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乾燈篇：地宮 這是丹娘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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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乾燈篇：地宮 這是丹娘的遺物。……
時間不多, 兩人沿著地圖一路疾行。
偶爾她會松開他的手低頭找路，但走著走著他的手又會牽上來。
在這昏暗曲折的、僅供容身的甬道裏，掌心相貼的觸感，溫熱真切。
他的手指修長, 指尖微涼, 透過皮膚傳來, 帶著一股不容掙脫的力量。
聞笑笑他：“怎麽這樣黏人？”
謝慕陵走在暗處跟著, 步子跟心一般輕盈。
他笑, 聲音輕輕回響，有些蠱惑人心的低沈：“松開的話, 師姐就要溜走了, 我又會變成一個人。”
半明半暗的光落在他溫柔的眸光裏，聞笑心中一跳, 臉有些發燙，轉過身又去看地圖。
她靜了半刻才嘟囔：“我又不是小鳥, 怎麽溜走？”
但她又瞥他一眼, 手掌回握他的：“那你牽穩啦。”
謝慕陵嗯了一聲，聲音裏的笑意清晰可現。
兩人不再言語，只牽著手，在明明滅滅, 不知從何處滲來微光的狹窄通道裏前行。
腳步都放得很輕, 呼吸也被刻意收斂，只有兩人袖角衣袍偶爾摩擦的沙沙聲在回蕩。
聞笑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四面八方每一絲異響, 也察覺到四下空氣越來越沈悶，除了陳年土腥，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膩氣息。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才豁然開朗，眼前不遠處是一個被粗糙開鑿出的地下洞庫，三面石壁上各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無聲地張開大口。
“這就是地圖上的入口，”聞笑目光掃過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洞口，“怎麽沒標記走那條道？”
謝慕陵示意她稍後，朝洞窟巖壁上摸索著，片刻後，他手指一頓，停在某處不起眼的凹陷之上，用力一按。
“哢噠”一聲，機關轉動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緊接著腳下地面傳來沈悶的、由遠及近的顫動。
“來。”謝慕陵快速回到她身側，把她拉到中央。
他們站立之處，一圈大約三尺見方的石板開始緩緩下沈，塵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更深的黑暗，撲面而來的，來由一股更加濃郁的陰風。
這才是真正通往地宮核心的入口。
下降過程緩慢而訝異，頭頂入口的光暈越來越渺茫不可見，只變成一點遙不可及的亮光。
四周足小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兩個人牽著手，只能聽到石板邊緣與洞壁摩擦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猛地一頓，停住了。
眼前依舊黑暗，但四方顯然更大空曠，空氣不再閉塞，一點聲響便激起回音。
謝慕陵身側飛出那只靈蝶，光芒微弱、僅夠照亮兩人身前幾步的幽光，不會引人註意。
這條通道也變得更加寬闊，兩側不再是粗糙的巖壁，而是整齊砌築的青磚，每隔一段路，便能看到墻上嵌著的青銅燈盞。
往前行走，聞笑偶爾能看到青磚上的祥雲瑞獸，繁覆貴重，一看便是皇室規制。
空氣中甜膩味中夾雜了些許腐敗的異味，聞笑才微微掩住口鼻，謝慕陵那邊已遞來了遮臉的方巾。
他聲音放得很低很輕：“這味道沖鼻，師姐戴上這個吧。”
聞笑瞥見謝慕陵神色如常，她不免憶起謝慕陵曾在屍山上呆過，所以他才會這樣習慣這味道。
她心中有些酸澀，嗯了一聲，用方巾遮掩了口鼻，方巾似被瓜果香熏過，清新醒神，是他早就備好的。
體貼又可憐的長吉。
聞笑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手指。
謝慕陵低頭湊到耳旁，他清冽的氣息也傳過來：“怎麽了？”
聞笑搖頭，要他低頭，謝慕陵乖乖放低耳朵。
聞笑湊上去，隔著微涼的方巾輕輕吻了他的側臉，蜻蜓點水一樣，又飛快離開。
她快聲說道：“我心生憐。”說完又像害羞似的快步往前而去。
漆黑的道路中，只有那只幽藍的蝶飛在身畔，像他的心一樣忽然上下不定地飛舞，照亮他微微睜大的眼，和無意識撫上她吻過之處的手指。
他定了片刻，才綻開一道笑意，手指悄然移到鼻尖，嗅到她的味道，笑意不覺加深，動了腳步，追上她的腳步。
越往前走，通道兩側便出現些厚重的石門，大多緊閉，門上雕刻著不同章紋。
有些虛掩著，幽光掃光，能瞥見裏面堆放的一些蒙塵的金玉，抑或是結網的靈臺。
聞笑心中詫異，在幾個石門前都放慢了腳步，努力識別上面的符篆。
她問：“這上面寫的是帝皇名姓？”
謝慕陵道：“若我猜得沒錯，皇陵不過擺設，這裏或許才是姬氏皇族死後的真正埋骨之地。”
“但怎麽沒有棺槨？”
“或許...是因為不需要？”
兩人四目相對，俱從對方目光中看出驚疑來。
謝慕陵要取的靈樞續命弦正在標註了一姬姓帝皇名姓的石門之後，兩人溜進石門之中，謝慕陵按照地圖指示取物，聞笑則開始在這石室之內尋找足以證明兩人猜測的證據。
最終停在靈臺之前，聞笑看看那石臺上的神牌，書寫的與石門上一致，翻來找去，才發現神牌之下結了灰塵的黃布下有一個盒子，小心打開，映入眼簾就是一堆白骨，殘存的頭骨上兩個黑漆漆的空洞盯著她。
聞笑嚇了一跳，差點給人把骨頭灑了。
謝慕陵扶她一把，靈蝶飛在盒上方，照亮那些骨頭，兩人才看清骨頭上竟是一絲肉也不覆，殘亂堆積，染上了不均勻的、汙濁的紅，甚至像被腐蝕過一般，邊緣參差，布滿孔洞。
幽藍光線下，骨壁層層疊疊剖面好似蜂巢一般。
聞笑密集恐懼癥都要犯了。
謝慕陵好心地合上盒子，又拿出巾帕給她擦手。
聞笑先問他：“拿到靈樞續命弦了嗎？”
謝慕陵點頭，又說道：“我們猜得沒錯，這些骨頭，才是姬氏歷代君主。”
聞笑摸不著頭腦：“這不像是風化或者燒灼後的，倒像是被什麽吃了。”
她扯扯嘴角，這比她啃排骨啃得還幹凈。
這樣一想，又覺得有點惡心。
謝慕陵：“或許與乾燈有關。”
“那我們繼續走吧。”
“嗯。”
兩人繼續往前，小心避開偶爾巡邏而過的司命衛。
那些守衛身著暗沈沈的法袍，步伐整齊劃一，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仿佛沒有生命的傀儡。
在此處靈力受限，每次與他們擦肩而過，兩人就躲入拐角或凹陷處的陰影之中，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處，身體緊繃，呼吸都壓得很低。
前方光纖也在悄然變化，靈蝶飛回謝慕陵袖中，通道盡頭，有一道更穩定、更柔和的光芒彌漫開來。
空氣中甜膩腐爛氣息，也再隨著靠近那光芒，變得越來越粘稠。
兩人行至一巨大的、九龍盤踞的白玉拱門之外，還未從縫隙看到門內場景，便先聽到門內驚恐與憤怒的嬌叱。
“放肆！你這個死太監，你們想幹什麽？放開我！我乃是明.慧郡主！還是鶴山嵐春仙君的弟子，你們膽敢，唔、唔......”
