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千芥彌篇：再逢 似乎聞到了她殘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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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三千芥彌篇：再逢 似乎聞到了她殘留在……
初春時節, 春寒雖還料峭，但山林之間，夕陽斜照，錯落小徑之上, 融化葉間殘雪, 滴答作響, 濺起泥窪裏細碎金光, 在林間透出一片潔凈如洗的交錯綠意來。
山陰之處, 淺溪殘冰淙淙流過，溪邊一塊青石之上, 臥著個人。
他錦衣蹭了汙泥, 袖口勾了破洞，露出裏頭淺青裏襯, 衣帶垂落，環佩墜跌, 朝天仰面臥著, 碎金流光如水般淌過他的眉眼、鼻梁，微抿的唇。
他睜著眼看著漸暗的天，眸子一動不動。
他躺了近半個時辰了。
山光遲慢，白雲悠悠, 耳邊偶有林雀啁啾, 野兔窸窣，溪魚擺尾的微瀾，溪水漫過石子的泠泠聲...他卻有些怔松。
......太靜了。
自從解開封印後, 他耳畔從未有過如此清凈之時。
那些混亂的嘈雜，日夜不休的囈語，悲喜狂嘯, 在此刻，青天白日之下，竟全被隔絕在了三千芥彌之外，徹頭徹尾消失似的。
這就是三千芥彌，上古修士曾用於歷練心境之地。
入此境者，皆會暫時被封住記憶修為，歷經世間八苦，得一線明悟，方可離開。
此陣年歲久遠，甚至早於母樹誕生之前，開啟不易，若非道心堅若磐者不能啟。
當初崇洲一役，能開啟此陣者大多或是已不在人世，或是修為不足。如今九州，只怕也只有鶴山這位印真掌門，能有這個能力了。
各宗門殺不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尋法子困住他一時。謝幕陵其實隱約有過猜測，但無心去在意。
於他而言，拿下九州並不是要緊的事，他要的只是乾燈與回溯鏡碎片。
待一切集齊，崇洲封印解除，所謂崇神，母樹，所有的意志都會降臨在他身，母樹不必以“崇神”寄身，而是將千萬混沌意志註於他身。
而他，從被孕育的那一刻，就只是一件容器，一個註定要讓渡給“神明”的軀殼。
只是那群失了智的儒道們，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崇洲那等汙濁之地，是無法孕育任何生靈的。
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個鬼胎。
本來他應該這樣長成一個何時的傀儡，可是那群人忘記了，他的母親也在崇洲。
她曾經以為遇到此生摯愛，裝死與他私奔，卻不想自己走入的是一個早就為她精心打造的陷阱。
她的天賦正好可以讓她的孩子作為一個完美的軀殼，在未來有一天把身體讓渡給所謂崇神。
如果她沒有來到崇洲就好了。
如果她拋下他離開，就好了。
如果不帶他離開崇洲，那麽他就會永遠生長在那一只有黑暗和低語的深淵之中，永遠不會知道光明的樣子，不會生出妄念和私心，更不會懂得何為渴望，何為...恨。
等到時機成熟，他就能就如同一粒成熟到發爛的果實那樣跌落下來。
那樣就夠了。
而不是在得到片刻的清凈後，又解除封印。
母樹洞穿的萬千意識，不斷地再度在他腦中回響，好似沒有休止的蚊蠅，更是震耳欲聾的火炮。
他沒有辦法結束，只能接受，習慣。
他想要離開此境，其實並不難，不過半月，陣法構成，已被他摸清，但此刻......他竟然只能聽到風聲、水聲，還有自己的自己胸膛裏緩慢而真實的心跳，一切都安靜得...近乎陌生。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從一片汙濁混亂中浮現出現，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清晰，又遙遠。
