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乾燈篇：抉擇 但請各位，不要讓她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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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乾燈篇：抉擇 但請各位，不要讓她知曉……
三人就此會面。
聞笑一見謝慕陵就匆匆跳下劍身看他狀況, 謝慕陵也問她是否受傷，下一刻自然擡手從她頰邊擦去一點灰燼，眸光微亮，凝神認真聽她說話。
師鈞跟在後面, 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 又轉向了謝慕陵。
此人她上次在“青蠻”身側見過, 當時便察覺一股奇異的氣息, 這次竟比上次更甚。
師鈞遙遙看向不遠處大殿之中, 那裏一片死寂，靈氣似有異樣的濃郁汙濁之感, 地面竟然積了許多灰塵, 灰塵中又似有衣角雜物堆積，
可如今這樣的地方, 神都到處都有，她不能因此就斷定這男子身份異常。
他是跟著“青蠻”出現的, 代表他也是從那裏來的。
師鈞將思緒按入心底, 下一刻已註意到一旁井沿上細弱的手指。
她快步上前，立即將那瑟瑟發抖的孩童拉了出來。
孩童不過四五歲，只到師鈞胸口。
聞、謝也註意到這邊動靜，聞笑上前查看那狀況, 看那孩童雖眼神閃躲, 瑟瑟發抖，但卻沒有受傷。
她聽到謝慕陵的腳步漸漸移到了身後。
“師姐，我們先離開此處吧。”
聞笑嗯了一聲, 意識到自己還未介紹兩人認識，轉圜先對師鈞道：“前輩，這是謝......我師弟。”
又對謝慕陵使眼色：“師弟, 這位是鶴山的妙生元君。”
兩人自是微微點頭致禮。
師鈞目光在謝慕陵身上掠了幾眼，又自然地移到他身後的天色，說道：“天色將暗，先離開此處吧。”
聞笑點頭，拉了拉孩童，那孩童卻像是看到什麽害怕的東西似的，執拗地不肯跟她走。
聞笑耐心蹲下來和孩童說了幾句，這孩童卻仍是忌諱什麽似的，拉著她的手往另一個方向拽，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話，像是逃、或是跑之類的。
男孩的頭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像是被驚嚇過度，聞笑微微一嘆，準備直接上手給人敲暈，身後謝慕陵卻已經快一步將孩童抱到了懷裏。
“我來吧，師姐。”他微微一笑，抱男孩的姿勢十分自然，男孩像是被點穴似的僵硬在他懷裏，卻是不鬧了。
師鈞點頭，當先朝外而去了。
此時天色逐漸昏沈，空中似有虛影來回穿梭，已不適合禦劍。
聞笑連忙跟上，謝慕陵則亦步亦趨走在她身側。
聞笑偶爾側眼看謝慕陵，見他神色自然，但那男孩雖沒了別的動靜，表情卻很驚恐。
“這孩子怎麽嚇得這麽厲害...”她微微蹙眉，低聲問：“長吉，方才你沒遇到什麽麻煩吧？”
謝慕陵只淡淡瞥了一眼懷中的男孩，眼中沒什麽波瀾，那男孩僵硬地將視線避開聞笑。
謝慕陵這才淡笑答道：“沒什麽，不過遇到幾只聒噪的蟲子。”
前方師鈞耳尖微動，卻並未回頭。
聞笑當然聽懂他肯定是遇到什麽了，但看看師鈞的背影，心道師鈞可是鶴山師祖之一，此刻不是詳談此事的時間。
她收回視線，開始把剛才遇到的事都跟他一一說了。
謝慕陵耐心聽著，面上卻並沒有太多驚訝。
幾人拐過巷角，終於漸漸將那些彌漫的腐朽氣息甩到身後，師鈞適時地等兩人說完見聞轉過頭，狀似無意說道：“對了，你們一族不是只容女修麽，這公子怎麽成了你師弟？”
聞笑大腦飛速運轉，楞了一瞬，方才開口，旁邊謝慕陵已經先她一步了。
“他是...”
