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除夕篇：陷落 今夜月色很美，你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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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除夕篇：陷落 今夜月色很美，你定喜歡……
聞笑腦子裏冒出一種很新奇的念頭。
她懷疑過謝虞, 但謝虞和謝慕陵完全是兩個人。
謝虞病弱不堪，跟斷了一半的樹枝似的，顫巍巍吊在樹上，路過時呼吸重了都怕把他吹斷, 砸自己身上。
而謝慕陵顯然是只難訓的惡狗、冷血的蛇, 呲牙咧嘴不說, 還有被害妄想癥, 覺得每個靠近的人都不懷好意。
可毓娘是不是說過, 謝府有下人撞見過模仿謝虞的謝慕陵來著？
兩個表兄弟長得很像，若是謝慕陵有心學謝虞, 她怎麽確定誰是真的。
她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身下的軟墊, 柔軟潤手，包裹指尖, 觸感很熟悉……她突然恍惚想到：在夢囈槐幻境中，謝虞身上的軟毯好像也是這種料。
這是上乘絲料, 並非常人能用。
聞笑神思一振, 霍然起身，大步掀開珠簾，伸手去摸內室的床榻，木頭、被絨、床縵、梳妝臺……每一個擺放的位置都那麽眼熟, 像在哪裏見過。
鼻尖隱隱傳來清香, 紫荊竹不時何時悄然綻開一朵新苞，滿室盈香，但除此之外, 聞笑坐在床上，卻聞到另一股極淡的味道，幾近於無, 她才想跟著，那味道便散了。
她四下逡巡尋找來處，卻沒看到任何能藏納香氣之地，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收獲，嘆息著往床上一倒，那香氣卻從腦後猛然襲來。
她利落翻身，目光所至，是床上的軟枕，她低頭將鼻尖貼上去，香味中的記憶便隨之而來——
仆從站在門前，十一二歲的謝虞在她面前靦腆地笑著，引著她入室。
“不知聞妹妹會不會喜歡。”
輕紗羅縵，房內布置極為雅致可愛，除卻一些細節，與眼下這小屋布局一無二致。
聞笑猛然從記憶中抽離，丹田中那灣鏡湖，又躍出一粒碎片，落入她靈臺之中。
聞笑意識到件很嚴重的事情。
她的記憶缺失了一角。不論是忘記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瀕臨死亡”，還是這具身體的記憶，都像被什麽封存起來，只有到“有用”時才會從腦中躍出來。
剛才這段記憶，應該是從前的“聞笑”所見的。
謝虞能按照從前的規制為她布置屋舍，是不是代表著他真的是謝虞？
兩道喚“笑笑”的聲音一左一右在腦中響起，她眼前似乎能看到兩道影子，一個是青年謝虞，一個少年是謝慕陵，兩人擔憂的神情如出一轍，一齊朝她奔來，兩張好看的臉漸漸重疊到了一起，在她腦中合成了一個人。
聞笑腦子裏冒出一種很新奇的念頭。
生死樹確實能認出和她簽訂婚約的人不錯，但若是一開始簽訂婚約時，“謝虞”就不只是謝虞呢？
如果……現在的謝慕陵和謝虞是一體的呢？就像她和這具身體一樣，有著一種她還不知曉的隱秘連結。
她的心嘣嘣直跳。
原文裏，謝慕陵是在謝虞死後才出現的，而眼下鶴山上下，只有謝虞與謝慕陵曾經換過命。
崇神的爪牙潛入鶴山，是因為察覺到了謝慕陵在鶴山，但前情可知，謝慕陵如今是個妖鬼，想要躲過印真的眼睛，並不易事。
她腦中飛速運轉著，心想如果她是謝慕陵……謝虞的身體，不就是他最好的藏匿之地麽。
等到謝虞一死，身為妖鬼的謝慕陵，就能光明正大地占據他的身體。
思及此處，聞笑渾身一顫，翻身而起，大步流星邁到門前，推門的手又驟然放下，改了主意。
這枚銅鈴出現在謝虞手中並不能做任何證據，他心中最恐懼之物是崇神，也不能炸出或許藏在他體內的“謝慕陵”。
她之前想得太過簡單，做得也太魯莽草率，無端猜忌懷疑謝虞，也不知是否打草驚蛇了。
聞笑冷靜下來，走回屋中。
她急什麽，丟了東西的人才真該著急。這銅鈴對謝慕陵應該挺重要的，若是謝虞體內真還有個謝慕陵，自會自己送上門來。
她將那獸形銅鈴收入儲物環中，決定這次慢慢籌謀。
聞笑摸摸儲物環，即能感受到裏面堆積如山的符咒，心中一時難以平靜。
除了“聞之”，除了外婆，她想不到還有誰會為她做這樣的事。
不管她在那個世界生死與否，外婆將她帶到此處，一定是有原因的，不論是遺失的記憶、聞之的死因、還有她來到此處的原因……她一定會弄清楚一切的。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先修煉。
她與徐青來師徒契約徹底瓦解，最後一根情根倒無所謂解不解開。
聞笑再度取出被摸得光滑的竹玉簡，深深烙刻其上的“滄瀾道”三個字，被摸得平淺。
她猜測這東西會被封印起來，與相溫書有關。
離開藏經閣後，她遍尋典籍，只尋到一些寥寥信息。
經籍記載，世間以五脈靈根入道者不少，但大多修行受限，除卻四百年前出現在西南雲川嶺一帶的“斐靡族”。
此宗門居於深谷密林之中，極為隱蔽，原是一母系氏族，後得機緣，一族踏入修行，修行者大多為五脈靈根，滄瀾道據說就是其族眾修煉的道法。
可惜此族已不幸覆滅，流傳而出的滄瀾道法也早已不知遺落何方。
如今零星記載裏，“滄瀾道”被批做“逆轉乾坤、混淆陰陽”之道法，世間修煉之人少之又少。
沒想到鶴山藏經閣中會存有殘跡。
解除了封印的竹玉簡，只需她註入幾絲五脈靈氣，便由正中裂開一道縫隙，雙手一拉，近乎透明的竹片嘩啦地冒出來。
竹片連綴成一頁，好似顯示器似的，雲氣聚攏般顯現出空白來。
她探指去摸，竟然只摸到一片虛空，下一刻突然一股巨大吸力，將她人一口吞了進去，隨即竹玉一合，屋內不過被帶起一陣微風，珠簾叮啷作響一陣，室內便安靜了下去。
而聞笑眼前一片刺眼雪白，她以手遮眼，好半天才適應這一片白，緩緩睜開眼來。
她進入了竹玉簡內，但如同不曾編碼的游戲邊界，這裏一片空白。
