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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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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我愛你。

沒有比這更難堪的事了。

方如練向來不是臉皮薄的人。小學被拎到國旗下當眾批評,她能神游天外;初中誤將別人給同桌的情書認作給自己的,還大剌剌地揮手說“要學習不早戀”;甚至在火車衛生間,因門鎖故障,她正提著褲子便與半車廂的乘客面面相覷——這些糗事疊在一起,也遠不如此刻萬分之一的難堪。

窗簾被拉到一邊,午後的光線洶湧而入,連同頭頂明亮的燈光,將臥室內外照得一片雪亮。那些寫滿心底隱秘妄念的明信片,此刻在光線下纖毫畢現,亮得刺眼,像一場公開的、無法辯駁的審判。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那怎麽辦。

四周一片死寂,方如練清晰聽見自己的眼淚掉在地上的聲音。

吧嗒,吧嗒,每一聲都格外響亮,將她無處躲藏的難堪牢牢釘在地板上,釘在方知意面前。她像是在受屈辱,在受刑罰,垂著頭,小聲呼吸。

模糊餘光裏身前影子晃了晃,方如練用力咬著唇,生生將喉間的嗚咽咽下,用盡力氣才讓聲音維持住一絲平穩,低啞地說:“還給我。”

那只試圖靠近、給她擦眼淚的手聞聲頓住。

方知意垂眸掃了一眼明信片上的字跡。

六個字寫得字正腔圓,橫平豎直,和方如練平時灑脫自由的寫字風格不一樣,是少見的工整,肉眼可見落筆之人小心翼翼的笨拙。

“姐姐。”方知意擡眸靠過去,手指揉開方如練臉上淚痕,“你送給我了。”

方如練其實記得的。

記得昨晚自己是如何強硬地拉著方知意,逼迫她看著自己一筆一畫地寫。她悶不吭聲地寫,每寫完一張就固執地舉到方知意眼前給她看,等她的反應。

方如練最擅長的事就是耍賴,她往後躲開那只溫熱的手——方知意對她的溫柔和善解人意此刻近乎屈辱。

她抿緊嘴唇,伸手便要去奪那張明信片。方知意卻將手向後一撤,輕易避開。

方如練收勢不及,整個人撞在方知意身上。兩人瞬間失去平衡往後摔去,混亂中方如練一驚,下意識地用手掌護住方知意後腦勺。

兩人撲在地上,一聲“咚”輕響。

方如練把手抽出慌張從她身上爬起,一把抓起掉在方知意手邊的明信片,飛快藏在身後抵著墻。

像在藏什麽不堪入目的東西。

可她忘了自己懷裏原本就抱著一沓好不容易撿起的明信片。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那一張奪去,等她喘息著回頭,朝方知意看去時,才驚覺那一沓寫滿字的明信片早已散落一地,正正掉在方知意的腳邊。

方知意正沈默地一張一張將它們拾起。

“別看……”她縮在角落,無助地閉著眼,再不敢過去,淚水蓄滿眼眶,她顫聲央求,“小意……求你別看。”

下一瞬,手腕上傳來溫涼的觸感,穩穩牽住方如練。

“為什麽哭?”方知意在她面前蹲下身來,伸手將發顫的身體輕輕擁入懷中。“這些明明是姐姐送我的,昨晚一張張一句句都給我看過了。”

她的聲音很近,氣息拂在方如練耳畔,溫和得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貓,“姐姐現在又在為什麽難過?”

方如練緊緊閉著雙眼。方知意的幾縷發絲垂落下來,柔軟地貼在她濕漉漉的臉頰上,輕輕勾連著未幹的淚痕。

幹澀的嘴唇艱難吐出幾個字:“臟。”

那些真心話是齷齪的,不該的,她不想要方知意看,更不想方知意知道——哪怕方知意已經知道了。

“嗯?”方知意為她有這樣的想法而大為驚奇,她輕笑著環住方如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揉捏著她的後頸安撫她。

“這有什麽好臟的,姐姐還有過更臟的想法,姐姐以為我不知道。”

方如練:……

這話聽起來很別扭。既不像責備,也不像追究,倒像是某種暧昧的調情。

她無所適從也無法反駁,只是低著頭靠在方知意身上沈默不語,等失控的眼淚和情緒一點點收回去。

方知意的手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就像她前世出事前那段整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的日子裏,方知意哄她入睡時一樣。

方如練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她們一直被困在過去,怎麽也走不出來。

可她們明明已經獲得新生了。

“小意。”方如練深吸一口氣,把女孩從懷裏往後推了推,“我以前很不好,對你很壞,對不起。”

她終究要將這些話都說出口。

只是她依舊不敢擡頭去看方知意的表情,怕從那雙眼睛裏看到厭倦、無奈,亦或者是憐憫。

終究還是又紅了眼眶,她鼻音濃重,“如果你願意原諒我,還願意把我當姐姐,我還是你姐姐。如果你再也不想看到我,我會搬出去,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樁樁件件,都是她對不起方知意。