是戎珠玉，她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塞住了嘴。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悶哼，一樣東西嘭得飛向門這邊，又墜落到聞笑陰影處。
那是戎珠玉的法器，璇璣扣，其上還有殘留的來自戎珠玉的微弱靈氣。
幾乎同時，門內響起一道尖細的聲音，聞笑幾乎瞬間就辨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人皇身旁的那個太監李福。
“她朝外扔了什麽東西，去看看。”
腳步聲朝著門口而來。
來不及多想，在那一瞬聞笑幾乎是本能地矮身疾沖而出，在陰影邊緣一把撈起璇璣扣，同時從袖中摸出戎珠玉從前給過她，沾染了戎珠玉氣息的金葉子。
隨即又閃電般退回，施展了隱身術法，拉著謝慕陵一起緊緊貼進拱門旁一極深的凹壁之中。
凹壁狹窄，聞笑的臉貼在謝慕陵胸前，能清晰聽到他的呼吸，謝慕陵的手臂下意識環過她，將她護在身側，他身上有股冷梅和藥草清香，奇異地讓她緊繃地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瞬，心跳漸漸平順下來。
門內傳來對話：“什麽東西？”
“稟大監，一片金葉子罷了。”
門內李福的聲音靜了片刻，似是在仔細確認那片金葉子，一會兒才像把東西遞給了手邊人：“賞你了。”
他又轉向戎珠玉說話：“郡主，何須再掙紮呢？您身上有抑靈玦，此處又是乾燈聖地，你的靈氣只會被壓制得更甚。”
“您的家人已經答應將您獻給聖人，所有人皆有所得，郡主多年修行也不算白費，更別提鶴山遠在天邊，等你師尊再來，小人這種‘死太監’，自有一萬種法子解釋您的失蹤。”
他似是後退了一步：“送去給國師吧。。”
腳步聲再次響起，幾個朝著拱門深處遠去，李福和另外幾人則往外離開了地宮。
直到聽不見動靜，兩人才繼續跟上。
謝慕陵悄聲問她：“可否感覺靈氣滯澀。”
聞笑碰了一下腰間的‘抑靈玦’：“這是假的，我舅舅擔心我沒有靈力傍身，所以給我戴了個假的。”
除此之外，聞笑心內其實還有猜測。
上次進入玉簡與直面母樹之時，她雖然察覺靈力被沖刷微有滯澀，但靈府中卻有回溯鏡碎片化作的府底池，靈氣還是能使用。
但不過猜測，她並未多言。
兩人繼續往前，借著地形與咒法的遮掩，朝著光源潛行。
越往裏，人工雕琢的痕跡反而越少，漸漸顯露出天然巖洞的形態，只是這嚴冬被修整得極其規整叩打，地面鋪設著被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板，墻壁上鑲嵌這無數奇異晶體和夜明珠。
此處既幽閉，又開闊，濃烈的氣味縈繞四下，總令人覺得詭異。
終於，片刻過後，前往豁然開闊。
兩人躲在鐘乳石柱之後，終於看到了光源和氣味的源頭。
那時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天然石窟，穹頂高懸，隱沒在光芒之上的黑暗裏。
石窟中央，是一個幾乎占據了大半個空間的、宛如小型湖泊的池子。
池中並非流動的水，倒像是一種粘稠得近乎膠質的暗紅液體，表面平滑如鏡，倒映著石窟頂端鑲嵌的明珠光暈，卻將光明扭曲成渾濁的金紅色。
池面上，漂浮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慘敗碎塊或絮狀物，隨著池面極輕微的緩緩起伏著。
而在池水中央，巍然生長著一株燈。
那便是乾燈無疑，但與想象完全不同。
與其說是一盞燈，不如說是一株矛盾的怪異植物。
它像一盞蓮，燈柄呈現柔嫩的綠，燈芯光亮瑩瑩，卻沒有一片花葉。
它的根莖猙獰，主幹粗大，向上分出八根主要的枝椏，盤踞血池八方，其中三根黯淡無光，呈現出枯萎的灰黑，另外幾根則閃爍著不穩定的、吸飽了血光般的暗紅金光。
池子邊緣，鋪設著光潔的白玉臺階，雕刻著繁覆的祭祀圖案。
此刻，戎珠玉被兩名司命衛架著，跪在距離血池只有幾步之遙的玉階之上。
她發髻散亂，華美宮裝沾染灰塵，臉色慘敗如紙，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嘴被塞了布條只能發出幾聲不甘的嗚咽。
在戎珠玉前方，站著一個背對眾人身披絳紫衣袍的男人，應該就是李福所說的國師。
聞笑數了數在場人數，對面除了那個國師，還有四個司命衛的人，謝慕陵與戎珠玉眼下都沒有什麽作用，司命衛的手法詭異，那國師也不知修為底細，不可貿然出手。
“下去吧。”那國師突然開口，聲音溫和，與聞笑想象有些出入。
幾名司命衛躬身，毫不猶豫松開戎珠玉，轉身退出。
戎珠玉失去鉗制，立刻想掙紮起身，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壓制在玉階之上，動彈不得。
這在此時，謝慕陵輕輕捏了一下聞笑的手，聞笑看向他，謝慕陵無聲動了動唇，指了指聞笑手中的璇璣扣。
聞笑領悟，朝他點了點頭。
兩人還未動作，血池中央，乾燈之下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粘稠的暗紅池水忽然劇烈地翻湧起來，咕嘟咕嘟冒出氣泡，仿佛開始沸騰，釋放出更濃烈的腥臭來。
池水中央，緩緩升起一個東西。