就算再待上幾日又如何呢？
身下的影隨著西斜日光慢慢拉長，邊緣模糊地晃動著。。
影中蕩出一道聲音，像隔著水傳來，模糊不真切：“長吉，她真的會來嗎？”
謝慕陵沒有回答。
他正在分出一縷極為微弱的神識，往外探去。
這是他的力量被壓制到極限後，勉強還能施展的少數能力之一，範圍不過方圓數裏，且耗神極大。
他在找一個人。
回溯鏡碎片之間的感應在此界也變得模糊斷續，如同風中殘燭。
他指尖微動，只能感受到一絲微弱似游絲的感應，斷斷續續從山林深處傳來。
進入此界之後，他已經輾轉近一月。
此界頗為廣闊，法則完善，自動為他補全了身份，化出劫數。
他如今是一宗族大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養在外間，家中長輩甫一西去，他便陷入同族兄弟追殺之中。
他花了一些日子才擺脫那些糾纏，循著那縷微弱的碎片感應，一路尋到這北地山林之中。
腳步聲就在這時傳來。
一道穩健，略沈，像是背了重物，踩著半融的泥雪，另一道輕快細碎，許是小型獸類，走在前方。
謝慕陵闔上眼，調整呼吸，讓臉色更蒼白了幾分。
不一會兒，腳步終於由遠及近，清晰明了，卻猛地停在了數丈之外。
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短暫、審視，不帶什麽情緒，似是在謹慎地觀察思量。
另一道好奇，小心，慢慢靠近，在他身邊徘徊。
但片刻之後，一道腳步聲又響起，卻是朝著另一個方向，漸漸遠去了，而另一道也跟著漸漸遠離。
走了？
身下的影聲音變幻，偷偷在他耳邊響起嘲笑。
謝慕陵微微思量，就在那腳步聲即將消失之前，他從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輕吟，好似鳥雀輕輕振翅，卻足以驚動不遠處那人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靜了幾息，隨後那聲音折返回來，更快，更沈，踩斷一截枯枝，停在他身前，落下一道陰影。
“餵。”聲音從頭頂落下，清淩淩的，聲音裏有幾絲過山風刮過的微啞，和試探，“還活著麽？”
她完整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你還活著嗎？”
謝慕陵眉頭微蹙，緩緩睜開眼簾。
逆著光，他只能看到一個熟悉的年輕女子輪廓。
長發單挽在一側，上面綴著細碎野花，身上穿著一身如水色潔凈的靛藍粗布衣裙，腰間掛著短刀繩索，背上背著背簍，裏面盛了許多藥草，放了把鐮刀。
竟然真像是個年輕幹練的獵戶，身上修為半點都無了。
謝慕陵張了張嘴，淺紅唇瓣卻只瀉出一點氣音，像一只要引頸受戮的鶴，頭顱後仰，露出一截光潔的，泛著微光的長頸。
女子終於俯身離得更近，伸手觸到他冰冷的頸間動脈，指腹溫熱，帶著薄繭。
她的影子疊到他微動的影上，纖長秀直，謝慕陵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她臉頰鼻端被山風吹得泛紅，眉眼如春水般潔凈，眼神清亮，此時正微微蹙眉，眼中露出些擔憂和遲疑。
“你受了內傷，”她收回了手，下一刻就抽離了他身側，言簡意賅，打量他周身，“還能走麽？”
謝慕陵抿唇，嘗試用手臂支起上身，卻又發軟似的往下墜落，一雙手卻橫到臂下，讓他不至於與摔落石上撞個青紅。
她的氣息撲面而來，袖間泥土芬芳，草藥清冽，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幾近於無。
謝慕陵垂下眼睫掩去情緒，下意識想後逼，不想冒犯她卻無力似的，最終還是輕輕靠在她肩上。
他肩寬，身形比她大了好加碼，此刻卻搖了搖頭，終於吐出低弱的聲音來：“多謝姑娘...只是在下怕是...天色將暗，姑娘不用管我，自行離開吧，不必......”