聞笑環顧四周，分不清方向，只能嘗試著釋放靈氣去觸碰這白色世界的邊界。
靈力於她身下鋪開，各色靈氣如流水般朝八方蔓延，接觸到邊界後卻並沒有停止，而是沿著四壁往上，漸漸將整個純白空間吞噬。
聞笑也看清了這封閉空間的形狀，像是個扣在地面的半圓碗，並不大，她估摸著不過幾十方大小，但下一刻，拱形的四壁卻開始旋轉起來，除卻地面，帶著靈氣的四壁向前旋轉，黑白雲霧交界模糊分割，漆黑從身後穹頂而起，逐漸將一切白色吞沒。
半晌之後，聞笑腳下是雲霧繚繞的白，頭頂卻化作了一片無垠漆黑。
她再度嘗試以靈力包裹穹頂，倏忽之間，靈氣如浮光躍金點綴濃黑穹頂，片刻之後，所有的黑霧竟然向左旋轉起來，白色的天再度上湧，其中還有她未消散盡的靈力，仿若隱約金鱗游動其中。
聞笑弄清楚了，這方境界是一個球狀，一半陽、一半陰，隨著靈力充斥而旋轉，而她則處於其中的平面，她看看身下幾近遮了小腿以下的濃雲，心想腳下的另一面一定是漆黑的。
但此處毫無指引，要如何出去，又何如前進？
她念頭方起，忽覺得有什麽東西擦著她足背點過，腳步往後踉蹌躲避，鞋襪頓濕，水聲嘩啦。
聞笑驚覺足下地面已化作水潭，腳下是潭下淤泥，踩之即下陷一寸，而這一方平地上的雲霧漸消，竟然瘋狂蔓長出濃密根莖草木，片刻已及她腰間。
頭頂濃黑徹底落入地平線之下，頭頂穹蒼煙氣繚繞，雲蒸霞蔚，一片生氣盎然，四下偶聞幾聲零碎鳥雀啼鳴，幾只兔子潛入茂盛草野中，不見蹤影。
而她足下水潭清澈，魚若空游無所依，於她足背略過，潛入草木根莖中了。
一陣清風拂過，穹頂之上雲霧吹散，露出一只發光的橢圓，炙光刺目，聞笑擡手從指縫中窺探，才看到其扇動的翅膀，是一只金烏。她心中有一絲不妙預感，果然緊接著，雲後又跟著露出了另一只赤金烏，再一只金烏……一共三只金烏在空中頭尾相連，輪轉起來，逐漸互作一輪火紅的太陽來。
聞笑一瞬間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她剛才聽到的鳴啼聲的來源。
三輪金烏一出，空氣頃刻融化黏稠，綠茵茵的草木被灼傷幹枯，瞬間焦黃一片，連足下的水潭，也在漸漸幹涸。
聞笑想了一會兒，試圖驅動焦原劍飛向那日頭，焦原劍不斷高飛，漆黑劍身折身出更尖利灼辣的光來，險些閃到聞笑的眼。
她猛然別開眼去，汗涔涔地甩開外衣，擡手往空中一擡，焦原劍便飛鞘中，漂浮在她身側靜待。
足下河流枯涸著，蒸騰起無邊霧氣，舉目四望，草木們再度被水蒸氣灼傷，焉噠噠地垂頭歪倒。
幾只魚就在她足邊撲騰著，透亮的金色鱗片上染了淤泥與草泥，透明尾鰭無力掙紮著，魚唇在淺淺一層積水中拼命開合，不願放過一絲生機。
汗滴自聞笑額邊滾落，隨著她低頭恰恰落在那魚麟上，一滴晶瑩汗水從它身上啪嗒墜落，滑下一條長長印跡，為它吸取了一絲汙濁。
頭頂金烏還在輪轉，聞笑嘗試祭出符咒，卻也同樣無濟於事。
實在是太熱了。
簡直熱得人腦子都甕甕，沒法思考。
聞笑渾身都汗濕了，她渾身濕粘不適，又解開了一件袍子，脫下濕濡鞋襪，踩進水中。
水越來越淺，方才還能蓋過她足背的，現在卻只能堪堪蓋住她腳趾。
而且這水也是溫熱的，卻總比空氣柔和，她索性躺下來，水浸潤了後背，總算舒緩了一點燥熱。
三只魚就在身邊，比她更為狼狽。
草木枯瘦，肯本擋不了太多日光，縫隙之中隱隱約約地濺射在她面上、身上，還有身旁的金鯉鱗片上，反射出瀲灩的光點，落在她的側臉上。
聞笑腦中飛速運轉著，心道那是火，是不是應該用水來澆？
身隨意動，她以靈力裹了一枚水球，朝空中那三輪金烏而去，但水球太小，還未靠近金烏已蒸騰成汽。
聞笑回憶五行克制規律……“強能制弱，弱可勝強”，關鍵在於“量”，“量”是決定強、弱的關鍵。
聞笑又依次嘗試了更多次，數枚水球在被蒸騰前便匯聚成一灘朝金烏潑去，只不過熄滅了一只金烏尾羽一寸尾羽，水蒸氣便消失殆盡，那寸尾羽霎那又竄起一團火苗。
聞笑嘖了一聲。
滄瀾道與五行相關，金烏若是代表著“火”，水塘為“水”，理應能克制它才對，是量還不夠嗎？
可眼下這片湖水幹涸在即，就算聚在一起，也敵不過這輪烈日……等等，或許她不用把這輪太陽打下來。
她從指縫中往上看，方才在空中蒸騰的水汽已化作雲霧，雖仍遮掩不了這輪酷日灼光，卻是一個法子。
聞笑忽地想通，只要湖水夠深，水汽蒸騰成雲霧，便能時而遮擋烈日，就能達到一種平衡。
她不能憑空造物，但以金，便可生水。
哪裏有金呢？
眼旁有金色波光閃了眼睛，側眼去看，是那三只擱淺的金鯉，氣息奄奄，只有緩緩開合的魚唇能昭示它們還活著。
聞笑捧起水往魚身上澆淋，身上的濁物傾瀉而下，露出金光閃閃的鱗片。
她嘗試著自丹田內分出屬金的靈氣，一絲絲註入魚身，果然魚身顫栗，唇中吐出一柱水源來，它擺動著身體試圖游動起來，卻四下無水，只能躺著掙紮，片刻後唇中的水源便停了，撲棱的身體再度跌回淺池裏，魚唇再度大開大合著汲取稀薄的水分。
那一點吐出的水柱沒有絲毫幫助，頭頂烈日更盛，燒得聞笑後頸背部一片灼燙。
她雙唇發幹，腦中仍在飛速運轉著。
金生水，她的方向是對的，但是缺水的魚，就算有金身，也是無法運轉起來的，除非有水源源不斷註入，金才可生水，簡直像個死胡同。
聞笑舔舔幹枯的唇，伸手將三只金鯉擺在一處。
若是三只一起吐水呢？
她註入靈力，三只金鯉同時吐出一道水柱，卻又很快偃旗息鼓，躺在淺水中，尾鰭擺動著，渴望水源。
聞笑擺弄著三只金鯉，忽而心想，若是魚一面吐水，一面又能得到水源，不就能源源不斷的產出水來嗎？
要想達成這個目的……聞笑將三只魚三張嘴對在了一起，三條錦鯉錯落擺放，像三片金光閃閃的扇葉。
這不就行了？！
聞笑咽了口幾近於無的唾沫，跪坐在淺水中，雙手相覆，漸漸從掌心抽出靈氣來，註入三只魚體內。
水柱噴湧而出，三只金鯉口中水柱互沖，撞出一道巨大水柱，汩汩冒了出來。
她做對了！
有了水源，盡管水汽仍在蒸騰，湖中清水也能慢慢積蓄起來，不一會兒已經淹沒了聞笑跪坐的膝蓋。
三只魚終於在水中能夠直立身體，尾鰭擺動，竟然旋轉起來，形成一輪小小的漩渦。
聞笑心中一咯噔，雙手一停。
不對勁。
