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學宮篇：第一課（三） 現在相信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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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學宮篇：第一課（三） 現在相信我了麽……
夜色昏昏, 頭頂月牙彎彎，像一只譏笑的眼。
涼幽幽的月色隨風吹過後頸，谷六渾身一個激靈，原地被定了身似的足尖邁不出一步。
前方仆役好半天才察覺身後沒了聲響, 回頭一看, 主子站定在花圃小徑正中, 面目沈在暗處看不真切, 見他回頭, 就遙遙對他說話。
“你先回去，我自己走走。”
仆役想將燈遞過去, 對面人卻不讓他靠近, 仆役只遙遙將燈放在地面，應聲匆匆離開了。
燈在卵石小徑上拉出一道如笠的影, 燭火在谷六的眼睛裏悠悠晃了幾晃，谷六瞬間回神, 意識到剛才自己壓根沒有說話。
在那瞬間他像被什麽控制, 不得動彈不能開口甚至連大腦都陷入了遲鈍……那剛才是什麽東西在學他說話。
他渾身僵硬，唇舌卡頓，顫顫巍巍吐出幾個音節：“是…是…是誰？”
小徑蜿蜒，燈燭閃爍, 姹紫嫣紅在燭火下嬌艷得像淋過了血。谷六心中一個咯噔, 眼看著一片昏黃漆黑中一青一紅兩個身影鬼魅般閃現。
紅衣的提起裙角的燈，往上一擡，照亮了兩張美人面。
谷六心中又是一跳。
他認出了這兩張臉, 青衣的是他的大嫂，而紅衣的不正是今日失蹤的新娘嗎？
她們怎麽會一齊出現在此？
谷六心駭得懸到嗓子眼，想轉身就逃, 雙足卻膠著在了地面，他只能梗著脖子試圖提高音量，吐出的字句卻哆哆嗦嗦不成形，像被嘴唇絆了一跤似的。
“大嫂？……你們…在這做什麽？”
“我…我還…有‘似’…就先‘粥’了…”
他咬到自己舌頭，疼得齜牙咧嘴，卻也在疼痛中有了一絲力氣，提著發軟兩股轉身就跑，才奔兩步就撞上一堵無形的空氣墻，硬生生給彈坐在地。
谷六徹底認清這事不對勁，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女鬼嗎！難怪他覺得“今日”這樣恍惚，難道都是因為這兩個女鬼把他纏住了？
冷風颼颼貼著後頸刮過，他聽到腳步聲朝他而來，還伴隨著幾粒少女琳瑯的嬉笑聲，另一道聲音裏是無奈的笑意，輕輕打斷那肆無忌憚的嬉笑。
“師妹，別逗他了。”
谷六確實快跪了。
他人都跌坐在地了，順勢就快趴在地面了，聲音顫顫巍巍，前言不搭後語：“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還年輕…我今日才成親呢……我兄長病重，母親整日誦經禮佛，心誠……心誠則靈……對了，對了，我今日都沒吃什麽東西，我可不能當餓死鬼啊…”
腳步聲驟然一頓。
谷六以為自己的祈求奏了效，說起更起勁了，嘴裏念叨個沒完。
兩個“女鬼”卻其實壓根沒聽他的絮叨，竊竊私語起來：
“師姐，谷師弟怎麽不但沒聽出我們的聲音，還一個勁說自己是這家的頂梁柱，他這是…？”
“……大概是失憶了。”
“啊？那我們……”寧呦呦話音一頓，又瞥了眼幾近趴在地面求饒哀嚎的谷六，“谷師弟雖然記不得自己是誰，但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聞笑苦笑扶額。
按理來說，每一個進入此境的人一開始都應該接受過印真的提點，但谷六現在還是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她們沒發現的。
谷六越說越起勁，似乎真說到傷情處，眼中泛動漣漪。
“先父早登極樂，我母親羸弱不堪，兄長氣息奄奄，唯有祖母願庇護我們一家一二，今日的親事是祖母為我籌謀而來，族老今日在宴席上終於對我一家少了幾分輕視覬覦，誰知我竟然撞了鬼…莫非天要亡一家三口……”
