吧?”

穆雲舒:“我用我的教師資格證擔保。”

為了讓方虹相信,她繼續說:“我班上那個學生,陳婷,我之所以對她照顧有加,是因為她一直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她前世生了病,得了癌癥不想治了,把身上的存款給我,問我班上有沒有需要資助的學生。我心疼她,所以重來後我幫了她,帶她去做了檢查,希望她身體健康。”

方虹低下頭,“確實是個好孩子。”

她眨了眨眼,又問:“那我呢?六年後的我呢?”

“你死了。”

方虹呆了:“啊?”

穆雲舒說:“別傷心,我也死了。”

她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沙發正中間坐著的、兩個快要哭出聲的女孩:“你倆呢?”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看向她,眼眶通紅,嘴角向下撇著,指節發白的雙手死死揪著膝上的褲子。

方如練替方知意回答:“也……也是。”

這答案穆雲舒已經猜到,心口仍是被輕輕擰了一下,“多大歲數?”

兩個女兒不說話,方虹心頭一跳,拍了下方如練肩膀,“多大歲數不在的?”

方如練艱難地吸了吸鼻子,幹裂的嘴唇被她咬得發白。

木質的戒尺輕輕擡起,敲了下她的下巴。穆雲舒的語氣裏帶著老師特有的威嚴:“說話。”

方如練擡眼望她,眼淚滾在戒尺上,“三十。”

空氣裏一片寂靜,飲水機燒水的聲音格外明顯。

“方如練你說多大!!!”方虹幾乎是跳起來,氣到臉色發白站不住,被穆雲舒伸手扶住,“你幹什麽了你三十歲就不在了!啊?”

“我……”她紅著眼圈,“算是救人吧,掉海裏了。”

淚水彈在地上,穆雲舒吸了吸鼻子,仰頭看了看發白的燈,“這麽早……我以為,我以為你跟小意生活了很久很久。”

方虹撲過去抱著方如練,一邊哭一邊打她。

“小意呢?”方虹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臉,“小意多大?”

方知意說:“二十八。”

方虹差點撅過去,在方如練的輕拍下才慢慢緩過氣,一手摟著一個女兒,哭得說不出聲,“你倆……你倆要幹什麽啊!”

這麽小,這麽年輕!她聽著都心痛無比。

穆雲舒問:“怎麽不在的?”

“醫鬧。”

又是一陣心痛,穆雲舒擰過頭,壓著心口艱難呼吸。

“媽媽,你別難過……那時候我孤零零一個人,活著未必比死了好。”她聲音輕輕的,像在安慰,“你看,我眼睛一閉一睜,就又見到你們了,很好的。”

她是真心想安慰方虹和穆雲舒,說出口卻讓人心痛無比。

方虹伸手將方知意緊緊摟進懷裏,臉頰貼著她冰涼而濕漉漉的臉,“小意受苦了……”

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抽紙去擦,一包新的紙巾很快見了底。方如練默默從沙發上又拿了一包,輕輕放在暖爐邊。

她哭得厲害,兩個孩子卻異常安靜,只是默默流著淚,給她擦眼淚。

那不像情緒穩定,倒像是在等待著某種可怕的東西到來,眼神裏空蕩蕩的,毫無生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紅腫的眼,看向撐著暖爐、正擡手抹淚的穆雲舒,澀然開口:

“你呢?你怎麽沒的?”

話音剛落,方虹明顯察覺她左右摟著的兩個孩子身體猛地一僵。

穆雲舒輕輕搖頭,“是個意……”

“是我。”

方如練的聲音同時響起,急切、斬釘截鐵,甚至蓋過了穆雲舒未落的話音,“是我害的。”

她擡起一雙通紅的眼睛望向穆雲舒,又在視線相交之際顫抖移開,絕望地承認罪行:“我不要臉,我是個混賬,我和小意胡鬧的時候被穆姨看見了,穆姨跑了出去,被車……被車……”

泣不成聲。

“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錯。”

一切終於攤開,方如練感覺到解脫。

身體順著沙發癱軟下去,她想跪下去,卻被面前的暖爐擋住。

一晚上承受的沖擊太大,方虹只覺得心口發緊,呼吸都有些困難。

“臉轉過來說話。”穆雲舒要比方虹淡定許多,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隔著暖爐朝方如練微微弓身,“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一直不敢跟小意在一起的原因?這就是你一直不敢回家的原因?這就是你和小意一直……一直難受的原因?你吐血進醫院那天,小意發燒那天,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前世呢?一直自我折磨,郁郁寡歡?是真救人還是承受不住折磨自殺?”

