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三千芥彌篇：三月 那就告訴她，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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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三千芥彌篇：三月 那就告訴她，我在等……
聞笑沒有想到烏虛境的出口並不在雲夢澤中。
她被拋出來時, 正摔在一片亂石灘上，冰冷鹹腥的水氣撲面而來，天色灰蒙，雨絲細密, 鷗鳥低低掠過陰沈海面, 鳴叫聲把她徹底喚醒。
她花了整整半日, 才意識到自己是被烏虛境扔到了九州最北邊的苦海崖, 一個連傳訊陣法都沒有的地界, 連漁戶都只有零星幾家。
她敲開漁戶的家門，用靈石換了頓熱飯和一把紙傘, 那漁家老翁看她雖狼狽, 但眉眼清正，不像惡人, 便好意給她指了路。
“姑娘若是要尋仙門，須度過這片苦海, 再往西去, 那裏有一望海鎮，或許能看到修士。”
“若是禦劍呢？”聞笑問。
老翁笑了，露出豁了門牙的牙床：“禦劍？那也得知道往哪兒飛啊，這苦海崖四周都是迷障, 飛高了看不見路, 飛低了容易撞了礁石冰川。想去望海鎮，只能行船。”
聞笑默然。
雖說如此，她還是在第二天天亮後嘗試飛行, 果然如那老翁所言，在迷障中難以辨清方向，繞了幾個打圈, 最後只能沿著自己一路留下的路標原路倒回。
第三日，有錢能讓老頭出海，聞笑終於搭上回程行船。
第六日深夜，行船第三天，她的傳信玉簡終於有信號了，其上有十七道未讀傳訊，最近的就在昨夜，是印真發來。
【雲夢澤已淪陷，勿歸。】
剩下的便是師尊與同門們的問詢，十六道信裏有一半都來自呦呦。
先是祝賀她升元嬰，後問詢她的情況，沒收到她回信，呦呦顯然輾轉反側，信簡一道疊著一道。
【師姐如今在何方？可還安好？掌門說師姐是被烏虛境傳到別處去了，不會有事，但我仍是憂心。】
【仙門大會那日...師姐還在記掛嗎，如今世人皆言謝師兄一早就包藏禍心，我卻始終不敢相信。】
【師姐，雲夢澤...沒了。三日前，黑潮破陣，夢雲澤中駐留三千弟子，只逃出百餘人。聽聞北冥劍宗山門被圍，大山寺已陷落了...師姐，九州亂了。】
【師姐，你在哪裏。】
【師姐，你不在的時候，我會與師姐和師兄們守好鶴山的。】
【你一定要沒事。】
聞笑一一看過，擡眼望向月下浪湧，黑沈海水吞吐細碎磷光，像只不知饜足的巨獸。
一時之間，她心緒竟如苦海一般翻湧不定，苦澀無邊。
第七日，她們於海上遭逢遷徙的成群海妖。
聞笑護著老翁躲避，萬幸得一大妖解救，正是當日從無方大陣中放出的巨鰩。
巨鰩將她與老翁送至望海鎮臨海，只留給她四個字，便潛入海中，再不見影。
他說，天下將覆。
望海鎮比她想象中更為雕敝。
鎮口石碑之上還刻著‘仙緣福地’，鎮中卻少見修士行跡。
第八日，聞笑終於尋到附近傳送陣法位置，趕到之時心中卻是一沈。
陣中陣法基石還在，可鑲嵌靈石的凹糟之中空空蕩蕩，陣紋早已被磨損破壞。
有個看守陣法的老修士抱著一塊殘破的陣盤，眼珠渾濁，面上是絕望至極後的空茫。
他告訴她：“沒用了。三天前雲夢澤失守，鎮守此處的弟子都跑了，走的時候，把能拆的都拆了...”