那像是一座過度膨脹、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肉山。
皮肉浮腫，慘白與粉紅相間，皮膚上布滿了暗紫色血管和潰爛的斑塊。
身上不著思縷，堆積著層層疊疊的肥厚脂肪，幾乎看不到脖頸關節，一顆同樣浮腫碩大的頭顱嵌在肉山頂端，五官被肥肉擠得變形扭曲，眼睛只剩下兩條渾濁的細縫，嘴唇外翻，露出稀疏發黑的牙齒。
他大部分你軀體浸在血池中，只露出了可怕的上半身。
隨著他的出現，整個石窟的光線你都仿佛震顫了一瞬，乾燈的光暈也隨之閃動。
肉山面上那兩條細縫艱難地轉動，最終朝向那國師，厚大的唇瓣裏響起來，一個嫉妒蒼老腐朽的聲音。
“外面...如何...了...東西...找...到...了...？”
國師微微側身：“回稟陛下，已取了三片靈葉。”
“三...片...？”肉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帶著滔天怒意和不滿足，震得血池波瀾起伏，“才...三片？！廢物！朕...等不了了！這身子，這池子...都在叫渴...憑...什麽讓...外面那個享受？！姬璇......那個賤婦...恐要生變！”
“陛下息怒。”國師不疾不徐，“靈葉乃天地靈樞所化，強取恐損其效。需徐徐圖之，方能完整剝離，為陛下所言，延續聖壽，穩固乾燈。”他話鋒一轉：“臣今日為陛下尋來一位新食，雖非最優，但身負皇族旁系血脈，又涉道途大多年，靈韻純凈，可助陛下穩固神魂，以待良機。”
那廂肉山目光就落到了戎珠玉身上，眼縫中透出毫不掩飾的饑渴光芒。
國師也轉過身來，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戎珠玉。
戎珠玉如遭雷擊，瞳仁驟縮，哪裏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巨大的恐懼令她渾身顫抖，一聲嗚咽都吐不出來。
而藏在暗處的聞笑更是驚異難定，死死盯著那轉過身的“國師”。
這不是相溫書嗎？！
她方才聽得皇室秘辛，早已震驚不已，此時看到那國師陡然變成相溫書，更是呆楞在原地，緊緊盯住相溫書。
相溫書似乎並未察覺聞笑等人存在，只是目光落在戎珠玉身上，忽而眉心微皺。
“你是鶴山弟子？”
察覺戎珠玉無法出聲，他擡袖一揮，戎珠玉顫巍巍倒地，意識到自己口中再無別物，卻恐懼到只能發出零星的嗚咽。
相溫書又問：“你是誰的弟子？”
戎珠玉：“我......我師尊......是嵐...嵐春仙君......”
就在此時，肉山已朝深處他那浮腫潰爛、指節模糊的手，隔空抓向戎珠玉——
就在此時，一道微弱的五彩光芒，忽然從一處躍出，叮得一聲脆響，擊碎了戎珠玉腰間的抑靈玦，又落到了戎珠玉手邊。
正是戎珠玉的璇璣扣。
戎珠玉猛地一怔，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熟悉的璇璣扣上，從瀕死的絕望和中驟然迸發出力量，幾乎用盡力氣，手腕一翻，一枚藏在袖中、原本用於自保的小巧雷符被她捏碎，狠狠朝那肉山扔去。
肉山跌回水中，激起巨大波湧。
同時璇璣扣已經朝著相溫書撞去。
相溫書睫羽都未曾顫抖一瞬，身影已往側一移，沒想到又一道劍光已經朝他而來，攜著雷霆巨震直直劈入了他的肩頭半寸。
相溫書那看似凝實的身體在這一劍之後，竟然入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即緩緩消散——這並非他真身，只是一道以假亂真的法術分身！
“鶴山...聞笑...”
他目光精準落向聞笑走出的方向，又看向她身後的謝慕陵。
“哦，還有...少主啊。”他放低了聲音，在虛影消失之前對著謝慕陵笑了一下。
戎珠玉力竭地癱軟在地，看到聞笑朝她走來，她幾乎發不出聲，想到被她看到自己這樣狼狽，忍不住瞪著她，眼淚卻先出來了：“是你...！”
聞笑將她扛起來，失笑道：“怎麽也應該叫聲師姐吧？”
戎珠玉把臉埋她肩頭，眼淚流得更兇。
但危機並未解除。
肉山終於反應過來，像是失了理智似的，揮舞著手臂，掀起巨大的血浪，朝著三人襲來。
與此同時，石窟四角、穹頂之上，突然響起一連串急促尖銳的鈴鐺震鳴。
叮叮當當，響成一片，在這洞內回蕩疊加，震耳欲聾！
聞笑捂了捂耳朵，把戎珠玉推給謝慕陵：“帶她先走，我斷後。”
她將瞬移符遞給謝慕陵，另外一張她早就貼在入口處了，這符咒最多只能帶兩人離開，等他們出去，她再出去。
謝慕陵接過符箓，眼中雖有擔憂，卻明白此時這就是最好的解決之法。
他相信她，她也相信他。
“快走！”聞笑不再看他，提劍抵擋一波血浪，也看到從各通道入口漸漸湧入的司命衛黑影。
聞笑的目光落在血池中沈浮的慘白絮狀物上，又落在乾燈那貪婪吞吐的光團上。
此時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這肉山就是人皇姬灃，而外面那個“人皇”，不過是姬灃盜取同宗骨血所塑造的一個替身罷了。
那些失蹤的、有天賦的宗室子弟，就是被選中的祭品，甚至那些死去的帝王的屍身，或許也被沈入了這血池了，成了乾燈的養料。
血池翻湧，甚至偶爾能翻湧起池中那些被吞噬之人的遺物，或是殘存的衣料碎屑，或者玉扣、荷包。
丹娘，會不會也成了這池子的養料？聞笑不敢想，卻又忍不住這樣想。
像是有一團火焰，自她心底燒了起來，憤怒幾乎從她掌間瀉出。
丹娘......
媽媽......