她們終究要鄭重地與過去告別。

她的小意值得一個更好的未來,一個沒有她的未來。

“我、我一直都知道,”那張寫著‘我愛你’的明信片被揉皺,方如練咬著牙,用力壓住喉間翻湧的酸澀,“是我耽誤了你那麽久。那些年的糾纏,其實都是我自私的執念,把你困了很久,對不起。我也知道,你其實並不喜歡我……”

“姐姐。”方知意忽然出聲。

方如練撇著嘴應了一聲:“嗯。”

“擡頭,看著我說話。”

方如練緩緩擡起頭,猝不及防迎上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臉龐,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後腦勺輕輕抵上身後的墻壁,退無可退。

方知意擡手,指尖似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即將相觸的瞬間懸停在半空,隔空描摹她臉頰的輪廓。

她望著方如練,眸色幽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姐姐,你現在是清醒的,還是……還在醉酒?”

方如練眨了下眼睛:“我現在很清醒。”

“那就好。”

方如練:“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用擔心我之後變卦,說話不算話。對不起,你如果不想看見我——”

方知意打斷她的話:“很好,姐姐自己說的清醒了,那姐姐就再也沒有耍賴和裝傻的理由了。”

“嗯……?”

話音未落,方知意的手落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跟著手一起落下的還有方知意的唇,帶著淡淡的茉莉香氣。

方如練不自覺屏住了呼吸,睫毛微微顫抖著。

這是一個很溫柔的吻。

最先是輕輕貼上她的唇角,像是一片羽毛飄落在春日的湖面,隨風逐落花。吻漸漸加深,卻依然溫柔得不可思議。

方知意唇瓣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壓力小心翼翼描繪著她的唇形,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細細品味滋味。時而輕如蝶翼掠過,時而停留得足夠久,讓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近乎虔誠的一個吻,以至於結束時方如練呆了好一會兒。

方知意的手還捧著方如練的臉,指腹輕輕摩挲方如練被親得發紅柔軟的唇,“姐姐是個笨蛋,姐姐什麽都不知道。”

她輕笑一聲,又靠上前,在發楞的方如練唇上輕啄一口,“我喜歡你。”

一瞬間,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方如練胸腔裏炸開。

方如練感覺心臟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又猛地松開,連帶著呼吸都變得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

方如練怔怔地望著方知意。

腦海中像有千萬只蜜蜂同時嗡鳴,將所有想說的話攪成一片混亂的嗡嗡聲。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感官在這一瞬變得異常敏銳,她清晰感受到方知意手掌的溫度,嗅到她發間淡淡的茉莉香,甚至聽見自己異常劇烈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

許久,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小意。”她望向那雙明顯帶著笑意、等著捕獲她反應的眼睛,“你、你不用可憐我。”

方知意表情僵了一瞬,笑意陡然墜落。

“對不起,以前是我引誘你,是我逼迫你。”方如練舉起光滑的掌心給方知意看,拉著苦笑,“我現在沒有受傷,沒有疤,你不用對我愧疚,不用可憐我。”

她咬了咬唇,“你可能是把對姐姐的愛護和憐憫當成愛情了。我知道後面那幾年你可憐我,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你親我抱我,我去世後你痛苦愧疚,對我是會有一點執念和依賴。但小意,你不要騙我,你也不要把自己騙了。”

方知意歪著頭看她,臉上笑意褪去,沒有一點表情。

方如練自顧自說著:“愛情和親情其實一點也不一樣,喜歡和愧疚,依賴,習慣,也一點也不一樣,你只是錯把這些當成了愛情。”

房間內光線明亮,四下裏死寂無聲。

許久,方知意說:“我知道了。”

她並未退開,依舊蹲在方如練跟前,伸手從地上抽出一張明信片,指尖輕撚著翻轉過來。

兩人的目光落在字跡上:

TO 方知意:我會一輩子愛你。

落款,方如練。

方知意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姐姐,其實你根本不愛我,你根本也不喜歡我。”

她把那行字舉到方如練跟前,“只是因為我陪伴你的時間最長,你錯把親情當成了愛情,錯把對妹妹的寵愛縱容愛護……當成了喜歡,錯把身體的生理需求,當成了愛欲。但其實,換成誰都可以吧。”

一句話不知侮辱了幾個人。

一股氣猛然頂上方如練胸口,她反駁,“我沒有,我……”

她從來分得很清楚。

方知意張開手,那張明信片掉下去。

她向前一步逼近,直直對上方如練泛紅的眼睛,“姐姐感覺被羞辱了?不僅人被羞辱了,連心意也被我羞辱和否定了?”

方知意頓了頓,望著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方如練,你剛才就是這樣羞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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