聞笑沈默片刻，從儲物環中取出幾塊靈石放在他身側。
“前輩可知，從這裏禦劍到最近的仙門駐地，要多久？”
老修士看了看她，忽然笑起來，笑聲幹澀：“小姑娘，你是從哪個山溝出來的？如今哪裏還有什麽‘仙門駐地’，不過七日，聽聞魔君手下早已將九州大大小小仙門駐地攻陷個盡了。”
他望向南面：“此處往南，有個碧海宗駐地已被群魔盤踞，再往南一千裏，倒有個白水城，雖不曾被魔域侵蝕，但聽說上個月城主就降了，城中早就掛起了魔旗，禦劍也要三日。”
“但如今九州四處都是魔修，你禦劍行空，恐引來禍端......你想回師門？”
聞笑點頭。
他又問：“你是哪門修士？”
聞笑：“鶴山。”
老修士眸光一閃，又很快沈寂下去，他嘆道：“如此仙門大宗，如今雖不曾被攻陷，但也是遲早，你等小修士，趕回去也沒有作用。”他頓了頓，“聽老夫一句勸，找個地方躲起來吧。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聞笑沒接話，只問：“若我不禦劍，只偶爾低空飛行，再避開險地，回鶴山，要多久？”
老修士打量了她很久，終於嘆了口氣：“三個月......還得是你命大的情況下。”
第九日，聞笑離開了望海鎮。
起初幾日還算順利，她不分晝夜地趕路，偶爾尋隱僻處調息，有時遇到小股魔物或失了神智的低階魔修，也能應付。
她並不敢全力飛行，禦劍靈力波動如今在死氣四溢的九州太過顯眼，仿佛明晃晃的靶子。
第十三日，她終於到了白水城前，卻一眼先看到城門前的“懸賞令”。
離得遠，聞笑看不清上面的字，卻能一眼認出此畫出自何人————相溫書。
一路行來，時常與師門通信，她早知曉謝慕陵他們在收集回溯鏡碎片之事了。
他們要捉她也是自然，因為她體內還有回溯鏡碎片。
白水城中魚龍混雜，城門前有人查驗符碟，聞笑不願貿然冒險，只隱了容貌身形，尋城外一廢廟暫時調息。
當天夜晚，她正在調息，卻聽見屋外異樣動靜。
原來她行跡被三個身染魔氣的修士發現，三人悄無聲息圍住廢廟，眼中泛起異樣的紅光，身上還穿著自家門派的服制。
“出來吧。”為首的中年修士開口，聲音嘶啞，“我們知道你就是鶴山聞笑。”
聞笑緩緩起身，走入月下。
她沒有拔劍，只問：“你們原是哪一仙宗門中弟子？”
三人一怔，隨即惱羞成怒，朝她攻來。
焦原劍甚至沒有出鞘，她只是以劍鞘為引，身形如煙掠過三人，劍鞘連擊三下，每一道都精準點在三人後頸穴位之上。
三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聞笑蹲下身，檢查他們的眼睛，確定他們瞳仁中尚有屬於人的清明，只是被死氣壓制。
她快速取出清心丹，給每人餵了一粒，又取了一人腰間符碟，以此潛入了白水城中。
從那天起，她開始改換容顏。
她花了身上幾乎大半靈石在黑市買下能遮掩氣息的“暉影符”，又動用易容術，幾乎沒有人再能認出她來。
第十六日，她在白水城潛伏近三日，終於找到機會接近傳送陣法，她混入一群試圖從傳送陣法的修士之中，就在那夜準備行動。
他們一部分人調虎離山騙走魔兵，一部分人先跳入了陣法。
那陣盤卻突然化作殺器，絞肉機一般滋啦作響，將跳入的修士瞬間絞作了肉泥。
隊伍中幾個修士當場跳反，對暗處走出哈哈大笑魔兵卑躬屈膝連連作揖。
原來這場叛逃不過只幾個修士投誠的一場戲，傳送陣法早就變作了通向死亡之路。
這些修士大多是年輕人，入道不久，其中年紀最小的不過十一二歲，待她很是熱情，每個人都希冀著能從這傳送陣法逃回師門，分明上一秒還在同她說話......下一刻卻都活生生死在她眼前，碎成無數血塊肉沫。
聞笑渾身冰冷，如墜冰窖，怒不可遏，焦原震震。
她甚至忘記隱藏身形，焦原劍殺意沖天，當場砍下了幾個魔兵頭顱，捅死了那幾個叛徒。
聞笑當夜收到印真來信：【鶴山已被包圍，勿歸。】
她就此暴露了行跡，白水城緊閉，不許任何人進出，
聞笑在一好心的盲婦家中躲了三日。
第二十日，城中戒備更嚴，卻終於讓聞笑等到了機會。
焦原劍意出現在白水城之事招來了魔使。
魔使入城之日，城門大開，魔兵萬千，那是她唯一逃出城中的機會。
那日日頭高懸，城門大開，城主親迎，魔使坐在懸空車架之中。
那車架通體由暗金玄木打造，四角垂落瓔珞，車檐懸著九枚剔透風鈴，清音泠泠。
車簾以月華絲織就，薄如蟬翼，隱約透出內裏人影。
車前是一雙肋生雙翼的墨麒麟，蹄踏幽焰，威儀凜然。
魔兵擁簇前後，街道兩側無數百姓低伏在地，不敢擡頭。
聞笑趁機往空中拋出巨大焰火，魔兵慌亂，人群竄動，聞笑趁機逆著魔兵穿行而出，路過那魔使車架時恰有狂風掠過，露出一張臉來。
青衣郎君端坐其中，衣袍大開，身側有兩女使斟酒，他眉目微醺，眸光迷蒙，與她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蜻蜓點水一般，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就像路過一個陌生人。
