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學宮篇：失控 但是如果謝虞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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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學宮篇：失控 但是如果謝虞在呢。……
“不要打架。”
這是舒明月說的第一句話。
跟聞笑預想的很不一樣, 她聲音並不冷淡，語氣也不嚴酷，四個字吐得稀疏平常，好像天生就是家中的最講道理的姐姐, 一開口就能讓人安靜下來。
但她接下來的話又讓剛在聞笑腦中浮現的“大姐姐”形象崩塌了。
舒明月頓了頓, 又說：“要打去試煉場打。”
鶴山門規不允許打架鬥毆, 但是卻允許切磋, 一旦拔了劍, 是一定要在試煉場上分個高下的。
春日清晨的陽光不算溫暖，料峭微風一吹, 將聞笑的瞌睡都驅趕了個幹凈, 掌心裏有點黏糊，是她剛才趁人不註意時隔空從戎珠玉手裏取回的符箓。
將符箓一角濕潤烘幹, 她飛快疊好收好，決定趕緊溜。
“今日還有課業, 還是之後——”
“我要與你決鬥——”
戎珠玉的聲音與聞笑的一道響起, 比她聲音更高更急，也更令人側目。
年輕弟子誰不愛看比試？哄然就議論開來，圍靠而來的弟子一位接著一位，喧鬧聲蒸鍋裏似的興奮蒸騰起來。
聞笑堅持推辭：“戎師妹, 一切都是誤會……我尚有課業, 是明靜長老的課…”
“怎麽，你不敢？”戎珠玉的武器已經戴在指骨間，鑲著五色寶石的指環在光下熠熠生輝, 折射出刺眼的光茫，險些閃到聞笑的眼。
聞笑一點也不想和她打這一架。
她最近煩心事太多。
出了陰境，謝虞直接昏死, 身上封印只剩一處，只剩一口氣吊著，惠澤仙君氣得對她橫眉冷對，沒日沒夜地使喚她去後山采摘藥材，直至三日前開了學宮才暫時放過她。
而呦呦自從千番境而出，昏迷至前段時日才醒。
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可呦呦醒來至今，她至今都沒見到呦呦一面，每次前去，呦呦不是在休息，就是去了旁處，就這兩天，聞笑隱約才覺察出點不對勁來：呦呦怎麽像是在刻意躲著她？
再說她自己近況也稱不上妙。驟然突破金丹，反倒對力量失去了掌控。賀引棠見她忙碌，也每半月才來給她授課一次，今夜才上到第二堂課。
而仙門大會的選拔會就在不到三個月之後。
原文中，江諺尋就是在仙門大會之上一舉揚名，開始了開掛覆仇生涯，謝慕陵也是此後出世，大反派身份漸漸成形。
還有那個該死的系統，只在陰境裏出現了一刻，就怎麽也叫不出來了。
要她任由謝虞封印全部解除然後去死，她做不到。但沒有謝慕陵的出場，故事還能進行下去嗎。
她的時間不多了，事情多又急糾纏成一團又一團，她心裏總像埋著團火苗，不知何日就要燒起來。
聞笑茫然環顧，四下目光全落在她身上，離她最近的方青壓低聲音慫恿她：“師姐不必怕她，師尊那邊我可以替師姐去說。”
壓根不是這個問題……聞笑撩起因困倦半耷的眼皮，再次重申：“我不想打。”
她跟戎珠玉毫無恩怨瓜葛，沒必要為了逞一時之快和她爭鬥，浪費大家的時間。
戎珠玉本想以符箓威脅，卻不想手中符箓不知何時竟悄然不見，她雙目一蹬，表情更為難看。
聞笑能在不知不覺中取走她手中之物，可見修為確實在她之上，但比起輸給她，戎珠玉更覺對方這不戰的“好意”像一種看輕。
指骨上的彩環感應她心情，難以遏制地嘩啦震顫。
“鶴山之上，邀戰必應，乃是規矩。”舒明月站在空中，神色淡淡，卻也看清聞笑抗拒，開口說道，“你既此時不應，便私下再約他時罷了。”
四下弟子都知暫時看不了熱鬧，戎珠玉雖臉色難看卻還是在舒明月目光下被迫收了武器，弟子們紛紛就要散去。
方青也才想起自己所來是防止舒明月與聞笑起糾葛，但如今看來，倒是他們想多了。方才被戎珠玉一激，險些誤了事，方青暗想，還好師姐冷靜。
“等等。”沒想到聞笑突然改了主義，“打吧。”
四下離去的人潮皆是一停，空中的舒明月並不意外。她的這個師妹聞師妹最討厭麻煩，既然遲早要打，肯定更願意盡快解決。
聞笑確實是這麽想的。事情發酵起來又不知怎麽沸沸揚揚，還要投入更多心神，不如現在就打。
她拔出焦原，身上的懶散半點沒收，回頭拜托方青：“明靜長老那邊，勞師弟幫我告個假。”
試煉場上兩個女修各據一方，四下石臺下圍滿了弟子，舒明月自然成了這戰的裁判，她立於堂下，正好以此為課堂，同師弟師妹們講學。
兩人相互才作了個揖，戰局一開，戎珠玉早就迫不及待，縮地成尺，下一刻人已在聞笑身側，雙手展翅似的空中一旋，兩排骨環上的珠寶陡然變成鋒利的齒刀，直直插向聞笑。
聞笑被打個措不及防，往後一個飛躍，險些跌下試煉臺。
舒明月借此開課：“戰場之上，你們需銘記在心三件事。”
