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學宮篇：兩個世界 凡人之力，何其微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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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學宮篇：兩個世界 凡人之力，何其微渺……
天色是柔和的鴨青, 在院中灑下薄墨，透過疏落竹影，在窗前泛起波光粼粼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微潮清冽的春意，疏竹園中靜悄悄的。
聞笑醒來時伏在窗邊案前, 睜開眼來就看到窗外漸漸泛明的天色。
微風輕動, 一只靈蝶停在秋千之上, 在第一縷晨光中抖下翅羽上的露水, 而它上方有一只蛾躲避不及似的, 註意到她視線就匆匆將自己隱藏在秋千繩上的花葉之中，靜止不動了。
聞笑豁然開朗, 腦中頓時一片清明。
她壓低聲音像是對院中那蛾說的：“青蚨劍是吧？”
她恍然中漫出點被人捉弄的惱, 喃喃道：“原來鵲禪湖的那個人是你。”
過去種種迷霧一應退散，聞笑轉過頭去, 看向一旁窗幔後靜息的那個人。
青蚨是“鬼蜮蠱母”，吞骨血化劍, 而謝幕陵身藏異法, 以血鑄器，“小崇洲”的陣眼裏只有一個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麽不清楚。
青蚨劍是他的劍，而他......就是謝幕陵。
五祚山上的相遇, 夢囈槐裏的滿心戒備, 無方大陣中的聲東擊西，藏經閣裏的突然轉性，還有在戒備森嚴之下闖入鶴山的黯鬾影縛......全部都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他的目的是回溯鏡碎片？
那他早就該在她修為散盡的時候取。
五祚山的時候、陪她早出晚歸的爬過雲梯的時候.....多番周折, 千方百計地接近她、陪她，和她交朋友作甚？
演謝虞上癮了，跟她說那些情投意合的話又是在幹什麽。
聞笑腦子裏的粉紅泡泡才飄了幾日, 現下全啪嗒啪嗒沒了。
聞笑起身朝榻前靠近。
他身上的封印應該是真的，但若他是謝幕陵，封印的作用或許就不一樣了。
先不論她創作的小說故事是否還靠譜。
在她創作的世界線裏，謝虞會死在主角團前往參加仙門大會的路上，而謝幕陵正是仙門大會時出世的。
她之前以為是“謝虞”的封印解除，放出了他體內另一個的謝幕陵，現在看來，或許這封印本來就是他一個人的。
還送她個叫長吉的匕首。
聞笑心中冷哼一聲，解下腰間匕首，拔了出來。
好一把骨刀，不會又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做成的吧。
她已經走到謝虞榻前。
帳後謝虞雙眼緊閉，黑發披散在腦後，衣襟半開露出流暢的肌理線條，似是忽而做了什麽噩夢，眉間微蹙，額間竟漸漸滲出汗珠來，美人春睡，一副不設防的蒼白模樣，實在令人心折。
聞笑起了惡心腸，骨刀入鞘，她以冰冷刀尖沿著那粒汗珠滑過他的側臉，輕柔地抵在了他微微起伏的脖頸間。
上次系統讓她殺了謝虞，是不是因為猜到了他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殺了“謝虞”，是不是故事就會戛然而止，她會回到自己的生活？
他的唇形很好看，嘴角勾起時會露出尖尖似月牙的好看弧度。
那只蝶不知何時飛來，輕輕落在了她握刀的手上，就像他們第一次相見之時。
帳內光線昏暗，靈蝶的翅羽閃動著惑人的光，在兩人臉上打上幽微的光。
聞笑忽然想到，如果他醒來發現她知道真相，肯定會裝模做樣攏袖站在她身前，楚楚可憐地披散著頭發，眉間微蹙，眼含秋水，一副無辜又悵惘的模樣。
他肯定會說：【師姐，一切都是我的錯，師姐要殺要剮，我都無怨無悔。】
或許看她松動還會得寸進尺地來拉她的手。
【師姐，吾心所屬確為師姐，從未有過一句虛言。】
拿她的手摸他衣衫不整的心口。
【師姐要解氣，殺了我我也甘願。】
呵氣如蘭，呼吸吐她臉上，衣帶勾她衣襟上，再在她的慌亂拒絕中落下大半層層疊疊的衣衫，露出好看的肩頸，緊實光滑的肌膚......
