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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方如練,我們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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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方如練,我們私奔吧。”

喉嚨湧上一股腥甜,嗆得方如練耳朵疼,她張嘴咳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皮。

是一間很亮很冷的房間。天花板是白色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察覺身體的覆蘇,爭先恐後圍上來,堵住鼻腔的血氣。

眼皮很慢地眨了眨,眼珠繞著眼眶轉了一圈,她分辨出這是在醫院病房。

怎麽又進醫院了?

方虹和穆雲舒又要擔心了。

穆雲舒……

默念這三個字,心口忽然一陣揪著疼,她皺著眉頭張嘴喘息,像是被什麽勾著神魂。

昨晚發生的一切,昏沈間斷續的夢魘,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滾。

並不真切。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她喘息著忍受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能在一片混亂的記憶裏,緩慢地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和方知意攤牌了穆雲舒的死因。

困擾、啃噬了她兩輩子的良心枷鎖,從今往後,也將同樣死死纏繞方知意。

咬著唇流淚,嗚咽。

病床吱嘎吱嘎小聲響,也在嗚咽。

方如練撐著手坐起來,手掌傳來不可忽視的疼痛,她低頭看去,兩只手都被繃帶包裹著,只露出十指指尖。

那是昨晚她用石頭砸破車窗,把手伸進碎玻璃裏開車門時劃傷的。

從車裏拖出來的那個人並不是方知意。那輛車也並不是她的車。

小意呢?

視線在冷冰冰、空蕩蕩的病房裏掃了一圈,方如練晃了晃昏沈的頭,撐著手臂下床。

小意肯定很難受,她回家了嗎?她在穆雲舒那裏嗎?還是一個人偷偷躲起來難過自責……

天花板冷白的燈落下來,照得人眩暈,方如練擡手擋了下光,搖搖晃晃往前走。

又咳了一聲,震得她心口發顫,喉嚨疼得厲害,方如練疲憊又沈重地吸了好幾口氣,總算磨蹭到病房門口。

手剛扶在門把上,方如練還沒用力,門忽然開了。

擡眼,視線順著那截溫柔的衣裙往上,落在穆雲舒那張溫柔疲憊的臉上。

忽地呆住了。畏懼似的,往後退了半步。

踉蹌,站不住,被一只溫柔有力的手扶住。

“小練?”她聽到穆雲舒擔憂的聲音,“怎麽下床來了?”

心口的抽痛在持續發酵,腦中細細密密的嗡鳴聲卻慢慢被那道溫柔的聲音安撫下來,方如練吸了好幾口氣,終於擡眼看向女人。

看見穆雲舒臉上的擔憂和緊張,方如練後知後覺自己模樣狼狽,她搖了搖頭,想朝穆雲舒勾出一個笑,示意她別擔心。

比笑容先出來的是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往下彈,猝不及防。

穆雲舒抱著她,任由女孩伏在她胸口嗚嗚嗚地哭起來,她擡手輕拍著女孩肩膀:“怎麽了怎麽了?難受還是哪裏不舒服?身上哪裏疼……我們先回床上躺著,我叫醫生來看啊……不哭不哭……”

方如練比穆雲舒高,骨架也大些,此刻還生著病。穆雲舒不敢用力帶她,只一遍遍柔聲哄著,“小意欺負你了是不是……對不起……”

擡手拍著女孩單薄的脊背,穆雲舒想起給她換下那一身濕漉漉的、帶血的衣服時,方如練身上的痕跡,尤其胸前的紅痕,以及手腕上的青紫。

穆雲舒知道那是什麽。

“沒有,不是……”淚眼在穆雲舒肩頭碾了一圈,方如練紅著眼擡頭,“小意沒有欺負我。”

眨了下眼睛,視野變得清晰,方如練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緒,“小意呢?她……她在哪裏?”

穆雲舒眼神躲閃了一下。

方如練心口一跳,抓著穆雲舒的手用力了些,“穆姨,方知意呢?”