再睜開眼，眼底似乎有幽藍的火光燃起，近乎熾亮，磅礴的力量，自她體內而出。
她雙手結印，腰間那枚無用的抑靈玦無聲碎裂，她面上布巾滑落，而這方洞窟，以她為中心，升起無數灼熱的氣流。
“青奘琉璃火——凈世！”
清叱聲中，她雙手一轉，巨大的火焰以她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片純凈得近乎透明、邊緣卻躍動這淡金色得火焰，浪潮一般，無聲無息地漫過玉階，撲向那粘稠汙穢的血池。
“嗤——！！”
火焰與血池解除的霎那，暗紅的池水如同活物般劇烈翻湧、蒸發，升騰起大股大股的撲鼻黑紅煙霧。
那些漂浮的碎塊、絮狀物，再或嚴重迅速華為飛灰，肉山怪物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哀嚎，它浸泡在池中的肥碩身體被火焰舔舐，潰瘍的皮肉被烤得焦臭，他瘋狂掙紮，卻毫無辦法。
聞笑站在火海之中，靈力劇烈消耗著，她能感受到乾燈在焚燒中漸漸純凈的能量，卻也感受到她在試圖壓制她的力量。
她臉色漸漸蒼白，目光卻銳利如鷹，死死盯著血池之中，那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化著顏色，池底的露出無數的淤泥、骸骨，還有血多不曾完全笑容的法器殘片，醫療碎片，甚至是一些...被封在血色晶體中的、面目痛苦扭曲的未下殘魂。
忽然，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汙穢格格不入的溫潤白光，吸引了她的註意。
鬼使神差的，聞笑指尖一勾，一縷細小的火線如靈蛇般鉆入池底，精準勾住那點白光，將其帶到了她身前。
漂浮在空中的白光，輕輕失去了光芒，落在她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半月形的羊脂玉佩。
邊緣有磕碰的痕跡，表面卻光滑溫潤，中心刻著一個極其古拙的“笑”字。
玉佩上殘留的氣息，淡得幾乎要消散。
聞笑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這是丹娘的遺物。
她顫抖著手，將玉佩上的血汙擦盡，眼看著不遠處司命衛漸漸靠近，又看了一眼那乾燈。
乾燈在火焰中舒展枝幹，猙獰盡收，仿佛被水洗凈，去除了濁氣，但那泛著淡金的根莖，卻如此眼熟。
是母樹！
但此刻已沒有時間細思，她不在戀戰，手中最後一跳火焰拋到了肉山之上。
肉山眼縫死死盯住她，口中吐出尖利的驚恐呻吟：“你...是...誰...”
“我是來替天行道者。”
聞笑利落轉身，瞬息間便從火海失去了身影。
通道內一片混亂，殘留的火焰和濃煙彌漫，阻礙追兵，卻也模糊了方向。
她再度出現在她與謝慕陵發現的入口之上，謝慕陵見她才卸下一口氣，眉間深深蹙著，憂心地上來察看她的情況。
戎珠玉靠在一旁，想問，卻只剩眼珠子有力氣了。
“走吧。”謝慕陵順手開動機關，三人便磚石傳動到甬道入口之處。
但外間顯然也亂了，正在此時，前方一堵看似毫無縫隙的石壁，突然無聲地滑開一道窄縫。
一個身披鬥篷地女子站在縫隙後地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只伸出一只手，急促而清晰地催促三人。
“這邊，快！”
她手腕一翻，掌心托著一枚小巧地、刻著懸河衛標志的令牌：“長公主派我接應，信物在此，快！”
沒有時間猶豫，前有攔路，後有追兵，幾人鉆入窄縫，石壁在身後迅速合攏。
縫隙後是一條狹窄陡峭、僅供一人同行的上行密道，那人扶著戎珠玉走在前頭，謝慕陵牽著聞笑走在後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透出清新夜風與黯淡星光。
這密道盡頭在一處假山石叢之中。
幾人依次鉆出，外面立即有人接過鬥篷女子的手中的戎珠玉。
鬥篷人轉過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麗又略顯疲憊的臉，眉眼與端嫻長公主有幾分相似，正是之前宴會上人皇身側那個呆傻的公主。
她快速說道：“明.慧交給我即可，我會將她送回你們師門中州駐地。”
“我只能送你們至此，往前擺布，左拐，穿過月洞門，有一處廢棄角房，後有一處暗門，直通宮外安業坊。這是路線圖和鑰匙。”她將一張皮質小圖和一把銅鑰塞給謝慕陵。
“你們速速離開，司命衛和宮衛很快就會大範圍搜捕的。”
她的安排幹脆利落，顯然早有準備。語罷，她身旁手下便將鬥篷蓋在戎珠玉身上，幾人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幽暗小徑快步離去。
聞、謝兩人謝過後也當即按照長寧公主所指離開了宮中。
兩人才踏入安業坊後院，遠處皇城方向，已經響起了急促的鐘鳴與騷亂聲。
乾燈血池中人皇肉身死了，那麽那個替身會受影響嗎？
聞笑腦子亂糟糟的。
“師姐，怎麽了？”
他拉著她在一處坐下，耐心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露出那枚玉佩，還有她因為握得太緊，而被玉佩棱角硌出的紅痕與細微血絲。
他把玉佩擦幹凈，用紅線編起來起來，掛到她頸間，又耐心地用早就準備好的藥水給她擦洗傷口。
聞笑說不出話，只呆呆地看謝慕陵。
他神色溫柔，沒有再多問，也沒有流露一絲憐憫好奇，只是耐心的、仿佛不會天亮一般，靜靜地等著她。
“玉佩裏有靈氣呢。”他輕聲說。
聞笑指尖微顫，擡手往玉佩裏註入一絲靈氣，隨即一道溫柔又疲憊的聲音，輕輕在寂靜夜色裏蕩開。
玉佩之中的聲音斷續傳來，帶著虛弱的氣音，時輕時重。
【娘，我快不行了......當初我賭氣下山，曾遇到個落入險境的游方算士，他纏著我非要給我蔔上一卦，說我有不日將有血光之災。我惱了，打他一頓，問他算沒算到今天......我當日全當笑話說與旁人，沒想到今日笑話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如今看來世間生死，果然這般無常......我這一生，未曾讓你寬心，如今落入此境，是我咎由自取，只是...我的孩子無辜，我曾私下用你教我的推演之術替她蔔算，她恐要經歷幾多坎坷，往後，只能辛苦你多加看顧了。】
【女兒不孝，令你白發人送黑發人......對不起，阿娘...】
聲音在這裏頓了頓，氣息淩亂，仿佛用盡了力氣。
【......笑笑，若有一日你能聽到，便是天意，娘不能陪你長大，對不起。只盼你往後，能像你的名字一樣，多笑少愁，一生自在...】
尾音漸消，好似一片飛入空中了無蹤跡的羽毛。
夜色再度恢覆了平靜。
聞笑怔怔坐著，指尖緊緊攥著那塊玉玨。
夜風很涼，吹得她渾身冰冷，心口發堵，兩眼發酸。
原來就這是她記憶裏沒有一絲丹娘的原因，原來她還有另一個親人。
外婆...聞之知道這些麽？
謝慕陵坐在身旁，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攏入掌心，給她渡來溫熱的體溫、
她擡起頭，望向遠處沈沈夜色，仿佛能看到丹娘獨自負氣下山，在人間闖蕩的肆意模樣。
而這樣一個女子，卻孤零零死在乾燈血池之中。
那麽多的根莖，會不會潛入她的身體裏，遍及每一根經脈......她該多痛啊。
聞笑心低泛起一點幽微的火苗，漸漸彌漫開來。
她不會讓她白白喪生的。
她忽然將額頭抵在謝慕陵的肩上，很輕地說：“...我知道了。”