天邊的金烏已在不斷蒸騰而起的濃雲之後，而她分明收了靈力，這三只還在旋轉著，口中吐出更高的水柱來。
四下的植物貪婪地吸納著水分，漸漸由枯黃變回盈盈的綠，足下沙石卻在不斷流陷。
聞笑站起來身來，意識到這水還在不斷漫漲，不過眨眼間已經快到她腰間了，水底的三只金鯉旋轉動作越來越快，形成的漩渦造出一股力來要將周圍草木連根拔起吸進去。
聞笑往後退了兩步，雙足便差點陷進沙石裏去。
她觀察四周，這些草木吸滿水分竟也開始繼續往上生長，離這漩渦更遠的枝葉已經竄得與她一般高。
聞笑當即躍上焦原劍，飛至水面上，往空中施法試圖驅散一點雲霧，卻受益甚微。
土克水，火生土……可是那三只金烏已經暫時被掩在濃濃雲層之中。
聞笑算是明白了，要想破境，只能用這地方已有之物。
她深呼吸冷靜下來，她雙目四下逡巡，試圖找到止水之物。
她眼神一頓，看見三只白色絨球浮在水面，她擡手施法，三只動物已經漂浮到了空中，毛絨濕透，雙耳尖尖。
兔子鉆洞，應該屬土吧？
可土怎麽生土？
聞笑操縱著三只兔子在空中擺起造型來。
三張嘴對著，不行；耳朵對著，不行，爪子對著，也不行……
身下的湖水還在不斷上漲，遠勝草木生長的速度，頭頂的雲霧積蓄太多水分，天色都陰沈起來。
聞笑只能匆匆瞥一眼，就將註意力再度集中到三只兔子身上。
讓她想想……三只金烏銜尾耳轉，三只金鯉共唇而啟，都是三，都轉成一個圓。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三只兔子若要合成一個圓滿，怎麽重疊組合才好——耳朵。
三兔共耳。
聞笑腦中猛然浮出答案來，手隨意動，她當即施法，三只兔子側著身體，兩耳相貼重疊，再在空中被她擺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三耳相接，聞笑卻並沒有等到期待的後文。
空中烏雲相撞，轟隆一陣雷鳴。
聞笑有點不耐煩地十指交叉在身前，忽而心想，何必跟著這密境慢慢解迷，五種靈氣她皆有，直接像之前那邊以靈氣遍布此處，不論五行之中誰生克，都能在取納中獲得平衡。
對了，五脈靈根共生的道法，就是取的“平衡”二字。
這密境一直在誤導她，提示她，如果她真的單以一種靈氣，一步步去妄圖達到平衡，就會如同拆了東墻補西墻一般一直狼狽地轉圈。
只有學會五行共生，五指各行一脈，才能逆轉這局勢。
她茅塞頓開，沈心靜氣，闔眼開始施法。
她丹田內靈光不斷飛竄進入那枚金丹，被她煉化著往四方撒下。青色的火焰燒灼起來，由上直下，金色的日光都被染成了冰涼的透明青光，湖面之下，土壤泥沙、無數的植物上都燃了起來，而整個湖面上也燃起了無聲的冰涼青色火焰。
而那三只空中的兔子，三耳相接，前爪忽然抽動，首尾相接，淩空行走旋轉起來，漸漸飛向空中，飛向了穹頂之上。
化作三枚圖騰，烙印般刻入穹頂，一道光束從其耳框出的三角裏躍出，又忽而一道輕風吹拂，輕易便吹散了金烏身前的濃雲，還有此境的一切火焰。
隨即潮水漲落，地面漲起，草木繞湖而生，茂盛翠綠，一切再次恢覆平靜，那三兔共耳深銅色圖騰深深刻入了穹頂。
那清風吹過聞笑身軀，她周身濕熱瞬息蒸騰不見，肌膚上的骯臟也消失不見，衣物幹凈如前。
聞笑站焦原劍上立在半空之中，眼看這一方小世界化成了她十分眼熟的模樣。
清澈湖心之中倏忽伸出一朵巨大蓮苞來，蓬蓬綻開，花瓣素白，花尖一點紅，一個巨大的蓮臺，出現在了聞笑眼前。
穹頂那三兔共耳之外，無數蓮瓣綻開，繁覆花紋又下而下，從金色化作透明，好似一個巨大的透明半扣的碗，懸在頭頂之上。
岸上五色靈光躍動，這樣子……倒像是她丹田中一切的外化。
聞笑聽到一道聲音，輕緩有力。
“孩子，到這裏來。”
一粒閃爍星子指引她落到了蓮臺之上，聞笑眼前出現了幾道影子，也聽到身後有人在討論她。
“好久沒見到外人了，生得還不錯，怎麽穿成這樣就來了？”
“腦子也好使，上一次見到這麽快破開五辟陣法的還是那個臭小子呢。”
“金丹怎麽碎了？真可憐。”
“碎了又如何，你還把金丹送別人，不更可憐？”
幾道聲音笑鬧著吵嚷起來，又隔得遠了，漸漸消失不見。
聞笑擡頭，只能看到幾道隱隱綽綽的影子漂浮在不遠處的空中，輕靈透明，好似幽靈。
最靠前那影子說道：“你叫什麽？”
聞笑猜這些影子便是竹玉簡中的器靈，亦或是高人們留下的影像，仙俠文裏都這麽寫。
聞笑拱手作揖說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道靠左影子問道：“你可有師承？”
聞笑思考片刻，心想自己才拜了個新師尊，說出來這群“幽魂”會不會不教她了？
就這猶豫一瞬，另一道靠右的影子已說道：“管她有沒有師承，你瞧這孩子分明根骨尚可，金丹修為一塌糊塗，就知她師父不行。”
聞笑心想確實不行，畢竟她之前跟的可是徐青來，能修煉到這地步全靠原身天資聰穎又夠勤奮。
最靠前的影子打斷了靠右者的話：“若她師父不許，將來只怕找上們來。上次的事，你們忘了？”
幾道幽魂都噤了聲，只有這看起來“管事”的幽魂又問了聞笑一遍。
“你師承何人？可有名姓？”
賀引棠既然願意將此物給她，說明並不介懷此事，聞笑作揖答曰：“我師尊名作賀引棠，是鶴山的仙君。”但賀引棠畢竟惡名在外，聞笑還是稍微措辭，把她名頭去了。
聞笑看似垂眸等待，實則耳聽八方，就怕聽到對面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沒想到話出口後對面幾個影子一片安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若不是恨得太深，就是壓根沒聽到這個名字——
身後不知何時回來的幾道影子應證了聞笑的猜測，她們壓低聲音討論著。
“鶴山倒聽說過，賀引棠是誰？”
“我哪知道，估計是什麽名不經傳的散修。”
聞笑驚訝擡眼，察覺眼前幾道影子似乎更實了些，幾近能看到飄揚的衣帶。
她心中一驚，反應過來，這塊竹玉片是百年前斐靡族一組的遺物，她們恐怕也是當日斐靡族一族的幾道幽魂，所以才會不知道賀引棠的名字。
真撞鬼了！