穆雲舒一瞬間把所有事都想通了。

她以為她們前世至少會過得好一點,原來結局不好,過程也不好,她們在她去世後,在內疚中受盡折磨。

穆雲舒氣得要死,也心疼得要死。

方知意哭著喊她:“媽媽……”

穆雲舒深深吸了好幾口氣,眼淚直直砸在桌面上。她咬著牙,“擡起頭來,看著我說話——方如練!”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她幾乎從沒對兩個孩子這樣發過火。這是第一次如此失態。

“怎麽就覺得我看見了!怎麽就有了這個判斷了!又怎麽就自顧自地折磨難受這麽久?”她對上女孩通紅的眼,淚如雨下,“我——我那就是個意外啊!”

忽然擡手狠狠用戒尺抽了下方如練手臂,“有什麽事不會說,不會問嗎?自我折磨很舒服!啊?讓我知道你們前世不得善終,好不容易重來一次又有心病很舒服?!!”

方如練流著淚,艱難地說:“你那天……去過那裏,我在物業那裏看過監控……”

“是啊,我當然去過那裏,我來鷺圍我當然要來看你們,所以呢?我那是……陳婷病了,我去醫院看她,先把一些菜放在你們那裏而已。”

沒想到會造成這麽大的誤會。

“可是你才進去沒多久,就匆匆忙忙跑出來了。”

“因為陳婷那邊出了點急事。”她忽然想起什麽,擡眼看方如練,“你仔細想想,我要是真看見了,然後跑出來——有什麽必要,還要特地端上那鍋雞湯?我被嚇到了,居然還記得帶湯?”

方如練被問住了。

她楞楞地看著女人,半晌後忽然撇了下嘴巴,“……你別騙我。”

穆雲舒放下戒尺,擡手抽了一團紙胡亂揉了下方如練的臉,“這是家庭坦白局。”

她縮著肩膀,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我沒有害死你。”

“嗯,沒有。”穆雲舒繞到旁邊,正要伸手去抱方如練,方知意忽然撞進她懷裏,把臉深深埋在她腰間,緊緊抱著哭了起來。

她眼眶發酸,摟著哭到不行的兩個女兒,外加一個方虹,“那我是不是害死了你……”

她知道小練是個好孩子,必定飽受折磨。

“沒有。”眼淚滾在她腰間,方如練的聲音模糊不清,“我真是為了救人,穆姨,我想你……”

罪行被推翻,由穆雲舒親自為她辯護,這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幸事。

枷鎖被解除,她終於徹底的,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大哭起來。

這天夜裏,一家人久違地擠睡在一張大床上。

昏黃的壁燈籠著一小片光,穆雲舒和方虹睡在兩邊,中間是兩個方如練和方知意。坦白與眼淚之後,疲憊密密地裹上來,呼吸聲輕輕交疊。

窗外,夜色深深。

穆雲舒原以為經過這一夜,小練的心結能徹底解開。沒想到第二天,方如練在陽臺修剪花枝時,忽然又輕聲問起:

“穆姨,那天……陳婷那邊到底是出了什麽急事?”

穆雲舒有些氣,“你還覺得是我為了哄你編造的?”

方如練搖著她的手臂晃了晃,“沒有……就是想知道嘛,都是坦白局了,想知道得徹底一點。”

風吹了過來,方如練身上的花香撞在穆雲舒鼻尖。

“是小意爸爸那邊的親戚。”

方如練動作一頓,眨巴眼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穆雲舒只好繼續說。

其實不是什麽覆雜的事。無非是她亡夫那吃喝嫖賭樣樣沾的弟弟方水旺又找上門來,張口就要錢。第一回,穆雲舒沒給,對方便揚言要去找她女兒。

可那時方知意在鷺圍大學醫學院念書,方水旺根本進不去;方如練整天輾轉拍戲,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幾人住的高檔小區安保嚴格,他也闖不進去。