像是在和玉佩裏的丹娘說話，也像是再和自己確認。
她聲音有些哽咽，卻沒有再流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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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 兩人沿著地圖一路疾行。
偶爾她會松開他的手低頭找路，但走著走著他的手又會牽上來。
在這昏暗曲折的、僅供容身的甬道裏，掌心相貼的觸感，溫熱真切。
他的手指修長, 指尖微涼, 透過皮膚傳來, 帶著一股不容掙脫的力量。
聞笑笑他：“怎麽這樣黏人？”
謝慕陵走在暗處跟著, 步子跟心一般輕盈。
他笑, 聲音輕輕回響，有些蠱惑人心的低沈：“松開的話, 師姐就要溜走了, 我又會變成一個人。”
半明半暗的光落在他溫柔的眸光裏，聞笑心中一跳, 臉有些發燙，轉過身又去看地圖。
她靜了半刻才嘟囔：“我又不是小鳥, 怎麽溜走？”
但她又瞥他一眼, 手掌回握他的：“那你牽穩啦。”
謝慕陵嗯了一聲，聲音裏的笑意清晰可現。
兩人不再言語，只牽著手，在明明滅滅, 不知從何處滲來微光的狹窄通道裏前行。
腳步都放得很輕, 呼吸也被刻意收斂，只有兩人袖角衣袍偶爾摩擦的沙沙聲在回蕩。
聞笑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四面八方每一絲異響, 也察覺到四下空氣越來越沈悶，除了陳年土腥，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膩氣息。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才豁然開朗，眼前不遠處是一個被粗糙開鑿出的地下洞庫，三面石壁上各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無聲地張開大口。
“這就是地圖上的入口，”聞笑目光掃過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洞口，“怎麽沒標記走那條道？”
謝慕陵示意她稍後，朝洞窟巖壁上摸索著，片刻後，他手指一頓，停在某處不起眼的凹陷之上，用力一按。
“哢噠”一聲，機關轉動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緊接著腳下地面傳來沈悶的、由遠及近的顫動。
“來。”謝慕陵快速回到她身側，把她拉到中央。
他們站立之處，一圈大約三尺見方的石板開始緩緩下沈，塵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更深的黑暗，撲面而來的，來由一股更加濃郁的陰風。
這才是真正通往地宮核心的入口。
下降過程緩慢而訝異，頭頂入口的光暈越來越渺茫不可見，只變成一點遙不可及的亮光。
四周足小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兩個人牽著手，只能聽到石板邊緣與洞壁摩擦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猛地一頓，停住了。
眼前依舊黑暗，但四方顯然更大空曠，空氣不再閉塞，一點聲響便激起回音。
謝慕陵身側飛出那只靈蝶，光芒微弱、僅夠照亮兩人身前幾步的幽光，不會引人註意。
這條通道也變得更加寬闊，兩側不再是粗糙的巖壁，而是整齊砌築的青磚，每隔一段路，便能看到墻上嵌著的青銅燈盞。
往前行走，聞笑偶爾能看到青磚上的祥雲瑞獸，繁覆貴重，一看便是皇室規制。
空氣中甜膩味中夾雜了些許腐敗的異味，聞笑才微微掩住口鼻，謝慕陵那邊已遞來了遮臉的方巾。
他聲音放得很低很輕：“這味道沖鼻，師姐戴上這個吧。”
聞笑瞥見謝慕陵神色如常，她不免憶起謝慕陵曾在屍山上呆過，所以他才會這樣習慣這味道。
她心中有些酸澀，嗯了一聲，用方巾遮掩了口鼻，方巾似被瓜果香熏過，清新醒神，是他早就備好的。
體貼又可憐的長吉。
聞笑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手指。
謝慕陵低頭湊到耳旁，他清冽的氣息也傳過來：“怎麽了？”
聞笑搖頭，要他低頭，謝慕陵乖乖放低耳朵。
聞笑湊上去，隔著微涼的方巾輕輕吻了他的側臉，蜻蜓點水一樣，又飛快離開。
她快聲說道：“我心生憐。”說完又像害羞似的快步往前而去。
漆黑的道路中，只有那只幽藍的蝶飛在身畔，像他的心一樣忽然上下不定地飛舞，照亮他微微睜大的眼，和無意識撫上她吻過之處的手指。
他定了片刻，才綻開一道笑意，手指悄然移到鼻尖，嗅到她的味道，笑意不覺加深，動了腳步，追上她的腳步。
越往前走，通道兩側便出現些厚重的石門，大多緊閉，門上雕刻著不同章紋。
有些虛掩著，幽光掃光，能瞥見裏面堆放的一些蒙塵的金玉，抑或是結網的靈臺。
聞笑心中詫異，在幾個石門前都放慢了腳步，努力識別上面的符篆。
她問：“這上面寫的是帝皇名姓？”
謝慕陵道：“若我猜得沒錯，皇陵不過擺設，這裏或許才是姬氏皇族死後的真正埋骨之地。”
“但怎麽沒有棺槨？”
“或許...是因為不需要？”
兩人四目相對，俱從對方目光中看出驚疑來。
謝慕陵要取的靈樞續命弦正在標註了一姬姓帝皇名姓的石門之後，兩人溜進石門之中，謝慕陵按照地圖指示取物，聞笑則開始在這石室之內尋找足以證明兩人猜測的證據。
最終停在靈臺之前，聞笑看看那石臺上的神牌，書寫的與石門上一致，翻來找去，才發現神牌之下結了灰塵的黃布下有一個盒子，小心打開，映入眼簾就是一堆白骨，殘存的頭骨上兩個黑漆漆的空洞盯著她。
聞笑嚇了一跳，差點給人把骨頭灑了。
謝慕陵扶她一把，靈蝶飛在盒上方，照亮那些骨頭，兩人才看清骨頭上竟是一絲肉也不覆，殘亂堆積，染上了不均勻的、汙濁的紅，甚至像被腐蝕過一般，邊緣參差，布滿孔洞。
幽藍光線下，骨壁層層疊疊剖面好似蜂巢一般。
聞笑密集恐懼癥都要犯了。
謝慕陵好心地合上盒子，又拿出巾帕給她擦手。
聞笑先問他：“拿到靈樞續命弦了嗎？”
謝慕陵點頭，又說道：“我們猜得沒錯，這些骨頭，才是姬氏歷代君主。”
聞笑摸不著頭腦：“這不像是風化或者燒灼後的，倒像是被什麽吃了。”
她扯扯嘴角，這比她啃排骨啃得還幹凈。
這樣一想，又覺得有點惡心。
謝慕陵：“或許與乾燈有關。”
“那我們繼續走吧。”
“嗯。”
兩人繼續往前，小心避開偶爾巡邏而過的司命衛。
那些守衛身著暗沈沈的法袍，步伐整齊劃一，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仿佛沒有生命的傀儡。
在此處靈力受限，每次與他們擦肩而過，兩人就躲入拐角或凹陷處的陰影之中，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處，身體緊繃，呼吸都壓得很低。
前方光纖也在悄然變化，靈蝶飛回謝慕陵袖中，通道盡頭，有一道更穩定、更柔和的光芒彌漫開來。
空氣中甜膩腐爛氣息，也再隨著靠近那光芒，變得越來越粘稠。
兩人行至一巨大的、九龍盤踞的白玉拱門之外，還未從縫隙看到門內場景，便先聽到門內驚恐與憤怒的嬌叱。
“放肆！你這個死太監，你們想幹什麽？放開我！我乃是明.慧郡主！還是鶴山嵐春仙君的弟子，你們膽敢，唔、唔......”