“第一，不論雙方實力差距多少，都絕不可輕敵。”
有弟子感嘆：“聞師姐手握焦原神劍，難免驕傲。”
身旁有人反駁：“戎師姐的武器乃是‘璇璣扣’，補天石殘屑煉就，未必比不上焦原，聞師姐如此輕敵，倒顯傲慢……”
“我有說輕敵的是聞笑麽？”舒明月打斷幾人的話，視線落在堂上。
輕敵的人不是聞笑？弟子們有些糊塗。
戰局之上，戎珠玉攻勢正盛，而聞笑卻只在一味防守，勝負好似已經漸漸明了。
聞師姐曾在仙門大會一劍單挑數位修者，如今卻被一個法修打得節節敗退，是驕兵必敗，還是她傷重未愈已全然不是戎珠玉對手？
戎珠玉顯然也想到這些，臉上的怒意已逐漸轉作成竹在胸的笑，嘴裏不由譏諷:“原來焦原劍主也不過如此。”
聞笑的表情卻沒怎麽變，只是微微蹙眉，像是暫時碰到什麽難解的謎題。
堂下眾人目光緊隨，方青屏氣凝神，比聞笑本人還專註。
舒明月忽而又道:“第二：勝局未定之前，絕不可有一刻松懈。”
她話音才落，堂上戰局忽而逆轉，不斷避退的聞笑終於反攻，劍光一閃，眾人甚至尚未看清劍身如何飛旋，戎珠玉左手的璇璣扣便脫手而飛，遠遠墜入臺下。
戎珠玉笑容僵硬在臉上，眼看對面的聞笑終於收起了那副不慌不急的神態，微微頷首，極為認真地說了句：“戎師妹，得罪了。”
焦原劍再次隨著聲音飛出，戎珠玉施法去擋，卻不想那劍勢竟像早就摸清了她的動作，一個飛旋，鐺的一聲巨響，試煉場上蕩開一道金紫的光暈。
方青表情終於一松：“原來師姐方才是在觀察戎珠玉的打法。”
眾人也恍然大悟，追問舒明月：“舒師姐，那第三呢？”
舒明月但笑不語。
堂上如今局勢才是徹底分明，璇璣扣被擊飛，戎珠玉沒了法寶，只能以法術與聞笑對打。
但戎珠玉修為不及對面，不論施展多少術法，總能被對面見招拆招，此時本應取巧制勝，但她顯然失了陣腳，左支右絀，節節敗讓，一個空翻逃避竟然從試煉臺上一躍而下，臺下弟子紛紛為其散開空地，等她再回過神來，驟然意識到自己輸了。
她雙唇緊抿，不高興得很明顯。但她卻並不是輸不起的人，如今一戰聞笑確實修為在她之上。
周圍姐妹小心地圍上來扶戎珠玉，低聲給她臺階下：“師姐，聽說聞笑去歲歷練後重傷，肯定是怕旁人笑話所以才隱藏身份，何人敢欺瞞師姐呢？”
戎珠玉不免回憶起與第一次相見之時，聞笑看起來確實極為虛弱。她不免回憶與聞笑幾次相見，她確實並沒有使什麽壞，修為跌到練氣也是真的。
經人提醒，戎珠玉還想起另一樁事：據說聞笑現在是酒劍仙賀引棠的弟子。
初識那日，千光真人可是親自來接寧呦呦，而當時孱弱成紙片的二弟子聞笑也與戎珠玉等人一起在階下圍觀，千光真人可半點眼神沒給聞笑……還怪可憐的。
戎珠玉撇撇嘴，火氣被打散，心裏也清醒了，但她自幼被嬌養，從未有過同旁人道歉之時，渾身骨節卡了刺似的難受。
她僵硬著身體，幹巴巴瞥一眼身旁跟班：“你說得也有道理。”
又擡手對臺上人飛快作揖，快聲道：“是我技不如人，我認了。”語罷只對舒明月微微頷首，“舒師姐，我身體不適，想告個假。”
這場實戰並算不上精彩，不過一刻鐘時間就已結束，熱鬧沒了，又要繼續回課堂上課，弟子們稀疏散去，聞笑才收了劍，卻見臺下舒明月並未動身，還直直看向臺上。
聞笑一怔，意識到舒明月看向的是自己身後，聞笑回頭，見到身後的修士懷中抱劍，紫衣翩翩，臉上是遮掩了上半張臉的銀色面那句，清風吹拂而過，不知何處一粒花瓣正巧落在他面具之上。
見聞笑回頭，他莞爾一笑，抱劍擡頭致禮：“聞師姐，吾請一戰。”
花瓣隨著左丘赫的動作飄落，仿佛一粒星火，將試煉場下弟子們的熱情再度點燃。
四面八方又再次熱鬧起來。
聞笑這次沒拒絕，方才那一戰就像一場考試，讓她意識到長久的用功是有點作用的。手正熱，再戰一場又如何？
但現在這場局勢與方才已全然不同，戎珠玉不過宣洩些許怒火，左丘赫是真把聞笑當作過死敵，所以陰境中的的異鬼才會變成她的模樣，試圖以此激怒他。
左丘赫修為還在她之上，此局並不好勝，卻很刺激。
多日來的壓抑像被點燃了似的，她沒日沒夜的焦慮擔憂都從因對局擴張的毛孔裏鉆了出來。
兩人微微致禮，下一刻兩把劍就撞到了一起，聞笑緊盯左丘赫的眼睛，知道他也同樣興奮了起來。
試煉場感應到堂上靈氣波動，巨大圓盤八面浮起青銅索環將兩人包圍。
赤炎溜出鞘瞬間，自劍尖挑起流火，劍勢如火流星般由天而墜，一觸及焦原便如巖漿碰冰，錚然蕩開一道巨大煙霧。
兩道劍身雖兩人身影錯開，摩擦爆出火星，在空中拉出一道烈焰弧線。
兩人換了站位，左丘赫手中長劍一旋，他方才看過了聞笑與戎珠玉那一戰，自認為摸清了這位聞師姐最新的戰鬥套路，悠然笑道：“師姐以靜制動，再後發制人……這樣的招數，在我這可不管用。”
火星在赤炎溜上炸成金紅，四下空氣都被氣燒灼得緩慢，劍光火蟒蛇似的不斷朝聞笑攻去。
聞笑提劍橫擋，焦原之上發出一聲鐘鳴般的悶響，火星子卻還是撩到她外袍之上，灼了好幾道口子。
這一場對戰顯然跟剛才那場不是一個量級，臺下戎珠玉不由怒道：“她剛才跟我打時可不是這樣子！”