最後跟蹤糾纏到的人,竟然是在醫院裏的陳婷。

那天她剛去方如練那兒放下東西,就接到陳婷的電話。女孩的聲音病懨懨的,說有位叔叔在床邊,要找您。接著,電話那頭就換成了方水旺的聲音。

陳婷身體虛弱,穆雲舒生怕方水旺驚嚇到她,只得讓陳婷把手機遞過去,低聲警告方水旺別對自己的學生亂來,說她馬上就到。

然後,她帶上為陳婷燉的那鍋雞湯,冒雨出了門。

“那天是有點倒黴。”穆雲舒說。

方如練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輕輕蹭了蹭,問:“方水旺?好奇怪的名字。”

“這人你也不認識,小意估計也記不得了。”穆雲舒摸了摸她的頭,“好啦,前因後果都知道了,沒有疑問了吧。”

方如練垂著眼,唇角很慢、很慢地彎了起來。

回到房間,方如練把門關了起來。

打開電腦,點進很久之前的一個文檔。

[方水旺,男,45歲,長水縣清溪鎮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組人,身份證號XXXXXXXXXXX。]

*

轉眼,秋去冬來。

葉子還綠著,只邊緣染了點淡黃,全無冬日的蕭索。氣溫也仍是秋高氣爽的體感。誰知一場冷雨過後,天色陡然灰白,空氣濕重刺骨,葉子一夜落了大半。

街上行人紛紛裹緊了大衣,圍巾掩住口鼻,口罩也戴了起來。

狹窄的鄉道,速度開不快,會車又難。開慣了康莊大道的司機顯然不習慣,一路上都開得提心吊膽。

陸可忍不住問:“幹嘛非得走這條路啊?”

墨鏡後的眼睛微微閉著,方如練說:“這條是近路啊,而且風景好。不是說是什麽網紅打卡點嗎?想著順路來看看。”

路倒是真近,就是特別不好走。她們也確實拐去那打卡點轉了一圈,結果堪稱詐騙現場——和照片上的樣子天差地別。

車又慢了下來,幾乎停住。

一走一停的,陸可被晃得有些暈車,探頭往窗外看:“前面怎麽了?”

司機答:“好像是在辦喪事。”

確實堵了。路窄,嘈雜,混白色的煙飄到馬路上,混著流水席的油味和隱約的泔水氣。

陸可有些慶幸至少沒放震耳欲聾的哀樂,但仍忍不住皺眉:“怎麽把整條路都占了,好歹留條道讓車過啊。”

車慢吞吞往前,蝸牛似的。

方如練把車窗降了下來。

風很大,漫天的白色紙錢繞著黑煙飛旋,一枚小小的紙銅錢竟飄進了車裏,落在她手心。

她捏了捏,又松開手讓它飄走。

路邊坐著不少吃席閑聊的大爺大媽,陸可被迫聽了一耳朵零碎的八卦和感嘆,拼湊出了這樁喪事的主人——似乎是個瘸腿的老光棍,好賭貪杯。

前陣子不知怎的撿了個金鐲子,還有金耳環、金項鏈,也不知是撿的還是偷的,總之找人驗了貨,是真金。小件的耳環項鏈被他換成了錢,唯獨那個金鐲子舍不得,抱回家藏著,又總覺得金行的人糊弄了他。

瘸子有塊大金鐲子的事不知怎的傳開了,村裏幾個眼紅的光棍和老男人本就跟他互相看不順眼,竟直接動手去搶。瘸子也是個倔脾氣,死活不肯給,結果在爭搶中被打死了。

有人問:水旺沒了,那金鐲子呢?

旁邊的人咂咂嘴:出了人命警察肯定要查啊,這不,交到公安局去了。

車終於一點一點蹭了過去,隨即加速駛離村莊。那些沒聽全的閑話,也就斷在了風裏。

車子一路開回鶴棲。

屋裏暖爐開得熱乎,方如練一進門就被熱氣迎面撲來。她在玄關處換了鞋,把大衣掛在門邊,聞見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濃雞湯。

穆雲舒正在暖爐上批改作業,叫她過去烤火,喝口姜湯——姜湯原本是給方知意煮的,她這回痛經得厲害,現在還趴在房間裏睡覺。

手烤得暖和了些,方如練在穆雲舒目光的逼迫下捏著鼻子喝了口姜湯,視線在屋裏轉了一圈,“方虹呢?”