穆雲舒說:“她發了高燒,現在還沒醒,在別的病房。”

昨晚半夜穆雲舒和方虹已經睡了,忽然接到方知意的電話。兩人匆匆趕到醫院時,方如練昏迷不醒,方知意渾身濕透蜷在角落,臉色蒼白得像紙。

聽見腳步聲,女孩擡起頭,嗚咽一聲踉蹌撲進穆雲舒懷裏,暈了過去。穆雲舒擡手一摸,方知意渾身滾燙,燒得迷糊。

方如練說:“我想去看看她。”

“方虹在那邊照看她的,不用擔心,已經退了點燒了,你別急。”穆雲舒輕輕按住她,“小意是淋了雨發燒而已,倒是你,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方如練蒼白的臉上。

二十三歲,年紀輕輕的,又是咳血又是暈倒……她大概也看得出來,方如練有心病。

昨天看到方如練身上的痕跡時,她和方虹震驚得說不出話。她並不知道兩個孩子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吵架冷戰而已,沒想到會鬧到這麽慘烈的地步。

方虹淚如雨下,咬著唇對她說:雲舒,明天等她醒來,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穆雲舒怔怔地點了點頭。

她大概能猜到方虹要說什麽。

元宵節後方虹那次高鐵突然改簽,將近八個月的家庭冷戰,方虹和方如練的,方如練和方知意的,加上這大半年來的觀察和體會,她自然能察覺一些東西。

並非如她之前所想,只是方知意一廂情願——想來那孩子內斂得很,沒有萬分把握,她只會把暗戀埋在心底,不會告訴母親。

方如練那邊,或許也根本沒有那個所謂的、姓林的圈內心上人。

八個月前自己那番誤打誤撞的介入與阻止……她當時只是隱約不安,憑著母親的本能去幹預,如今卻在兩個受傷的女兒面前,被一種遲來的、巨大的茫然所淹沒:

是不是……自己大半年前,根本就不該介入,不該阻止?

擡手摸了摸女孩蒼白的臉,摸到了一手滾燙的淚,她聽見方如練沙啞的聲音:“穆姨,我、我沒事了,我想去看看小意……”

穆雲舒看著她眼底的哀求,終是不忍再拒絕,輕聲應道:“好。”

兩個病房隔得不遠。穆雲舒給她披了件外套,仔細系好扣子,又戴上口罩,將大半張蒼白的臉遮住,扶住方如練的手臂,引著她慢慢朝門外走去。

病床上的女孩臉色依舊蒼白,神情卻平和,手背上還連著點滴。方虹窩在床邊的椅子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眼下是和穆雲舒如出一轍的青黑。

顯然,她和穆雲舒一樣,也一夜未眠。

方如練沒敢靠近,只在門口靜靜地望了一會兒,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門輕輕合上。

門內,方虹緩緩睜開眼,眼眶一點點紅了。

時間還早,這片病房走廊人不多,空氣裏飄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穆雲舒攙著方如練回到病房。

方如練卻在進門時停住,轉身關上門,帶上了鎖。

穆雲舒擡眼,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小練?你怎麽……”

話音未落,女孩抓著她的手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痛苦扭曲,像揉成一團的紙一樣皺巴巴的,蒼白脆弱,

“穆姨。”方如練艱難地,鄭重地說。

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地板又涼又硬,可方如練卻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虛脫的放松。滾燙的眼淚直直砸下,她按住穆雲舒想要拉起自己的手,仰起臉望向那張溫柔的面容:

“穆姨,我騙了您。”

身體明明已經幹涸得像要裂開,可一開口,眼淚卻仿佛永遠流不完。

“過年的時候……我騙了您,我說我有喜歡的人,是圈內人。”她聲音抖得厲害,“不是的……我喜歡小意,我對她……從來就不只是妹妹。”

穆雲舒眼眶一濕,伸手去拉她:“我知道了……你先起來,地上涼,你身體還弱……”

方如練跪得紋絲不動,只是搖頭,眼淚不停往下淌。

“不……不止是這件事,我騙了您,我還騙了她。我、我……”壓著腦中尖銳痛苦,她崩潰出聲,“我在她十八歲的時候引誘她!我仗著姐姐的身份,哄她和我接吻……後來,又騙她和我上床……是我引誘她,是我拐騙她——”

穆雲舒的臉色終於變了。

驚恐的慘白裏,還摻著一絲僥幸的茫然:“是……去年?”