她記憶裏的謝虞可不是這種不端莊的模樣，謝虞也不會失禮地主動親別人，謝幕陵完全就是在演他自己以為的謝虞好嗎！
而且明面上跟她有婚約的是謝虞啊，謝幕陵不就約等於她小叔子嗎。他現在用著謝虞的身體，本質卻是謝幕陵，生死樹卻認定二人的婚契，是不是代表她當初是同時和兩個人訂了婚.....
聞笑有點頭暈。
美人計啊美人計啊，這完全是針對她的一場有預謀有計劃的陷阱。
聞笑忍不住懊惱地呲牙，表情又突然一頓。
......等等，掌門師姑好像說了，謝虞，不，謝幕陵醒來會忘記“小崇洲”中發生的事，那不就代表，他不會知道她已經知道他了身份了？
聞笑收了刀。
心想那系統也不太靠譜，聽它的未必就是對，她正好趁此機會再觀察觀察。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只要“謝幕陵”最後一道封印解開，他就會變回謝幕陵......那她偏不讓他解開，就讓他一直演，看他能裝到什麽時候。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最後一次給他施咒。
隨著次數疊加，每次給他“續命”的時間都變得更短，這次想來不過一炷香而已。
聞笑暫時沒整理好心情，不想面對醒著的謝虞，手指一翻一點法訣點入謝虞額間，令他暫時沈睡，微蹙眉宇也隨之舒展開來。
聞笑在一旁施法調息，半透明的血色絲線紅線似的將兩人連在一起。
她想起惠澤師叔的囑咐，此次施法之後，兩人也要暫時解開婚契。
但是如果他是謝幕陵，就算封印沒了，“謝虞”是不是也不會死？
那她就跟他耗著，婚契在身，就算他變成謝幕陵，也別想不被她“克”。
聞笑心裏呵呵一聲，施法結束，又掀開紗幔看他。
謝虞依舊睡得很沈，蒼白的面色卻終於露出點氣色來，天色漸明，靈蝶靜靜伏在他指尖，像在守護這主人。
聞笑下意識拿被角給他擦了擦汗珠，反應過來又有些懊惱，伸手用力在他胸膛掐了幾下解氣，又掩蓋罪證似的將他衣裳攏好，才轉身離開。
她走之後，本該沈睡者指尖微動，靈蝶翩躚地飛到謝虞發上，另一只藏在暗處的青蚨落到他額角吮吸掉殘留的一點濕潤。
謝虞施施然起身，拖著衣袍慢慢走到鏡前拉開衣襟，幾道紅印紅梅似的烙在胸口，糜爛艷麗。
“好毒的蚊子啊。”他輕輕笑了一聲。
聞笑此時已飛到了潛園之中。
還未入殿內就遠遠瞧見掌門與各位長老已然蘇醒，卻各個表情嚴肅，正在商議什麽，殿前有弟子把守，她不得進。
方想走，就撞到了一臉疲憊由外而入的方青。
他先是一臉驚訝：“師姐怎麽在此處？”又快聲道，“師姐稍等我片刻。”人就進了殿中，不知通稟了什麽，一會兒又出了殿，帶著聞笑往外走。
聞笑不明所以，跟著他往外。
方青問道：“師姐昨夜去哪了？”
聞笑回憶印真所言，昨夜造境之事除卻鶴山長老們，所有人只會以為石一場夢境，印真未雨綢繆，此刻卻不是嚴明真相之時。
方青應該以為昨夜只是一場夢而已。
聞笑把“小崇洲”的事宜吞回肚中，心中只有另一樁急事：“呦呦沒事吧？”
方青跳上了鶴山，示意聞笑禦劍跟上：“我要說的正是此事，師姐跟我走吧。”
他一面解釋：“師姐不知，青蛟與弟子王世雲做了交易，藏在她天粱鬼瞳中從戒律司潛逃，青蛟後又將神魂藏於寧師妹體內，昨夜試圖偷取雁渡峰法寶，被千光師叔逮了個正著。”
聞笑早知曉這來龍去脈，並不意外，問道：“之後呢？”
方青答道：“鶴山護山大陣才被掌門加固過，再遇到千光師叔，自是無處逃竄，只能拿著寧師妹的性命威脅師叔。”
徐青來可不像是願意受威脅的人。
聞笑暗自思忖，只擔心呦呦安危。
又聽方青繼續道：“青蛟沒有身體，根本不是千光師叔對手，千光師叔假意與她商議，將她送至鶴山陣法邊界，本來拿回呦呦師妹的身體後就要拿她，沒想到青蛟竟然召喚了同夥，逃竄而去。”
聞笑聽得心驚膽戰。