穆雲舒說:“跟幾個朋友出去吃飯了。”

方如練玩笑道:“別是年底了,又去賭錢了吧。”

“你把她看成什麽人了,”穆雲舒看著她笑,“我要把你這話告訴她,看她打不打你。”

方如練晃了下腦袋,“我死不承認!”

她轉頭朝方知意的房間望了一眼,站起身:“我去看看小意。”

方知意的房間裏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很死,一片昏暗。方如練輕輕推開門,門後傳來一聲清淺的貝殼風鈴的撞擊聲。她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方知意整個人裹在被子裏,並沒有睡著,只是難受得厲害。聽見動靜,她虛弱地動了動,聲音很輕:“……姐姐,開下小夜燈。”

方如練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床頭的小夜燈,“還難受?”

暖黃的光暈柔柔地漫開。

方知意半張臉埋進被子裏,聲音黏黏糊糊的,“嗯。”

方如練問:“布洛芬吃了嗎?”

她看見方知意點了點頭。

在床邊坐下,方如練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那我給你按按?”

她的按摩手法,或許,是有一點點作用的。

方知意沒作聲,算是默許。方如練伸手輕輕按上她的太陽穴,指腹壓著她的肌膚,動作柔和緩慢。

暖黃的燈光在眼前流淌,靜悄悄的。

女孩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松開了些,呼吸也輕了下來。

方如練輕輕揉著,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她舒展的眉目,看那在光裏顯得格外溫柔的鼻梁,看安靜垂著的睫毛。

每一處都柔軟,都可愛。

恍惚間,她好像也感覺到有一只手在輕輕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盤踞在大腦深處的酸脹,不知不覺化開了,很舒服。

方如練想,她又能這樣看著她了。

其實如果能低頭親一親她會更好,她現在很想親她。

但也只是想一想。

距離那場家庭坦白局已經過去一個月,她和方知意的關系,始終默契地停留在姐妹的界線上,誰也沒有往前多走一步。

經歷了這麽多事,方如練怕方知意累了,厭了,怕那場漫長而混亂的糾纏,已經耗盡了方知意所有向前的勇氣和耐心。

更怕那場陰差陽錯的告別,在方知意心裏——真的已經成了告別。

做姐妹……其實也不錯。

方如練想。

多溫情。

多安全。

等床上的人呼吸均勻地陷入睡眠,方如練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客廳裏,穆雲舒坐在沙發上寫教案,方虹不知何時回來了,正低頭織著一件小小的毛衣——她朋友養了只貓,她說要給小貓織件過冬的衣服。

方虹頭也沒擡,“飯在電飯鍋裏,雞湯在廚房。”

“嗯。”

方如練挨著方虹坐下,歪著頭,看方虹穿針引線,看了會兒又轉過統計,盯著穆雲舒“唰唰唰”移動的筆。

她軟趴趴地靠在暖爐上,臉頰貼在光滑的暖爐面上,聽方虹和穆雲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中性筆在紙張上劃過的聲音異常明顯。

沙沙沙,沙沙沙。

她像只毛毛蟲似的趴了很久,才終於小小地叫了一聲,“媽媽,穆姨。”

方虹笑她:“幹嘛,你漏氣了?”

她眨了眨眼,又不說話了。指甲輕輕敲在桌面上,發出“噠噠噠”的細微聲響。

終於,她撐著手臂直起腰,長長吐出一口氣,“媽媽,穆姨。”

穆雲舒停下筆看她,“怎麽了?”

方虹看著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結結巴巴幹嘛?要說什麽?”

暖爐的熱氣燒著膝蓋,方如練微微垂著頭,燈光在眼睫下方掃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說:

“我想,和方知意在一起。”

“我喜歡她,一直都喜歡。”

頭頂的燈發出細微的滋滋電流聲,白光晃得人有些眩暈。她用力撐著沙發,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

好安靜啊。她有點難過地想。

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她慌忙擡起頭,語速快了些:“當然,這件事……最後還是要看小意自己的意願。但是,我想……我想先征得媽媽和穆姨的同意,然後再去追求她。”

她抿了抿唇,又重覆一遍:“我喜歡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會對她好的。”

一聲短促的笑音響起,分不清是方虹還是穆雲舒的。

但能分得清,那笑聲裏是輕松的、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語氣。

穆雲舒胳膊支在教案上,托著腮笑,“我和方虹都在猜,你能忍到什麽時候?”