話未言盡，她已經再度將他放好，轉身走向一旁，抽出背簍中的麻繩，挑了許多樹枝，利落地開始綁紮好一個簡易托架。
“能挪上來嗎？”她再度背好背簍，把麻繩在腰間捆好，仿佛沒聽見他說什麽似的，把那托架往他身邊一放。
她說：“夜間山中野獸很多，你會被吃掉的。先離開此處再說吧。”
謝慕陵看著那粗糙物什，靜了一瞬，才依言費力挪動，手臂無意擦過邊緣，刺啦一聲，衣袖撕裂。
女子——聞笑瞥了一眼，沒說什麽，用繩子將他固定好：“走了。”
拖架在崎嶇山路上顛簸前行，謝慕陵顛得牙關泛酸，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聞笑是否是在故意折磨他。
一只大黃狗一蹦一跳跟在身後，好奇地朝他吐著粉紅舌頭。
月初升起時，眼前終於出現一處山坳，幾戶人家散落其內，炊煙裊裊。
聞笑拉著他走向山腳處一小院，籬笆有些舊了，院中卻收拾得很齊整。
進了院，聞笑卸下拖架。
“能站嗎？”聞笑又問，一面朝他伸手。
謝慕陵扶著她伸來的手臂，勉強站穩，卻假意“逞強”地想松開她的手，下一刻又是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聞笑反應極快，一把將他撈回來。
他被迫靠在她身上似的，只能嘆息。
耳尖隨著他變幻呼吸而泛起紅暈，裝得一副微赧的良家男模樣。
而這個聞笑呢？
謝慕陵餘光瞥見，她水火不侵似的，半點不害羞，甚至盯著他面容的眉目微皺，像是看見什麽不幹凈的事。
“別亂動。”她聲音沒什麽波瀾，半扶半架地將他弄進屋中，按在凳上。
屋內已暗，她熟練地轉身引燃火折，點亮桌上油燈，昏黃光芒暈開，照亮了簡陋的小屋。
她叫他等一下，轉身又出去拿什麽去了。
謝慕陵脆弱的表情瞬間一收，目光在室內逡巡。
這小屋並不大，兩個床榻一南一北，一桌一椅，中央有一熄滅火堆和銅壺，碗具。
一邊床榻前拉了床簾，另一邊床上被褥皆無，像是無人在睡。
謝慕陵身形沒動，身下的影子卻往前延伸，進入了房中一木箱之中。
它之所見，謝慕陵皆能看到。
木箱之中，是一些被褥，和幾本舊書，箱底用布包著一疊字帖塗鴉，最底下是一張花箋，有一行小字：贈吾妹阿晚。
留名者為硯。
硯...林硯。
找到聞笑之後，謝慕陵已經將她現在的身份調查了個清楚。
聞笑在此境化名林晩，不如其兄會讀書識字，卻天生力健，還會些簡單醫術，如今在此處一面捕獵一面給人看些小病為生。
她與其兄林硯是在半年前搬到此地的，對外說的是，兩人父母早亡，相依為命，本來投奔親戚，卻不料親戚早已搬遷，便在這小城暫時住下了。
其兄去京趕考，已去月餘。
想必之前這對兄妹便是一南一北這樣分隔睡著。
謝慕陵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隨即又微微怔忪，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突然露出奇怪的情緒。
但他很快將一切又壓了下去。
比起這樣，他更好奇，聞笑...如今真的失去記憶，以為自己是林晩了麽。
謝慕陵暫時不能確定。
拿回溯鏡的方法很多，比如直接剖取她的元嬰，但那樣又有什麽意思呢。
那些他們的過去，在腦中時隱時現，卻總像在看別人的故事，他不能體會半點......他見過很多人的記憶，言到愛恨，剖心取肝都未必能驗證真假。他腦中躍出一個惡念：既然她曾經愛上過他，那讓她重蹈覆轍，她既然說愛他，不能將碎片拱手給他麽？
外間腳步近了，他身下影子飛速恢覆常態，整個人伏靠在桌旁，再度露出一副痛苦之色。
她報來了柴，打滿水的陶罐、還拿了酒壺、粗陶小罐、銅鏡和布巾。
她先把柴放到火盆中擺好點燃，把陶罐掛到噴上鐵架之上，動作利落幹凈，最後才坐到了他身前。
她用布巾沾濕酒液，遞過來，朝他舉起銅鏡：“傷口。”
他的臉落在銅黃鏡中，長睫之影惶惶惑惑野草一般纖直晃動，眼下竟然不知何時劃下一道細橫，蜿蜒流下一絲血線，昏暗光線之中，好似眼角留下的血淚。
難怪剛才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謝慕陵擡手想撫，臨了想起自己的“虛弱”，只能顫顫巍巍接過沾酒液的巾帕。