青蛟雖逃，但既沒偷走碎片，也沒拿走呦呦的身體，還好還好。
她又想起方才議事殿中印真與長老們的神情，印真那副嚴肅的模樣聞笑也是第一次見，不由問道：“那剛才議事殿中，掌門與長老們是在商議何事？”
方青聞言面色微沈，繼續說道：“我要與師姐說的就是此事。”
“師姐可知，那青蛟召引而來的同夥是何人？”
“何人？”
“酒劍仙師姑曾經的弟子，相溫書。”
聞笑驚住，相溫書不是在崇洲嗎，如果他出現在此地，是不是代表崇洲的封印再次松動了。
還來不及細思，又聽方青說道：“他手中拿著陰陽家聖物‘太虛分野鑒’，中洲今早傳來消息，青州陰陽家昨夜被襲，死傷慘重，幾近滅族，‘太虛分野鑒’也被奪了，茲事體大，掌門與長老們正在商議此事。”
“是相溫書幹的。”聞笑皺眉肯定道。
“經由此事，也不知今歲的仙門大會是否還能順利舉行。”方青嘆息：“昨夜剛好酒劍仙師姑也在陣法邊界，正和相溫書撞了個正著，追殺他而去，至今未歸。”
師尊碰到相溫書，未必會吃虧，聞笑並不擔心賀引棠，眼看方青路線，又問道：“我們這是去藥谷？”
方青點頭：“寧師妹的身體雖然拿了回來，但她離體太久，現在十分虛弱，正由惠澤師叔施法布陣，以及.....弟子王世雲用天粱鬼瞳助她回體。”
聞笑這才想起王世雲來。
她之前以為她與呦呦交好，沒想到其中卻是有這番原因。
她心中微怒，真想好好質問她為何要這麽對呦呦。
進了藥谷，卻最先看到藥閣外急地來回走的谷六。
谷六一見她就迎上來，想說什麽卻又被歉疚壓了回去，巴巴望著她，叫了聲師姐。
方青早知谷六與王世雲關系，一看他就來氣，不鹹不淡道：“又不是谷六師弟的錯，何必在這裏惺惺作態。”
他刻薄的人格再次上線，聞笑給方青遞了個眼神，又才上前對谷六說道：“小谷師弟，此事與你無關，你無需自責。”
谷六更想哭了，哽咽道：“那日雲姐姐說想請聞師姐幫個忙，請我代為傳話，可惜師姐沒空，我才找了寧師姐。寧師姐是好心，沒想到我卻害了她.....我也沒想到雲姐姐會做出這樣的事......聞師姐，雲姐真的不是壞人......”
方青冷冷打斷：“聽你此言，王世雲想害的是我師姐了？”
聞笑也略驚，沒想到呦呦竟然是替她擋了災。
聞笑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只輕輕拍了拍谷六的肩，才想入室，那邊門卻開了。
惠澤最先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藥童，隨後是左丘赫、舒明月、湯盈三人，方青當即向幾人見禮，進了屋中。
惠澤先看見聞笑，眸光微動，才靠近幾步就對她說道：“事情做完了。”這是句陳述句，緊接著又說道，“血絡針還我。”不等聞笑動作，透明的紅色絲線就從她腕間落下，飛回惠澤袖中了。
聞笑方想開口，又被惠澤先說道：“行了，你師妹沒事了。”他瞥一眼院中人群，“不要在我藥谷吵鬧。”撇下一句，人就走了。
這時幾個師姐弟才打了招呼。
舒明月道：“此處喧嚷，等師妹醒後，師尊令我和左丘師弟帶呦呦回劍閣修養，師妹......”這是在問聞笑的態度。
徐青來早已不是從前的徐青來，雁渡峰雖嚴寒，卻靈氣充沛，足夠清凈，適合呦呦穩固神魂，聞笑並沒有出言阻止。
至於昨夜的事，舒明月與左丘赫兩人已從徐青來那得知些許內情，既然鶴山無視，三人只一番眼神交流，都並未多言，舒明月與左丘赫便有事先告辭了。
聞笑此時正欲進室內看呦呦，卻見方青和兩個戒律司弟子一齊押解著王世雲從屋中而出。
谷六最先迎了上去，去被方青眼神喝退，只能巴巴地叫了好幾聲雲姐。
王世雲眼神微動，擡眼最先看到聞笑，她慌了神似的又垂下頭去。
谷六哭出聲來：“雲姐，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明明不是那樣的人......”