“我是她的未婚夫婿。”
師鈞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打量兩人一眼：“原來如此。”
她不在這話題停留太久：“走吧，事不宜遲，現在趕快與仙宗會合。”
師鈞帶著兩人穿街過巷，盡量避開路上“行人”，最終終於來到城西一處占地頗廣的莊園。
莊園外有一層淡金光罩將外間彌漫的灰敗氣息隔絕在外，光罩之內，人影幢幢，聚集著各色服飾的修士。
此處顯然是各派殘存修士臨時的聚集點，門前還有修士看守。
才入了莊內，師鈞一現身，即有幾名顯然資輩深厚的修士迎了上來，態度恭敬中帶著急切。
“你回來了，情況如何？”
“元君的推演是否應驗，母樹之中...”
師鈞微笑點頭，幾人精神一震，趕緊呼喚弟子去喚另外幾名掌門，又邀師鈞往莊內議事。
師鈞應了聲，轉頭對聞笑道：“小友師門眾人也在此處，先去同她們會和吧。”語罷跟著那幾位前輩匆匆離開了。
一名接引的年輕修士見狀打量聞、謝幾眼，又看了看那睡著的男童，拱手道：“兩位道友，我乃玄霄弟子，請跟我來。”語罷便引著兩人往莊園內而去。
聞笑這時才看見，莊園內庭院、廳堂中躺著不少傷者，各派服飾的都有，傷勢各異，兀自哀嚎。
許多醫修來往奔走，有醫修見謝慕陵懷中孩童，快步上前從他懷中將孩童接過，道：“交給我吧。”抱著男童往後間去了。
聞笑一路默默觀察，見那些傷者各異，有些像是鬥法留下的刀劍外傷，有些像是被倒塌重物砸傷，但最令人心驚的，是他們露出的傷口之處，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灰綠色。
再一細看，才能看到傷口深處隱約可見如同植物嫩芽般的灰白絲狀嫩芽在緩緩蠕動生長。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
前方引路修士嘆息道：“是外面飄著的那些灰絮......只要身上有傷口，哪怕再小，粘上一點，就會變成如此。靈力只能稍微遏制，但很難根除，尤其是對沒有修為的凡人......”
聞、謝雙雙蹙眉，聞笑問道：“沒有藥可治嗎？”
謝慕陵也道：“清靈散不是可鏟除死魂芽麽？”
引路修士聞言多看了謝慕陵一眼，以為他也是醫修，說道：“清靈散確實可以鏟除死魂芽，但你看看外面...”
外面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侵蝕的天際還未蔓延至此，但空中已有灰絮蔓延，更有一些異樣的修士在外漸漸聚攏。
引路修士表情凝重：“白日已有道友前往西山采藥，回來的卻只有數幾......只要待在外面，遲早也會被汙染意志，攻擊旁人......幾位前輩今晨出去尋找生機，如今也只有妙生元君一人回來了....”
聞、謝也不由肅穆，不再多問。
將兩人送至斐靡族暫居院落，引路修士便告辭而去。
一路所見，簡直觸目驚心，不知白琰師姐和師婦們怎麽樣了。
推門而入，園中弟子約莫二十幾人，有好幾張熟臉，白琰師姐才給一傷勢嚴重的弟子療過傷，額角見汗，顯然消耗極大，坐在廊下調息。
“師姐！”聞笑快步上前，白琰與其餘眾師妹登時就包圍上來。
拉著她檢查，見她沒受傷才松了一大口氣。
聞笑沒見到幾位師婦：“師尊們呢？”
“去議事了。”
白琰終於確認她一根頭發都不曾損傷，面色已變，怒責道：“你怎可輕舉妄動！”
她自然看到她身後不遠處的謝慕陵，怒意更甚：“你怎麽又將這個人帶回來了？！你偷溜出去，不會就是為了救他吧？”
聞笑哪裏知道青蠻溜出去是想做什麽，表情一僵，想解釋，身後的謝慕陵已上前站到她身側道：“仙子息怒，是在下之過，引誘青蠻姑娘為救我涉險。”
他倒是把鍋都接身上，但這麽說只會越抹越黑好嘛！
謝慕陵你倒是瞅瞅白琰師姐那臉色都黑如鍋底了......