方如練用力搖頭,淚如雨下:

“不,是她十八歲那年。”

去年方知意就是十八歲……可穆雲舒聽懂了她的話。

這不是二十三歲的方如練的懺悔。

腦子裏嗡嗡作響,太陽穴頂著頭皮一跳一跳地疼。穆雲舒艱難地眨了下眼,扶著門穩住發軟的身形。

“對不起……穆姨,是我錯了,是我混賬,我不是人,我不配當姐姐,對不起……”

那嗡嗡聲始終沒停。

穆雲舒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女孩扶到床上去的,也不記得是如何倉皇地逃出了病房。

走廊的燈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氣味濃得讓人窒息。她扶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在墻角,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有人輕輕挨著她坐下。

“對不起,雲舒。”

穆雲舒緩緩睜開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整張疲憊蒼白的臉埋進方虹的肩膀。

-

今天的天很亮,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從醫院的窗戶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方如練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場遲來的審判。

然而先等來的不是判決,是方虹和主治醫生。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嚴肅:“極度的情緒沖擊可以引起應激性胃黏膜損傷,導致出血,這就是常說的‘吐血’。她的身體已經發出警告,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和穩定的情緒環境。”

方如練安靜聽著,末了朝醫生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緒非常穩定。

她倒也沒有說謊。

此刻的她,確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靜——一種認命般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平靜地接受,平靜地等待,無論是何種形式的“了結”,她都做好了準備。

方虹在旁邊給她削蘋果。

方如練盯著她媽削了一圈沒斷的蘋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將削好的、完整的一顆蘋果遞到她面前。

她接過蘋果,沒有吃,只是握在微涼的手心裏,擡起眼輕聲問:“媽,小意她……怎麽樣了?”

“醒了,退燒了。”

“噢。”她輕輕點了點頭,又問,“穆姨呢?”

方虹說:“在那邊照顧小意。”

“噢噢。”

她微微蜷縮著膝蓋,開始啃那個蘋果,小口小口地往喉嚨裏咽,“你要不看著她點……我怕她……”

後面的話沒出口,她怕穆雲舒想不開。

“我一個人要看幾個人?我自己都還想不開呢。”方虹疲憊道。

方如練說:“對不起,媽媽。”

方虹吸了一口氣,想起醫生的叮囑,“開不開的,如今也只能開了。你不用擔心我和雲舒,我們是大人,見得多了,算不了什麽。倒是你,還有小意……”

方如練歪著頭朝她笑:“我很好啊。”

方虹問她:“昨天晚上怎麽回事?”視線一壓,看向女孩依舊青紫的手腕,“你身上那些印子……”

“都是誤會。”方如練下意識將手往被子裏縮了縮。

身上的病號服不知是穆雲舒還是方虹換的,但她們肯定……什麽都猜到了。

“我賊心不死,我引誘她。”她縮著肩膀繼續啃蘋果,模糊不清地說著,“至於昨天晚上,真是誤會,我以為她坐在車裏呢,嚇我一跳。”

她嚼著蘋果眨了下眼睛,“誒,那個人救下沒有啊?這樣算不算我見義勇為?”

“不知道,你回頭問問小意吧。”

她低下頭,“嗯。”

“工作停了,好好休息。”

方如練直起腰:“啊?”

“啊什麽啊?三天兩頭進醫院,你還想怎麽樣?醫生說了要你靜養!”

“電影就快拍完了,等殺青了我一定好好休息。”她急忙道,“只剩最後兩周了,最多……最多不會超過三周。現在違約公司不會同意的。而且醫生也說了……”

她頓了頓,找到理由,“情緒穩定最重要。自己待著胡思亂想,還不如在片場專註演戲來得平靜。”

這倒也是實話。

可方虹不肯輕易讓步,堅持要等醫生來做專業評估。直到醫生明確表示“只要不過度勞累,保持情緒平穩,可以酌情考慮”,她才勉強松口,算是默許。

其實所謂靜養,最關鍵的還是那處“心病”。

心病從來最難醫。

“你穆姨說……事情都過去了,而且現在小意也……”方虹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她讓你先好好養病,把身體養好最要緊。”

方如練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沒應聲。

方虹沈默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來:“你心裏……是不是還有別的癥結?”