“等等，”聞笑若有所思，突然打斷谷六，“你叫什麽？”
谷六被猛然打斷問話，也是一楞，像是沒聽懂似的怔怔擡頭。
聞笑又問了一遍：“你的名字是什麽？”
谷六徹底楞在原地。
他記得他是母親的二兒子，是兄長的弟弟，是祖母的孫子，是今天的新郎，但他的名字是…
腦中那道一直重覆的聲音戛然而止，谷六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他是誰來著？
月光下兩個年輕女郎緊盯著他，他卻先瞥見兩人腳下踩著的影子。
影子？不是據說鬼是沒有影子的嗎？
他忍不住打量望向兩人，這兩張臉他都見過，一個是他的大嫂，另一個是他今天迎娶的夫人，但她們這樣的神態他卻沒有見過。
一個人沒有表情，眼底卻顯然有幾分擔憂，另一人對他露出個淺淺的微笑，眉間卻微微蹙著。
“你們…到底是誰？”
他的“新娘”最先答覆：“谷師弟，你是鶴山的弟子，我是寧呦呦，她是我們的師姐聞笑，你能想起來嗎？”
寧呦呦……聞笑……
谷六在唇齒間跟著咀嚼了一遍這兩個名字，沒想到眼前的兩個女子的臉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分明應該是他從未見過的兩張臉，可他卻下意識覺得面善。
谷六僵在原地，聽到聞笑輕聲問他：“谷六師弟，你還不醒醒嗎？”
谷六？谷六是他的名字？
不對，不對，他分明是這家的兒子，是母親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兒子。
他低聲喃喃：“不對不對，我是…”
聞笑追問：“你是什麽？你叫什麽？”
寧呦呦跟著逼問：“師姐說的對。”
“若你不是谷六，那你的名字是什麽？世上真有人會忘了自己的名字？還是師弟你壓根就不屬於這裏？”
谷六按住有點發痛的額角，往後跌了半步，兩個身份在他腦中打架，作為母親兒子的記憶如此清晰，但谷六這個名字竟然也那樣熟悉。
“可是…”他問道，“你們有什麽證據？”
聞、寧四目相對，俱沒想到谷六的記憶會消失得這樣幹凈。
聞笑思慮片刻，說道：“我們可以教你一個咒語，也許能幫你想起自己是誰。”
谷六猶豫了，心中那道聲音好像又冒了出來，那些和家人的記憶那樣清晰地再次重現著。
他按住胸口，沈默了半晌才說道：“你們得先拿出證據。”
聞笑繼續解釋：“谷師弟，我們如今是在掌門設下的幻境之中，幻境會讓你忘記自己的名字，並沈溺其中。想要證實我們所言非虛，也很簡單，端看這府中有沒有能叫出你的名字就行了。”
谷六不作聲。
寧呦呦早發現谷六方才看她二人時的細微神情變化，她對谷六這突然的沈默十分不忿，聲音不自覺拔高了：“谷師弟剛才喚我們名字時，是不是看到我們變了模樣？這難道不是證據？”
這高聲反而應谷六靜了下來，他眉頭緊皺，臉上滿是痛苦。
想到家人，他方才的怯懦漸漸遁形，竟有力量漸漸站起身來，他起身盯了一眼聞、寧兩人就轉身想走。
寧呦呦想叫住他，卻被聞笑拉住：“呦呦，不急。他已經被洗腦了，對我們有所抵觸是正常的。”
聞笑想了想，對谷六背影匆匆說道：“谷六，你可以盡情去問，看看除了我們，這府中上下，是否還有人能說出你的名字。”
答案當然是不能。
谷六一身冷汗地在府中走了一天，下人們推拖著不敢叫他的大名，母親只沈默著焚香不語，好友在他的試探中反笑他。
“二郎愚鈍，怎麽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了？”
赤日下朋友們的歡聲打鬧近在咫尺，但谷六卻渾身僵硬。
莫非那兩個女鬼所言非虛：他真的是谷六，這一切都只是幻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那股寒意就螞蟻似的咬著脊骨爬上來。
分明是正午烈日，他卻渾身發冷。
他決定去看一趟大哥。