方青沒好氣：“人心難測，谷師弟修行尚早，哪裏看得出他人之齷齪呢？”
王世雲羞愧得耷拉著頭顱，一聲不吭。
一旁湯盈卻突然開口：“妖魔蠱惑人心，王師妹雖然犯錯，卻也已將功折罪，方師弟何必口出惡言。”
方青冷哼一聲，卻並不與湯盈交惡，他扶手向幾人示意，就要帶著王世雲離開。
王世雲被押解著慢慢往前踱步，她微微擡眼，看到聞笑看向她的眼神。
那是種夾雜著不滿的不解，她對她有怒氣，但其中又好似暗藏著同情。
王世雲心中五味雜陳。
聞笑與寧呦呦感情真好，好得讓她羨慕，曾幾何時，她也有那樣要好的親人、伴侶，然而隨著她的“天賦”出現，一切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她最開始沒想害任何人的，她只是以為能有機會讓自己的親人覆生，她也不用再陷入孤苦之中。
最開始寧呦呦被奪舍之時，她也想過偷偷暗示聞笑，但是被青蛟附身的聞笑開始時時刻刻地和她呆在一起，她教她修煉，像真正的寧呦呦關心她的一切。
有那麽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從聞笑身邊奪走了她的好友。
她在羞愧中好似生出一絲極為微妙的快感。
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天賦，聞笑曾經有劍骨，而她也有天粱鬼瞳，她跟她的差距在哪裏呢？
她們只是出身不同，人品貴重，又能差到幾何。
如果讓她置身於她的處境，她又會如何選擇呢。
她腳步突然在門前停頓，她轉過頭，那粒唯一明亮的瞳孔裏有兩粒交疊的瞳。
她對聞笑說道：“我從未想害她，也...從來沒有想害你。”
聞笑：“我知道。”
聞笑當然知道，王世雲是她故事裏的一個小小配角，但她的故事她已經全聽過了。
她應該生氣她的暗害的，但她站在上帝視角看這些事時，心情卻很覆雜。
王世雲確實做錯了，但她淪落到如今的處境，並非她一個人造成的。
一個擁有天賦卻孤苦的女孩，被豺狼盯上後，能夠怎麽辦。
王世雲沒想到聞笑會這樣回答，她腳步頓珠，呆在了原地，眼中漸漸彌漫起淚水來。
她想，其實她一點也不想修煉，也不想要什麽天賦，她其實只想待在小小的村莊裏，和家人們相伴一生。
她什麽都沒說，聞笑卻像懂了似的，她忽而說道：“雲師妹，人無完人，孰能無過。”
王世雲怔怔地看向她，院中好半天沒人再說話，方青朝聞笑、湯盈微微頷首，帶著王世雲離開了。
谷六兩眼紅紅，不好意思再叨嘮聞笑，也告辭離開了。
院中只剩聞笑、湯盈兩人。
湯盈輕笑：“我還以為你會很生氣。”
聞笑：“我也以為。”
兩人相識一笑，俱從對方眼中看出些志同道合的意趣來。
湯盈說道：“王世雲身懷天粱鬼瞳，‘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世間廣大，我在人間游走之時，曾看到許多和她相似的人。”
聞笑好奇地聽她的講述。
“這些人就算偶獲天賜的資質，卻要麽不可留存，被其他修士竊取，要麽被他們自己拿去與各大仙門交換油米，亦或者像王世雲這樣，被人騙到鶴山，淪落到如今的處境。”
湯盈：“修士於凡人而言，相隔著一道‘天塹’，分明同在世間，同樣的山川草木，凡人卻只能取修士用之三四，卻要一齊承擔修士帶來的天災，凡人之力，何其微渺。”
湯盈嘴角彎彎，臉上笑意卻很淡：“聞師妹，你說，會不會有一天，修士與凡人徹底分隔開來，各自活在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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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卷寫完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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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柔和的鴨青, 在院中灑下薄墨，透過疏落竹影，在窗前泛起波光粼粼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微潮清冽的春意，疏竹園中靜悄悄的。