身旁人勸：“這不更說明聞笑不想與師姐為敵麽？”
戎珠玉面色稍霽，沒想到不遠處正是方青，他一開口便是陰陽怪氣：“戎師妹用得著我師姐使全力麽？”
戎珠玉美目一橫，就差用眼珠子剜方青一刀子，夾在兩人中間的弟子頓覺不妙，連忙開口轉移話題：“聞師姐曾經與左丘師兄同為劍閣千光真人，分明師出同門，但是兩人的招數卻十分不同呢。”
話一出口，眾人目光都又投到了堂上去。
千光真人劍法卓絕，手握霰魄劍，習九素斷玉劍法，座下四個弟子應該都是修習同種劍法才對。
而臺上，兩人打法大相徑庭，左丘赫雖執烈焰般劍戟，但每道劍勢都凜然幹凈如冰雪，而聞笑的劍招顯然更為淩亂無序，要不是每一劍都迅疾篤定，只怕會讓人誤會成才入劍道的初學者。
有人不免小聲猜測：“莫非聞師姐入了酒劍仙門下，決定再不用從前劍招了？”
可她才入酒劍仙門下不久，酒劍仙的無相劍訣並不是寥寥數日便能掌握的，她若不用劍法，如何制敵？
臺上的聞笑似乎還是之前那副打法，以退為進，以守為攻，但面對左丘赫這樣訓練有素的劍修，單純的防禦顯然不夠，不過十數劍之後，聞笑外袍上焦黑了好幾片，手臂之處的寬袍早燒灼不見，只剩短勁蔥綠的袖口，手腕上有一環木制的素環。
左丘赫笑意更勝，手中劍意忽而大開大合又陡然謹慎收斂，劍勢變幻無端，似乎在嘲笑聞笑的狼狽。
“師姐，你還沒找到破綻麽？”
聞笑眉頭緊縮，額角汗珠滾落，喘息不斷，雙眼卻緊盯對面，漆黑眼底倒映著赤炎溜幽幽的烈火，不怕死地再度跳了上去。
而試煉場外忽而一聲鶴唳，珩玉仙君悄然而至，飄然落在高處看臺，一眾弟子紛紛見禮，珩玉只微微一笑，示意眾人繼續觀看戰局。
舒明月在珩玉眼神示意下飛至他身側。
“明月，你怎麽看？”珩玉仙君聲若琉璃，眉目半斂，看人時總像含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舒明月只思量了片刻，扶手答道：“師妹看似竭力，實則只是以此宣洩郁結，未曾調動靈氣，而師弟心緒不定，只怕也會失控。”
珩玉頷首一笑：“可惜明月不是我徒，世間可還有你這般玲瓏之人？”
舒明月似乎真想了一下，也真答了：“鶴山之上，若數心境玲瓏，我還知一人。”
“誰？”
“我的小師妹，寧呦呦。”
珩玉回憶了些許，腦中只飄過幾個零星的影，只淡笑任由此事從心頭飄過。
“噢？我回頭可要親自見見你這小師妹。”
臺下仍在激戰，戰局拖得越久，聞笑這邊便越顯出薄弱來，節節敗退並不令她驚亂一瞬，但誰料火星猛烈，在她腕間木環上熏出了一道黑影，正是此時，她怔楞一瞬，下意識擡手護住左腕木環。
左丘赫是絕不會錯過此等機會的，赤炎溜劍勢陡變，赤霄蛇蟒纏上焦原，焦原震顫出龍吟般的嗡鳴，漆黑劍芒險些被火蟒寸寸攪碎。
火焰灼燒聞笑手掌，燙得她險些將焦原脫手，整個人被劍勢擊飛，重重摔在了試煉場邊緣。
左丘赫並沒有興趣痛打落水狗，他收回赤炎溜，笑意若有若無，幽幽一嘆：“沒了劍骨的聞笑，果然不堪一擊。”
此事鶴山上下知曉之人寥寥，左丘赫此言一出，全場瞬間靜了下去。
方青袍下雙拳早已緊握，焦急對臺上高聲道：“聞師姐身體未愈，如今接連兩戰，左丘師兄未免太過趁人之危！”
左丘赫只輕蔑一笑，而場下眾人已徹底反應過來，議論之聲嘩然響起。
“劍骨？我沒聽錯吧，左丘師兄是說聞師姐劍骨沒了？”
“沒了劍骨，修為重啟，豈不是變成了廢人……”
“當初劍閣聞笑劍骨天成，年紀輕輕就在仙門大會一劍揚名，如今沒了劍骨，劍法可還能回到當初？”
“莫非她離開千光真人門下，是因為劍骨已無，自認屈辱，才轉投酒劍仙門下？”
“酒劍仙尊雖劍術卓絕，但聽聞她的弟子都……未必良師呀。”
……
四下紛紛議論投入耳中，方青臉色難看至極，卻無法令周圍所有人住嘴，而一旁戎珠玉顯然也十分驚訝，眼見聞笑渾身衣袍都是焦黑孔洞，她怒氣也消了大半，反而有點同情起臺上的人。
“餵，”她問方青，“左丘赫說的是真是假？”
方青只回瞪她一眼，匆匆上前喊聞笑：“師姐——師姐——”
聞笑其實壓根聽不清臺下的議論聲，她渾身都是黏糊糊的汗，頭發汗津津黏在頰邊，都沒空去拂開。每次靠近左丘赫這個熱源就流得更甚，眼下終於被打飛，躺在地面上，反倒終於呼吸上一口清涼的空氣。
春天好像真的來了，隨著學宮開放，一切都像是個新的開始。
她有了新的師尊，時間也在飛快繼續，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她就能前往仙門大會，就能有進入烏虛境的機會，看到外婆留存在這個世界最後的東西。
可是春天來了，謝虞卻看不到。
她每日都去藥谷裏看他，守在他床榻邊說話，可他真的就像死了一樣，聞笑每次都擔心他呼吸會停止，常常半夜驚醒，偷偷去看他，又被惠澤仙君趕出來。
而呦呦……她好久沒看到呦呦了，呦呦會跟她生出間隙也是正常的。畢竟在千番境裏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親人，呦呦好不容易才找到過去，而她就這樣輕易把她的美夢打碎了……如果是她，肯定也會對自己生氣的……