聞笑袖下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又想到自己來了這樣久，見了許多神奇之處，在藏經閣裏讀遍了離奇鬼故事，這是倒是第一次真的撞鬼。
她按了按太陽穴，心道這些“鬼”對她沒有惡意，看起來也並不可怖，修仙界荒謬的事情多了去了，實在無需太過介懷。
幾道幽魂浮在空中，聽見她師父是個沒名姓之人，才又問她：“你可願隨我等修行滄瀾道法？”
聞笑點頭，隨即聽到幾聲滿意的笑聲。
“不錯不錯。”最靠近那幽魂依次指了指自己與身旁幾人，“從此我是你大師婦，她們分別是你二、三、四、五師婦。”
她幾近透明的手指指向聞笑身後：“那是你三位師姐，你可時常入境與她們切磋。”
聞笑有點咂舌，這麽多人嗎？加上賀引棠，她一共六個老師了，她一天二十四小時夠用嗎。
她回頭看向身後，三位師姐朝她作揖，雖也看不清五官，但高矮胖瘦不同，倒也能分清，三人沒說話，聞笑卻也能感受她們正在笑盈盈地打量自己。
聞笑忽而怔松想到，這樣一來，不管是此境還是外面，她倒都成了“第四”，倒不怕記混。
聞笑回過頭來，發現幾位師婦不說話了，為首的大師婦雙手攏在身前，似乎在等著什麽。
聞笑懂了，朝著幾位新師婦一一作禮，才直起身來。
大師婦發話了：“竹玉片中之事，不可令外人得知，我族道法隱秘，傳女不傳男，將來不可以將我族道法傳給男子，你可知？”
聞笑點頭，心道如果這樣，那相溫書是怎麽學的？難道她猜錯了，這竹玉片與相溫書無關？
她臉上只有了一絲異色，便已聽到靠左的二師婦又說道：“上前滴血。”
眼前出現一碗清水，她咬破指尖滴入血珠，血珠墜入碗中，頓時如同被萬千無形絲線割裂成數十份。
聞笑才註意到碗內也有一個三兔共耳的圖紋，由碗底延申出的花紋與頭頂穹蒼十分相似。
而她的那粒細小的血珠被割裂後便落至碗低，沿著繁覆花紋流入了那三兔共耳的符文中，金赤光茫一閃，聞笑看到碗底的兔子順時針走了一圈。
“沒問題。”一道聲音從耳邊響起，聞笑擡起頭，才發現二師姐不知何時就貼在她身旁一起往碗裏看，見聞笑微訝，二師姐才惡狠狠道，“不是非要驗你身份，只是之前有個狡猾的臭男人施了邪法裝作女身，騙了我等一次！”
聞笑用腳趾頭猜都能知道此人是相溫書。
但是想到他每次都要男扮女裝來“上課”，她怎麽有點想笑呢。
驗明了正身，幾位師婦和師姐顯然對她更為親切，二師姐幾近橫著飄在她身邊，想讓她再施展一次剛才的火焰。
“你是怎麽想到的？”
“青蠻，莫要再胡亂。”大師婦的聲音將二師姐呵退至一旁。
不過五位新師婦又再問了她一遍，如何想到破關之秘法。
聞笑老實說了一遍心路歷程，又聽一位師婦點清了她的問題：“你根基薄弱，驅動五種靈氣十分費力，更無法徹底將五種靈力分化。”
聞笑點頭，又問道：“‘滄瀾道’究竟為何？”
“世間萬物以五行為基，始化萬千蒼生，而萬物相生相克，起於五行陰陽，‘滄瀾’一術，是於幽微之中窺得萬物之系，以求中正恒常。天地乾坤得以循環覆始，恒久不滅，正如我族‘三兔珥’，眾生追逐將來，卻也被過去追逐，以此生生不息。”
聞笑聽懂了概念，更想問具體如何操縱學習，又聽師婦說道。
“我族道法，只三層，”她指指頭上穹頂，“五行、陰陽、無為，以達化臻之境。”
聞笑大概聽明白了，其實不過就是學會使用五種靈力，配上不同心法罷了。
於五行修士最大的困難也在於此，強弱五行可以相互制約，達到平衡，但難點在於，如何在對外時施用，對內也達到平衡。
她問道：“我需要怎麽做呢？”
一位師姐不知何時又到了她身側：“自然是多多練習，學以致用。”
要想學會操縱，最好的方法只有一個，便是練，練得越多越好。
聞笑略有點失望，本以為能得到一些新鮮法子，聽來也不是很特殊，但她也沒有一絲輕視懈怠，畢竟這眼下對她而言是最好的內功道法了。
“準備好了麽？”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聞笑恍然擡頭，頭頂三兔共耳符文竟然轉動起來，周圍一切都開始變換。
只在眨眼之間，風卷黃沙，從眼前而過，硝煙蔽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無數灰燼在穹蒼下盤旋，宛若鴉羽。戰鼓餘音回蕩著，如同一聲聲嗚鳴，烏鷲低啼，穿透這一片死寂。
於郊野四望，斷刃殘旗，遍地都是面容扭曲的屍體，黃土早看不出本來顏色，猩紅一片。
風瀟瀟而過，吹來染了腥臭硝煙的味。
聞笑方想說什麽，便看到了城墻樓旗上掛著的骨架，身上的好肉都被剜去，白骨森森，堪堪遮住隱私部位的輕紗昭示著那是個女人。
聞笑本以為那也是具屍體，但看到那頭顱輕輕動了一下，她才意識到那女人還沒死。
她方想動作，卻聽到一陣震天馬蹄聲從身後而來，她身形很快，但下一刻卻意識到焦原劍威力大大削減，竟然連來人的馬都沒有劈停，她眼睜睜看著一披掛壯漢禦馬朝她踏來，她當即換了動作施法，但猛然發現，被她區分到五指的靈氣，只一指可用，是火！
其他靈氣都被壓制，她的所有修為此時近乎於無，就是個除了一道靈氣可祭出，根本就是個普通人。
可四下靈氣稀薄，她丹田內靈氣早在之前被燒灼的青銺琉璃火耗盡，指尖才吐出一丈高的火苗，馬兒受驚，前蹄徑直朝她面門而來——
“師妹，現在可還敢走神？”一道聲音從耳邊滑過，聞笑猛然睜眼，發現自己竟已坐在了自己的小屋裏。
外面風雪已經停了，爐內符火早已燒盡，屋內一片黑暗冷寂。
聞笑心有餘悸地按按心口，明白了這竹玉簡究竟是要如何訓練……封掉她靈氣其他路徑，令她只能用一種屬性的靈氣，由於靈氣微博，其餘武器、符咒，作用都會驟減。
有趣……這是逼她快速學會運用此門心法。
桌上的竹玉簡攤開，幾塊竹片化作普通書冊模樣，上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訣，聞笑隨手點燃油燈，舉到竹片上細看，忽然發現竹片右下角有一些不一樣的字體。
[五辟玉簡：共開啟七次，此為吾第一次，險些被驅逐而出，切記切記，尋法子化作女人模樣。]
是相溫書的筆記！
聞笑舉著燈將一切細細默讀一片，才察覺屋內比之前更黑，她心中詫異，心道入此玉簡時分明天將大亮。