聞笑無力地扯扯嘴角，想解釋掙紮一下，那邊屋中卻跑出個師妹來扯了扯白琰師姐的衣袖。
“師姐，還是先讓青蠻師姐去看看那小芝吧。”
白琰表情微變，瞪了聞笑一眼卻收回了怒意，臉上露出疲憊來。
“算了，你先去看看那孩子吧。”
聞笑心中一跳，連忙進了那廂房。
廂房中燭火昏暗，彌漫著草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榻上小芝雙目緊閉，面色呈現一種瀕死的青灰色，呼吸微弱的幾乎要消失似的。
她裸露在薄被外的細瘦手臂上，有一道潰爛發黑的細小傷口，黑濁傷口之中，赫然有一株豆芽大小的新生嫩苗在風中微微顫抖著。
塌前除了幾位愁容滿面的師姐，還有一位面容清臒，微微佝僂背對眾人的老者，像是個老藥修，正在替女孩診脈。
這女孩正是她從隕火中救出那個，家人早已葬身隕火，跟隨著她們一族來到神都，從此之後本也有機會成為斐靡族的一員，卻沒想到神都會經此一變。
她如今尚未入道，只是個凡人，死魂芽種身，拔除不得，不拔除更只有等死。
雖然玉簡之中未必是真，聞笑卻也不由心頭微顫。
她問道：“她還能......”
白琰師姐搖頭：“滿莊都是傷者，清靈散雖可暫時壓制，可藥材...尤其是主藥‘月見草’早已耗盡，我們......”
聞笑腦中念頭一閃，飛快去腰間乾坤袋中摸索，掏出手來展開，果然有一株瑩瑩仙草正在掌心。
她知道了，青蠻外出，就是為了找這個！
那老者回過頭來，看著有些眼熟。
此時卻沒空再想，聞笑將月見草遞上前去，老者接過看來看，覆道：“尚可一試，當即叫了人去煎藥。”
但他眉頭仍然緊鎖，又道：“只這一株，卻是不夠。”
白琰哪裏還不知道青蠻偷溜出去的原因，心中雖怨她冒失，卻也生不出責怪了。
她嘆息地輕輕拍了拍聞笑的肩膀，又對老者說道：“前輩，月見草只在夜晚顯形，青蠻已是盡力了。”
聞笑：“我再去一次不就行了，我禦劍很快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白琰厲聲拒絕：“不可！你這次能平安回來已是僥幸，怎麽能再去冒險？！”
聞笑搶白道：“師姐相信我，我很快就會回來，我身上有...”她語氣一頓，又道，“總之，外面的汙染並不會腐蝕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師鈞自母樹中取出的母樹純凈意志與她體內的回溯鏡碎片之間有著某種聯系，這就是師鈞找上她的原因。
牢中相遇並非偶然。
玉簡讓她在那個時候救下這孩子，定是有深意的，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孩子喪生。
聞笑做下決定：“師姐，你難道願意眼睜睜看著這孩子喪命？我並非莽撞做此決定，方才我在外面遇到妙生元君，還曾陪她靠近母樹取一物，師姐......”
“不行！”白琰打斷她。
“小友，”那老者突然微微側過臉來，發話了，“不如讓你師妹前往一試吧？她身上確實沒有一絲汙染的氣息，她所言並非是假。”
白琰動搖一瞬，緊緊握住腰間法器，忽然說道：“此事應該先稟明師尊......”
一旁謝慕陵目光落在那床上幼童身上，輕聲打斷白琰：“各宗仙長好像都去議事了，這位仙子，不妨相信青蠻姑娘，在下也是她救回來的......我相信她。”
白琰表情凝重，游移不定。
就在此時，床上小芝忽然一陣劇烈咳喘，一旁女修慌忙上前扶住她輕輕拍背，她卻咳得越發厲害，一灘血赫然落在地面，刺眼猩紅。
聞笑面色微沈，不再等白琰準許，只微微朝幾人拱手，一溜煙地竄出去了。
白琰再想阻攔已來不及，自己也想跟著飛出去，卻被謝慕陵叫住。
“仙子能抵禦外間彌漫的死氣麽？若是不能，只會拖累青蠻姑娘。”
白琰身形一頓，只能回轉身來。
這廂小芝卻咳得更厲害，雙唇忽而像是被迫張開。
借著昏暗的光線，在場眾人都看得分明。那孩子微微張開的喉嚨深處，隱約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是要破土而出的種子。
老者站起身來，徹底轉向眾人，這是個須發盡白的老者，目光炯然有神，臉色卻十分難看。
“濁種已生......即使有更多月見草，恐怕也......”