果然下一刻，她又說話了：“我來吧。”
布巾被她接手，她像是深呼了口氣，說道：“先給你消毒，再上藥，我手腳魯莽，若痛，你就說。”
謝慕陵目露感激，下一刻她的手便覆蓋了上來。
她像是極力放輕了手，但是那動作仍算不得輕柔，她目光緊緊盯住他眼上的傷口，像是在看一只罪大惡極的毒蟲，要將他眼上盯住洞來。
“多謝姑娘。”謝慕陵輕聲說。
聞笑沒理會，繼續清理，從小罐中挖出墨綠色的藥膏，用指尖輕輕點在那道細長的血痕上。
藥膏帶著苦香，卻也不能掩蓋她呼吸的清香。
謝慕陵腦中不由跳出過去的畫面，一些記憶竟然活過來一般，纏上不同的氣味。
他向後退，但是不知怎的沒有挪身。
她處理好他的傷口，起身去凈了手，又才去水壺那邊。
陶罐中許是放了草藥，隨著沸水裊裊升起苦澀之味。
她上前墊著厚布給他斟了碗藥，端了過來。
“我醫術平平，只能暫時幫你緩解，但喝了應該會恢覆些力氣，涼一會兒你再喝。”她將碗放好，又跑去火前架起烤餅，一面說，“你餓嗎？前些天打到的野兔都賣了，家裏只有這些。”
許是看出他衣著不凡，她補充問詢：“...能將就麽？”
她一團人縮在火前，火光之下，謝慕陵才註意到她衣角暗處好一些補丁。
說來也正常，畢竟一對無父無母的兄妹，能過得多好。
傳回的信報中也說過，林硯一心讀書，家中許多事物都是由其妹妹操持，如今林硯上京，只怕也將家中大部分錢財帶走了。
謝慕陵眸光微暗，心中竟然生出一股異樣又陌生的不悅來。
自他解除封印後，從未有過此等情緒波動。
他不習慣地抿了抿唇，斂下情緒，將手放在碗側取暖：“多謝姑娘，若非姑娘救下在下，某只能在山野餵野獸了，怎會嫌棄。”
“在下...慕陵，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聞笑聞言像是長舒一口氣，語氣放輕松了些：“我叫林晩，救你不過碰巧，你只是受了內傷暫時不得動彈，並沒有大礙，不必憂心。”
“不過你怎麽會出現在野豬嶺？那裏很少有人去的。”
謝慕陵垂下眼，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記不清了...只恍惚記得自己名姓，其餘便都不記得了。”
聞笑聞言自是一驚，打量他幾眼，卻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勸道：“許是摔了碰了，暫時記不清了。”
火苗在她話音落下後，劈啪跳了一下，將兩人紛亂搖晃的影子短暫投上粗糲的土墻。
聞笑專心翻烤著那張翻烤著那張略顯幹硬的餅子，火光勾勒出她低垂的側臉和專註的眉眼。
她思考了片刻對策，卻仍沒想出來似的：“公子今夜先喝了藥睡下吧。”
“至於別的，明日再說。”
她烤好餅，給他分了些，又起身給他找了被褥鋪好，分了他些熱水，自己則往外走了。
謝慕陵一怔，下意識擡手就牽住了她的手腕：“姑娘今夜睡何處？”
聞笑更是一楞，謝慕陵忙得松手，聞笑很快指指門外：“還有個側室，我睡那邊就好。”
兩人皆是有些莫名，謝慕陵赧了臉，快聲道：“在下冒犯，本該我睡那邊。”
聞笑擺手：“沒事的，我一直都睡那邊，這裏是我兄長房間，公子將就一夜吧。”
語罷她微微後退，恢覆了安全距離，轉身往外投入夜色之中。
門徹底闔上，將她與寒風一同隔絕在外。
謝慕陵站起身來，將藥水倒入窗臺陶罐之中，其中插著幾枝早就幹枯的野山菊，花瓣落盡，只剩焦褐花托，執著地向著窗外。
他合衣躺下，聞到被褥間殘留著的極淡皂角香氣。
他擡起五指松松籠罩在口鼻之上，輕輕一嗅，似乎聞到了她殘留在他身上的味道。
...長夜漫漫，來日方長。
他自有時間拿回回溯鏡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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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解除封印的謝慕陵其實就像一個信息接受塔，腦子裏湧現無數別人的人生，於是自己的記憶就被埋在更深的地方了，當然當觸發記憶的人出現，自然會想起那些記憶，但是由於信息過載，會呈現一個解離的狀態，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三千芥彌就像契機，讓四周安靜下來，讓他在混亂中，也能有機會分清“我”和“外界”的邊界。