她起身隨手往爐內再扔了一道火符，室內頓時明亮起來，但推開窗扉，外面的夜色卻比之前更為漆黑。
怎麽回事？
忽而看到天邊一道鶴鳶晃晃悠悠而來，伸手打開，是方青的賀歲，附帶一份新年禮物，她指尖一點禮物便從紙上一躍而出，是一根更為好看的發帶，珠玉墜連，五彩斑斕。
聞笑收好東西，仔細讀了他的新年祝辭。
[師姐雅鑒：
敬祈年安。
雖遠隔鶴山，未能躬逢師姐之側，共襄歲首之慶，心實憾之…收到師姐賀禮，我心感之。念及師姐之雅好，特覓得天蠶美玉所制之發帶一件，聊表寸心……來年春風再度之時，得與師姐重逢於鶴山……
敬頌春祺。]
聞笑不覺一笑，遂洋洋灑灑回了一通。
多虧謝虞先前提醒，她早給幾位長輩以及同門都一應準備了新歲賀禮，全打包好了，放在藥谷住處，只待除夕夜便會自動送到那些人手中。
聞笑筆尖一頓，忽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來。
方青也是妥帖的人，怎麽祝賀的鶴鳶會提前到她手中……除非今夜就是除夕。
聞笑抓耳：不是吧，她在那竹玉簡裏渡過了一天！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測，桌上的風簡忽而震動，她急急捉來一看，果然上面好多未讀的消息。
好些人問她怎麽沒去參加潛園的宴會，還有人問她呦呦好些了嗎。
對了，呦呦。
點開呦呦的消息，沒有任何更新，湯盈也沒找她，可見呦呦可能還沒醒來。
印真不用風簡，自然沒有一道她的消息，但掌門只問了幾句便沒再問，估計賀引棠猜出她進了滄瀾道的竹玉簡裏。
再點開謝虞的。
[笑笑，你去哪了？]
[師尊同我說明了，我等你。]
[今夜的宴會很有趣，掌門難得飲酒，和弟子們一同作樂游戲。]
[師尊又放了焰火，喝得太醉，卻驚擾了潛園的鶴，鶴一應湧進宴席裏了，很是熱鬧，你若在場，肯定更好。]
[無意小酌一二，竟有幾分醉意，一時起興，與藥谷師兄們投壺，不小心拿了頭籌，你若在，定要笑話我。]
[師姐所贈，某甚歡喜。]
[湯師姐忽然來信，藥谷突然來了病人，師兄們大多醉了，我去幫忙。]
[師姐，若是回來，務必與我來信，我在藥谷等你，有一賀禮相贈。]
[今夜月色很美，你定喜歡。]
聞笑幾近能想象出謝虞在宴席上淺笑著給他發信的模樣，腦中也能用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些話，唇齒輕擦出低緩的溫潤嗓音。
聞笑不覺一笑，收好風簡，正欲推門往外，忽而聽見一陣敲門聲。
“師姐，開開門，我是謝虞。”
聞笑一陣風似地奔至門前，卻忽然嗅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妖氣。
她推門的手指一頓，想起這氣味她在哪裏聞到過——峰巒城易府。
聞笑奔至窗前，往外一瞥，月光之下，一道身影與謝虞十分相似，但她卻一眼能認出那不是謝虞。
是她之前遇到過的“嗔尋”，死妖執念所化，變作她熟悉之人的模樣，試圖吞掉她。
門前嗔尋猶在呼喊，竟然開始抱怨起來，那是謝虞絕無可能使用的音調語氣，聽得聞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妖物操著謝虞的聲音，說著令她作嘔的話：“笑笑，你我未婚夫妻，有何避諱，快讓我進來。”
“你不是早對我動心了嗎？我也早就……”
聞笑心中咯噔一跳，不知這妖物如何進得了鶴山，又怎麽窺視了她與謝虞的點滴，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聞笑驚怒地從窗欞躍到室外，那妖物一見她出來，還敢繼續在她眼前扮演謝虞，模仿著謝虞微笑，裝模做樣朝她而來。
聞笑不想弄臟新家的門，引著他往院中多走了幾步，“謝虞”從容跟上：“笑笑，是要玩什麽游戲，你知道我的心……”“……早就是我的了，對吧。”她冷笑打斷，話音一落，身形比風聲更快，劍端被她親手捅進了妖物的心臟。
幾名弟子趕來時恰好看到聞笑手中劍光照月，冷冽無情，一道將那妖物心臟捅穿，青綠妖血濺了半張臉，驟然望過來，眼中的殺意猶在，觸目驚心。
“聞、聞師姐。”一人顫抖聲音回過神來，“妖物潛入鶴山，掌門與長老門都去拿妖物了。”
“藥谷呢？”聞笑問他。
“藥谷、藥谷最早陷落，湯師姐與謝師弟……暫時不得蹤跡。”
懷中風簡一震，謝虞傳來了新的消息。
[逃。]
聞笑收回風信，甚至不曾擡眼看向眼前三人，就往外邁步：“走。”
一弟子踉蹌跟上，身後突然傳來兩聲嘶鳴，他驚惶回頭，才看到方才人模人樣的兩位師兄腦袋搬家，落在地上化成一團猙獰的妖肉。
焦原在空中一翻，落回聞笑手中，她眉目間極為不耐，側身又喚這弟子跟上：“走不走？”
這弟子才驚覺自己身邊一直是兩只嗜血的妖物，兩股戰戰，差點跌坐在地，眼前聞笑腳步更快，他才提了神，握緊武器跟了上去。
自劍閣而出，無窮山脈映入眼簾，月光潛於烏雲之中，於縫隙中洩露幾道黯淡光束。
夜色濃濃，鶴山卻並不平靜，山中有無數光茫閃動炸開，響聲回蕩山澗，如往山中扔了一把散落的炮仗。
空中尚有四處奔走的弟子們，神色慌亂。
餘毫架鶴哆哆嗦嗦跟上聞笑：“在下歸鶴塔餘毫，季野長老座下弟子，多謝聞師姐出手相助。”
“不用謝。”聞笑在前方飛得太快，聲音輕易散在風中。
她多次嘗試向謝虞、湯盈傳信都沒有收到回音，心中更急，逆著風息回眸問餘毫：“呦呦呢？”
“寧師妹被送至潛園，沒有受傷，師姐不必憂心。”
聞笑心中略安，目光觸到毫無波動的風簡時一股焦灼卻又從心底翻起來。
鶴山中形勢更急，偶有幾名弟子從他們眼前而過，匆匆往潛園而去。
餘毫也發現了聞笑飛行方向的不對，匆匆追問道：“聞師姐要去何處？掌門有令，門中所有弟子前往潛園暫避。”
然不遠處的身影卻飛得更快，餘毫只聽到聞笑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藥谷。”
