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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穆老師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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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穆老師是好人。

今天是周六,學生都不上課,就連飯點店裏也稀稀拉拉沒幾個人。

老板正打算往椅背上一靠刷會兒小視頻,門口那臺老掉牙的電子喇叭突然“吱”地一聲:“歡迎光臨——”

那動靜跟老牛破車似的,沙啞得能刮嗓子眼。緊跟著玻璃門被推開,外頭裹著寒氣的冷風“呼”地灌進來。

最先撞入眼簾的是一條顏色鮮亮的大紅圍巾,在灰撲撲的冬天裏像團跳動的火苗。

進來的是對母女,老板笑盈盈站起來,擡手指了下墻上的菜單,“吃點什麽?”

第一眼沒註意,第二眼再看去,老板才發現這是個很標志的女人。看著四十出頭的年齡,眼角雖爬了細紋,五官卻大氣漂亮得很,言行舉止又透著一股端正的秀氣。

女人裹著件黑色大衣,站在桌前擡頭看墻上的菜單——看起來倒有點像老師。

這家店開在學校附近,平日裏都是做學生生意,有時也會有老師進店。

女人朝菜單掃了幾秒,偏頭朝穿著校服的女孩微笑道:“我沒來這吃過,你覺得什麽好吃?”

陳婷沒想到她會突然轉頭,猝不及防對上溫柔視線,女孩眨了眨眼,慌忙把目光轉移到墻上的大紅色菜單:“三鮮的好吃。”

她們進的是一家小鍋米線店,工作日學生很多,陳婷好幾次路過,裏面都排了長長的隊伍。

“老板,要兩碗小鍋米線,都要三鮮的。”穆雲舒拉開椅子坐下。

女孩在女人對面坐下,老板“誒”了一聲,轉身進入後廚。

後面背著的書包硌得慌,陳婷拉開旁邊的椅子把書包放上去,又把手裏的塑料袋放上去。塑料袋裏的CT膠片很大,又沒法折疊,很容易掉下來。陳婷把書包先拿下來,把袋子放上去,再用書包壓著。

檢查結果暫時沒什麽大問題,但小毛病不斷,醫生給開了很多藥。

陳婷很認真地點頭:“嗯嗯。”

想了想又補充,“謝謝穆老師,我……我會還您的錢的。”

穆雲舒笑了下:“現在別想這個事,你要真想感謝老師,那就好好讀書,好好養身體,上個好大學,畢業後找個好工作,把自己養好。”

穆雲舒話音微頓,目光落在女孩透著青白的臉上,忽而輕輕招手,“過來一下。”

陳婷俯身乖乖向前靠去。

那只慣常握著粉筆、骨節分明的手朝她臉頰探來,臉上不由得一燙,她甚至閉上了眼。但那只手的目的地並非她的臉頰,而是徑直向後,輕柔落在了她紮起的馬尾上。

陳婷一楞,隨即配合穆雲舒的動作,她順從地、輕輕偏過了頭。

“頭發怎麽這麽少?”穆雲舒輕輕掂了掂那束馬尾,心裏一沈。

這發量稀薄得不正常——畢業後多年,穆雲舒再次見到昔日的學生,重病的女孩躺在醫院雪白的病床上,臉上毫無血色,頭發似乎就是這麽一小綹。

“穆老師,少不少都無所謂的,反正要剃光的。”那時的陳婷愛笑了許多,穆雲舒看著她笑卻覺得難過。

“蔥花香菜都要的吧——”老板忽然從窗口探出頭,聲音打斷穆雲舒回憶。

穆雲舒說:“要。”

女孩回頭朝老板看,那束馬尾因此從穆雲舒掌心甩開,“都要。”

再轉回視線,女孩輕輕吸了口氣,語氣輕松地笑了笑:“之前頭發太長了,吸取營養而且不方便學習,所以我媽就讓人來給我收了。”

賣頭發這話不好聽,得委婉地說成“收”。收頭發的人下手毫不留情,刀子從發根剃下,一刀狠過一刀,最終只留下幾縷稀稀拉拉、難堪的雜毛。

穆雲舒聽她這樣說,只覺得心口發酸——這樣的頭發很難再長好了,給青春期的女孩剪這樣的頭發,家長真是半點也不曾考慮她。

“沒什麽,之前頭發多還難洗頭呢,這下好洗了。”陳婷扯著嘴角笑。

熱騰騰的兩碗小鍋米線上了桌。

屋外冷風凜冽,一碗下肚,從胃裏暖到心裏。陳婷自己先喝了口熱湯,隨後看著穆雲舒,等她吃完一口,眼含期待地問:“老師,好吃嗎?”

穆雲舒細細品了品,最終還是委婉而坦誠地說道:“味道是挺好,不過……我不太吃得習慣。”

“……那是其他老師給您推薦的?”