是謝慕陵。
聞笑心中一澀，腳步卻一點未停，下一刻人已經竄出了白水城。
第二十一日，聞笑終於離開了白水城地界。
她開始學著像個真正的散修一樣行路——衣衫樸素，面容平凡，背著一把最普通的漆黑鐵劍，混跡在那些同樣東躲西藏的修士和凡人隊伍中。
她幫過一支被魔物襲擊的商隊，護著他們走了三天三夜，商隊頭領是個敞亮的娘子，臨別時塞給她一小袋靈石，低聲說：“姑娘，你雖身手不凡，但如今世道，越是顯山露水，死得越快。”
聞笑沒有接過，只是拱手與幾人作別。
第二十八日，她路過一名為“青溪”的小城，城中尚有百姓茍活，城主是個築基期的老修士，帶著幾十個弟子勉強維持著護城陣法。
聞笑在城外山林調息時，遠遠看到一對魔修逼近青溪城。
她本能想起身，卻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一旦暴露，只會給這些人招致更多禍端。
她想了想，只能拿出聞之留給她的許多符紙，悄無聲息送到了那位城主桌頭。
青溪城陣法比想象中更為脆弱，不過半個時辰光罩便出現裂紋，但老城主拿出符箓施法，沖殺而出，竟真逼退了一波攻勢。
城中百姓無不歡呼。
聞笑的心卻沈了下去——她就看見了，魔兵退去之處，正有死氣漸漸凝聚。
聞笑不得不在老城主面前現身，說明身份，讓他立刻讓城中百姓逃離。
老城主明白她就是給出符箓的修士，感激不盡，他當即令弟子疏散百姓，但城中有許多腿腳不便的老人，他們心知就算離開青溪也是遲早一死，不願離開。
老城主不願放棄故土，陪著這些人留了下了來。
聞笑勸不了，但也沒法跟著那些百姓離開。
她站在青溪城外高山之上，眼看數千魔兵以刀劍劃開黎明。
為首的是個紫袍魔修，面容陰鷙，擡手間黑氣化作巨掌，一掌拍碎了城門。
老城主死戰不退，被黑氣貫穿胸膛，屍體掛在城樓旗桿之上。
那幾十個隨他留下的弟子或老人，大半戰死，小半被擒。
那紫袍魔修將他們拖到城門前，當眾剝皮、抽筋、剔骨，慘叫聲驚天而起，驚起林間紛紛山雀。
聞笑站在深林之中，死死望向天邊停駐的車架。
那裏面是謝慕陵。
這名字在她腦中一響起，就像無數根針一樣細細密密地往她心上刺。
她緊緊握著顫抖的焦原劍，死死盯著那身影踏空而來。
他還是那樣，一身仙縷繚繞，面容幹凈得好似一尊玉雕，周身沒有一絲魔氣。
可他足下，是燃燒的城池，是懸掛的屍體，是慘死的無辜凡人。
他落在城樓之上，站在那老城主屍身旁，微微低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像在看足邊一只不足輕重的螻蟻。
紫袍魔修上前，單膝跪在他身前：“稟少主，青溪城已拿下，共擒獲修士十七人，凡人三十二人，如何處置？”
謝慕陵目光掃過那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弟子，又掃過縮在解落瑟瑟發抖的凡人。
“掛起來。”他說，聲音清冽如泉，“讓過路的人都看看，反抗的下場。”
“是！”魔兵們動作迅速，很快將血淋淋的屍體掛到城門內外，好似一串串風幹的肉塊。
謝慕陵轉身，像是要離開，目光卻掃過一處，頓住了腳步。
一個被擒的修士猶在掙紮，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魔頭！你不得好死！鶴山...鶴山會替我們報仇的！”
謝慕陵指尖微動，城門角落一張符紙落到他手上，他緩緩轉身，看向那修士。
“鶴山？”謝慕陵輕輕重覆，隨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聞笑渾身發冷。
“那就告訴師姐。”他聲音平靜，看向天邊，“我正在等她。”
語畢，那只看了那修士一眼，那修士眼中的光芒驟然灰敗，身下影子好似化作泥潭，伸出無數雙手，將他拖拽了進去。
第三十日，各位仙宗掌門們商議出了對付崇神之子的對策。
他們沒有辦法捉拿他，卻可以將他困於三千芥彌之中，只要他前往鶴山，就會走入陷阱。
但在收集完鶴山之外的碎片之前，他沒有去鶴山的必要。
可其他的碎片也不能落入他手。
與此同時，沈睡的系統終於重新在這一個月重塑，蘇醒了過來。
它告訴聞笑：【宿主，你體內碎片越完整，越能感應到其他碎片位置。我們可以在謝慕陵之前，拿到所有碎片。】
聞笑很快做下決定，傳信印真：【我能比他快一步找到碎片，逼他去鶴山。】
第三十一日，聞笑開始主動追蹤魔兵的動向。
第四十二日，她抵達蓬萊洲，在他之前通知蓬萊洲掌門帶弟子們撤離，並且拿到了一枚碎片。
第四十五日，又一枚。