是戎珠玉，她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塞住了嘴。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悶哼，一樣東西嘭得飛向門這邊，又墜落到聞笑陰影處。
那是戎珠玉的法器，璇璣扣，其上還有殘留的來自戎珠玉的微弱靈氣。
幾乎同時，門內響起一道尖細的聲音，聞笑幾乎瞬間就辨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人皇身旁的那個太監李福。
“她朝外扔了什麽東西，去看看。”
腳步聲朝著門口而來。
來不及多想，在那一瞬聞笑幾乎是本能地矮身疾沖而出，在陰影邊緣一把撈起璇璣扣，同時從袖中摸出戎珠玉從前給過她，沾染了戎珠玉氣息的金葉子。
隨即又閃電般退回，施展了隱身術法，拉著謝慕陵一起緊緊貼進拱門旁一極深的凹壁之中。
凹壁狹窄，聞笑的臉貼在謝慕陵胸前，能清晰聽到他的呼吸，謝慕陵的手臂下意識環過她，將她護在身側，他身上有股冷梅和藥草清香，奇異地讓她緊繃地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瞬，心跳漸漸平順下來。
門內傳來對話：“什麽東西？”
“稟大監，一片金葉子罷了。”
門內李福的聲音靜了片刻，似是在仔細確認那片金葉子，一會兒才像把東西遞給了手邊人：“賞你了。”
他又轉向戎珠玉說話：“郡主，何須再掙紮呢？您身上有抑靈玦，此處又是乾燈聖地，你的靈氣只會被壓制得更甚。”
“您的家人已經答應將您獻給聖人，所有人皆有所得，郡主多年修行也不算白費，更別提鶴山遠在天邊，等你師尊再來，小人這種‘死太監’，自有一萬種法子解釋您的失蹤。”
他似是後退了一步：“送去給國師吧。。”
腳步聲再次響起，幾個朝著拱門深處遠去，李福和另外幾人則往外離開了地宮。
直到聽不見動靜，兩人才繼續跟上。
謝慕陵悄聲問她：“可否感覺靈氣滯澀。”
聞笑碰了一下腰間的‘抑靈玦’：“這是假的，我舅舅擔心我沒有靈力傍身，所以給我戴了個假的。”
除此之外，聞笑心內其實還有猜測。
上次進入玉簡與直面母樹之時，她雖然察覺靈力被沖刷微有滯澀，但靈府中卻有回溯鏡碎片化作的府底池，靈氣還是能使用。
但不過猜測，她並未多言。
兩人繼續往前，借著地形與咒法的遮掩，朝著光源潛行。
越往裏，人工雕琢的痕跡反而越少，漸漸顯露出天然巖洞的形態，只是這嚴冬被修整得極其規整叩打，地面鋪設著被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板，墻壁上鑲嵌這無數奇異晶體和夜明珠。
此處既幽閉，又開闊，濃烈的氣味縈繞四下，總令人覺得詭異。
終於，片刻過後，前往豁然開闊。
兩人躲在鐘乳石柱之後，終於看到了光源和氣味的源頭。
那時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天然石窟，穹頂高懸，隱沒在光芒之上的黑暗裏。
石窟中央，是一個幾乎占據了大半個空間的、宛如小型湖泊的池子。
池中並非流動的水，倒像是一種粘稠得近乎膠質的暗紅液體，表面平滑如鏡，倒映著石窟頂端鑲嵌的明珠光暈，卻將光明扭曲成渾濁的金紅色。
池面上，漂浮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慘敗碎塊或絮狀物，隨著池面極輕微的緩緩起伏著。
而在池水中央，巍然生長著一株燈。
那便是乾燈無疑，但與想象完全不同。
與其說是一盞燈，不如說是一株矛盾的怪異植物。
它像一盞蓮，燈柄呈現柔嫩的綠，燈芯光亮瑩瑩，卻沒有一片花葉。
它的根莖猙獰，主幹粗大，向上分出八根主要的枝椏，盤踞血池八方，其中三根黯淡無光，呈現出枯萎的灰黑，另外幾根則閃爍著不穩定的、吸飽了血光般的暗紅金光。
池子邊緣，鋪設著光潔的白玉臺階，雕刻著繁覆的祭祀圖案。
此刻，戎珠玉被兩名司命衛架著，跪在距離血池只有幾步之遙的玉階之上。
她發髻散亂，華美宮裝沾染灰塵，臉色慘敗如紙，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嘴被塞了布條只能發出幾聲不甘的嗚咽。
在戎珠玉前方，站著一個背對眾人身披絳紫衣袍的男人，應該就是李福所說的國師。
聞笑數了數在場人數，對面除了那個國師，還有四個司命衛的人，謝慕陵與戎珠玉眼下都沒有什麽作用，司命衛的手法詭異，那國師也不知修為底細，不可貿然出手。
“下去吧。”那國師突然開口，聲音溫和，與聞笑想象有些出入。
幾名司命衛躬身，毫不猶豫松開戎珠玉，轉身退出。
戎珠玉失去鉗制，立刻想掙紮起身，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壓制在玉階之上，動彈不得。
這在此時，謝慕陵輕輕捏了一下聞笑的手，聞笑看向他，謝慕陵無聲動了動唇，指了指聞笑手中的璇璣扣。
聞笑領悟，朝他點了點頭。
兩人還未動作，血池中央，乾燈之下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粘稠的暗紅池水忽然劇烈地翻湧起來，咕嘟咕嘟冒出氣泡，仿佛開始沸騰，釋放出更濃烈的腥臭來。
池水中央，緩緩升起一個東西。