大哥養病圖清凈，住在府中偏僻院落中，他拜托下人獨自前往，滿屋的濃稠苦藥味撲面而來，谷六坐在大哥榻旁，隔著布簾與他寒暄。
談及幼年時的玩鬧，谷六心中一暖，不由笑起來。
他下意識說道：“我記得小時候咱們家裏孩子多，吃食又少，我年紀最小，分到我時總不剩多少，都是大哥偷偷把自己的糧食分給我吃……”
不庇風雪的茅屋，擠在破衾裏的一團臟兮兮的孩子，僅有的一點火光照亮孩子們肌瘦的臉上亮晶晶的眼睛。
兄長在火光裏說故事，他說，聽說海外有仙山，只要找到尋到仙山，就能上山修行，從此就再也不會餓肚子…
小六子，算命先生說，將來你可有大能耐……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
谷六渾身一顫，意識到什麽的猛然站起來身來。
如果他是二郎，他怎麽會餓肚子，他怎麽會住在那樣破敗的茅屋裏，他又怎麽會是小六子？
小六子……谷六……
布簾後伸出一只手，上面的溝壑每一道谷六都那樣熟悉。這是他兄長的手，撐起整個家的手，幹枯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簾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二郎，來…讓我看看你現在長成什麽樣子了…”
谷六下意識地將手遞過去。
突然身前閃過一道弧光，谷六嚇得跌坐在地，眼看一截斷肢咚地摔落在他眼前，鮮血噴濺，而那簾內竟沒傳出一聲呻吟。
谷六驚惶睜眼，見閃著金光的武器飛向了大門旁。
金環飛回擡起手的粉衣女子腕間，沒沾上一點血色，她見谷六望過去，還歪著頭對他禮貌笑了一下。
而粉衣女子背後的門邊還靠著個環著手的女子，正是谷六昨夜見過的另一張臉。
她瞇著眼對他一笑，眼裏透出些狡黠的光，示意他低頭去看：“谷六，現在總要相信我們幾分了吧？”
谷六僵硬地將脖子轉回來，看到那只斷肢竟然在地面急速的腐蝕變色，露出泛黃的骨頭，而他身上濺射的鮮紅血液，竟像漆黑的粘稠墨汁浸了他滿身。
一粒溫熱的液體從他睫毛掉下，滴到掌心，谷六口中終於爆發出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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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仆役好半天才察覺身後沒了聲響, 回頭一看, 主子站定在花圃小徑正中, 面目沈在暗處看不真切, 見他回頭, 就遙遙對他說話。
“你先回去，我自己走走。”
仆役想將燈遞過去, 對面人卻不讓他靠近, 仆役只遙遙將燈放在地面，應聲匆匆離開了。
燈在卵石小徑上拉出一道如笠的影, 燭火在谷六的眼睛裏悠悠晃了幾晃，谷六瞬間回神, 意識到剛才自己壓根沒有說話。
在那瞬間他像被什麽控制, 不得動彈不能開口甚至連大腦都陷入了遲鈍……那剛才是什麽東西在學他說話。
他渾身僵硬，唇舌卡頓，顫顫巍巍吐出幾個音節：“是…是…是誰？”
小徑蜿蜒，燈燭閃爍, 姹紫嫣紅在燭火下嬌艷得像淋過了血。谷六心中一個咯噔, 眼看著一片昏黃漆黑中一青一紅兩個身影鬼魅般閃現。
紅衣的提起裙角的燈，往上一擡，照亮了兩張美人面。
谷六心中又是一跳。
他認出了這兩張臉, 青衣的是他的大嫂，而紅衣的不正是今日失蹤的新娘嗎？
她們怎麽會一齊出現在此？
谷六心駭得懸到嗓子眼，想轉身就逃, 雙足卻膠著在了地面，他只能梗著脖子試圖提高音量，吐出的字句卻哆哆嗦嗦不成形，像被嘴唇絆了一跤似的。
“大嫂？……你們…在這做什麽？”
“我…我還…有‘似’…就先‘粥’了…”
他咬到自己舌頭，疼得齜牙咧嘴，卻也在疼痛中有了一絲力氣，提著發軟兩股轉身就跑，才奔兩步就撞上一堵無形的空氣墻，硬生生給彈坐在地。