眼見聞笑身影就要消失在夜色中，四下只剩恐怖的響動，若是獨自飛回潛園，還有好一陣路呢……回憶到方才兇險，餘毫心中後怕更起，猶豫再三，一咬牙，匆匆給師尊發了信，還是趨鶴飛快跟上了聞笑。
而此時的藥谷之中，燈火猶明，結界再束，卻空無一人。
印真早已設下了誅邪陣法，妖物進之則死，地面的眾多妖屍可見陣法起了作用。
但聞笑越往裏走，便看到雪地上漸漸出現細密如犬的腳印，可見陣法莫名失了效。
誅邪陣法克制妖物，妖物入之即死，除非那妖物修為高過印真，否則根本沒有可能觸到陣眼。
當世不論修士或者妖異，能與印真相較者寥寥無幾……想要破陣，只能於內部，也只能是人。
聞笑當下只能想到一人：謝慕陵。
如今更為巧合的是，謝虞也在藥谷失蹤了。
她驚覺自己很有可能猜中了。
謝慕陵難道真的就在謝虞體內？
如果真是這樣，那謝虞給她最後的傳信，為什麽讓她逃？
究竟是真心，還是陷阱？
她的思緒被身後落地的人打斷，餘毫匆匆跟至聞笑身側，也看清了眼前一片狼藉的藥谷，不覺再次勸道：“聞師姐，雖然掌門將妖物驅逐，但藥谷畢竟…”
他話音一頓，被聞笑突然蹲身的動作打斷，見她伸手去觸摸地面的雪，不覺疑惑上前，乍一看一片雪白，並無異樣。
只在下一瞬，一粒青色火焰自聞笑指尖墜下，藥閣前的雪地上私有一根引線被點燃似的，又兩人身前往前蜿蜒，不過片刻便就在雪地上點燃了一輪巨大的陣法。
“是錫燕鯉粉？”餘毫驚呼出聲。
雪地上巨大的陣法在青色火焰中躍動中，漸漸從中旋中一道無形的風息漩渦，餘毫毫無防備，險些被吸進去，被聞笑猛然拽住胳膊才拉了回來，卻還是被後座力往後摔了老遠。
慌亂之中，他聽到聞笑的聲音：“餘師弟，請你即刻傳訊掌門此地狀況，陣法將閉，我要入陣一看。”
雪中風息更勝，餘毫雙手幾近扣入雪中，艱難睜眼，眼看前方女修衣袍獵獵，手中游出一道魚似的金光，鉆入那如風湧雪翻的陣眼，她朝他遠遠頷首，毅然跳入了陣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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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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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笑腦子裏冒出一種很新奇的念頭。
她懷疑過謝虞, 但謝虞和謝慕陵完全是兩個人。
謝虞病弱不堪，跟斷了一半的樹枝似的，顫巍巍吊在樹上，路過時呼吸重了都怕把他吹斷, 砸自己身上。
而謝慕陵顯然是只難訓的惡狗、冷血的蛇, 呲牙咧嘴不說, 還有被害妄想癥, 覺得每個靠近的人都不懷好意。
可毓娘是不是說過, 謝府有下人撞見過模仿謝虞的謝慕陵來著？
兩個表兄弟長得很像，若是謝慕陵有心學謝虞, 她怎麽確定誰是真的。
她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身下的軟墊, 柔軟潤手，包裹指尖, 觸感很熟悉……她突然恍惚想到：在夢囈槐幻境中，謝虞身上的軟毯好像也是這種料。
這是上乘絲料, 並非常人能用。
聞笑神思一振, 霍然起身，大步掀開珠簾，伸手去摸內室的床榻，木頭、被絨、床縵、梳妝臺……每一個擺放的位置都那麽眼熟, 像在哪裏見過。
鼻尖隱隱傳來清香, 紫荊竹不時何時悄然綻開一朵新苞，滿室盈香，但除此之外, 聞笑坐在床上，卻聞到另一股極淡的味道，幾近於無, 她才想跟著，那味道便散了。
她四下逡巡尋找來處，卻沒看到任何能藏納香氣之地，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收獲，嘆息著往床上一倒，那香氣卻從腦後猛然襲來。
她利落翻身，目光所至，是床上的軟枕，她低頭將鼻尖貼上去，香味中的記憶便隨之而來——
仆從站在門前，十一二歲的謝虞在她面前靦腆地笑著，引著她入室。
“不知聞妹妹會不會喜歡。”
輕紗羅縵，房內布置極為雅致可愛，除卻一些細節，與眼下這小屋布局一無二致。
聞笑猛然從記憶中抽離，丹田中那灣鏡湖，又躍出一粒碎片，落入她靈臺之中。
聞笑意識到件很嚴重的事情。
她的記憶缺失了一角。不論是忘記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瀕臨死亡”，還是這具身體的記憶，都像被什麽封存起來，只有到“有用”時才會從腦中躍出來。
剛才這段記憶，應該是從前的“聞笑”所見的。
謝虞能按照從前的規制為她布置屋舍，是不是代表著他真的是謝虞？
兩道喚“笑笑”的聲音一左一右在腦中響起，她眼前似乎能看到兩道影子，一個是青年謝虞，一個少年是謝慕陵，兩人擔憂的神情如出一轍，一齊朝她奔來，兩張好看的臉漸漸重疊到了一起，在她腦中合成了一個人。
聞笑腦子裏冒出一種很新奇的念頭。
生死樹確實能認出和她簽訂婚約的人不錯，但若是一開始簽訂婚約時，“謝虞”就不只是謝虞呢？
如果……現在的謝慕陵和謝虞是一體的呢？就像她和這具身體一樣，有著一種她還不知曉的隱秘連結。
她的心嘣嘣直跳。
原文裏，謝慕陵是在謝虞死後才出現的，而眼下鶴山上下，只有謝虞與謝慕陵曾經換過命。
崇神的爪牙潛入鶴山，是因為察覺到了謝慕陵在鶴山，但前情可知，謝慕陵如今是個妖鬼，想要躲過印真的眼睛，並不易事。
她腦中飛速運轉著，心想如果她是謝慕陵……謝虞的身體，不就是他最好的藏匿之地麽。
等到謝虞一死，身為妖鬼的謝慕陵，就能光明正大地占據他的身體。
思及此處，聞笑渾身一顫，翻身而起，大步流星邁到門前，推門的手又驟然放下，改了主意。
這枚銅鈴出現在謝虞手中並不能做任何證據，他心中最恐懼之物是崇神，也不能炸出或許藏在他體內的“謝慕陵”。
她之前想得太過簡單，做得也太魯莽草率，無端猜忌懷疑謝虞，也不知是否打草驚蛇了。
聞笑冷靜下來，走回屋中。
她急什麽，丟了東西的人才真該著急。這銅鈴對謝慕陵應該挺重要的，若是謝虞體內真還有個謝慕陵，自會自己送上門來。