第五十日，又一枚，但從那一日起，鶴山與外界被阻，她再也無法與師門傳信。
第六十八日，聞笑險些遇險。
她循著系統指引，追蹤到一處才被魔兵攻陷的修仙世家領地，碎片就在領地身處，而謝慕陵的能量波動顯示，他才離開不到兩個時辰。
聞笑決定冒險潛入。
領地裏魔兵不多，大多在忙著清點戰利品，聞笑隱匿悄行，一路尋到碎片所藏地下祭壇之中。
進入祭壇之中，卻看到令人窒息一幕。
祭壇中央，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被釘在石柱之上，胸口剖開，心臟不翼而飛，他雙眼怒瞪，瞳孔渙散，滿面驚恐。
而祭壇正中懸浮著一片巴掌大小的晶瑩碎片，表面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暈。
但它邊緣已被汙染，滲入了一縷縷詭異的黑氣，仿若毒蛇一般緩緩游動。
她伸手去拿碎片，手指卻被邊緣黑氣劃傷，與此同時腦中系統突然發出尖銳警告聲。
【檢測到謝慕陵正在接近，距離：五十裏...四十裏...三十裏...】
聞笑臉色一變，立即收斂一切氣息，飛入一片茂密叢林之中，扯出一卷卷粉紅腸肚，鉆入一那尚溫的巨獸的肚腹之中，只能從一狹長刀縫中得窺天光。
謝慕陵踏空而來，停在不遠處。
他微微蹙眉，和從前思考問題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隨後，他擡手，掌心浮現一團黑氣，黑氣中隱約有無數細小光影流轉，像是在演算什麽。
片刻後，他收回手，朝聞笑藏匿之處看來。
聞笑心臟幾乎驟停。
有系統屏蔽，他不應該感應到她的位置才對。
他看了很久，久到聞笑以為他真的要過來了。
但最終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踏空而去。
直到拿到系統確認他徹底遠去，聞笑才滑出巨獸肚中，滿身血汙，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系統適時給出安慰。
【目標謝慕陵與回溯鏡碎片同源母樹，但宿主如今掌握碎片更多，他無法淩駕宿主能量之上，宿主不必害怕。】
聞笑深呼一口氣，禦劍而起，朝著與謝慕陵反方向疾馳。
她飛了很久，直到再也感覺不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亞，才在一片荒山中落下。
她靠著山石坐下，掬起溪水往臉上撲灑，手卻在不住發抖。
她不是怕。
她想起剛才謝慕陵皺眉的表情，和她這三次看到的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真的不是她的師弟了......她只是換了張臉，他就根本認不出她了。
他只是在感知，在計算，像一個精密卻空洞的儀器。
那個被她親吻就會紅了耳根的謝慕陵，那個在藥谷耐心教她辨識草藥的謝慕陵，那個淡笑著叫師姐的謝慕陵......
真的已經不在了。
聞笑閉上眼，將臉埋進滿是腥臭的掌心。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很累。
第七十六日，聞笑終於接近鶴山地界。
鶴山之外碎片，大大小小，她幾乎總能早謝慕陵一步，大部分都到了她手中。
這一路而來，她見了太多。
見過小宗門舉宗抵抗，最終全員戰死，屍體被練成傀儡，見過城池獻出所有寶物投降，卻還是被屠盡滿門，見過凡人居所一夜之間變作鬼蜮，百姓成了魔修練功的材料，慘叫徹夜不覺。
她也又見過謝慕陵三次。
一次在百裏之外，他擡手隨意鎮壓一個仙門護山大陣，陣中三百弟子，無一生還；一次在五十裏外，他站在一座城樓之上，眼看著魔修將俘虜一個個推下城墻，神情平靜地像在看風景。
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十裏外。
她混在一群逃難修士之中，遠遠看見他帶著一對魔使從空中掠過。
他換了一身鮮紅錦衣，面容昳麗，在晦暗天光之中有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美感。
有修士在低聲啜泣：“就是那個魔君，我師兄就死在他手中...”
聞笑擡起頭，看向那道身影。
他飛得很穩，衣袂飄飄，姿態閑雅，好似謫仙。
經過這群難民上空之時，他低頭看了一眼。
短暫一眼，目光掠過一張張惶恐麻木的臉，甚至與她視線有一瞬相接，卻又飛速移開，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群遷徙的蟲蟻。
聞笑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遠去，忽然想起在藥谷的某個午後。