對於他來說，是一個真正確定自己存在的契機吧。不是依靠著模仿“謝虞”，而是作為自己。
當然這過程肯定會痛就是了。[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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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時節, 春寒雖還料峭，但山林之間，夕陽斜照，錯落小徑之上, 融化葉間殘雪, 滴答作響, 濺起泥窪裏細碎金光, 在林間透出一片潔凈如洗的交錯綠意來。
山陰之處, 淺溪殘冰淙淙流過，溪邊一塊青石之上, 臥著個人。
他錦衣蹭了汙泥, 袖口勾了破洞，露出裏頭淺青裏襯, 衣帶垂落，環佩墜跌, 朝天仰面臥著, 碎金流光如水般淌過他的眉眼、鼻梁，微抿的唇。
他睜著眼看著漸暗的天，眸子一動不動。
他躺了近半個時辰了。
山光遲慢，白雲悠悠, 耳邊偶有林雀啁啾, 野兔窸窣，溪魚擺尾的微瀾，溪水漫過石子的泠泠聲...他卻有些怔松。
......太靜了。
自從解開封印後, 他耳畔從未有過如此清凈之時。
那些混亂的嘈雜，日夜不休的囈語，悲喜狂嘯, 在此刻，青天白日之下，竟全被隔絕在了三千芥彌之外，徹頭徹尾消失似的。
這就是三千芥彌，上古修士曾用於歷練心境之地。
入此境者，皆會暫時被封住記憶修為，歷經世間八苦，得一線明悟，方可離開。
此陣年歲久遠，甚至早於母樹誕生之前，開啟不易，若非道心堅若磐者不能啟。
當初崇洲一役，能開啟此陣者大多或是已不在人世，或是修為不足。如今九州，只怕也只有鶴山這位印真掌門，能有這個能力了。
各宗門殺不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尋法子困住他一時。謝幕陵其實隱約有過猜測，但無心去在意。
於他而言，拿下九州並不是要緊的事，他要的只是乾燈與回溯鏡碎片。
待一切集齊，崇洲封印解除，所謂崇神，母樹，所有的意志都會降臨在他身，母樹不必以“崇神”寄身，而是將千萬混沌意志註於他身。
而他，從被孕育的那一刻，就只是一件容器，一個註定要讓渡給“神明”的軀殼。
只是那群失了智的儒道們，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崇洲那等汙濁之地，是無法孕育任何生靈的。
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個鬼胎。
本來他應該這樣長成一個何時的傀儡，可是那群人忘記了，他的母親也在崇洲。
她曾經以為遇到此生摯愛，裝死與他私奔，卻不想自己走入的是一個早就為她精心打造的陷阱。
她的天賦正好可以讓她的孩子作為一個完美的軀殼，在未來有一天把身體讓渡給所謂崇神。
如果她沒有來到崇洲就好了。
如果她拋下他離開，就好了。
如果不帶他離開崇洲，那麽他就會永遠生長在那一只有黑暗和低語的深淵之中，永遠不會知道光明的樣子，不會生出妄念和私心，更不會懂得何為渴望，何為...恨。
等到時機成熟，他就能就如同一粒成熟到發爛的果實那樣跌落下來。
那樣就夠了。
而不是在得到片刻的清凈後，又解除封印。
母樹洞穿的萬千意識，不斷地再度在他腦中回響，好似沒有休止的蚊蠅，更是震耳欲聾的火炮。
他沒有辦法結束，只能接受，習慣。
他想要離開此境，其實並不難，不過半月，陣法構成，已被他摸清，但此刻......他竟然只能聽到風聲、水聲，還有自己的自己胸膛裏緩慢而真實的心跳，一切都安靜得...近乎陌生。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從一片汙濁混亂中浮現出現，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清晰，又遙遠。