她好像推進了故事，但是又像失去了方向。想要控制一切，原來一點也不容易，一旦進入了故事裏，就像來到一個新家，交到一些新朋友，人天然的社會屬性讓她一不小心就真正成為了這裏的一部分，也真正和這裏的人有了連結。
聞笑覺得有點懵，她嘴裏冒出一股血腥來，像藥谷雨後的泥土味，也像來的第一天，在鵲禪湖裏聞到的湖水味。
她一個人確實也可以，但是如果謝虞在呢，謝虞會怎麽說？
大概會叫她師姐，大概會生氣她隨便跟人決鬥，還又采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謝虞會微微蹙眉……對了，她觀察他眉心有一道非常淺的彎，每次蹙眉就自然地顯現，像一道彎彎的憂郁的月牙。
她說喜歡他的時候，他也蹙了一下眉，但是很快嘴角也翹起來了。那是回應還是拒絕？
她甚至還沒等到謝虞的回應。
如果他真死了，那自己豈不是有點可憐？
她摸摸腕間的木環，恪手的地方都被她摸得光滑勻潤，等謝虞醒了，就不會被紮手了。
她覺得她或許高估了自己，自己想著拯救呦呦，想著改變自己創造的錯誤故事線，但她如今也只是這個世界的一粒塵埃，如果能找到外婆就好了，但是找不到呢，外婆會不會對她很失望。
她故事的女主角呦呦，會不會也對她失望？
恍惚之間，天上層層的雲好像變成了一片無垠的原野，漫山遍野忽然開滿了花——等等，哪裏來的花？
她眨眨眼，看見天上飄散著無數的藕色花瓣，星點在空中顫動漂浮。
“師姐——師姐——”
她聽到一聲清脆的少女聲音在叫她，像原野那頭奔過來一個鮮妍的姑娘。
聞笑側過頭去，看到氣喘籲籲的寧呦呦正在堂下，手中花籃裏盛滿了花朵。
她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師姐，醒醒！”
聞笑猛然回神，渾身的骨頭都顫了一下，也聽到了左丘赫一步步靠近的腳步聲，還有赤炎溜高舉又墜落的聲音——
錚——
焦原劍被一雙手舉起，將赤炎溜迎頭而來的劍刃接了個正著。
等等。
她好像還行。
聞笑緩緩頂著劍勢站起身來。
外婆會不會失望，謝虞會不會埋怨，呦呦會不會責怪，都是能解決的事情，只要她在這裏，她就能解決一切。
她抹去唇角血漬，腦中竟然冒出左丘赫剛才用過的劍招。
酒劍仙確實還沒傳授她更多，但在第一堂課時，她教了她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只要有心，什麽都能學會，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她屏氣凝神，一道劍意就辟向了對面。
試煉場下沒人料到聞笑還能反擊，議論聲一止，目光紛紛落回堂上。
聞笑竟然再次反擊了，一招接著一招，招式變幻不斷，竟然……有左丘赫方才劍招的影子。
左丘赫自然也發現了聞笑的變化，笑意陡然變得冰冷：“你學我？”
聞笑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來：“怎麽，有本事你也學我。”
她話音才落，又是一道劍氣向左丘赫沖去。
左丘赫側身避開：“可惜師姐也只能學到皮毛。”
“是嗎？”聞笑不甚在意地繼續打，心裏卻仍在琢磨，左丘赫的劍是怎麽淬火的，自己也能運火，把靈力放到劍上一試？
這需要太多的靈力，她丹田中金丹不受控的顫抖著，卻被她強行催用，迸出一股巨大靈氣來，從她指尖湧入劍端。
漆黑的劍身上燃氣了青藍色的火焰，而對面赤炎溜的火勢也不小，兩股力量相撞竟然形成一道火龍，徑直重向一旁青銅鎖，竟然將鎖鏈直接氣化了一段。
聞笑也意識到不妙，她的力量源源不斷奔湧而出，只能從劍端流瀉，焦原也興奮地簌簌顫抖，每一道劈斬都深入四下結界，險些傷及周圍弟子。
嘭地一聲，一道靈光由天而降，仿佛一盆冰水臨頭而下，聞笑手腕一陣劇痛，焦原自掌心脫出，卻似生了靈似的橫沖直撞，一道又一道狠狠劈向左丘赫。
空中傳來一聲厲喝：“聞笑，運劍！”
聞笑猛然回神，雙手成訣，極力操縱著劍調轉方向，從高空中驟然下落，大半劍身狠狠插入了試煉臺中。
四下硝煙彌漫，終於平靜，左丘赫發上袍上盡是裂痕，看起來並不比她體面多少。
而試煉臺上的青銅鎖斷了大半，零散散得吊著，臺下有弟子來不及躲避，也燒了衣角。
舒明月翩然落在試煉臺中央：“第三，在能駕馭之前，切勿讓劍淩駕你之上。”