谷六徹底認清這事不對勁，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女鬼嗎！難怪他覺得“今日”這樣恍惚，難道都是因為這兩個女鬼把他纏住了？
冷風颼颼貼著後頸刮過，他聽到腳步聲朝他而來，還伴隨著幾粒少女琳瑯的嬉笑聲，另一道聲音裏是無奈的笑意，輕輕打斷那肆無忌憚的嬉笑。
“師妹，別逗他了。”
谷六確實快跪了。
他人都跌坐在地了，順勢就快趴在地面了，聲音顫顫巍巍，前言不搭後語：“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還年輕…我今日才成親呢……我兄長病重，母親整日誦經禮佛，心誠……心誠則靈……對了，對了，我今日都沒吃什麽東西，我可不能當餓死鬼啊…”
腳步聲驟然一頓。
谷六以為自己的祈求奏了效，說起更起勁了，嘴裏念叨個沒完。
兩個“女鬼”卻其實壓根沒聽他的絮叨，竊竊私語起來：
“師姐，谷師弟怎麽不但沒聽出我們的聲音，還一個勁說自己是這家的頂梁柱，他這是…？”
“……大概是失憶了。”
“啊？那我們……”寧呦呦話音一頓，又瞥了眼幾近趴在地面求饒哀嚎的谷六，“谷師弟雖然記不得自己是誰，但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聞笑苦笑扶額。
按理來說，每一個進入此境的人一開始都應該接受過印真的提點，但谷六現在還是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她們沒發現的。
谷六越說越起勁，似乎真說到傷情處，眼中泛動漣漪。
“先父早登極樂，我母親羸弱不堪，兄長氣息奄奄，唯有祖母願庇護我們一家一二，今日的親事是祖母為我籌謀而來，族老今日在宴席上終於對我一家少了幾分輕視覬覦，誰知我竟然撞了鬼…莫非天要亡一家三口……”
“等等，”聞笑若有所思，突然打斷谷六，“你叫什麽？”
谷六被猛然打斷問話，也是一楞，像是沒聽懂似的怔怔擡頭。
聞笑又問了一遍：“你的名字是什麽？”
谷六徹底楞在原地。
他記得他是母親的二兒子，是兄長的弟弟，是祖母的孫子，是今天的新郎，但他的名字是…
腦中那道一直重覆的聲音戛然而止，谷六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他是誰來著？
月光下兩個年輕女郎緊盯著他，他卻先瞥見兩人腳下踩著的影子。
影子？不是據說鬼是沒有影子的嗎？
他忍不住打量望向兩人，這兩張臉他都見過，一個是他的大嫂，另一個是他今天迎娶的夫人，但她們這樣的神態他卻沒有見過。
一個人沒有表情，眼底卻顯然有幾分擔憂，另一人對他露出個淺淺的微笑，眉間卻微微蹙著。
“你們…到底是誰？”
他的“新娘”最先答覆：“谷師弟，你是鶴山的弟子，我是寧呦呦，她是我們的師姐聞笑，你能想起來嗎？”
寧呦呦……聞笑……
谷六在唇齒間跟著咀嚼了一遍這兩個名字，沒想到眼前的兩個女子的臉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分明應該是他從未見過的兩張臉，可他卻下意識覺得面善。
谷六僵在原地，聽到聞笑輕聲問他：“谷六師弟，你還不醒醒嗎？”
谷六？谷六是他的名字？
不對，不對，他分明是這家的兒子，是母親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兒子。
他低聲喃喃：“不對不對，我是…”
聞笑追問：“你是什麽？你叫什麽？”
寧呦呦跟著逼問：“師姐說的對。”
“若你不是谷六，那你的名字是什麽？世上真有人會忘了自己的名字？還是師弟你壓根就不屬於這裏？”
谷六按住有點發痛的額角，往後跌了半步，兩個身份在他腦中打架，作為母親兒子的記憶如此清晰，但谷六這個名字竟然也那樣熟悉。
“可是…”他問道，“你們有什麽證據？”
聞、寧四目相對，俱沒想到谷六的記憶會消失得這樣幹凈。
聞笑思慮片刻，說道：“我們可以教你一個咒語，也許能幫你想起自己是誰。”
