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 78 章: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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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奔向她。

方知意依舊不安。

天氣清朗,窗邊的樹葉被風吹動,濃厚的油綠在方知意短暫失神的視野裏晃,講臺上老師的聲音突然變大,聲嘶力竭似的,方知意回神,握著筆擡頭看黑板。

這樣的狀態一連持續了好幾天,哪怕是周末回去,坐在書桌前寫字的時候也會發呆,偶爾會被自己冒出來的、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念頭嚇一跳。

她隱隱在期盼什麽。又或者說,在詛咒什麽。

這周周末方如練去外地參加活動了。

陽光從陽臺斜斜掃進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束粉色郁金香被她姐姐插進了花瓶裏,不知是怎麽打理的,一周過去,竟沒有絲毫腐敗的跡象,反倒隱隱透著要變成幹花的模樣。

她過去嗅了嗅那花,花香已經沒了,色彩卻還鮮艷。

因家裏沒人,方知意打算周日下午返校,畢竟寫卷子什麽的,在學校效率要比在家高。

回校之前她先去了個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很快找到地方。將近一月過去這塊地方並沒有什麽變化,方知意看著頭頂交叉纏繞的電線,快速來到那棟樓底下。

方知意跟著一個提菜的阿姨上了樓。

出乎意料,房門大開,裏頭空蕩蕩的。這間房的窗戶大概是朝北,因而透進來的陽光很少,深灰色的水泥地像是淋了雨,陰沈沈的。

方知意從走廊看過去,覺得那像一張大口。

房間空了?

那是搬走了,還是……

那天那人的傷似乎挺重的,如果是付不起治療費回來躺著,傷勢惡化去世也說不準。

她淺淺地壓了口氣,跟一起上樓的阿姨打聽了一下情況,語氣輕松,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死了。”

回答直白且簡短,女人很著急回家做飯,也嫌那個屋子晦氣,沒多理會女孩,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走廊裏回神明顯,方知意呆楞了一會兒,有點不太敢相信。

擡頭朝那扇門看去,她艱難地滾了滾喉嚨。

喜訊來得毫無預兆,她渾渾噩噩的,想找人問清楚,又不知道找誰。

“那人之前被人打了,差點死在路邊,後來被好心人叫來救護車送進了醫院。”

清脆的女聲突然出現,方知意微微偏頭,看到了旁邊拉開半扇門的女孩。

季小滿輕輕壓眉,也看著她。

和這裏格格不入的一個女孩。

寬大的校服襯得人很瘦,不過女孩的瘦和她的黑瘦還不太一樣,季小滿想了想,那應該叫清瘦。

氣質偏冷,卻乖巧地扯著書包帶子,一截雪白的手腕從校服裏漏出來,又被一塊漂亮的黑色電子表遮住一半。

是一個被家裏人疼愛的女孩,季小滿忽然被刺痛了一下,視線稍稍別開,“後來好像是警察和醫院把他家裏人叫來,家裏人沒搭理,男的就自己從醫院跑回來了。”

再後來的某一天,她就看見那扇門開著,一群人在裏頭吵架。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是三兄弟吵起來了,什麽保險什麽存款什麽兒子之類的,說話顛三倒四說不清楚,吵得鼻青臉腫,大打出手。季小滿連忙回房間把門反鎖,依舊把耳朵貼在門上吃瓜。

然後,她聽見了啤酒瓶砸碎的聲音,尖叫,以及慌亂的腳步聲。

人就這樣沒了。

“老人常說,有個兄弟就是有個依靠。”季小滿幸災樂禍地笑,“這依靠可太好了,狗咬狗,壞心辦好事了。”

笑了會兒她又扭頭看方知意,想起一個月前方如練來過這兒,“你不住這兒吧,來這幹什麽?”

方知意說:“學校發布的社會實踐活動,之前他被救的時候我在場,所以想聯系他以及那個好心人做個專訪。”

臉不紅心不跳。

但黑瘦的女孩臉上還是有幾分懷疑的表情,“你一個月前來過?”

“嗯?”方知意想了想,望著那雙黑亮的眼睛道,“嗯,沒第一時間施以援手,有點愧疚,所以過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

季小滿一瞬間理通了緣由,卻有點難過。

看到方如練的時候很開心,她以為方如練是來找她的,她欣喜若狂,以為方如練終於記起她了,哪怕對方看到她臉上沒有一點情緒波動。

原來是因為方知意在。

乖巧優秀的妹妹來這樣一個地方找人,姐姐擔心所以跟在後面。

“他死了,你重新找個人采訪吧。”聲音很小,季小滿低著頭,很自卑似的,過了沒幾秒察覺這副窩囊樣實在難堪,又擡起頭,忍著酸澀朝方知意道,“要進來喝口茶嗎?”