聞笑很快就聽懂了她的意思，因為焦原還沒熄火，她渾身的靈力卻還在不停往劍洩露，她腦子裏最後一絲氧氣似乎都被耗盡，腦中一陣眩暈，徹底暈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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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一百章啦！評論區給大家發紅包[害羞]感謝飽飽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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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打架。”
這是舒明月說的第一句話。
跟聞笑預想的很不一樣, 她聲音並不冷淡，語氣也不嚴酷，四個字吐得稀疏平常，好像天生就是家中的最講道理的姐姐, 一開口就能讓人安靜下來。
但她接下來的話又讓剛在聞笑腦中浮現的“大姐姐”形象崩塌了。
舒明月頓了頓, 又說：“要打去試煉場打。”
鶴山門規不允許打架鬥毆, 但是卻允許切磋, 一旦拔了劍, 是一定要在試煉場上分個高下的。
春日清晨的陽光不算溫暖，料峭微風一吹, 將聞笑的瞌睡都驅趕了個幹凈, 掌心裏有點黏糊，是她剛才趁人不註意時隔空從戎珠玉手裏取回的符箓。
將符箓一角濕潤烘幹, 她飛快疊好收好，決定趕緊溜。
“今日還有課業, 還是之後——”
“我要與你決鬥——”
戎珠玉的聲音與聞笑的一道響起, 比她聲音更高更急，也更令人側目。
年輕弟子誰不愛看比試？哄然就議論開來，圍靠而來的弟子一位接著一位，喧鬧聲蒸鍋裏似的興奮蒸騰起來。
聞笑堅持推辭：“戎師妹, 一切都是誤會……我尚有課業, 是明靜長老的課…”
“怎麽，你不敢？”戎珠玉的武器已經戴在指骨間，鑲著五色寶石的指環在光下熠熠生輝, 折射出刺眼的光茫，險些閃到聞笑的眼。
聞笑一點也不想和她打這一架。
她最近煩心事太多。
出了陰境，謝虞直接昏死, 身上封印只剩一處，只剩一口氣吊著，惠澤仙君氣得對她橫眉冷對，沒日沒夜地使喚她去後山采摘藥材，直至三日前開了學宮才暫時放過她。
而呦呦自從千番境而出，昏迷至前段時日才醒。
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可呦呦醒來至今，她至今都沒見到呦呦一面，每次前去，呦呦不是在休息，就是去了旁處，就這兩天，聞笑隱約才覺察出點不對勁來：呦呦怎麽像是在刻意躲著她？
再說她自己近況也稱不上妙。驟然突破金丹，反倒對力量失去了掌控。賀引棠見她忙碌，也每半月才來給她授課一次，今夜才上到第二堂課。
而仙門大會的選拔會就在不到三個月之後。
原文中，江諺尋就是在仙門大會之上一舉揚名，開始了開掛覆仇生涯，謝慕陵也是此後出世，大反派身份漸漸成形。
還有那個該死的系統，只在陰境裏出現了一刻，就怎麽也叫不出來了。
要她任由謝虞封印全部解除然後去死，她做不到。但沒有謝慕陵的出場，故事還能進行下去嗎。
她的時間不多了，事情多又急糾纏成一團又一團，她心裏總像埋著團火苗，不知何日就要燒起來。
聞笑茫然環顧，四下目光全落在她身上，離她最近的方青壓低聲音慫恿她：“師姐不必怕她，師尊那邊我可以替師姐去說。”
壓根不是這個問題……聞笑撩起因困倦半耷的眼皮，再次重申：“我不想打。”
她跟戎珠玉毫無恩怨瓜葛，沒必要為了逞一時之快和她爭鬥，浪費大家的時間。
戎珠玉本想以符箓威脅，卻不想手中符箓不知何時竟悄然不見，她雙目一蹬，表情更為難看。
聞笑能在不知不覺中取走她手中之物，可見修為確實在她之上，但比起輸給她，戎珠玉更覺對方這不戰的“好意”像一種看輕。
指骨上的彩環感應她心情，難以遏制地嘩啦震顫。
“鶴山之上，邀戰必應，乃是規矩。”舒明月站在空中，神色淡淡，卻也看清聞笑抗拒，開口說道，“你既此時不應，便私下再約他時罷了。”
四下弟子都知暫時看不了熱鬧，戎珠玉雖臉色難看卻還是在舒明月目光下被迫收了武器，弟子們紛紛就要散去。
方青也才想起自己所來是防止舒明月與聞笑起糾葛，但如今看來，倒是他們想多了。方才被戎珠玉一激，險些誤了事，方青暗想，還好師姐冷靜。
“等等。”沒想到聞笑突然改了主義，“打吧。”
四下離去的人潮皆是一停，空中的舒明月並不意外。她的這個師妹聞師妹最討厭麻煩，既然遲早要打，肯定更願意盡快解決。
聞笑確實是這麽想的。事情發酵起來又不知怎麽沸沸揚揚，還要投入更多心神，不如現在就打。
她拔出焦原，身上的懶散半點沒收，回頭拜托方青：“明靜長老那邊，勞師弟幫我告個假。”
試煉場上兩個女修各據一方，四下石臺下圍滿了弟子，舒明月自然成了這戰的裁判，她立於堂下，正好以此為課堂，同師弟師妹們講學。
兩人相互才作了個揖，戰局一開，戎珠玉早就迫不及待，縮地成尺，下一刻人已在聞笑身側，雙手展翅似的空中一旋，兩排骨環上的珠寶陡然變成鋒利的齒刀，直直插向聞笑。
聞笑被打個措不及防，往後一個飛躍，險些跌下試煉臺。
舒明月借此開課：“戰場之上，你們需銘記在心三件事。”