他話未言盡，在場眾人卻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琰臉色更是難看，當即便往外追聞笑而去。
而此間其餘眾人，無不嘆息憂傷，只謝慕陵漸漸靠近了塌邊。
方才女孩的長發被一旁女修撩起，他看清了她的臉。
他覺得她的臉很熟悉。
他在塌前坐下，手搭上了女孩的脈搏。
她的脈象很虛弱，雙眼緊闔，氣若游絲，仿佛下一刻就要歸西。
謝慕陵卻怔楞在了塌前。
他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問旁邊的人：“她叫小芝？”
有人點頭。
他又問：“她姓什麽？”
有一個女修答他：“這孩子是青蠻師妹從隕火下就出來的，聽幸存的街坊中，那家人...好像姓‘聞’，‘聞達於天下’的‘聞’。”
謝慕陵手指一頓，閉上了眼睛。
聞...
小芝...
原來如此。
這就是玉簡送她們回到過去的原因。
他不是要來改變什麽的，而是來完成......早已註定的“因”。
謝府的“因”不是開始，這裏才是。
他睜開看，再度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在未來，她會成為聞之，會生下丹娘，丹娘再生下聞笑。
沒有她，便不會有聞笑。
而他懷中那枚靈樞續命弦，是他才從地宮取出來的，本來用以給“謝虞”續命，是他和師姐長長久久在一起的希望。
哈。
謝慕陵甚至想笑。
但是他的決定卻更快從口中吐出。
“我還有一個救她的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這個虛弱的陌生公子身上，他臉上的笑很淡，甚至讓人看了泛苦。
他垂下眼簾，試圖掩住翻滾的情緒，胸中卻有股鉆心之痛直往裏剜。
“此物本是為我續命之物，只是我本就命不久矣，就算用了此物，也是終究配不上她的。”
“用在此處，是我自己抉擇，但請各位，不要令她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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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就是一個循環[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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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鈞跟在後面, 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 又轉向了謝慕陵。
此人她上次在“青蠻”身側見過, 當時便察覺一股奇異的氣息, 這次竟比上次更甚。
師鈞遙遙看向不遠處大殿之中, 那裏一片死寂，靈氣似有異樣的濃郁汙濁之感, 地面竟然積了許多灰塵, 灰塵中又似有衣角雜物堆積，
可如今這樣的地方, 神都到處都有，她不能因此就斷定這男子身份異常。
他是跟著“青蠻”出現的, 代表他也是從那裏來的。
師鈞將思緒按入心底, 下一刻已註意到一旁井沿上細弱的手指。
她快步上前，立即將那瑟瑟發抖的孩童拉了出來。
孩童不過四五歲，只到師鈞胸口。
聞、謝也註意到這邊動靜，聞笑上前查看那狀況, 看那孩童雖眼神閃躲, 瑟瑟發抖，但卻沒有受傷。
她聽到謝慕陵的腳步漸漸移到了身後。
“師姐，我們先離開此處吧。”
聞笑嗯了一聲, 意識到自己還未介紹兩人認識，轉圜先對師鈞道：“前輩，這是謝......我師弟。”
又對謝慕陵使眼色：“師弟, 這位是鶴山的妙生元君。”
兩人自是微微點頭致禮。
師鈞目光在謝慕陵身上掠了幾眼，又自然地移到他身後的天色，說道：“天色將暗，先離開此處吧。”
聞笑點頭，拉了拉孩童，那孩童卻像是看到什麽害怕的東西似的，執拗地不肯跟她走。