她扯出一個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得體大方些。

她和方知意讀同一個初中,她見過方知意在國旗下發言的樣子,吐字清晰,落落大方。

家長最喜歡這種大方、成績又優秀的孩子,方如練也喜歡。

可是季小滿學不來這種大方,說出口後只祈禱方知意快點拒絕,她只是客套一下——屋子裏很小,很亂,天花板斑駁不堪,有一股發黴的味道。

屋裏沒有茶,也沒有可以喝的水。

任何一點暴露在方知意面前,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都會破碎。

但還好,方知意說:“不用了,謝謝你啊。”

季小滿嘟噥:“沒關系。”

但接下來方知意問她:“你一個人住嗎?”

那是一種很擔憂的眼神,沒有半分惡意,只是覺得面前女孩年齡很小,估摸還是未成年。

可季小滿還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比方知意還小一歲。方如練不放心方知意來這種地方,怕遇到壞人,可她住在這裏,她站在方如練面前,方如練想不起她。

明明方知意和方如練又沒有血緣關系,她們又不是真的姐妹。

季小滿笑了下,說:“不是,還有個姐。”

只是搭夥付房租的舍友而已——是的,這麽一間破破爛爛的小房子,她自己一個人租不起。

但方知意好像誤會了,以為那是她的姐姐。

兩人交流幾句後方知意要下樓,季小滿想了想,轉身把門關上,“一起吧,我也要下樓買點東西。”

她沒有東西要買,只是想和方知意多說會兒話,“你也有姐姐嗎?”

她聽到方知意說了個“嗯”。

樓道很小,方知意在前,她在後,視線順著女孩的手臂往下,落在了那塊電子表上。

“你姐姐一定對你很好。”她說。

方知意話不多,依舊是一個“嗯”,然後出於禮貌問她姐姐呢。

黑瘦的臉上咧開一個笑容,季小滿說:“是啊,我姐姐對我可好了,我們不常見面,但她會給我錢,還會——還會關心我。”

至少問她多大了,也算關心吧。

兩人在路口分別,季小滿到底沒忍住,用一種很羨慕的眼神望向幹幹凈凈的女孩,“我能看看你的表嗎?”

她撓頭解釋,“之前我姐也想給我買來著,但有點貴。”

表帶解下來,女孩雙手遞給她。

季小滿楞了楞,玩笑道:“你不怕我搶了就跑?”

方知意搖頭。

要搶早在樓上就搶了,何必等到下樓,人來人往的地方。

季小滿小心翼翼捧著那塊表,端詳。

她忍不住想起方知意的手——白皙,細嫩,纖細,戴這樣的表自然好看。

再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醜,粗得像根隨手撿來的樹枝,連捧著這塊表都覺得格格不入。她連忙垂眸,把眼底的難過藏起來。

——“給我妹妹買的。”

她在鶴棲打暑假工,站在街上發傳單,餘光瞥見某個熟悉的身影進了旁邊的店,她鬼使神差跟了進去,然後就聽見這樣一句話。

像是句魔咒,季小滿不由得怔住。

她背對著她,聳著肩膀,跟個小偷似的,餘光偷瞥方如練神采奕奕的表情。

那塊表在方如練手上試戴很好看,如今掛在方知意手上更好看。

季小滿想,唯獨在她手上不好看。

她把表還了回去,說真好看,你姐姐對你真好,然後快速和方知意告別,倉皇逃離。

在方知意看不到的街角,女孩蹲在地上,圓滾的淚珠砸在黝黑的手臂上,順著腕骨往下滑出一條長痕。

她慌亂擦了眼淚,扶著路燈站起來,鬼鬼祟祟探出頭。

方知意在她視野裏越來越小,快要模糊成一個白點。

她快步跟了上去。

跟蹤的盡頭居然是一所學校。

季小滿望著氣勢恢宏的大門,低著頭,表情難過,沒幾分鐘便頹喪地離開了。

-

周五,下課後。

方知意又去了一趟那個地方——交卷前的再三檢查,不這樣,她實在沒法安心。

從路邊聊天的大衣那裏探聽到,這裏的確發生了一件刑事案件,死者李興宗,年齡四十二,是個老光棍,被自己親弟弟胸口插了一刀,沒了。

那個房間搬來了新的住戶。

方知意想,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今天天氣不好,沒出太陽,因而也沒有晚霞。

她公交轉地鐵,又去了另外一個地方——鷺圍大學後門。

後門依舊在施工,吊塔高懸,但沒有風,因此聽不見尖銳的吱嘎聲。

和前世不一樣的是,那條小路直接被封起來了,貼了禁止通過的標志,用圍欄圍起來,旁邊告示牌提示行人請繞行。

她順著那條繞行的大路往前走。

天慢慢黑了下來,不知走了多久,來電鈴聲響了。

是方如練。

“上車。”

兩個字剛落音,一輛黑車停在她身邊,後座車門應聲彈開。

方如練斜倚在座椅裏,半邊身子浸入窗外暮色。舉著手機的動作漫不經心,屏幕的微光映亮上揚的眼尾。

她晃了晃手機,發絲微動,美得肆意張揚。

方知意忽而笑起來。

眼睛彎彎的,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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