那時她剛教會他一個覆雜的手訣，他學得很快。
他說：師姐，我學會了。”
她說：“好厲害，那我教你下一個！”
他笑起來，雙眸含光，一片澄澈，難得眼神中露出一絲雀躍。
而現在...聞笑低下頭，心中一片木然，繼續跟著人群往前走。
第八十二日。
她終於再一次與鶴山恢覆聯系，鶴山之外回溯鏡碎片已收集大半，謝慕陵果然如她們所願，不日就要前往鶴山。
第八十八日，聞笑抵達鶴山。
她躲在距離魔營三百裏的山洞中，用最後幾章暉影符掩蓋氣息，給鶴山師長傳了最後一封信。
發完信，她靠在山壁之上，眼看身前水鏡中畫面變化。
鶴山陣法之外，湯盈等人已經依計被捕了。
一切，只在今夜。
這三個月，她從九州最北的苦海崖一路潛行回鶴山。
見過屍山血海，見過人心鬼蜮，見過修士變成行屍走肉，也見到了...那個人一步步變成了真正的魔君。
烏虛境中，她曾以為她怎麽都不會恨他......可此刻，她竟然一想起他，劍意便在微微顫抖。
不知因為是痛惜，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聞笑閉上眼，任由洞外天光一點點消失在天際，任由夜色將她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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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痛[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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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笑沒有想到烏虛境的出口並不在雲夢澤中。
她被拋出來時, 正摔在一片亂石灘上，冰冷鹹腥的水氣撲面而來，天色灰蒙，雨絲細密, 鷗鳥低低掠過陰沈海面, 鳴叫聲把她徹底喚醒。
她花了整整半日, 才意識到自己是被烏虛境扔到了九州最北邊的苦海崖, 一個連傳訊陣法都沒有的地界, 連漁戶都只有零星幾家。
她敲開漁戶的家門，用靈石換了頓熱飯和一把紙傘, 那漁家老翁看她雖狼狽, 但眉眼清正，不像惡人, 便好意給她指了路。
“姑娘若是要尋仙門，須度過這片苦海, 再往西去, 那裏有一望海鎮，或許能看到修士。”
“若是禦劍呢？”聞笑問。
老翁笑了，露出豁了門牙的牙床：“禦劍？那也得知道往哪兒飛啊，這苦海崖四周都是迷障, 飛高了看不見路, 飛低了容易撞了礁石冰川。想去望海鎮，只能行船。”
聞笑默然。
雖說如此，她還是在第二天天亮後嘗試飛行, 果然如那老翁所言，在迷障中難以辨清方向，繞了幾個打圈, 最後只能沿著自己一路留下的路標原路倒回。
第三日，有錢能讓老頭出海，聞笑終於搭上回程行船。
第六日深夜，行船第三天，她的傳信玉簡終於有信號了，其上有十七道未讀傳訊，最近的就在昨夜，是印真發來。
【雲夢澤已淪陷，勿歸。】
剩下的便是師尊與同門們的問詢，十六道信裏有一半都來自呦呦。
先是祝賀她升元嬰，後問詢她的情況，沒收到她回信，呦呦顯然輾轉反側，信簡一道疊著一道。
【師姐如今在何方？可還安好？掌門說師姐是被烏虛境傳到別處去了，不會有事，但我仍是憂心。】
【仙門大會那日...師姐還在記掛嗎，如今世人皆言謝師兄一早就包藏禍心，我卻始終不敢相信。】
【師姐，雲夢澤...沒了。三日前，黑潮破陣，夢雲澤中駐留三千弟子，只逃出百餘人。聽聞北冥劍宗山門被圍，大山寺已陷落了...師姐，九州亂了。】
【師姐，你在哪裏。】
【師姐，你不在的時候，我會與師姐和師兄們守好鶴山的。】
【你一定要沒事。】
聞笑一一看過，擡眼望向月下浪湧，黑沈海水吞吐細碎磷光，像只不知饜足的巨獸。
一時之間，她心緒竟如苦海一般翻湧不定，苦澀無邊。
第七日，她們於海上遭逢遷徙的成群海妖。
聞笑護著老翁躲避，萬幸得一大妖解救，正是當日從無方大陣中放出的巨鰩。
巨鰩將她與老翁送至望海鎮臨海，只留給她四個字，便潛入海中，再不見影。
他說，天下將覆。
望海鎮比她想象中更為雕敝。
鎮口石碑之上還刻著‘仙緣福地’，鎮中卻少見修士行跡。
第八日，聞笑終於尋到附近傳送陣法位置，趕到之時心中卻是一沈。
陣中陣法基石還在，可鑲嵌靈石的凹糟之中空空蕩蕩，陣紋早已被磨損破壞。
有個看守陣法的老修士抱著一塊殘破的陣盤，眼珠渾濁，面上是絕望至極後的空茫。
他告訴她：“沒用了。三天前雲夢澤失守，鎮守此處的弟子都跑了，走的時候，把能拆的都拆了...”