就算再待上幾日又如何呢？
身下的影隨著西斜日光慢慢拉長，邊緣模糊地晃動著。。
影中蕩出一道聲音，像隔著水傳來，模糊不真切：“長吉，她真的會來嗎？”
謝慕陵沒有回答。
他正在分出一縷極為微弱的神識，往外探去。
這是他的力量被壓制到極限後，勉強還能施展的少數能力之一，範圍不過方圓數裏，且耗神極大。
他在找一個人。
回溯鏡碎片之間的感應在此界也變得模糊斷續，如同風中殘燭。
他指尖微動，只能感受到一絲微弱似游絲的感應，斷斷續續從山林深處傳來。
進入此界之後，他已經輾轉近一月。
此界頗為廣闊，法則完善，自動為他補全了身份，化出劫數。
他如今是一宗族大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養在外間，家中長輩甫一西去，他便陷入同族兄弟追殺之中。
他花了一些日子才擺脫那些糾纏，循著那縷微弱的碎片感應，一路尋到這北地山林之中。
腳步聲就在這時傳來。
一道穩健，略沈，像是背了重物，踩著半融的泥雪，另一道輕快細碎，許是小型獸類，走在前方。
謝慕陵闔上眼，調整呼吸，讓臉色更蒼白了幾分。
不一會兒，腳步終於由遠及近，清晰明了，卻猛地停在了數丈之外。
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短暫、審視，不帶什麽情緒，似是在謹慎地觀察思量。
另一道好奇，小心，慢慢靠近，在他身邊徘徊。
但片刻之後，一道腳步聲又響起，卻是朝著另一個方向，漸漸遠去了，而另一道也跟著漸漸遠離。
走了？
身下的影聲音變幻，偷偷在他耳邊響起嘲笑。
謝慕陵微微思量，就在那腳步聲即將消失之前，他從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輕吟，好似鳥雀輕輕振翅，卻足以驚動不遠處那人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靜了幾息，隨後那聲音折返回來，更快，更沈，踩斷一截枯枝，停在他身前，落下一道陰影。
“餵。”聲音從頭頂落下，清淩淩的，聲音裏有幾絲過山風刮過的微啞，和試探，“還活著麽？”
她完整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你還活著嗎？”
謝慕陵眉頭微蹙，緩緩睜開眼簾。
逆著光，他只能看到一個熟悉的年輕女子輪廓。
長發單挽在一側，上面綴著細碎野花，身上穿著一身如水色潔凈的靛藍粗布衣裙，腰間掛著短刀繩索，背上背著背簍，裏面盛了許多藥草，放了把鐮刀。
竟然真像是個年輕幹練的獵戶，身上修為半點都無了。
謝慕陵張了張嘴，淺紅唇瓣卻只瀉出一點氣音，像一只要引頸受戮的鶴，頭顱後仰，露出一截光潔的，泛著微光的長頸。
女子終於俯身離得更近，伸手觸到他冰冷的頸間動脈，指腹溫熱，帶著薄繭。
她的影子疊到他微動的影上，纖長秀直，謝慕陵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她臉頰鼻端被山風吹得泛紅，眉眼如春水般潔凈，眼神清亮，此時正微微蹙眉，眼中露出些擔憂和遲疑。
“你受了內傷，”她收回了手，下一刻就抽離了他身側，言簡意賅，打量他周身，“還能走麽？”
謝慕陵抿唇，嘗試用手臂支起上身，卻又發軟似的往下墜落，一雙手卻橫到臂下，讓他不至於與摔落石上撞個青紅。
她的氣息撲面而來，袖間泥土芬芳，草藥清冽，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幾近於無。
謝慕陵垂下眼睫掩去情緒，下意識想後逼，不想冒犯她卻無力似的，最終還是輕輕靠在她肩上。
他肩寬，身形比她大了好加碼，此刻卻搖了搖頭，終於吐出低弱的聲音來：“多謝姑娘...只是在下怕是...天色將暗，姑娘不用管我，自行離開吧，不必......”