她看得出來,方知意和方如練之間絕對還有隱瞞。可這兩個孩子,如今一個閉口不言,一個沈默以對,任憑她和穆雲舒怎樣旁敲側擊,都不肯再吐露半分。

方如練又不說話了,低頭啃蘋果。

*

隔天,方知意先辦了出院。

方如練因為還需要做一系列檢查,加上雙手的傷不便行動,得繼續留院觀察。

下午,方知意來看她。

單人病房裏,兩人在一片寂靜中對坐。陽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像在地板和床單上鋪開一層薄脆的金箔。

漂亮的光柱橫亙在兩人中間,浮光翻飛。

方如練擡起眼,視線越過那片過於燦爛、幾乎令人眩暈的光,望向對面的女孩。

方知意微微垂頭,碎發在臉頰兩側投下淺淺的陰影,整個人像一株安靜生長在背光處的植物,和滿室金光格格不入。

“小意……”

“姐姐。”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緘默。

方如練移開視線,擡手抓了抓頭發:“你先說吧。”

“姐姐前世的病……那些陰雨綿綿的情緒,都是因為這件事嗎?”

她聲音很平,碎發在頰邊輕輕晃了晃,染上幾抹浮光,“所以,你才總是不願和我親近,總是吐,總在半夜驚醒哭泣,總一遍遍對我說對不起……”

話說到最後,已經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了。

方如練沈默下去。

兩人又是長久的靜默。

“姐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方知意終於輕聲開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是前世。我們重來了,媽媽還好好的,你不要……不要再這樣懲罰自己。”

方如練低聲應:“好。”

她看向方知意,很輕地扯出一個笑:“是啊,重來了。小意,你也是……不要折磨自己。我們、我們都要向前看,好好地過……別讓穆姨和媽媽擔心。”

她們默契地互相安慰,卻又默契地在心裏給自己判了刑。

終究是回不去了。

如何能原諒呢?誰又有資格談論原諒?

只有那個曾被她們傷害、再也回不來的穆雲舒,才有資格說原諒。

腐死在傷口上的爛肉和膿血,終於被連根剜出。過程痛徹心扉,留下兩道無法愈合的、徹骨的傷疤。

傷疤或許會隨著時間結痂、褪色。

可內裏那根斷了的骨頭,卻再也長不好了。

有再多的陽光,都不會長好了。

*

方如練和方知意的冷戰結束了。

對此,陸可大為驚奇。

她曾親眼目睹兩人之間那種連空氣都能凝滯的緊繃氣氛,如今卻看見方知意會自然地接過方如練遞來的水杯,而方如練會在對方走過時,會擡手和方知意打招呼。

大大方方的,倒真像一對姐妹了。

“你們這是……”一次午休時,陸可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方如練,“和好了?”

方如練正站在教學樓外的銀杏樹下,聞言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她仰起頭,目光穿過層層金黃的葉隙,落在湛藍高遠的秋日天空上。

擡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銀杏葉。

“都是一家人。”她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葉子聽,又像在說服自己,“哪有什麽真正的隔夜仇。”

劇組覆工後,進度飛快。

校園一角重新架起攝像機,熟悉的場記板聲響,大學生群演們穿著戲服在鏡頭前來來去去,笑語不斷。那場雨夜帶來的創傷,似乎也被這忙碌的拍攝日常逐漸覆蓋。

與此同時一條熱搜悄然爬升:#方如練見義勇為#。

話題裏附了幾張照片和一段視頻:畫面裏雨夜迷蒙,街燈昏暗,一個女人正用石頭奮力砸向一輛沖進綠化帶的車窗。玻璃碎裂後,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破損的車窗內,摸索著打開車門,迅速而果決地將裏面的人拖了出來。

視頻後面還有被救者的采訪。

評論區一片讚譽,自發地將方如練過往銀幕上的俠女形象與現實重疊,誇她“人戲合一”,“本色善良”。

陸可刷著手機,“真的啊?”

方如練摸了摸眉毛,有些心虛:“誤打誤撞吧。”

當時路人太多,拍照的人也不少,給她認出來了——那天晚上她好邋遢的。

不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是學生們下課了。

方如練看了眼手機,對陸可說:“收工後去食堂,方知意請客。”

鷺圍大學的食堂很有名。

方知意坐在食堂最靠裏一個單獨的角落,看到她們過來,便擡手輕輕揮了揮,聲音不大卻清晰:“姐,陸可姐。”

周圍滿是喧嘩的學生和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聊天。

方知意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彎起眼睛笑一下,或輕聲應一句“嗯”。大多數時間都是方如練和陸可在說話,興致勃勃地聊著片場趣事和網絡熱搜,那些輕松熱鬧的話題。