聞笑沈默片刻，從儲物環中取出幾塊靈石放在他身側。
“前輩可知，從這裏禦劍到最近的仙門駐地，要多久？”
老修士看了看她，忽然笑起來，笑聲幹澀：“小姑娘，你是從哪個山溝出來的？如今哪裏還有什麽‘仙門駐地’，不過七日，聽聞魔君手下早已將九州大大小小仙門駐地攻陷個盡了。”
他望向南面：“此處往南，有個碧海宗駐地已被群魔盤踞，再往南一千裏，倒有個白水城，雖不曾被魔域侵蝕，但聽說上個月城主就降了，城中早就掛起了魔旗，禦劍也要三日。”
“但如今九州四處都是魔修，你禦劍行空，恐引來禍端......你想回師門？”
聞笑點頭。
他又問：“你是哪門修士？”
聞笑：“鶴山。”
老修士眸光一閃，又很快沈寂下去，他嘆道：“如此仙門大宗，如今雖不曾被攻陷，但也是遲早，你等小修士，趕回去也沒有作用。”他頓了頓，“聽老夫一句勸，找個地方躲起來吧。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聞笑沒接話，只問：“若我不禦劍，只偶爾低空飛行，再避開險地，回鶴山，要多久？”
老修士打量了她很久，終於嘆了口氣：“三個月......還得是你命大的情況下。”
第九日，聞笑離開了望海鎮。
起初幾日還算順利，她不分晝夜地趕路，偶爾尋隱僻處調息，有時遇到小股魔物或失了神智的低階魔修，也能應付。
她並不敢全力飛行，禦劍靈力波動如今在死氣四溢的九州太過顯眼，仿佛明晃晃的靶子。
第十三日，她終於到了白水城前，卻一眼先看到城門前的“懸賞令”。
離得遠，聞笑看不清上面的字，卻能一眼認出此畫出自何人————相溫書。
一路行來，時常與師門通信，她早知曉謝慕陵他們在收集回溯鏡碎片之事了。
他們要捉她也是自然，因為她體內還有回溯鏡碎片。
白水城中魚龍混雜，城門前有人查驗符碟，聞笑不願貿然冒險，只隱了容貌身形，尋城外一廢廟暫時調息。
當天夜晚，她正在調息，卻聽見屋外異樣動靜。
原來她行跡被三個身染魔氣的修士發現，三人悄無聲息圍住廢廟，眼中泛起異樣的紅光，身上還穿著自家門派的服制。
“出來吧。”為首的中年修士開口，聲音嘶啞，“我們知道你就是鶴山聞笑。”
聞笑緩緩起身，走入月下。
她沒有拔劍，只問：“你們原是哪一仙宗門中弟子？”
三人一怔，隨即惱羞成怒，朝她攻來。
焦原劍甚至沒有出鞘，她只是以劍鞘為引，身形如煙掠過三人，劍鞘連擊三下，每一道都精準點在三人後頸穴位之上。
三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聞笑蹲下身，檢查他們的眼睛，確定他們瞳仁中尚有屬於人的清明，只是被死氣壓制。
她快速取出清心丹，給每人餵了一粒，又取了一人腰間符碟，以此潛入了白水城中。
從那天起，她開始改換容顏。
她花了身上幾乎大半靈石在黑市買下能遮掩氣息的“暉影符”，又動用易容術，幾乎沒有人再能認出她來。
第十六日，她在白水城潛伏近三日，終於找到機會接近傳送陣法，她混入一群試圖從傳送陣法的修士之中，就在那夜準備行動。
他們一部分人調虎離山騙走魔兵，一部分人先跳入了陣法。
那陣盤卻突然化作殺器，絞肉機一般滋啦作響，將跳入的修士瞬間絞作了肉泥。
隊伍中幾個修士當場跳反，對暗處走出哈哈大笑魔兵卑躬屈膝連連作揖。
原來這場叛逃不過只幾個修士投誠的一場戲，傳送陣法早就變作了通向死亡之路。
這些修士大多是年輕人，入道不久，其中年紀最小的不過十一二歲，待她很是熱情，每個人都希冀著能從這傳送陣法逃回師門，分明上一秒還在同她說話......下一刻卻都活生生死在她眼前，碎成無數血塊肉沫。
聞笑渾身冰冷，如墜冰窖，怒不可遏，焦原震震。
她甚至忘記隱藏身形，焦原劍殺意沖天，當場砍下了幾個魔兵頭顱，捅死了那幾個叛徒。
聞笑當夜收到印真來信：【鶴山已被包圍，勿歸。】
她就此暴露了行跡，白水城緊閉，不許任何人進出，
聞笑在一好心的盲婦家中躲了三日。
第二十日，城中戒備更嚴，卻終於讓聞笑等到了機會。
焦原劍意出現在白水城之事招來了魔使。
魔使入城之日，城門大開，魔兵萬千，那是她唯一逃出城中的機會。
那日日頭高懸，城門大開，城主親迎，魔使坐在懸空車架之中。
那車架通體由暗金玄木打造，四角垂落瓔珞，車檐懸著九枚剔透風鈴，清音泠泠。
車簾以月華絲織就，薄如蟬翼，隱約透出內裏人影。
車前是一雙肋生雙翼的墨麒麟，蹄踏幽焰，威儀凜然。
魔兵擁簇前後，街道兩側無數百姓低伏在地，不敢擡頭。
聞笑趁機往空中拋出巨大焰火，魔兵慌亂，人群竄動，聞笑趁機逆著魔兵穿行而出，路過那魔使車架時恰有狂風掠過，露出一張臉來。
青衣郎君端坐其中，衣袍大開，身側有兩女使斟酒，他眉目微醺，眸光迷蒙，與她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蜻蜓點水一般，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就像路過一個陌生人。
是謝慕陵。
聞笑心中一澀，腳步卻一點未停，下一刻人已經竄出了白水城。
第二十一日，聞笑終於離開了白水城地界。
她開始學著像個真正的散修一樣行路——衣衫樸素，面容平凡，背著一把最普通的漆黑鐵劍，混跡在那些同樣東躲西藏的修士和凡人隊伍中。
她幫過一支被魔物襲擊的商隊，護著他們走了三天三夜，商隊頭領是個敞亮的娘子，臨別時塞給她一小袋靈石，低聲說：“姑娘，你雖身手不凡，但如今世道，越是顯山露水，死得越快。”