畢竟今早穆雲舒特意開車帶她去市裏取檢查報告,回來鶴棲後直接來了這家店。

穆雲舒低著頭舀湯,含糊地“嗯”了一聲。

但這其實是陳婷跟她說的。

生病的陳婷比十幾歲的時候還要瘦,氣氛太凝重,她並不想在穆雲舒面前落淚,也不想看穆雲舒落淚,只是噗嗤笑了笑,跟穆雲舒談起高中往事。

但她高中時候也沒有太多快樂時光,能挑挑揀揀拿出來和穆雲舒說的更是少之又少,只能說起學校後門那家朱記小鍋米線,說很好吃,有時間想和穆老師回去吃。

那會兒穆雲舒沒告訴她:那家小鍋米線倒閉很多年了。

默不作聲回神,穆雲舒擡頭看向瘦弱的女孩。

陳婷確實很愛這家小鍋米線。

前幾日穆雲舒帶她吃飯時,她總是吃得很少,穆雲舒原以為她胃口小,但今天這碗小鍋米線,陳婷連粉帶湯吃得幹幹凈凈。

穆雲舒靜靜等著她吃,低頭看了眼群裏的新消息:小意和小練到家了。

方虹在群裏問她事情辦完沒,晚飯要回來吃不。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穆雲舒快速回了消息:回的。

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方虹的消息也跟著彈出來:我記得你今天晚上有晚自習,要不把你班上那個小朋友帶過來一起吃晚飯,吃完飯你再跟她一起回學校。

上次那件事方虹跟著全程處理,她自己也是不被家長偏愛的人,因此格外憐愛這個女孩。

穆雲舒想了想,回:我問問她。

兩人從米線店出來,一路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冷風將大衣下擺高高撩起,發出獵獵的聲響。穆雲舒把自己的衣服裹緊了些,偏過頭看見女孩,便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圍巾。

圍巾是穆雲舒閑來無事跟著方虹織的,她織得並不好,純色的,也沒有什麽好看漂亮的圖案。那天只是見陳婷穿得單薄,便隨手給她圍上取暖。沒想到陳婷很喜歡,穆雲舒就幹脆送給她了。

這條大紅色的圍巾,襯得女孩沒那麽清瘦,添了幾分暖融融的生氣。

“陳婷。”穆雲舒看著女孩低垂的、發顫的睫,忽然開口。

女孩低著頭應她,似是有些緊張:“嗯嗯。”

穆雲舒摸了下女孩的頭,神色覆雜,隨後輕輕嘆了一聲,“外面冷,回車上說。”

車上也冷。

穆雲舒啟動車子,打開熱空調。熱風從出風口竄出來,撲面而來的暖意慢慢融化穆雲舒幾乎凍結的感官。

視線在窗外轉了一圈,落回女孩臉上,穆雲舒眸光一顫,“陳婷,我跟你提一個要求,你可以做到嗎?”

女孩眨了眨眼:“只要穆老師說的,我都會去做。”

穆雲舒將手放在出風口前,側過身,鄭重地看向副駕駛上的女孩:“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從今以後,除非必要,不要再和家裏人聯系。即使聯系,也絕不能心軟。我要你專心讀書,考上大學,遠遠地離開鶴棲。等你成年了,就徹底與那個家斷絕關系。”

似是沒料到為人師表的穆雲舒會說出這樣的話,女孩雙眼微微睜大。

“之前學校給你的獎學金被你家長私吞了,我知道,我會帶著你重新去辦另一張卡,這張卡你不許給你父母,之後獎學金會打進這張卡裏,我會幫你申請其他補助,這些加起來基本夠你高中三年的生活費了。”

穆雲舒認真盤算,“上大學也不用擔心,可以申請國家貸款,貸款可以覆蓋學費和生活費,不夠的話我可以借給你,你工作之後還就可以。”

沈默持續了許久,女孩臉上震驚的神情慢慢變化,最終低下頭,避開了穆雲舒的目光。

即便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家庭,要一個未成年的女孩毅然割舍,也非常艱難。

那至少還是一個家,不是麽?

“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很壞的老師?”

陳婷搖頭,“不是,穆老師是好人。”

穆雲舒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好人,但陳婷絕對是個好孩子——她想起重病的好孩子對她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問她有沒有需要資助的困難學生,她可以幫忙。

“不打算治了,很痛苦的,我害怕。”回憶裏女孩嘴角在笑,眼睛卻在流淚。

穆雲舒忽而想:或許自己不應該逼她。

一個成年人尚且都處理不好這件事,自己作為一個老師,作為一個成年人,又憑什麽來逼迫這個孩子?

穆雲舒輕輕呼出一口氣,坐直身體,“把安全帶系好。”

-

“小朋友?”方如練癱在沙發上,聞言擡頭望向另一頭正織圍巾的方虹,“哪個小朋友啊?”

方虹忙著勾線,頭也沒擡:“你穆姨班上的學生,很乖的一個小孩。”

旁邊看書的方知意擡起頭,疑惑道:“媽媽很少把學生帶回家的。”

“我猜肯定是個學霸,”方如練噗嗤一笑,坐起身來,順手拿出嘴裏的棒棒糖,“老師對成績最好的學生最偏心了……”

話音未落,沾著口水的糖險些從手裏掉落,方如練沒註意。

方虹餘光倒是精準捕捉,當即臉色一變,一個抱枕砸過去:

“方如練!口水敢滴到我新買的沙發套上你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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