話未言盡，她已經再度將他放好，轉身走向一旁，抽出背簍中的麻繩，挑了許多樹枝，利落地開始綁紮好一個簡易托架。
“能挪上來嗎？”她再度背好背簍，把麻繩在腰間捆好，仿佛沒聽見他說什麽似的，把那托架往他身邊一放。
她說：“夜間山中野獸很多，你會被吃掉的。先離開此處再說吧。”
謝慕陵看著那粗糙物什，靜了一瞬，才依言費力挪動，手臂無意擦過邊緣，刺啦一聲，衣袖撕裂。
女子——聞笑瞥了一眼，沒說什麽，用繩子將他固定好：“走了。”
拖架在崎嶇山路上顛簸前行，謝慕陵顛得牙關泛酸，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聞笑是否是在故意折磨他。
一只大黃狗一蹦一跳跟在身後，好奇地朝他吐著粉紅舌頭。
月初升起時，眼前終於出現一處山坳，幾戶人家散落其內，炊煙裊裊。
聞笑拉著他走向山腳處一小院，籬笆有些舊了，院中卻收拾得很齊整。
進了院，聞笑卸下拖架。
“能站嗎？”聞笑又問，一面朝他伸手。
謝慕陵扶著她伸來的手臂，勉強站穩，卻假意“逞強”地想松開她的手，下一刻又是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聞笑反應極快，一把將他撈回來。
他被迫靠在她身上似的，只能嘆息。
耳尖隨著他變幻呼吸而泛起紅暈，裝得一副微赧的良家男模樣。
而這個聞笑呢？
謝慕陵餘光瞥見，她水火不侵似的，半點不害羞，甚至盯著他面容的眉目微皺，像是看見什麽不幹凈的事。
“別亂動。”她聲音沒什麽波瀾，半扶半架地將他弄進屋中，按在凳上。
屋內已暗，她熟練地轉身引燃火折，點亮桌上油燈，昏黃光芒暈開，照亮了簡陋的小屋。
她叫他等一下，轉身又出去拿什麽去了。
謝慕陵脆弱的表情瞬間一收，目光在室內逡巡。
這小屋並不大，兩個床榻一南一北，一桌一椅，中央有一熄滅火堆和銅壺，碗具。
一邊床榻前拉了床簾，另一邊床上被褥皆無，像是無人在睡。
謝慕陵身形沒動，身下的影子卻往前延伸，進入了房中一木箱之中。
它之所見，謝慕陵皆能看到。
木箱之中，是一些被褥，和幾本舊書，箱底用布包著一疊字帖塗鴉，最底下是一張花箋，有一行小字：贈吾妹阿晚。
留名者為硯。
硯...林硯。
找到聞笑之後，謝慕陵已經將她現在的身份調查了個清楚。
聞笑在此境化名林晩，不如其兄會讀書識字，卻天生力健，還會些簡單醫術，如今在此處一面捕獵一面給人看些小病為生。
她與其兄林硯是在半年前搬到此地的，對外說的是，兩人父母早亡，相依為命，本來投奔親戚，卻不料親戚早已搬遷，便在這小城暫時住下了。
其兄去京趕考，已去月餘。
想必之前這對兄妹便是一南一北這樣分隔睡著。
謝慕陵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隨即又微微怔忪，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突然露出奇怪的情緒。
但他很快將一切又壓了下去。
比起這樣，他更好奇，聞笑...如今真的失去記憶，以為自己是林晩了麽。
謝慕陵暫時不能確定。
拿回溯鏡的方法很多，比如直接剖取她的元嬰，但那樣又有什麽意思呢。
那些他們的過去，在腦中時隱時現，卻總像在看別人的故事，他不能體會半點......他見過很多人的記憶，言到愛恨，剖心取肝都未必能驗證真假。他腦中躍出一個惡念：既然她曾經愛上過他，那讓她重蹈覆轍，她既然說愛他，不能將碎片拱手給他麽？
外間腳步近了，他身下影子飛速恢覆常態，整個人伏靠在桌旁，再度露出一副痛苦之色。
她報來了柴，打滿水的陶罐、還拿了酒壺、粗陶小罐、銅鏡和布巾。
她先把柴放到火盆中擺好點燃，把陶罐掛到噴上鐵架之上，動作利落幹凈，最後才坐到了他身前。
她用布巾沾濕酒液，遞過來，朝他舉起銅鏡：“傷口。”
他的臉落在銅黃鏡中，長睫之影惶惶惑惑野草一般纖直晃動，眼下竟然不知何時劃下一道細橫，蜿蜒流下一絲血線，昏暗光線之中，好似眼角留下的血淚。
難怪剛才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謝慕陵擡手想撫，臨了想起自己的“虛弱”，只能顫顫巍巍接過沾酒液的巾帕。
果然下一刻，她又說話了：“我來吧。”
布巾被她接手，她像是深呼了口氣，說道：“先給你消毒，再上藥，我手腳魯莽，若痛，你就說。”
謝慕陵目露感激，下一刻她的手便覆蓋了上來。
她像是極力放輕了手，但是那動作仍算不得輕柔，她目光緊緊盯住他眼上的傷口，像是在看一只罪大惡極的毒蟲，要將他眼上盯住洞來。