聞笑耐心蹲下來和孩童說了幾句，這孩童卻仍是忌諱什麽似的，拉著她的手往另一個方向拽，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話，像是逃、或是跑之類的。
男孩的頭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像是被驚嚇過度，聞笑微微一嘆，準備直接上手給人敲暈，身後謝慕陵卻已經快一步將孩童抱到了懷裏。
“我來吧，師姐。”他微微一笑，抱男孩的姿勢十分自然，男孩像是被點穴似的僵硬在他懷裏，卻是不鬧了。
師鈞點頭，當先朝外而去了。
此時天色逐漸昏沈，空中似有虛影來回穿梭，已不適合禦劍。
聞笑連忙跟上，謝慕陵則亦步亦趨走在她身側。
聞笑偶爾側眼看謝慕陵，見他神色自然，但那男孩雖沒了別的動靜，表情卻很驚恐。
“這孩子怎麽嚇得這麽厲害...”她微微蹙眉，低聲問：“長吉，方才你沒遇到什麽麻煩吧？”
謝慕陵只淡淡瞥了一眼懷中的男孩，眼中沒什麽波瀾，那男孩僵硬地將視線避開聞笑。
謝慕陵這才淡笑答道：“沒什麽，不過遇到幾只聒噪的蟲子。”
前方師鈞耳尖微動，卻並未回頭。
聞笑當然聽懂他肯定是遇到什麽了，但看看師鈞的背影，心道師鈞可是鶴山師祖之一，此刻不是詳談此事的時間。
她收回視線，開始把剛才遇到的事都跟他一一說了。
謝慕陵耐心聽著，面上卻並沒有太多驚訝。
幾人拐過巷角，終於漸漸將那些彌漫的腐朽氣息甩到身後，師鈞適時地等兩人說完見聞轉過頭，狀似無意說道：“對了，你們一族不是只容女修麽，這公子怎麽成了你師弟？”
聞笑大腦飛速運轉，楞了一瞬，方才開口，旁邊謝慕陵已經先她一步了。
“他是...”
“我是她的未婚夫婿。”
師鈞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打量兩人一眼：“原來如此。”
她不在這話題停留太久：“走吧，事不宜遲，現在趕快與仙宗會合。”
師鈞帶著兩人穿街過巷，盡量避開路上“行人”，最終終於來到城西一處占地頗廣的莊園。
莊園外有一層淡金光罩將外間彌漫的灰敗氣息隔絕在外，光罩之內，人影幢幢，聚集著各色服飾的修士。
此處顯然是各派殘存修士臨時的聚集點，門前還有修士看守。
才入了莊內，師鈞一現身，即有幾名顯然資輩深厚的修士迎了上來，態度恭敬中帶著急切。
“你回來了，情況如何？”
“元君的推演是否應驗，母樹之中...”
師鈞微笑點頭，幾人精神一震，趕緊呼喚弟子去喚另外幾名掌門，又邀師鈞往莊內議事。
師鈞應了聲，轉頭對聞笑道：“小友師門眾人也在此處，先去同她們會和吧。”語罷跟著那幾位前輩匆匆離開了。
一名接引的年輕修士見狀打量聞、謝幾眼，又看了看那睡著的男童，拱手道：“兩位道友，我乃玄霄弟子，請跟我來。”語罷便引著兩人往莊園內而去。
聞笑這時才看見，莊園內庭院、廳堂中躺著不少傷者，各派服飾的都有，傷勢各異，兀自哀嚎。
許多醫修來往奔走，有醫修見謝慕陵懷中孩童，快步上前從他懷中將孩童接過，道：“交給我吧。”抱著男童往後間去了。
聞笑一路默默觀察，見那些傷者各異，有些像是鬥法留下的刀劍外傷，有些像是被倒塌重物砸傷，但最令人心驚的，是他們露出的傷口之處，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灰綠色。
再一細看，才能看到傷口深處隱約可見如同植物嫩芽般的灰白絲狀嫩芽在緩緩蠕動生長。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
前方引路修士嘆息道：“是外面飄著的那些灰絮......只要身上有傷口，哪怕再小，粘上一點，就會變成如此。靈力只能稍微遏制，但很難根除，尤其是對沒有修為的凡人......”
聞、謝雙雙蹙眉，聞笑問道：“沒有藥可治嗎？”
謝慕陵也道：“清靈散不是可鏟除死魂芽麽？”
引路修士聞言多看了謝慕陵一眼，以為他也是醫修，說道：“清靈散確實可以鏟除死魂芽，但你看看外面...”