有時陸可不在,就只剩她們兩個。

方知意會跟她說起今天的課程、繁瑣的實驗。她會提醒方知意周末記得回家,或者說些家裏長短,有關方虹,有關穆雲舒,或是有關家裏那簇粉白薔薇。

她們默契地繞開某些話題和情緒,避開不經意的對視,又努力地接話答話,將那些可能陷入沈默和思考的縫隙填滿。

她和方知意在做一對最尋常的姐妹。

又或者說,在盡力扮演。

劇組很快殺青,方如練給自己放了個小長假。

她在酒店裏昏昏沈沈癱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跑去鯨魚灣的沙灘上,曬了足足大半日的太陽。身上被曬得暖烘烘的,她對著身後建築物和大海拍了張照片,發在家庭群裏。

方虹和穆雲舒很快回覆,誇景色漂亮,順便提醒她:明天周六,記得去學校把方知意接回家。

海風一陣陣吹來,把她的頭發吹得淩亂。

思緒也莫名地被吹散,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在這裏吻過方知意。

她回過頭,目光落在一個巨大的白色帆船模型上。記憶瞬間清晰:沒錯,就是這兒,就在這個標志性的帆船模型下,她們的呼吸曾交融在一起。

心下一慌,她急忙點開自己剛發到群裏的照片仔細檢查。果然,那個顯眼的帆船模型就在畫面的角落裏。

好在發送時間還不足兩分鐘。

她手指飛快地長按圖片,點下了“撤回”。

太陽在往西邊沈,海面波光粼粼。

方如練看了眼手機,收到方知意的信息,問她是否方便來接。

【今天回家?】

方知意回:【今晚沒課。】

想了想今天確實沒什麽事,不如直接接上方知意一起回家,方如練收起東西,開車前往鷺圍大學,在校門口安靜地等著。

方知意讓她在西南門等。

這裏是個不起眼的小門,車流稀少,格外安靜,路兩旁高大的銀杏樹將金黃的葉子灑了滿地。

方如練穿了件米色風衣,倚在車門旁。風吹起發絲,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等的時間有點長,她自娛自樂起來,俯身捧起一大捧銀杏葉,用力往空中一撒。

金黃的葉子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私人的、浪漫的雨。她自得其樂地笑起來,因為自己給自己制造了一個小小驚喜。

“哢嚓。”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她回頭,看見方知意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她。

“幹什麽?偷拍啊?”她心情不錯,突然抓起一把葉子朝方知意扔過去。

方知意側身躲開,把手機收起來,也彎腰抓了一把葉子回擊。

精心護理的頭發沾了好多葉子,方如練邊躲邊從地上刨葉子:“我剛才沒有扔這麽多!”

“你先開始的!”

……

起初只是試探性玩鬧,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一點較真的勝負心。兩人你來我往,最後幹脆抓起大把大把的葉子,像掃落葉一樣往對方身上埋。

最後,兩個人精疲力盡地倒在厚厚的金色葉堆裏,方如練墨鏡早掉了,真怕這鬼樣子被拍到上熱搜,先舉手投降:“我不玩了我認輸……”

身下是蓬松綿軟的觸感,頭頂是湛藍高遠的天空,樹上還掛著未落的金黃,美得有些不真實。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她們就那樣並排躺著,聽風聲掠過樹梢,聽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聲,還有不知名的大鳥劃過天際時悠長的鳴叫。

以及,彼此的呼吸。

誰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等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天色終於暗下來,路燈一盞接著一盞點亮。

“走啦!”

方如練爬起來,見方知意還躺在地上,伸手拉她。

方知意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卻在站定的那一瞬,毫無預兆地、輕輕撞進了她懷裏。

那是一個短暫卻異常圓滿、紮實的擁抱,帶著秋日陽光和落葉的氣息。就在方如練怔住的瞬間,懷裏的人已松開了手,後退了半步。

方如練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繞到車頭另一側的車門。車燈閃了兩下,她拉開車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明朗的:

“姐!”

她回頭。

方知意站在路燈下,光暈攏著身影。

“方如練!”方知意笑著,大聲喊她的名字,“高考後,你說答應我一個條件——你說,只要我不是要星星月亮,你都會給我。現在還作數嗎?”

風聲穿過銀杏樹的枝椏,路燈微微閃爍。

方如練輕輕笑了下,聲音落在晚風裏:“作數啊。”

方知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分不清是淚光還是別的什麽。

她望著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一字一字,清晰地說:

“方如練,我們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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