聞笑醒來時伏在窗邊案前, 睜開眼來就看到窗外漸漸泛明的天色。
微風輕動, 一只靈蝶停在秋千之上, 在第一縷晨光中抖下翅羽上的露水, 而它上方有一只蛾躲避不及似的, 註意到她視線就匆匆將自己隱藏在秋千繩上的花葉之中，靜止不動了。
聞笑豁然開朗, 腦中頓時一片清明。
她壓低聲音像是對院中那蛾說的：“青蚨劍是吧？”
她恍然中漫出點被人捉弄的惱, 喃喃道：“原來鵲禪湖的那個人是你。”
過去種種迷霧一應退散，聞笑轉過頭去, 看向一旁窗幔後靜息的那個人。
青蚨是“鬼蜮蠱母”，吞骨血化劍, 而謝幕陵身藏異法, 以血鑄器，“小崇洲”的陣眼裏只有一個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麽不清楚。
青蚨劍是他的劍，而他......就是謝幕陵。
五祚山上的相遇, 夢囈槐裏的滿心戒備, 無方大陣中的聲東擊西，藏經閣裏的突然轉性，還有在戒備森嚴之下闖入鶴山的黯鬾影縛......全部都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他的目的是回溯鏡碎片？
那他早就該在她修為散盡的時候取。
五祚山的時候、陪她早出晚歸的爬過雲梯的時候.....多番周折, 千方百計地接近她、陪她，和她交朋友作甚？
演謝虞上癮了，跟她說那些情投意合的話又是在幹什麽。
聞笑腦子裏的粉紅泡泡才飄了幾日, 現下全啪嗒啪嗒沒了。
聞笑起身朝榻前靠近。
他身上的封印應該是真的，但若他是謝幕陵，封印的作用或許就不一樣了。
先不論她創作的小說故事是否還靠譜。
在她創作的世界線裏，謝虞會死在主角團前往參加仙門大會的路上，而謝幕陵正是仙門大會時出世的。
她之前以為是“謝虞”的封印解除，放出了他體內另一個的謝幕陵，現在看來，或許這封印本來就是他一個人的。
還送她個叫長吉的匕首。
聞笑心中冷哼一聲，解下腰間匕首，拔了出來。
好一把骨刀，不會又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做成的吧。
她已經走到謝虞榻前。
帳後謝虞雙眼緊閉，黑發披散在腦後，衣襟半開露出流暢的肌理線條，似是忽而做了什麽噩夢，眉間微蹙，額間竟漸漸滲出汗珠來，美人春睡，一副不設防的蒼白模樣，實在令人心折。
聞笑起了惡心腸，骨刀入鞘，她以冰冷刀尖沿著那粒汗珠滑過他的側臉，輕柔地抵在了他微微起伏的脖頸間。
上次系統讓她殺了謝虞，是不是因為猜到了他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殺了“謝虞”，是不是故事就會戛然而止，她會回到自己的生活？
他的唇形很好看，嘴角勾起時會露出尖尖似月牙的好看弧度。
那只蝶不知何時飛來，輕輕落在了她握刀的手上，就像他們第一次相見之時。
帳內光線昏暗，靈蝶的翅羽閃動著惑人的光，在兩人臉上打上幽微的光。
聞笑忽然想到，如果他醒來發現她知道真相，肯定會裝模做樣攏袖站在她身前，楚楚可憐地披散著頭發，眉間微蹙，眼含秋水，一副無辜又悵惘的模樣。
他肯定會說：【師姐，一切都是我的錯，師姐要殺要剮，我都無怨無悔。】
或許看她松動還會得寸進尺地來拉她的手。
【師姐，吾心所屬確為師姐，從未有過一句虛言。】
拿她的手摸他衣衫不整的心口。
【師姐要解氣，殺了我我也甘願。】
呵氣如蘭，呼吸吐她臉上，衣帶勾她衣襟上，再在她的慌亂拒絕中落下大半層層疊疊的衣衫，露出好看的肩頸，緊實光滑的肌膚......