“第一，不論雙方實力差距多少，都絕不可輕敵。”
有弟子感嘆：“聞師姐手握焦原神劍，難免驕傲。”
身旁有人反駁：“戎師姐的武器乃是‘璇璣扣’，補天石殘屑煉就，未必比不上焦原，聞師姐如此輕敵，倒顯傲慢……”
“我有說輕敵的是聞笑麽？”舒明月打斷幾人的話，視線落在堂上。
輕敵的人不是聞笑？弟子們有些糊塗。
戰局之上，戎珠玉攻勢正盛，而聞笑卻只在一味防守，勝負好似已經漸漸明了。
聞師姐曾在仙門大會一劍單挑數位修者，如今卻被一個法修打得節節敗退，是驕兵必敗，還是她傷重未愈已全然不是戎珠玉對手？
戎珠玉顯然也想到這些，臉上的怒意已逐漸轉作成竹在胸的笑，嘴裏不由譏諷:“原來焦原劍主也不過如此。”
聞笑的表情卻沒怎麽變，只是微微蹙眉，像是暫時碰到什麽難解的謎題。
堂下眾人目光緊隨，方青屏氣凝神，比聞笑本人還專註。
舒明月忽而又道:“第二：勝局未定之前，絕不可有一刻松懈。”
她話音才落，堂上戰局忽而逆轉，不斷避退的聞笑終於反攻，劍光一閃，眾人甚至尚未看清劍身如何飛旋，戎珠玉左手的璇璣扣便脫手而飛，遠遠墜入臺下。
戎珠玉笑容僵硬在臉上，眼看對面的聞笑終於收起了那副不慌不急的神態，微微頷首，極為認真地說了句：“戎師妹，得罪了。”
焦原劍再次隨著聲音飛出，戎珠玉施法去擋，卻不想那劍勢竟像早就摸清了她的動作，一個飛旋，鐺的一聲巨響，試煉場上蕩開一道金紫的光暈。
方青表情終於一松：“原來師姐方才是在觀察戎珠玉的打法。”
眾人也恍然大悟，追問舒明月：“舒師姐，那第三呢？”
舒明月但笑不語。
堂上如今局勢才是徹底分明，璇璣扣被擊飛，戎珠玉沒了法寶，只能以法術與聞笑對打。
但戎珠玉修為不及對面，不論施展多少術法，總能被對面見招拆招，此時本應取巧制勝，但她顯然失了陣腳，左支右絀，節節敗讓，一個空翻逃避竟然從試煉臺上一躍而下，臺下弟子紛紛為其散開空地，等她再回過神來，驟然意識到自己輸了。
她雙唇緊抿，不高興得很明顯。但她卻並不是輸不起的人，如今一戰聞笑確實修為在她之上。
周圍姐妹小心地圍上來扶戎珠玉，低聲給她臺階下：“師姐，聽說聞笑去歲歷練後重傷，肯定是怕旁人笑話所以才隱藏身份，何人敢欺瞞師姐呢？”
戎珠玉不免回憶起與第一次相見之時，聞笑看起來確實極為虛弱。她不免回憶與聞笑幾次相見，她確實並沒有使什麽壞，修為跌到練氣也是真的。
經人提醒，戎珠玉還想起另一樁事：據說聞笑現在是酒劍仙賀引棠的弟子。
初識那日，千光真人可是親自來接寧呦呦，而當時孱弱成紙片的二弟子聞笑也與戎珠玉等人一起在階下圍觀，千光真人可半點眼神沒給聞笑……還怪可憐的。
戎珠玉撇撇嘴，火氣被打散，心裏也清醒了，但她自幼被嬌養，從未有過同旁人道歉之時，渾身骨節卡了刺似的難受。
她僵硬著身體，幹巴巴瞥一眼身旁跟班：“你說得也有道理。”
又擡手對臺上人飛快作揖，快聲道：“是我技不如人，我認了。”語罷只對舒明月微微頷首，“舒師姐，我身體不適，想告個假。”
這場實戰並算不上精彩，不過一刻鐘時間就已結束，熱鬧沒了，又要繼續回課堂上課，弟子們稀疏散去，聞笑才收了劍，卻見臺下舒明月並未動身，還直直看向臺上。
聞笑一怔，意識到舒明月看向的是自己身後，聞笑回頭，見到身後的修士懷中抱劍，紫衣翩翩，臉上是遮掩了上半張臉的銀色面那句，清風吹拂而過，不知何處一粒花瓣正巧落在他面具之上。
見聞笑回頭，他莞爾一笑，抱劍擡頭致禮：“聞師姐，吾請一戰。”
花瓣隨著左丘赫的動作飄落，仿佛一粒星火，將試煉場下弟子們的熱情再度點燃。
四面八方又再次熱鬧起來。
聞笑這次沒拒絕，方才那一戰就像一場考試，讓她意識到長久的用功是有點作用的。手正熱，再戰一場又如何？
但現在這場局勢與方才已全然不同，戎珠玉不過宣洩些許怒火，左丘赫是真把聞笑當作過死敵，所以陰境中的的異鬼才會變成她的模樣，試圖以此激怒他。
左丘赫修為還在她之上，此局並不好勝，卻很刺激。
多日來的壓抑像被點燃了似的，她沒日沒夜的焦慮擔憂都從因對局擴張的毛孔裏鉆了出來。
兩人微微致禮，下一刻兩把劍就撞到了一起，聞笑緊盯左丘赫的眼睛，知道他也同樣興奮了起來。
試煉場感應到堂上靈氣波動，巨大圓盤八面浮起青銅索環將兩人包圍。
赤炎溜出鞘瞬間，自劍尖挑起流火，劍勢如火流星般由天而墜，一觸及焦原便如巖漿碰冰，錚然蕩開一道巨大煙霧。
兩道劍身雖兩人身影錯開，摩擦爆出火星，在空中拉出一道烈焰弧線。
兩人換了站位，左丘赫手中長劍一旋，他方才看過了聞笑與戎珠玉那一戰，自認為摸清了這位聞師姐最新的戰鬥套路，悠然笑道：“師姐以靜制動，再後發制人……這樣的招數，在我這可不管用。”
火星在赤炎溜上炸成金紅，四下空氣都被氣燒灼得緩慢，劍光火蟒蛇似的不斷朝聞笑攻去。
聞笑提劍橫擋，焦原之上發出一聲鐘鳴般的悶響，火星子卻還是撩到她外袍之上，灼了好幾道口子。
這一場對戰顯然跟剛才那場不是一個量級，臺下戎珠玉不由怒道：“她剛才跟我打時可不是這樣子！”