都真相大白了,都心意相通了,居然還沒有在一起,而是恪守姐妹情分。

反正兩人的統一想法:小意肯定能比小練能忍,那就看小練什麽時候忍不了。

穆雲舒的聲音很溫和,帶著笑意:“喜歡就去追吧,重來一次了,好好珍惜,不要錯過。”

方虹說:“反正我勾的拖鞋你倆是派不上用場了。”

方如練怔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無法抑制的、激動又明亮的笑容,淚水還掛在睫毛上,聲音卻揚了起來:

“謝謝穆姨!謝謝媽媽!”

*

雖然得到了兩位家長的允許,但輪到正大光明地追求時,方如練卻有些手足無措。

她向來擅長那些暧昧的調笑與撩撥,可一旦要“認真追求”,反而不知從何下手,無奈之下,她只好向陸可求助。

然而陸可是個母胎單身,出的主意一個比一個不靠譜。聽著那頭陸可慷慨激昂的“作戰計劃”,方如練不好打擊好友的熱情,只能誠懇地道謝,又為難地補上一句:“我……再想想。”

一想再想,就快過年了。

方虹和穆雲舒看著著急,問她要不要幫忙。

方如練想了想,搖頭。

她並不要方虹和穆雲舒所謂的“助攻”,在那會影響方知意的判斷,她要方知意自己的、真實的想法和決定。

最終決定告白時間是在年前,大年二十八那天。

方虹和穆雲舒要跟著去,再加上一個陸可,正好坐了一輛車。方知意對此一無所知,以為只是和家人一起,去看一場尋常的煙花秀。

她並不知道,這場盛大的煙花秀只為她一個人綻放。

開闊的草坪上,第一束光尖嘯著劃破天際,在夜空最高處綻開、金與銀的光芒如神祇揮灑的巨樹,瞬間點亮了整個蒼穹。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流光爭相迸發。

絢爛的牡丹、恢弘的瀑布、旋轉的星環,火樹銀花在頭頂轟然盛放,將夜幕燒成一片流動的、璀璨的光。

光影在方知意仰起的臉上明明滅滅,女孩漆黑的瞳孔裏,似倒映著整個宇宙的狂歡。

最後一簇光墜落,帶著燃燒的尾跡,緩緩沈入地平線。

陸可、穆雲舒和方虹不知何時已悄然離開,將整片空曠的草坪與寧靜的夜色,單獨留給了她們。

方如練捧著一束花走到她面前。

花束不大,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柔。她看著方知意被煙火映亮的眼睛,鄭重地開口:

“小意,我喜歡你。”

煙花已經散盡,像一場盛大而短暫的流星雨。四周徹底靜了下來,也暗了下來,只有旁邊的三四盞路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爭取一個……能和你一起幸福的機會。”

她要爭。她不僅要方知意生命裏屬於親情的那份圓滿,她還要那份獨屬於愛情的、滾燙的、私密的幸福。

她見不得這份幸福由別人來給予。

“你要跟我在一起嗎?”

她沒問她喜不喜歡她,她知道,答案是喜歡的。

她只問,要不要在一起。

方知意垂著眼睫,目光似乎落在她手中那束花上,頓了頓。

“有……有點難回答嗎?”

方如練不想逼迫她,可是又想聽見她的回答,於是牽著她的手走近了些,把一個冰涼的東西塞在她手心。

是一枚硬幣。

她們過往總玩這樣的游戲,小時後無法選擇的時候用它決定,後來長大,第一次接吻,也是因為它。

方如練望著方知意,虔誠的目光落在那張魂牽夢縈的臉上,“這次,我不會作弊了。”

她握著方知意的手,將那枚硬幣高高拋起。

硬幣像流星升起,劃過煙火燃盡的夜空,又向下墜落——

還沒落進掌心,卻被另一只手淩空截住。

方知意截住了它。

冰涼的硬幣貼在掌心,方知意看著眼前的笨蛋姐姐,輕輕笑了:

“這次,由我來決定。”

她捧住方如練的臉,輕輕吻上去。

“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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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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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結!!!撒花!!!讓我們祝練姐和小意!長長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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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下一本寫《和清冷情敵同居後》,短篇甜文,求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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