她記憶裏的謝虞可不是這種不端莊的模樣，謝虞也不會失禮地主動親別人，謝幕陵完全就是在演他自己以為的謝虞好嗎！
而且明面上跟她有婚約的是謝虞啊，謝幕陵不就約等於她小叔子嗎。他現在用著謝虞的身體，本質卻是謝幕陵，生死樹卻認定二人的婚契，是不是代表她當初是同時和兩個人訂了婚.....
聞笑有點頭暈。
美人計啊美人計啊，這完全是針對她的一場有預謀有計劃的陷阱。
聞笑忍不住懊惱地呲牙，表情又突然一頓。
......等等，掌門師姑好像說了，謝虞，不，謝幕陵醒來會忘記“小崇洲”中發生的事，那不就代表，他不會知道她已經知道他了身份了？
聞笑收了刀。
心想那系統也不太靠譜，聽它的未必就是對，她正好趁此機會再觀察觀察。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只要“謝幕陵”最後一道封印解開，他就會變回謝幕陵......那她偏不讓他解開，就讓他一直演，看他能裝到什麽時候。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最後一次給他施咒。
隨著次數疊加，每次給他“續命”的時間都變得更短，這次想來不過一炷香而已。
聞笑暫時沒整理好心情，不想面對醒著的謝虞，手指一翻一點法訣點入謝虞額間，令他暫時沈睡，微蹙眉宇也隨之舒展開來。
聞笑在一旁施法調息，半透明的血色絲線紅線似的將兩人連在一起。
她想起惠澤師叔的囑咐，此次施法之後，兩人也要暫時解開婚契。
但是如果他是謝幕陵，就算封印沒了，“謝虞”是不是也不會死？
那她就跟他耗著，婚契在身，就算他變成謝幕陵，也別想不被她“克”。
聞笑心裏呵呵一聲，施法結束，又掀開紗幔看他。
謝虞依舊睡得很沈，蒼白的面色卻終於露出點氣色來，天色漸明，靈蝶靜靜伏在他指尖，像在守護這主人。
聞笑下意識拿被角給他擦了擦汗珠，反應過來又有些懊惱，伸手用力在他胸膛掐了幾下解氣，又掩蓋罪證似的將他衣裳攏好，才轉身離開。
她走之後，本該沈睡者指尖微動，靈蝶翩躚地飛到謝虞發上，另一只藏在暗處的青蚨落到他額角吮吸掉殘留的一點濕潤。
謝虞施施然起身，拖著衣袍慢慢走到鏡前拉開衣襟，幾道紅印紅梅似的烙在胸口，糜爛艷麗。
“好毒的蚊子啊。”他輕輕笑了一聲。
聞笑此時已飛到了潛園之中。
還未入殿內就遠遠瞧見掌門與各位長老已然蘇醒，卻各個表情嚴肅，正在商議什麽，殿前有弟子把守，她不得進。
方想走，就撞到了一臉疲憊由外而入的方青。
他先是一臉驚訝：“師姐怎麽在此處？”又快聲道，“師姐稍等我片刻。”人就進了殿中，不知通稟了什麽，一會兒又出了殿，帶著聞笑往外走。
聞笑不明所以，跟著他往外。
方青問道：“師姐昨夜去哪了？”
聞笑回憶印真所言，昨夜造境之事除卻鶴山長老們，所有人只會以為石一場夢境，印真未雨綢繆，此刻卻不是嚴明真相之時。
方青應該以為昨夜只是一場夢而已。
聞笑把“小崇洲”的事宜吞回肚中，心中只有另一樁急事：“呦呦沒事吧？”
方青跳上了鶴山，示意聞笑禦劍跟上：“我要說的正是此事，師姐跟我走吧。”
他一面解釋：“師姐不知，青蛟與弟子王世雲做了交易，藏在她天粱鬼瞳中從戒律司潛逃，青蛟後又將神魂藏於寧師妹體內，昨夜試圖偷取雁渡峰法寶，被千光師叔逮了個正著。”
聞笑早知曉這來龍去脈，並不意外，問道：“之後呢？”
方青答道：“鶴山護山大陣才被掌門加固過，再遇到千光師叔，自是無處逃竄，只能拿著寧師妹的性命威脅師叔。”
徐青來可不像是願意受威脅的人。
聞笑暗自思忖，只擔心呦呦安危。
又聽方青繼續道：“青蛟沒有身體，根本不是千光師叔對手，千光師叔假意與她商議，將她送至鶴山陣法邊界，本來拿回呦呦師妹的身體後就要拿她，沒想到青蛟竟然召喚了同夥，逃竄而去。”
聞笑聽得心驚膽戰。