她將那獸形銅鈴收入儲物環中，決定這次慢慢籌謀。
聞笑摸摸儲物環，即能感受到裏面堆積如山的符咒，心中一時難以平靜。
除了“聞之”，除了外婆，她想不到還有誰會為她做這樣的事。
不管她在那個世界生死與否，外婆將她帶到此處，一定是有原因的，不論是遺失的記憶、聞之的死因、還有她來到此處的原因……她一定會弄清楚一切的。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先修煉。
她與徐青來師徒契約徹底瓦解，最後一根情根倒無所謂解不解開。
聞笑再度取出被摸得光滑的竹玉簡，深深烙刻其上的“滄瀾道”三個字，被摸得平淺。
她猜測這東西會被封印起來，與相溫書有關。
離開藏經閣後，她遍尋典籍，只尋到一些寥寥信息。
經籍記載，世間以五脈靈根入道者不少，但大多修行受限，除卻四百年前出現在西南雲川嶺一帶的“斐靡族”。
此宗門居於深谷密林之中，極為隱蔽，原是一母系氏族，後得機緣，一族踏入修行，修行者大多為五脈靈根，滄瀾道據說就是其族眾修煉的道法。
可惜此族已不幸覆滅，流傳而出的滄瀾道法也早已不知遺落何方。
如今零星記載裏，“滄瀾道”被批做“逆轉乾坤、混淆陰陽”之道法，世間修煉之人少之又少。
沒想到鶴山藏經閣中會存有殘跡。
解除了封印的竹玉簡，只需她註入幾絲五脈靈氣，便由正中裂開一道縫隙，雙手一拉，近乎透明的竹片嘩啦地冒出來。
竹片連綴成一頁，好似顯示器似的，雲氣聚攏般顯現出空白來。
她探指去摸，竟然只摸到一片虛空，下一刻突然一股巨大吸力，將她人一口吞了進去，隨即竹玉一合，屋內不過被帶起一陣微風，珠簾叮啷作響一陣，室內便安靜了下去。
而聞笑眼前一片刺眼雪白，她以手遮眼，好半天才適應這一片白，緩緩睜開眼來。
她進入了竹玉簡內，但如同不曾編碼的游戲邊界，這裏一片空白。
聞笑環顧四周，分不清方向，只能嘗試著釋放靈氣去觸碰這白色世界的邊界。
靈力於她身下鋪開，各色靈氣如流水般朝八方蔓延，接觸到邊界後卻並沒有停止，而是沿著四壁往上，漸漸將整個純白空間吞噬。
聞笑也看清了這封閉空間的形狀，像是個扣在地面的半圓碗，並不大，她估摸著不過幾十方大小，但下一刻，拱形的四壁卻開始旋轉起來，除卻地面，帶著靈氣的四壁向前旋轉，黑白雲霧交界模糊分割，漆黑從身後穹頂而起，逐漸將一切白色吞沒。
半晌之後，聞笑腳下是雲霧繚繞的白，頭頂卻化作了一片無垠漆黑。
她再度嘗試以靈力包裹穹頂，倏忽之間，靈氣如浮光躍金點綴濃黑穹頂，片刻之後，所有的黑霧竟然向左旋轉起來，白色的天再度上湧，其中還有她未消散盡的靈力，仿若隱約金鱗游動其中。
聞笑弄清楚了，這方境界是一個球狀，一半陽、一半陰，隨著靈力充斥而旋轉，而她則處於其中的平面，她看看身下幾近遮了小腿以下的濃雲，心想腳下的另一面一定是漆黑的。
但此處毫無指引，要如何出去，又何如前進？
她念頭方起，忽覺得有什麽東西擦著她足背點過，腳步往後踉蹌躲避，鞋襪頓濕，水聲嘩啦。
聞笑驚覺足下地面已化作水潭，腳下是潭下淤泥，踩之即下陷一寸，而這一方平地上的雲霧漸消，竟然瘋狂蔓長出濃密根莖草木，片刻已及她腰間。
頭頂濃黑徹底落入地平線之下，頭頂穹蒼煙氣繚繞，雲蒸霞蔚，一片生氣盎然，四下偶聞幾聲零碎鳥雀啼鳴，幾只兔子潛入茂盛草野中，不見蹤影。
而她足下水潭清澈，魚若空游無所依，於她足背略過，潛入草木根莖中了。
一陣清風拂過，穹頂之上雲霧吹散，露出一只發光的橢圓，炙光刺目，聞笑擡手從指縫中窺探，才看到其扇動的翅膀，是一只金烏。她心中有一絲不妙預感，果然緊接著，雲後又跟著露出了另一只赤金烏，再一只金烏……一共三只金烏在空中頭尾相連，輪轉起來，逐漸互作一輪火紅的太陽來。
聞笑一瞬間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她剛才聽到的鳴啼聲的來源。
三輪金烏一出，空氣頃刻融化黏稠，綠茵茵的草木被灼傷幹枯，瞬間焦黃一片，連足下的水潭，也在漸漸幹涸。
聞笑想了一會兒，試圖驅動焦原劍飛向那日頭，焦原劍不斷高飛，漆黑劍身折身出更尖利灼辣的光來，險些閃到聞笑的眼。
她猛然別開眼去，汗涔涔地甩開外衣，擡手往空中一擡，焦原劍便飛鞘中，漂浮在她身側靜待。
足下河流枯涸著，蒸騰起無邊霧氣，舉目四望，草木們再度被水蒸氣灼傷，焉噠噠地垂頭歪倒。
幾只魚就在她足邊撲騰著，透亮的金色鱗片上染了淤泥與草泥，透明尾鰭無力掙紮著，魚唇在淺淺一層積水中拼命開合，不願放過一絲生機。
汗滴自聞笑額邊滾落，隨著她低頭恰恰落在那魚麟上，一滴晶瑩汗水從它身上啪嗒墜落，滑下一條長長印跡，為它吸取了一絲汙濁。
頭頂金烏還在輪轉，聞笑嘗試祭出符咒，卻也同樣無濟於事。
實在是太熱了。
簡直熱得人腦子都甕甕，沒法思考。
聞笑渾身都汗濕了，她渾身濕粘不適，又解開了一件袍子，脫下濕濡鞋襪，踩進水中。
水越來越淺，方才還能蓋過她足背的，現在卻只能堪堪蓋住她腳趾。
而且這水也是溫熱的，卻總比空氣柔和，她索性躺下來，水浸潤了後背，總算舒緩了一點燥熱。
三只魚就在身邊，比她更為狼狽。
草木枯瘦，肯本擋不了太多日光，縫隙之中隱隱約約地濺射在她面上、身上，還有身旁的金鯉鱗片上，反射出瀲灩的光點，落在她的側臉上。
聞笑腦中飛速運轉著，心道那是火，是不是應該用水來澆？
身隨意動，她以靈力裹了一枚水球，朝空中那三輪金烏而去，但水球太小，還未靠近金烏已蒸騰成汽。
聞笑回憶五行克制規律……“強能制弱，弱可勝強”，關鍵在於“量”，“量”是決定強、弱的關鍵。
聞笑又依次嘗試了更多次，數枚水球在被蒸騰前便匯聚成一灘朝金烏潑去，只不過熄滅了一只金烏尾羽一寸尾羽，水蒸氣便消失殆盡，那寸尾羽霎那又竄起一團火苗。
聞笑嘖了一聲。
滄瀾道與五行相關，金烏若是代表著“火”，水塘為“水”，理應能克制它才對，是量還不夠嗎？
可眼下這片湖水幹涸在即，就算聚在一起，也敵不過這輪烈日……等等，或許她不用把這輪太陽打下來。
她從指縫中往上看，方才在空中蒸騰的水汽已化作雲霧，雖仍遮掩不了這輪酷日灼光，卻是一個法子。