身旁人勸：“這不更說明聞笑不想與師姐為敵麽？”
戎珠玉面色稍霽，沒想到不遠處正是方青，他一開口便是陰陽怪氣：“戎師妹用得著我師姐使全力麽？”
戎珠玉美目一橫，就差用眼珠子剜方青一刀子，夾在兩人中間的弟子頓覺不妙，連忙開口轉移話題：“聞師姐曾經與左丘師兄同為劍閣千光真人，分明師出同門，但是兩人的招數卻十分不同呢。”
話一出口，眾人目光都又投到了堂上去。
千光真人劍法卓絕，手握霰魄劍，習九素斷玉劍法，座下四個弟子應該都是修習同種劍法才對。
而臺上，兩人打法大相徑庭，左丘赫雖執烈焰般劍戟，但每道劍勢都凜然幹凈如冰雪，而聞笑的劍招顯然更為淩亂無序，要不是每一劍都迅疾篤定，只怕會讓人誤會成才入劍道的初學者。
有人不免小聲猜測：“莫非聞師姐入了酒劍仙門下，決定再不用從前劍招了？”
可她才入酒劍仙門下不久，酒劍仙的無相劍訣並不是寥寥數日便能掌握的，她若不用劍法，如何制敵？
臺上的聞笑似乎還是之前那副打法，以退為進，以守為攻，但面對左丘赫這樣訓練有素的劍修，單純的防禦顯然不夠，不過十數劍之後，聞笑外袍上焦黑了好幾片，手臂之處的寬袍早燒灼不見，只剩短勁蔥綠的袖口，手腕上有一環木制的素環。
左丘赫笑意更勝，手中劍意忽而大開大合又陡然謹慎收斂，劍勢變幻無端，似乎在嘲笑聞笑的狼狽。
“師姐，你還沒找到破綻麽？”
聞笑眉頭緊縮，額角汗珠滾落，喘息不斷，雙眼卻緊盯對面，漆黑眼底倒映著赤炎溜幽幽的烈火，不怕死地再度跳了上去。
而試煉場外忽而一聲鶴唳，珩玉仙君悄然而至，飄然落在高處看臺，一眾弟子紛紛見禮，珩玉只微微一笑，示意眾人繼續觀看戰局。
舒明月在珩玉眼神示意下飛至他身側。
“明月，你怎麽看？”珩玉仙君聲若琉璃，眉目半斂，看人時總像含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舒明月只思量了片刻，扶手答道：“師妹看似竭力，實則只是以此宣洩郁結，未曾調動靈氣，而師弟心緒不定，只怕也會失控。”
珩玉頷首一笑：“可惜明月不是我徒，世間可還有你這般玲瓏之人？”
舒明月似乎真想了一下，也真答了：“鶴山之上，若數心境玲瓏，我還知一人。”
“誰？”
“我的小師妹，寧呦呦。”
珩玉回憶了些許，腦中只飄過幾個零星的影，只淡笑任由此事從心頭飄過。
“噢？我回頭可要親自見見你這小師妹。”
臺下仍在激戰，戰局拖得越久，聞笑這邊便越顯出薄弱來，節節敗退並不令她驚亂一瞬，但誰料火星猛烈，在她腕間木環上熏出了一道黑影，正是此時，她怔楞一瞬，下意識擡手護住左腕木環。
左丘赫是絕不會錯過此等機會的，赤炎溜劍勢陡變，赤霄蛇蟒纏上焦原，焦原震顫出龍吟般的嗡鳴，漆黑劍芒險些被火蟒寸寸攪碎。
火焰灼燒聞笑手掌，燙得她險些將焦原脫手，整個人被劍勢擊飛，重重摔在了試煉場邊緣。
左丘赫並沒有興趣痛打落水狗，他收回赤炎溜，笑意若有若無，幽幽一嘆：“沒了劍骨的聞笑，果然不堪一擊。”
此事鶴山上下知曉之人寥寥，左丘赫此言一出，全場瞬間靜了下去。
方青袍下雙拳早已緊握，焦急對臺上高聲道：“聞師姐身體未愈，如今接連兩戰，左丘師兄未免太過趁人之危！”
左丘赫只輕蔑一笑，而場下眾人已徹底反應過來，議論之聲嘩然響起。
“劍骨？我沒聽錯吧，左丘師兄是說聞師姐劍骨沒了？”
“沒了劍骨，修為重啟，豈不是變成了廢人……”
“當初劍閣聞笑劍骨天成，年紀輕輕就在仙門大會一劍揚名，如今沒了劍骨，劍法可還能回到當初？”
“莫非她離開千光真人門下，是因為劍骨已無，自認屈辱，才轉投酒劍仙門下？”
“酒劍仙尊雖劍術卓絕，但聽聞她的弟子都……未必良師呀。”
……
四下紛紛議論投入耳中，方青臉色難看至極，卻無法令周圍所有人住嘴，而一旁戎珠玉顯然也十分驚訝，眼見聞笑渾身衣袍都是焦黑孔洞，她怒氣也消了大半，反而有點同情起臺上的人。
“餵，”她問方青，“左丘赫說的是真是假？”
方青只回瞪她一眼，匆匆上前喊聞笑：“師姐——師姐——”
聞笑其實壓根聽不清臺下的議論聲，她渾身都是黏糊糊的汗，頭發汗津津黏在頰邊，都沒空去拂開。每次靠近左丘赫這個熱源就流得更甚，眼下終於被打飛，躺在地面上，反倒終於呼吸上一口清涼的空氣。
春天好像真的來了，隨著學宮開放，一切都像是個新的開始。
她有了新的師尊，時間也在飛快繼續，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她就能前往仙門大會，就能有進入烏虛境的機會，看到外婆留存在這個世界最後的東西。
可是春天來了，謝虞卻看不到。
她每日都去藥谷裏看他，守在他床榻邊說話，可他真的就像死了一樣，聞笑每次都擔心他呼吸會停止，常常半夜驚醒，偷偷去看他，又被惠澤仙君趕出來。
而呦呦……她好久沒看到呦呦了，呦呦會跟她生出間隙也是正常的。畢竟在千番境裏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親人，呦呦好不容易才找到過去，而她就這樣輕易把她的美夢打碎了……如果是她，肯定也會對自己生氣的……