那像是一座過度膨脹、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肉山。
皮肉浮腫，慘白與粉紅相間，皮膚上布滿了暗紫色血管和潰爛的斑塊。
身上不著思縷，堆積著層層疊疊的肥厚脂肪，幾乎看不到脖頸關節，一顆同樣浮腫碩大的頭顱嵌在肉山頂端，五官被肥肉擠得變形扭曲，眼睛只剩下兩條渾濁的細縫，嘴唇外翻，露出稀疏發黑的牙齒。
他大部分你軀體浸在血池中，只露出了可怕的上半身。
隨著他的出現，整個石窟的光線你都仿佛震顫了一瞬，乾燈的光暈也隨之閃動。
肉山面上那兩條細縫艱難地轉動，最終朝向那國師，厚大的唇瓣裏響起來，一個嫉妒蒼老腐朽的聲音。
“外面...如何...了...東西...找...到...了...？”
國師微微側身：“回稟陛下，已取了三片靈葉。”
“三...片...？”肉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帶著滔天怒意和不滿足，震得血池波瀾起伏，“才...三片？！廢物！朕...等不了了！這身子，這池子...都在叫渴...憑...什麽讓...外面那個享受？！姬璇......那個賤婦...恐要生變！”
“陛下息怒。”國師不疾不徐，“靈葉乃天地靈樞所化，強取恐損其效。需徐徐圖之，方能完整剝離，為陛下所言，延續聖壽，穩固乾燈。”他話鋒一轉：“臣今日為陛下尋來一位新食，雖非最優，但身負皇族旁系血脈，又涉道途大多年，靈韻純凈，可助陛下穩固神魂，以待良機。”
那廂肉山目光就落到了戎珠玉身上，眼縫中透出毫不掩飾的饑渴光芒。
國師也轉過身來，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戎珠玉。
戎珠玉如遭雷擊，瞳仁驟縮，哪裏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巨大的恐懼令她渾身顫抖，一聲嗚咽都吐不出來。
而藏在暗處的聞笑更是驚異難定，死死盯著那轉過身的“國師”。
這不是相溫書嗎？！
她方才聽得皇室秘辛，早已震驚不已，此時看到那國師陡然變成相溫書，更是呆楞在原地，緊緊盯住相溫書。
相溫書似乎並未察覺聞笑等人存在，只是目光落在戎珠玉身上，忽而眉心微皺。
“你是鶴山弟子？”
察覺戎珠玉無法出聲，他擡袖一揮，戎珠玉顫巍巍倒地，意識到自己口中再無別物，卻恐懼到只能發出零星的嗚咽。
相溫書又問：“你是誰的弟子？”
戎珠玉：“我......我師尊......是嵐...嵐春仙君......”
就在此時，肉山已朝深處他那浮腫潰爛、指節模糊的手，隔空抓向戎珠玉——
就在此時，一道微弱的五彩光芒，忽然從一處躍出，叮得一聲脆響，擊碎了戎珠玉腰間的抑靈玦，又落到了戎珠玉手邊。
正是戎珠玉的璇璣扣。
戎珠玉猛地一怔，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熟悉的璇璣扣上，從瀕死的絕望和中驟然迸發出力量，幾乎用盡力氣，手腕一翻，一枚藏在袖中、原本用於自保的小巧雷符被她捏碎，狠狠朝那肉山扔去。
肉山跌回水中，激起巨大波湧。
同時璇璣扣已經朝著相溫書撞去。
相溫書睫羽都未曾顫抖一瞬，身影已往側一移，沒想到又一道劍光已經朝他而來，攜著雷霆巨震直直劈入了他的肩頭半寸。
相溫書那看似凝實的身體在這一劍之後，竟然入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即緩緩消散——這並非他真身，只是一道以假亂真的法術分身！
“鶴山...聞笑...”
他目光精準落向聞笑走出的方向，又看向她身後的謝慕陵。
“哦，還有...少主啊。”他放低了聲音，在虛影消失之前對著謝慕陵笑了一下。
戎珠玉力竭地癱軟在地，看到聞笑朝她走來，她幾乎發不出聲，想到被她看到自己這樣狼狽，忍不住瞪著她，眼淚卻先出來了：“是你...！”
聞笑將她扛起來，失笑道：“怎麽也應該叫聲師姐吧？”
戎珠玉把臉埋她肩頭，眼淚流得更兇。
但危機並未解除。
肉山終於反應過來，像是失了理智似的，揮舞著手臂，掀起巨大的血浪，朝著三人襲來。
與此同時，石窟四角、穹頂之上，突然響起一連串急促尖銳的鈴鐺震鳴。
叮叮當當，響成一片，在這洞內回蕩疊加，震耳欲聾！
聞笑捂了捂耳朵，把戎珠玉推給謝慕陵：“帶她先走，我斷後。”
她將瞬移符遞給謝慕陵，另外一張她早就貼在入口處了，這符咒最多只能帶兩人離開，等他們出去，她再出去。
謝慕陵接過符箓，眼中雖有擔憂，卻明白此時這就是最好的解決之法。
他相信她，她也相信他。
“快走！”聞笑不再看他，提劍抵擋一波血浪，也看到從各通道入口漸漸湧入的司命衛黑影。
聞笑的目光落在血池中沈浮的慘白絮狀物上，又落在乾燈那貪婪吞吐的光團上。
此時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這肉山就是人皇姬灃，而外面那個“人皇”，不過是姬灃盜取同宗骨血所塑造的一個替身罷了。
那些失蹤的、有天賦的宗室子弟，就是被選中的祭品，甚至那些死去的帝王的屍身，或許也被沈入了這血池了，成了乾燈的養料。
血池翻湧，甚至偶爾能翻湧起池中那些被吞噬之人的遺物，或是殘存的衣料碎屑，或者玉扣、荷包。
丹娘，會不會也成了這池子的養料？聞笑不敢想，卻又忍不住這樣想。
像是有一團火焰，自她心底燒了起來，憤怒幾乎從她掌間瀉出。
丹娘......
媽媽......