青蛟雖逃，但既沒偷走碎片，也沒拿走呦呦的身體，還好還好。
她又想起方才議事殿中印真與長老們的神情，印真那副嚴肅的模樣聞笑也是第一次見，不由問道：“那剛才議事殿中，掌門與長老們是在商議何事？”
方青聞言面色微沈，繼續說道：“我要與師姐說的就是此事。”
“師姐可知，那青蛟召引而來的同夥是何人？”
“何人？”
“酒劍仙師姑曾經的弟子，相溫書。”
聞笑驚住，相溫書不是在崇洲嗎，如果他出現在此地，是不是代表崇洲的封印再次松動了。
還來不及細思，又聽方青說道：“他手中拿著陰陽家聖物‘太虛分野鑒’，中洲今早傳來消息，青州陰陽家昨夜被襲，死傷慘重，幾近滅族，‘太虛分野鑒’也被奪了，茲事體大，掌門與長老們正在商議此事。”
“是相溫書幹的。”聞笑皺眉肯定道。
“經由此事，也不知今歲的仙門大會是否還能順利舉行。”方青嘆息：“昨夜剛好酒劍仙師姑也在陣法邊界，正和相溫書撞了個正著，追殺他而去，至今未歸。”
師尊碰到相溫書，未必會吃虧，聞笑並不擔心賀引棠，眼看方青路線，又問道：“我們這是去藥谷？”
方青點頭：“寧師妹的身體雖然拿了回來，但她離體太久，現在十分虛弱，正由惠澤師叔施法布陣，以及.....弟子王世雲用天粱鬼瞳助她回體。”
聞笑這才想起王世雲來。
她之前以為她與呦呦交好，沒想到其中卻是有這番原因。
她心中微怒，真想好好質問她為何要這麽對呦呦。
進了藥谷，卻最先看到藥閣外急地來回走的谷六。
谷六一見她就迎上來，想說什麽卻又被歉疚壓了回去，巴巴望著她，叫了聲師姐。
方青早知谷六與王世雲關系，一看他就來氣，不鹹不淡道：“又不是谷六師弟的錯，何必在這裏惺惺作態。”
他刻薄的人格再次上線，聞笑給方青遞了個眼神，又才上前對谷六說道：“小谷師弟，此事與你無關，你無需自責。”
谷六更想哭了，哽咽道：“那日雲姐姐說想請聞師姐幫個忙，請我代為傳話，可惜師姐沒空，我才找了寧師姐。寧師姐是好心，沒想到我卻害了她.....我也沒想到雲姐姐會做出這樣的事......聞師姐，雲姐真的不是壞人......”
方青冷冷打斷：“聽你此言，王世雲想害的是我師姐了？”
聞笑也略驚，沒想到呦呦竟然是替她擋了災。
聞笑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只輕輕拍了拍谷六的肩，才想入室，那邊門卻開了。
惠澤最先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藥童，隨後是左丘赫、舒明月、湯盈三人，方青當即向幾人見禮，進了屋中。
惠澤先看見聞笑，眸光微動，才靠近幾步就對她說道：“事情做完了。”這是句陳述句，緊接著又說道，“血絡針還我。”不等聞笑動作，透明的紅色絲線就從她腕間落下，飛回惠澤袖中了。
聞笑方想開口，又被惠澤先說道：“行了，你師妹沒事了。”他瞥一眼院中人群，“不要在我藥谷吵鬧。”撇下一句，人就走了。
這時幾個師姐弟才打了招呼。
舒明月道：“此處喧嚷，等師妹醒後，師尊令我和左丘師弟帶呦呦回劍閣修養，師妹......”這是在問聞笑的態度。
徐青來早已不是從前的徐青來，雁渡峰雖嚴寒，卻靈氣充沛，足夠清凈，適合呦呦穩固神魂，聞笑並沒有出言阻止。
至於昨夜的事，舒明月與左丘赫兩人已從徐青來那得知些許內情，既然鶴山無視，三人只一番眼神交流，都並未多言，舒明月與左丘赫便有事先告辭了。
聞笑此時正欲進室內看呦呦，卻見方青和兩個戒律司弟子一齊押解著王世雲從屋中而出。
谷六最先迎了上去，去被方青眼神喝退，只能巴巴地叫了好幾聲雲姐。
王世雲眼神微動，擡眼最先看到聞笑，她慌了神似的又垂下頭去。
谷六哭出聲來：“雲姐，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明明不是那樣的人......”