外面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侵蝕的天際還未蔓延至此，但空中已有灰絮蔓延，更有一些異樣的修士在外漸漸聚攏。
引路修士表情凝重：“白日已有道友前往西山采藥，回來的卻只有數幾......只要待在外面，遲早也會被汙染意志，攻擊旁人......幾位前輩今晨出去尋找生機，如今也只有妙生元君一人回來了....”
聞、謝也不由肅穆，不再多問。
將兩人送至斐靡族暫居院落，引路修士便告辭而去。
一路所見，簡直觸目驚心，不知白琰師姐和師婦們怎麽樣了。
推門而入，園中弟子約莫二十幾人，有好幾張熟臉，白琰師姐才給一傷勢嚴重的弟子療過傷，額角見汗，顯然消耗極大，坐在廊下調息。
“師姐！”聞笑快步上前，白琰與其餘眾師妹登時就包圍上來。
拉著她檢查，見她沒受傷才松了一大口氣。
聞笑沒見到幾位師婦：“師尊們呢？”
“去議事了。”
白琰終於確認她一根頭發都不曾損傷，面色已變，怒責道：“你怎可輕舉妄動！”
她自然看到她身後不遠處的謝慕陵，怒意更甚：“你怎麽又將這個人帶回來了？！你偷溜出去，不會就是為了救他吧？”
聞笑哪裏知道青蠻溜出去是想做什麽，表情一僵，想解釋，身後的謝慕陵已上前站到她身側道：“仙子息怒，是在下之過，引誘青蠻姑娘為救我涉險。”
他倒是把鍋都接身上，但這麽說只會越抹越黑好嘛！
謝慕陵你倒是瞅瞅白琰師姐那臉色都黑如鍋底了......
聞笑無力地扯扯嘴角，想解釋掙紮一下，那邊屋中卻跑出個師妹來扯了扯白琰師姐的衣袖。
“師姐，還是先讓青蠻師姐去看看那小芝吧。”
白琰表情微變，瞪了聞笑一眼卻收回了怒意，臉上露出疲憊來。
“算了，你先去看看那孩子吧。”
聞笑心中一跳，連忙進了那廂房。
廂房中燭火昏暗，彌漫著草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榻上小芝雙目緊閉，面色呈現一種瀕死的青灰色，呼吸微弱的幾乎要消失似的。
她裸露在薄被外的細瘦手臂上，有一道潰爛發黑的細小傷口，黑濁傷口之中，赫然有一株豆芽大小的新生嫩苗在風中微微顫抖著。
塌前除了幾位愁容滿面的師姐，還有一位面容清臒，微微佝僂背對眾人的老者，像是個老藥修，正在替女孩診脈。
這女孩正是她從隕火中救出那個，家人早已葬身隕火，跟隨著她們一族來到神都，從此之後本也有機會成為斐靡族的一員，卻沒想到神都會經此一變。
她如今尚未入道，只是個凡人，死魂芽種身，拔除不得，不拔除更只有等死。
雖然玉簡之中未必是真，聞笑卻也不由心頭微顫。
她問道：“她還能......”
白琰師姐搖頭：“滿莊都是傷者，清靈散雖可暫時壓制，可藥材...尤其是主藥‘月見草’早已耗盡，我們......”
聞笑腦中念頭一閃，飛快去腰間乾坤袋中摸索，掏出手來展開，果然有一株瑩瑩仙草正在掌心。
她知道了，青蠻外出，就是為了找這個！
那老者回過頭來，看著有些眼熟。
此時卻沒空再想，聞笑將月見草遞上前去，老者接過看來看，覆道：“尚可一試，當即叫了人去煎藥。”
但他眉頭仍然緊鎖，又道：“只這一株，卻是不夠。”
白琰哪裏還不知道青蠻偷溜出去的原因，心中雖怨她冒失，卻也生不出責怪了。
她嘆息地輕輕拍了拍聞笑的肩膀，又對老者說道：“前輩，月見草只在夜晚顯形，青蠻已是盡力了。”
聞笑：“我再去一次不就行了，我禦劍很快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白琰厲聲拒絕：“不可！你這次能平安回來已是僥幸，怎麽能再去冒險？！”
聞笑搶白道：“師姐相信我，我很快就會回來，我身上有...”她語氣一頓，又道，“總之，外面的汙染並不會腐蝕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師鈞自母樹中取出的母樹純凈意志與她體內的回溯鏡碎片之間有著某種聯系，這就是師鈞找上她的原因。
牢中相遇並非偶然。
玉簡讓她在那個時候救下這孩子，定是有深意的，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孩子喪生。
聞笑做下決定：“師姐，你難道願意眼睜睜看著這孩子喪命？我並非莽撞做此決定，方才我在外面遇到妙生元君，還曾陪她靠近母樹取一物，師姐......”