再睜開眼，眼底似乎有幽藍的火光燃起，近乎熾亮，磅礴的力量，自她體內而出。
她雙手結印，腰間那枚無用的抑靈玦無聲碎裂，她面上布巾滑落，而這方洞窟，以她為中心，升起無數灼熱的氣流。
“青奘琉璃火——凈世！”
清叱聲中，她雙手一轉，巨大的火焰以她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片純凈得近乎透明、邊緣卻躍動這淡金色得火焰，浪潮一般，無聲無息地漫過玉階，撲向那粘稠汙穢的血池。
“嗤——！！”
火焰與血池解除的霎那，暗紅的池水如同活物般劇烈翻湧、蒸發，升騰起大股大股的撲鼻黑紅煙霧。
那些漂浮的碎塊、絮狀物，再或嚴重迅速華為飛灰，肉山怪物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哀嚎，它浸泡在池中的肥碩身體被火焰舔舐，潰瘍的皮肉被烤得焦臭，他瘋狂掙紮，卻毫無辦法。
聞笑站在火海之中，靈力劇烈消耗著，她能感受到乾燈在焚燒中漸漸純凈的能量，卻也感受到她在試圖壓制她的力量。
她臉色漸漸蒼白，目光卻銳利如鷹，死死盯著血池之中，那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化著顏色，池底的露出無數的淤泥、骸骨，還有血多不曾完全笑容的法器殘片，醫療碎片，甚至是一些...被封在血色晶體中的、面目痛苦扭曲的未下殘魂。
忽然，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汙穢格格不入的溫潤白光，吸引了她的註意。
鬼使神差的，聞笑指尖一勾，一縷細小的火線如靈蛇般鉆入池底，精準勾住那點白光，將其帶到了她身前。
漂浮在空中的白光，輕輕失去了光芒，落在她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半月形的羊脂玉佩。
邊緣有磕碰的痕跡，表面卻光滑溫潤，中心刻著一個極其古拙的“笑”字。
玉佩上殘留的氣息，淡得幾乎要消散。
聞笑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這是丹娘的遺物。
她顫抖著手，將玉佩上的血汙擦盡，眼看著不遠處司命衛漸漸靠近，又看了一眼那乾燈。
乾燈在火焰中舒展枝幹，猙獰盡收，仿佛被水洗凈，去除了濁氣，但那泛著淡金的根莖，卻如此眼熟。
是母樹！
但此刻已沒有時間細思，她不在戀戰，手中最後一跳火焰拋到了肉山之上。
肉山眼縫死死盯住她，口中吐出尖利的驚恐呻吟：“你...是...誰...”
“我是來替天行道者。”
聞笑利落轉身，瞬息間便從火海失去了身影。
通道內一片混亂，殘留的火焰和濃煙彌漫，阻礙追兵，卻也模糊了方向。
她再度出現在她與謝慕陵發現的入口之上，謝慕陵見她才卸下一口氣，眉間深深蹙著，憂心地上來察看她的情況。
戎珠玉靠在一旁，想問，卻只剩眼珠子有力氣了。
“走吧。”謝慕陵順手開動機關，三人便磚石傳動到甬道入口之處。
但外間顯然也亂了，正在此時，前方一堵看似毫無縫隙的石壁，突然無聲地滑開一道窄縫。
一個身披鬥篷地女子站在縫隙後地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只伸出一只手，急促而清晰地催促三人。
“這邊，快！”
她手腕一翻，掌心托著一枚小巧地、刻著懸河衛標志的令牌：“長公主派我接應，信物在此，快！”
沒有時間猶豫，前有攔路，後有追兵，幾人鉆入窄縫，石壁在身後迅速合攏。
縫隙後是一條狹窄陡峭、僅供一人同行的上行密道，那人扶著戎珠玉走在前頭，謝慕陵牽著聞笑走在後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透出清新夜風與黯淡星光。
這密道盡頭在一處假山石叢之中。
幾人依次鉆出，外面立即有人接過鬥篷女子的手中的戎珠玉。
鬥篷人轉過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麗又略顯疲憊的臉，眉眼與端嫻長公主有幾分相似，正是之前宴會上人皇身側那個呆傻的公主。
她快速說道：“明.慧交給我即可，我會將她送回你們師門中州駐地。”
“我只能送你們至此，往前擺布，左拐，穿過月洞門，有一處廢棄角房，後有一處暗門，直通宮外安業坊。這是路線圖和鑰匙。”她將一張皮質小圖和一把銅鑰塞給謝慕陵。
“你們速速離開，司命衛和宮衛很快就會大範圍搜捕的。”
她的安排幹脆利落，顯然早有準備。語罷，她身旁手下便將鬥篷蓋在戎珠玉身上，幾人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幽暗小徑快步離去。
聞、謝兩人謝過後也當即按照長寧公主所指離開了宮中。
兩人才踏入安業坊後院，遠處皇城方向，已經響起了急促的鐘鳴與騷亂聲。
乾燈血池中人皇肉身死了，那麽那個替身會受影響嗎？
聞笑腦子亂糟糟的。
“師姐，怎麽了？”
他拉著她在一處坐下，耐心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露出那枚玉佩，還有她因為握得太緊，而被玉佩棱角硌出的紅痕與細微血絲。
他把玉佩擦幹凈，用紅線編起來起來，掛到她頸間，又耐心地用早就準備好的藥水給她擦洗傷口。
聞笑說不出話，只呆呆地看謝慕陵。
他神色溫柔，沒有再多問，也沒有流露一絲憐憫好奇，只是耐心的、仿佛不會天亮一般，靜靜地等著她。
“玉佩裏有靈氣呢。”他輕聲說。
聞笑指尖微顫，擡手往玉佩裏註入一絲靈氣，隨即一道溫柔又疲憊的聲音，輕輕在寂靜夜色裏蕩開。
玉佩之中的聲音斷續傳來，帶著虛弱的氣音，時輕時重。
【娘，我快不行了......當初我賭氣下山，曾遇到個落入險境的游方算士，他纏著我非要給我蔔上一卦，說我有不日將有血光之災。我惱了，打他一頓，問他算沒算到今天......我當日全當笑話說與旁人，沒想到今日笑話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如今看來世間生死，果然這般無常......我這一生，未曾讓你寬心，如今落入此境，是我咎由自取，只是...我的孩子無辜，我曾私下用你教我的推演之術替她蔔算，她恐要經歷幾多坎坷，往後，只能辛苦你多加看顧了。】
【女兒不孝，令你白發人送黑發人......對不起，阿娘...】
聲音在這裏頓了頓，氣息淩亂，仿佛用盡了力氣。
【......笑笑，若有一日你能聽到，便是天意，娘不能陪你長大，對不起。只盼你往後，能像你的名字一樣，多笑少愁，一生自在...】
尾音漸消，好似一片飛入空中了無蹤跡的羽毛。
夜色再度恢覆了平靜。
聞笑怔怔坐著，指尖緊緊攥著那塊玉玨。
夜風很涼，吹得她渾身冰冷，心口發堵，兩眼發酸。
原來就這是她記憶裏沒有一絲丹娘的原因，原來她還有另一個親人。
外婆...聞之知道這些麽？
謝慕陵坐在身旁，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攏入掌心，給她渡來溫熱的體溫、
她擡起頭，望向遠處沈沈夜色，仿佛能看到丹娘獨自負氣下山，在人間闖蕩的肆意模樣。
而這樣一個女子，卻孤零零死在乾燈血池之中。
那麽多的根莖，會不會潛入她的身體裏，遍及每一根經脈......她該多痛啊。
聞笑心低泛起一點幽微的火苗，漸漸彌漫開來。
她不會讓她白白喪生的。
她忽然將額頭抵在謝慕陵的肩上，很輕地說：“...我知道了。”
像是在和玉佩裏的丹娘說話，也像是再和自己確認。
她聲音有些哽咽，卻沒有再流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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