聞笑沒有接過，只是拱手與幾人作別。
第二十八日，她路過一名為“青溪”的小城，城中尚有百姓茍活，城主是個築基期的老修士，帶著幾十個弟子勉強維持著護城陣法。
聞笑在城外山林調息時，遠遠看到一對魔修逼近青溪城。
她本能想起身，卻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一旦暴露，只會給這些人招致更多禍端。
她想了想，只能拿出聞之留給她的許多符紙，悄無聲息送到了那位城主桌頭。
青溪城陣法比想象中更為脆弱，不過半個時辰光罩便出現裂紋，但老城主拿出符箓施法，沖殺而出，竟真逼退了一波攻勢。
城中百姓無不歡呼。
聞笑的心卻沈了下去——她就看見了，魔兵退去之處，正有死氣漸漸凝聚。
聞笑不得不在老城主面前現身，說明身份，讓他立刻讓城中百姓逃離。
老城主明白她就是給出符箓的修士，感激不盡，他當即令弟子疏散百姓，但城中有許多腿腳不便的老人，他們心知就算離開青溪也是遲早一死，不願離開。
老城主不願放棄故土，陪著這些人留了下了來。
聞笑勸不了，但也沒法跟著那些百姓離開。
她站在青溪城外高山之上，眼看數千魔兵以刀劍劃開黎明。
為首的是個紫袍魔修，面容陰鷙，擡手間黑氣化作巨掌，一掌拍碎了城門。
老城主死戰不退，被黑氣貫穿胸膛，屍體掛在城樓旗桿之上。
那幾十個隨他留下的弟子或老人，大半戰死，小半被擒。
那紫袍魔修將他們拖到城門前，當眾剝皮、抽筋、剔骨，慘叫聲驚天而起，驚起林間紛紛山雀。
聞笑站在深林之中，死死望向天邊停駐的車架。
那裏面是謝慕陵。
這名字在她腦中一響起，就像無數根針一樣細細密密地往她心上刺。
她緊緊握著顫抖的焦原劍，死死盯著那身影踏空而來。
他還是那樣，一身仙縷繚繞，面容幹凈得好似一尊玉雕，周身沒有一絲魔氣。
可他足下，是燃燒的城池，是懸掛的屍體，是慘死的無辜凡人。
他落在城樓之上，站在那老城主屍身旁，微微低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像在看足邊一只不足輕重的螻蟻。
紫袍魔修上前，單膝跪在他身前：“稟少主，青溪城已拿下，共擒獲修士十七人，凡人三十二人，如何處置？”
謝慕陵目光掃過那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弟子，又掃過縮在解落瑟瑟發抖的凡人。
“掛起來。”他說，聲音清冽如泉，“讓過路的人都看看，反抗的下場。”
“是！”魔兵們動作迅速，很快將血淋淋的屍體掛到城門內外，好似一串串風幹的肉塊。
謝慕陵轉身，像是要離開，目光卻掃過一處，頓住了腳步。
一個被擒的修士猶在掙紮，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魔頭！你不得好死！鶴山...鶴山會替我們報仇的！”
謝慕陵指尖微動，城門角落一張符紙落到他手上，他緩緩轉身，看向那修士。
“鶴山？”謝慕陵輕輕重覆，隨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聞笑渾身發冷。
“那就告訴師姐。”他聲音平靜，看向天邊，“我正在等她。”
語畢，那只看了那修士一眼，那修士眼中的光芒驟然灰敗，身下影子好似化作泥潭，伸出無數雙手，將他拖拽了進去。
第三十日，各位仙宗掌門們商議出了對付崇神之子的對策。
他們沒有辦法捉拿他，卻可以將他困於三千芥彌之中，只要他前往鶴山，就會走入陷阱。
但在收集完鶴山之外的碎片之前，他沒有去鶴山的必要。
可其他的碎片也不能落入他手。
與此同時，沈睡的系統終於重新在這一個月重塑，蘇醒了過來。
它告訴聞笑：【宿主，你體內碎片越完整，越能感應到其他碎片位置。我們可以在謝慕陵之前，拿到所有碎片。】
聞笑很快做下決定，傳信印真：【我能比他快一步找到碎片，逼他去鶴山。】
第三十一日，聞笑開始主動追蹤魔兵的動向。
第四十二日，她抵達蓬萊洲，在他之前通知蓬萊洲掌門帶弟子們撤離，並且拿到了一枚碎片。
第四十五日，又一枚。
第五十日，又一枚，但從那一日起，鶴山與外界被阻，她再也無法與師門傳信。
第六十八日，聞笑險些遇險。
她循著系統指引，追蹤到一處才被魔兵攻陷的修仙世家領地，碎片就在領地身處，而謝慕陵的能量波動顯示，他才離開不到兩個時辰。
聞笑決定冒險潛入。
領地裏魔兵不多，大多在忙著清點戰利品，聞笑隱匿悄行，一路尋到碎片所藏地下祭壇之中。
進入祭壇之中，卻看到令人窒息一幕。
祭壇中央，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被釘在石柱之上，胸口剖開，心臟不翼而飛，他雙眼怒瞪，瞳孔渙散，滿面驚恐。
而祭壇正中懸浮著一片巴掌大小的晶瑩碎片，表面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暈。
但它邊緣已被汙染，滲入了一縷縷詭異的黑氣，仿若毒蛇一般緩緩游動。
她伸手去拿碎片，手指卻被邊緣黑氣劃傷，與此同時腦中系統突然發出尖銳警告聲。
【檢測到謝慕陵正在接近，距離：五十裏...四十裏...三十裏...】
聞笑臉色一變，立即收斂一切氣息，飛入一片茂密叢林之中，扯出一卷卷粉紅腸肚，鉆入一那尚溫的巨獸的肚腹之中，只能從一狹長刀縫中得窺天光。