方青沒好氣：“人心難測，谷師弟修行尚早，哪裏看得出他人之齷齪呢？”
王世雲羞愧得耷拉著頭顱，一聲不吭。
一旁湯盈卻突然開口：“妖魔蠱惑人心，王師妹雖然犯錯，卻也已將功折罪，方師弟何必口出惡言。”
方青冷哼一聲，卻並不與湯盈交惡，他扶手向幾人示意，就要帶著王世雲離開。
王世雲被押解著慢慢往前踱步，她微微擡眼，看到聞笑看向她的眼神。
那是種夾雜著不滿的不解，她對她有怒氣，但其中又好似暗藏著同情。
王世雲心中五味雜陳。
聞笑與寧呦呦感情真好，好得讓她羨慕，曾幾何時，她也有那樣要好的親人、伴侶，然而隨著她的“天賦”出現，一切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她最開始沒想害任何人的，她只是以為能有機會讓自己的親人覆生，她也不用再陷入孤苦之中。
最開始寧呦呦被奪舍之時，她也想過偷偷暗示聞笑，但是被青蛟附身的聞笑開始時時刻刻地和她呆在一起，她教她修煉，像真正的寧呦呦關心她的一切。
有那麽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從聞笑身邊奪走了她的好友。
她在羞愧中好似生出一絲極為微妙的快感。
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天賦，聞笑曾經有劍骨，而她也有天粱鬼瞳，她跟她的差距在哪裏呢？
她們只是出身不同，人品貴重，又能差到幾何。
如果讓她置身於她的處境，她又會如何選擇呢。
她腳步突然在門前停頓，她轉過頭，那粒唯一明亮的瞳孔裏有兩粒交疊的瞳。
她對聞笑說道：“我從未想害她，也...從來沒有想害你。”
聞笑：“我知道。”
聞笑當然知道，王世雲是她故事裏的一個小小配角，但她的故事她已經全聽過了。
她應該生氣她的暗害的，但她站在上帝視角看這些事時，心情卻很覆雜。
王世雲確實做錯了，但她淪落到如今的處境，並非她一個人造成的。
一個擁有天賦卻孤苦的女孩，被豺狼盯上後，能夠怎麽辦。
王世雲沒想到聞笑會這樣回答，她腳步頓珠，呆在了原地，眼中漸漸彌漫起淚水來。
她想，其實她一點也不想修煉，也不想要什麽天賦，她其實只想待在小小的村莊裏，和家人們相伴一生。
她什麽都沒說，聞笑卻像懂了似的，她忽而說道：“雲師妹，人無完人，孰能無過。”
王世雲怔怔地看向她，院中好半天沒人再說話，方青朝聞笑、湯盈微微頷首，帶著王世雲離開了。
谷六兩眼紅紅，不好意思再叨嘮聞笑，也告辭離開了。
院中只剩聞笑、湯盈兩人。
湯盈輕笑：“我還以為你會很生氣。”
聞笑：“我也以為。”
兩人相識一笑，俱從對方眼中看出些志同道合的意趣來。
湯盈說道：“王世雲身懷天粱鬼瞳，‘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世間廣大，我在人間游走之時，曾看到許多和她相似的人。”
聞笑好奇地聽她的講述。
“這些人就算偶獲天賜的資質，卻要麽不可留存，被其他修士竊取，要麽被他們自己拿去與各大仙門交換油米，亦或者像王世雲這樣，被人騙到鶴山，淪落到如今的處境。”
湯盈：“修士於凡人而言，相隔著一道‘天塹’，分明同在世間，同樣的山川草木，凡人卻只能取修士用之三四，卻要一齊承擔修士帶來的天災，凡人之力，何其微渺。”
湯盈嘴角彎彎，臉上笑意卻很淡：“聞師妹，你說，會不會有一天，修士與凡人徹底分隔開來，各自活在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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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卷寫完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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