她好像推進了故事，但是又像失去了方向。想要控制一切，原來一點也不容易，一旦進入了故事裏，就像來到一個新家，交到一些新朋友，人天然的社會屬性讓她一不小心就真正成為了這裏的一部分，也真正和這裏的人有了連結。
聞笑覺得有點懵，她嘴裏冒出一股血腥來，像藥谷雨後的泥土味，也像來的第一天，在鵲禪湖裏聞到的湖水味。
她一個人確實也可以，但是如果謝虞在呢，謝虞會怎麽說？
大概會叫她師姐，大概會生氣她隨便跟人決鬥，還又采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謝虞會微微蹙眉……對了，她觀察他眉心有一道非常淺的彎，每次蹙眉就自然地顯現，像一道彎彎的憂郁的月牙。
她說喜歡他的時候，他也蹙了一下眉，但是很快嘴角也翹起來了。那是回應還是拒絕？
她甚至還沒等到謝虞的回應。
如果他真死了，那自己豈不是有點可憐？
她摸摸腕間的木環，恪手的地方都被她摸得光滑勻潤，等謝虞醒了，就不會被紮手了。
她覺得她或許高估了自己，自己想著拯救呦呦，想著改變自己創造的錯誤故事線，但她如今也只是這個世界的一粒塵埃，如果能找到外婆就好了，但是找不到呢，外婆會不會對她很失望。
她故事的女主角呦呦，會不會也對她失望？
恍惚之間，天上層層的雲好像變成了一片無垠的原野，漫山遍野忽然開滿了花——等等，哪裏來的花？
她眨眨眼，看見天上飄散著無數的藕色花瓣，星點在空中顫動漂浮。
“師姐——師姐——”
她聽到一聲清脆的少女聲音在叫她，像原野那頭奔過來一個鮮妍的姑娘。
聞笑側過頭去，看到氣喘籲籲的寧呦呦正在堂下，手中花籃裏盛滿了花朵。
她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師姐，醒醒！”
聞笑猛然回神，渾身的骨頭都顫了一下，也聽到了左丘赫一步步靠近的腳步聲，還有赤炎溜高舉又墜落的聲音——
錚——
焦原劍被一雙手舉起，將赤炎溜迎頭而來的劍刃接了個正著。
等等。
她好像還行。
聞笑緩緩頂著劍勢站起身來。
外婆會不會失望，謝虞會不會埋怨，呦呦會不會責怪，都是能解決的事情，只要她在這裏，她就能解決一切。
她抹去唇角血漬，腦中竟然冒出左丘赫剛才用過的劍招。
酒劍仙確實還沒傳授她更多，但在第一堂課時，她教了她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只要有心，什麽都能學會，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她屏氣凝神，一道劍意就辟向了對面。
試煉場下沒人料到聞笑還能反擊，議論聲一止，目光紛紛落回堂上。
聞笑竟然再次反擊了，一招接著一招，招式變幻不斷，竟然……有左丘赫方才劍招的影子。
左丘赫自然也發現了聞笑的變化，笑意陡然變得冰冷：“你學我？”
聞笑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來：“怎麽，有本事你也學我。”
她話音才落，又是一道劍氣向左丘赫沖去。
左丘赫側身避開：“可惜師姐也只能學到皮毛。”
“是嗎？”聞笑不甚在意地繼續打，心裏卻仍在琢磨，左丘赫的劍是怎麽淬火的，自己也能運火，把靈力放到劍上一試？
這需要太多的靈力，她丹田中金丹不受控的顫抖著，卻被她強行催用，迸出一股巨大靈氣來，從她指尖湧入劍端。
漆黑的劍身上燃氣了青藍色的火焰，而對面赤炎溜的火勢也不小，兩股力量相撞竟然形成一道火龍，徑直重向一旁青銅鎖，竟然將鎖鏈直接氣化了一段。
聞笑也意識到不妙，她的力量源源不斷奔湧而出，只能從劍端流瀉，焦原也興奮地簌簌顫抖，每一道劈斬都深入四下結界，險些傷及周圍弟子。
嘭地一聲，一道靈光由天而降，仿佛一盆冰水臨頭而下，聞笑手腕一陣劇痛，焦原自掌心脫出，卻似生了靈似的橫沖直撞，一道又一道狠狠劈向左丘赫。
空中傳來一聲厲喝：“聞笑，運劍！”
聞笑猛然回神，雙手成訣，極力操縱著劍調轉方向，從高空中驟然下落，大半劍身狠狠插入了試煉臺中。
四下硝煙彌漫，終於平靜，左丘赫發上袍上盡是裂痕，看起來並不比她體面多少。
而試煉臺上的青銅鎖斷了大半，零散散得吊著，臺下有弟子來不及躲避，也燒了衣角。
舒明月翩然落在試煉臺中央：“第三，在能駕馭之前，切勿讓劍淩駕你之上。”
聞笑很快就聽懂了她的意思，因為焦原還沒熄火，她渾身的靈力卻還在不停往劍洩露，她腦子裏最後一絲氧氣似乎都被耗盡，腦中一陣眩暈，徹底暈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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