謝慕陵踏空而來，停在不遠處。
他微微蹙眉，和從前思考問題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隨後，他擡手，掌心浮現一團黑氣，黑氣中隱約有無數細小光影流轉，像是在演算什麽。
片刻後，他收回手，朝聞笑藏匿之處看來。
聞笑心臟幾乎驟停。
有系統屏蔽，他不應該感應到她的位置才對。
他看了很久，久到聞笑以為他真的要過來了。
但最終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踏空而去。
直到拿到系統確認他徹底遠去，聞笑才滑出巨獸肚中，滿身血汙，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系統適時給出安慰。
【目標謝慕陵與回溯鏡碎片同源母樹，但宿主如今掌握碎片更多，他無法淩駕宿主能量之上，宿主不必害怕。】
聞笑深呼一口氣，禦劍而起，朝著與謝慕陵反方向疾馳。
她飛了很久，直到再也感覺不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亞，才在一片荒山中落下。
她靠著山石坐下，掬起溪水往臉上撲灑，手卻在不住發抖。
她不是怕。
她想起剛才謝慕陵皺眉的表情，和她這三次看到的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真的不是她的師弟了......她只是換了張臉，他就根本認不出她了。
他只是在感知，在計算，像一個精密卻空洞的儀器。
那個被她親吻就會紅了耳根的謝慕陵，那個在藥谷耐心教她辨識草藥的謝慕陵，那個淡笑著叫師姐的謝慕陵......
真的已經不在了。
聞笑閉上眼，將臉埋進滿是腥臭的掌心。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很累。
第七十六日，聞笑終於接近鶴山地界。
鶴山之外碎片，大大小小，她幾乎總能早謝慕陵一步，大部分都到了她手中。
這一路而來，她見了太多。
見過小宗門舉宗抵抗，最終全員戰死，屍體被練成傀儡，見過城池獻出所有寶物投降，卻還是被屠盡滿門，見過凡人居所一夜之間變作鬼蜮，百姓成了魔修練功的材料，慘叫徹夜不覺。
她也又見過謝慕陵三次。
一次在百裏之外，他擡手隨意鎮壓一個仙門護山大陣，陣中三百弟子，無一生還；一次在五十裏外，他站在一座城樓之上，眼看著魔修將俘虜一個個推下城墻，神情平靜地像在看風景。
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十裏外。
她混在一群逃難修士之中，遠遠看見他帶著一對魔使從空中掠過。
他換了一身鮮紅錦衣，面容昳麗，在晦暗天光之中有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美感。
有修士在低聲啜泣：“就是那個魔君，我師兄就死在他手中...”
聞笑擡起頭，看向那道身影。
他飛得很穩，衣袂飄飄，姿態閑雅，好似謫仙。
經過這群難民上空之時，他低頭看了一眼。
短暫一眼，目光掠過一張張惶恐麻木的臉，甚至與她視線有一瞬相接，卻又飛速移開，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群遷徙的蟲蟻。
聞笑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遠去，忽然想起在藥谷的某個午後。
那時她剛教會他一個覆雜的手訣，他學得很快。
他說：師姐，我學會了。”
她說：“好厲害，那我教你下一個！”
他笑起來，雙眸含光，一片澄澈，難得眼神中露出一絲雀躍。
而現在...聞笑低下頭，心中一片木然，繼續跟著人群往前走。
第八十二日。
她終於再一次與鶴山恢覆聯系，鶴山之外回溯鏡碎片已收集大半，謝慕陵果然如她們所願，不日就要前往鶴山。
第八十八日，聞笑抵達鶴山。
她躲在距離魔營三百裏的山洞中，用最後幾章暉影符掩蓋氣息，給鶴山師長傳了最後一封信。
發完信，她靠在山壁之上，眼看身前水鏡中畫面變化。
鶴山陣法之外，湯盈等人已經依計被捕了。
一切，只在今夜。
這三個月，她從九州最北的苦海崖一路潛行回鶴山。
見過屍山血海，見過人心鬼蜮，見過修士變成行屍走肉，也見到了...那個人一步步變成了真正的魔君。
烏虛境中，她曾以為她怎麽都不會恨他......可此刻，她竟然一想起他，劍意便在微微顫抖。
不知因為是痛惜，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聞笑閉上眼，任由洞外天光一點點消失在天際，任由夜色將她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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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痛[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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