“不行！”白琰打斷她。
“小友，”那老者突然微微側過臉來，發話了，“不如讓你師妹前往一試吧？她身上確實沒有一絲汙染的氣息，她所言並非是假。”
白琰動搖一瞬，緊緊握住腰間法器，忽然說道：“此事應該先稟明師尊......”
一旁謝慕陵目光落在那床上幼童身上，輕聲打斷白琰：“各宗仙長好像都去議事了，這位仙子，不妨相信青蠻姑娘，在下也是她救回來的......我相信她。”
白琰表情凝重，游移不定。
就在此時，床上小芝忽然一陣劇烈咳喘，一旁女修慌忙上前扶住她輕輕拍背，她卻咳得越發厲害，一灘血赫然落在地面，刺眼猩紅。
聞笑面色微沈，不再等白琰準許，只微微朝幾人拱手，一溜煙地竄出去了。
白琰再想阻攔已來不及，自己也想跟著飛出去，卻被謝慕陵叫住。
“仙子能抵禦外間彌漫的死氣麽？若是不能，只會拖累青蠻姑娘。”
白琰身形一頓，只能回轉身來。
這廂小芝卻咳得更厲害，雙唇忽而像是被迫張開。
借著昏暗的光線，在場眾人都看得分明。那孩子微微張開的喉嚨深處，隱約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是要破土而出的種子。
老者站起身來，徹底轉向眾人，這是個須發盡白的老者，目光炯然有神，臉色卻十分難看。
“濁種已生......即使有更多月見草，恐怕也......”
他話未言盡，在場眾人卻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琰臉色更是難看，當即便往外追聞笑而去。
而此間其餘眾人，無不嘆息憂傷，只謝慕陵漸漸靠近了塌邊。
方才女孩的長發被一旁女修撩起，他看清了她的臉。
他覺得她的臉很熟悉。
他在塌前坐下，手搭上了女孩的脈搏。
她的脈象很虛弱，雙眼緊闔，氣若游絲，仿佛下一刻就要歸西。
謝慕陵卻怔楞在了塌前。
他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問旁邊的人：“她叫小芝？”
有人點頭。
他又問：“她姓什麽？”
有一個女修答他：“這孩子是青蠻師妹從隕火下就出來的，聽幸存的街坊中，那家人...好像姓‘聞’，‘聞達於天下’的‘聞’。”
謝慕陵手指一頓，閉上了眼睛。
聞...
小芝...
原來如此。
這就是玉簡送她們回到過去的原因。
他不是要來改變什麽的，而是來完成......早已註定的“因”。
謝府的“因”不是開始，這裏才是。
他睜開看，再度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在未來，她會成為聞之，會生下丹娘，丹娘再生下聞笑。
沒有她，便不會有聞笑。
而他懷中那枚靈樞續命弦，是他才從地宮取出來的，本來用以給“謝虞”續命，是他和師姐長長久久在一起的希望。
哈。
謝慕陵甚至想笑。
但是他的決定卻更快從口中吐出。
“我還有一個救她的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這個虛弱的陌生公子身上，他臉上的笑很淡，甚至讓人看了泛苦。
他垂下眼簾，試圖掩住翻滾的情緒，胸中卻有股鉆心之痛直往裏剜。
“此物本是為我續命之物，只是我本就命不久矣，就算用了此物，也是終究配不上她的。”
“用在此處，是我自己抉擇，但請各位，不要令她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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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就是一個循環[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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