“多謝姑娘。”謝慕陵輕聲說。
聞笑沒理會，繼續清理，從小罐中挖出墨綠色的藥膏，用指尖輕輕點在那道細長的血痕上。
藥膏帶著苦香，卻也不能掩蓋她呼吸的清香。
謝慕陵腦中不由跳出過去的畫面，一些記憶竟然活過來一般，纏上不同的氣味。
他向後退，但是不知怎的沒有挪身。
她處理好他的傷口，起身去凈了手，又才去水壺那邊。
陶罐中許是放了草藥，隨著沸水裊裊升起苦澀之味。
她上前墊著厚布給他斟了碗藥，端了過來。
“我醫術平平，只能暫時幫你緩解，但喝了應該會恢覆些力氣，涼一會兒你再喝。”她將碗放好，又跑去火前架起烤餅，一面說，“你餓嗎？前些天打到的野兔都賣了，家裏只有這些。”
許是看出他衣著不凡，她補充問詢：“...能將就麽？”
她一團人縮在火前，火光之下，謝慕陵才註意到她衣角暗處好一些補丁。
說來也正常，畢竟一對無父無母的兄妹，能過得多好。
傳回的信報中也說過，林硯一心讀書，家中許多事物都是由其妹妹操持，如今林硯上京，只怕也將家中大部分錢財帶走了。
謝慕陵眸光微暗，心中竟然生出一股異樣又陌生的不悅來。
自他解除封印後，從未有過此等情緒波動。
他不習慣地抿了抿唇，斂下情緒，將手放在碗側取暖：“多謝姑娘，若非姑娘救下在下，某只能在山野餵野獸了，怎會嫌棄。”
“在下...慕陵，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聞笑聞言像是長舒一口氣，語氣放輕松了些：“我叫林晩，救你不過碰巧，你只是受了內傷暫時不得動彈，並沒有大礙，不必憂心。”
“不過你怎麽會出現在野豬嶺？那裏很少有人去的。”
謝慕陵垂下眼，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記不清了...只恍惚記得自己名姓，其餘便都不記得了。”
聞笑聞言自是一驚，打量他幾眼，卻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勸道：“許是摔了碰了，暫時記不清了。”
火苗在她話音落下後，劈啪跳了一下，將兩人紛亂搖晃的影子短暫投上粗糲的土墻。
聞笑專心翻烤著那張翻烤著那張略顯幹硬的餅子，火光勾勒出她低垂的側臉和專註的眉眼。
她思考了片刻對策，卻仍沒想出來似的：“公子今夜先喝了藥睡下吧。”
“至於別的，明日再說。”
她烤好餅，給他分了些，又起身給他找了被褥鋪好，分了他些熱水，自己則往外走了。
謝慕陵一怔，下意識擡手就牽住了她的手腕：“姑娘今夜睡何處？”
聞笑更是一楞，謝慕陵忙得松手，聞笑很快指指門外：“還有個側室，我睡那邊就好。”
兩人皆是有些莫名，謝慕陵赧了臉，快聲道：“在下冒犯，本該我睡那邊。”
聞笑擺手：“沒事的，我一直都睡那邊，這裏是我兄長房間，公子將就一夜吧。”
語罷她微微後退，恢覆了安全距離，轉身往外投入夜色之中。
門徹底闔上，將她與寒風一同隔絕在外。
謝慕陵站起身來，將藥水倒入窗臺陶罐之中，其中插著幾枝早就幹枯的野山菊，花瓣落盡，只剩焦褐花托，執著地向著窗外。
他合衣躺下，聞到被褥間殘留著的極淡皂角香氣。
他擡起五指松松籠罩在口鼻之上，輕輕一嗅，似乎聞到了她殘留在他身上的味道。
...長夜漫漫，來日方長。
他自有時間拿回回溯鏡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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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解除封印的謝慕陵其實就像一個信息接受塔，腦子裏湧現無數別人的人生，於是自己的記憶就被埋在更深的地方了，當然當觸發記憶的人出現，自然會想起那些記憶，但是由於信息過載，會呈現一個解離的狀態，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三千芥彌就像契機，讓四周安靜下來，讓他在混亂中，也能有機會分清“我”和“外界”的邊界。
對於他來說，是一個真正確定自己存在的契機吧。不是依靠著模仿“謝虞”，而是作為自己。
當然這過程肯定會痛就是了。[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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