谷六猶豫了，心中那道聲音好像又冒了出來，那些和家人的記憶那樣清晰地再次重現著。
他按住胸口，沈默了半晌才說道：“你們得先拿出證據。”
聞笑繼續解釋：“谷師弟，我們如今是在掌門設下的幻境之中，幻境會讓你忘記自己的名字，並沈溺其中。想要證實我們所言非虛，也很簡單，端看這府中有沒有能叫出你的名字就行了。”
谷六不作聲。
寧呦呦早發現谷六方才看她二人時的細微神情變化，她對谷六這突然的沈默十分不忿，聲音不自覺拔高了：“谷師弟剛才喚我們名字時，是不是看到我們變了模樣？這難道不是證據？”
這高聲反而應谷六靜了下來，他眉頭緊皺，臉上滿是痛苦。
想到家人，他方才的怯懦漸漸遁形，竟有力量漸漸站起身來，他起身盯了一眼聞、寧兩人就轉身想走。
寧呦呦想叫住他，卻被聞笑拉住：“呦呦，不急。他已經被洗腦了，對我們有所抵觸是正常的。”
聞笑想了想，對谷六背影匆匆說道：“谷六，你可以盡情去問，看看除了我們，這府中上下，是否還有人能說出你的名字。”
答案當然是不能。
谷六一身冷汗地在府中走了一天，下人們推拖著不敢叫他的大名，母親只沈默著焚香不語，好友在他的試探中反笑他。
“二郎愚鈍，怎麽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了？”
赤日下朋友們的歡聲打鬧近在咫尺，但谷六卻渾身僵硬。
莫非那兩個女鬼所言非虛：他真的是谷六，這一切都只是幻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那股寒意就螞蟻似的咬著脊骨爬上來。
分明是正午烈日，他卻渾身發冷。
他決定去看一趟大哥。
大哥養病圖清凈，住在府中偏僻院落中，他拜托下人獨自前往，滿屋的濃稠苦藥味撲面而來，谷六坐在大哥榻旁，隔著布簾與他寒暄。
談及幼年時的玩鬧，谷六心中一暖，不由笑起來。
他下意識說道：“我記得小時候咱們家裏孩子多，吃食又少，我年紀最小，分到我時總不剩多少，都是大哥偷偷把自己的糧食分給我吃……”
不庇風雪的茅屋，擠在破衾裏的一團臟兮兮的孩子，僅有的一點火光照亮孩子們肌瘦的臉上亮晶晶的眼睛。
兄長在火光裏說故事，他說，聽說海外有仙山，只要找到尋到仙山，就能上山修行，從此就再也不會餓肚子…
小六子，算命先生說，將來你可有大能耐……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
谷六渾身一顫，意識到什麽的猛然站起來身來。
如果他是二郎，他怎麽會餓肚子，他怎麽會住在那樣破敗的茅屋裏，他又怎麽會是小六子？
小六子……谷六……
布簾後伸出一只手，上面的溝壑每一道谷六都那樣熟悉。這是他兄長的手，撐起整個家的手，幹枯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簾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二郎，來…讓我看看你現在長成什麽樣子了…”
谷六下意識地將手遞過去。
突然身前閃過一道弧光，谷六嚇得跌坐在地，眼看一截斷肢咚地摔落在他眼前，鮮血噴濺，而那簾內竟沒傳出一聲呻吟。
谷六驚惶睜眼，見閃著金光的武器飛向了大門旁。
金環飛回擡起手的粉衣女子腕間，沒沾上一點血色，她見谷六望過去，還歪著頭對他禮貌笑了一下。
而粉衣女子背後的門邊還靠著個環著手的女子，正是谷六昨夜見過的另一張臉。
她瞇著眼對他一笑，眼裏透出些狡黠的光，示意他低頭去看：“谷六，現在總要相信我們幾分了吧？”
谷六僵硬地將脖子轉回來，看到那只斷肢竟然在地面急速的腐蝕變色，露出泛黃的骨頭，而他身上濺射的鮮紅血液，竟像漆黑的粘稠墨汁浸了他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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