聞笑忽地想通，只要湖水夠深，水汽蒸騰成雲霧，便能時而遮擋烈日，就能達到一種平衡。
她不能憑空造物，但以金，便可生水。
哪裏有金呢？
眼旁有金色波光閃了眼睛，側眼去看，是那三只擱淺的金鯉，氣息奄奄，只有緩緩開合的魚唇能昭示它們還活著。
聞笑捧起水往魚身上澆淋，身上的濁物傾瀉而下，露出金光閃閃的鱗片。
她嘗試著自丹田內分出屬金的靈氣，一絲絲註入魚身，果然魚身顫栗，唇中吐出一柱水源來，它擺動著身體試圖游動起來，卻四下無水，只能躺著掙紮，片刻後唇中的水源便停了，撲棱的身體再度跌回淺池裏，魚唇再度大開大合著汲取稀薄的水分。
那一點吐出的水柱沒有絲毫幫助，頭頂烈日更盛，燒得聞笑後頸背部一片灼燙。
她雙唇發幹，腦中仍在飛速運轉著。
金生水，她的方向是對的，但是缺水的魚，就算有金身，也是無法運轉起來的，除非有水源源不斷註入，金才可生水，簡直像個死胡同。
聞笑舔舔幹枯的唇，伸手將三只金鯉擺在一處。
若是三只一起吐水呢？
她註入靈力，三只金鯉同時吐出一道水柱，卻又很快偃旗息鼓，躺在淺水中，尾鰭擺動著，渴望水源。
聞笑擺弄著三只金鯉，忽而心想，若是魚一面吐水，一面又能得到水源，不就能源源不斷的產出水來嗎？
要想達成這個目的……聞笑將三只魚三張嘴對在了一起，三條錦鯉錯落擺放，像三片金光閃閃的扇葉。
這不就行了？！
聞笑咽了口幾近於無的唾沫，跪坐在淺水中，雙手相覆，漸漸從掌心抽出靈氣來，註入三只魚體內。
水柱噴湧而出，三只金鯉口中水柱互沖，撞出一道巨大水柱，汩汩冒了出來。
她做對了！
有了水源，盡管水汽仍在蒸騰，湖中清水也能慢慢積蓄起來，不一會兒已經淹沒了聞笑跪坐的膝蓋。
三只魚終於在水中能夠直立身體，尾鰭擺動，竟然旋轉起來，形成一輪小小的漩渦。
聞笑心中一咯噔，雙手一停。
不對勁。
天邊的金烏已在不斷蒸騰而起的濃雲之後，而她分明收了靈力，這三只還在旋轉著，口中吐出更高的水柱來。
四下的植物貪婪地吸納著水分，漸漸由枯黃變回盈盈的綠，足下沙石卻在不斷流陷。
聞笑站起來身來，意識到這水還在不斷漫漲，不過眨眼間已經快到她腰間了，水底的三只金鯉旋轉動作越來越快，形成的漩渦造出一股力來要將周圍草木連根拔起吸進去。
聞笑往後退了兩步，雙足便差點陷進沙石裏去。
她觀察四周，這些草木吸滿水分竟也開始繼續往上生長，離這漩渦更遠的枝葉已經竄得與她一般高。
聞笑當即躍上焦原劍，飛至水面上，往空中施法試圖驅散一點雲霧，卻受益甚微。
土克水，火生土……可是那三只金烏已經暫時被掩在濃濃雲層之中。
聞笑算是明白了，要想破境，只能用這地方已有之物。
她深呼吸冷靜下來，她雙目四下逡巡，試圖找到止水之物。
她眼神一頓，看見三只白色絨球浮在水面，她擡手施法，三只動物已經漂浮到了空中，毛絨濕透，雙耳尖尖。
兔子鉆洞，應該屬土吧？
可土怎麽生土？
聞笑操縱著三只兔子在空中擺起造型來。
三張嘴對著，不行；耳朵對著，不行，爪子對著，也不行……
身下的湖水還在不斷上漲，遠勝草木生長的速度，頭頂的雲霧積蓄太多水分，天色都陰沈起來。
聞笑只能匆匆瞥一眼，就將註意力再度集中到三只兔子身上。
讓她想想……三只金烏銜尾耳轉，三只金鯉共唇而啟，都是三，都轉成一個圓。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三只兔子若要合成一個圓滿，怎麽重疊組合才好——耳朵。
三兔共耳。
聞笑腦中猛然浮出答案來，手隨意動，她當即施法，三只兔子側著身體，兩耳相貼重疊，再在空中被她擺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三耳相接，聞笑卻並沒有等到期待的後文。
空中烏雲相撞，轟隆一陣雷鳴。
聞笑有點不耐煩地十指交叉在身前，忽而心想，何必跟著這密境慢慢解迷，五種靈氣她皆有，直接像之前那邊以靈氣遍布此處，不論五行之中誰生克，都能在取納中獲得平衡。
對了，五脈靈根共生的道法，就是取的“平衡”二字。
這密境一直在誤導她，提示她，如果她真的單以一種靈氣，一步步去妄圖達到平衡，就會如同拆了東墻補西墻一般一直狼狽地轉圈。
只有學會五行共生，五指各行一脈，才能逆轉這局勢。
她茅塞頓開，沈心靜氣，闔眼開始施法。
她丹田內靈光不斷飛竄進入那枚金丹，被她煉化著往四方撒下。青色的火焰燒灼起來，由上直下，金色的日光都被染成了冰涼的透明青光，湖面之下，土壤泥沙、無數的植物上都燃了起來，而整個湖面上也燃起了無聲的冰涼青色火焰。
而那三只空中的兔子，三耳相接，前爪忽然抽動，首尾相接，淩空行走旋轉起來，漸漸飛向空中，飛向了穹頂之上。
化作三枚圖騰，烙印般刻入穹頂，一道光束從其耳框出的三角裏躍出，又忽而一道輕風吹拂，輕易便吹散了金烏身前的濃雲，還有此境的一切火焰。
隨即潮水漲落，地面漲起，草木繞湖而生，茂盛翠綠，一切再次恢覆平靜，那三兔共耳深銅色圖騰深深刻入了穹頂。
那清風吹過聞笑身軀，她周身濕熱瞬息蒸騰不見，肌膚上的骯臟也消失不見，衣物幹凈如前。
聞笑站焦原劍上立在半空之中，眼看這一方小世界化成了她十分眼熟的模樣。
清澈湖心之中倏忽伸出一朵巨大蓮苞來，蓬蓬綻開，花瓣素白，花尖一點紅，一個巨大的蓮臺，出現在了聞笑眼前。
穹頂那三兔共耳之外，無數蓮瓣綻開，繁覆花紋又下而下，從金色化作透明，好似一個巨大的透明半扣的碗，懸在頭頂之上。
岸上五色靈光躍動，這樣子……倒像是她丹田中一切的外化。
聞笑聽到一道聲音，輕緩有力。
“孩子，到這裏來。”
一粒閃爍星子指引她落到了蓮臺之上，聞笑眼前出現了幾道影子，也聽到身後有人在討論她。
“好久沒見到外人了，生得還不錯，怎麽穿成這樣就來了？”
“腦子也好使，上一次見到這麽快破開五辟陣法的還是那個臭小子呢。”
“金丹怎麽碎了？真可憐。”
“碎了又如何，你還把金丹送別人，不更可憐？”
幾道聲音笑鬧著吵嚷起來，又隔得遠了，漸漸消失不見。
聞笑擡頭，只能看到幾道隱隱綽綽的影子漂浮在不遠處的空中，輕靈透明，好似幽靈。
最靠前那影子說道：“你叫什麽？”
聞笑猜這些影子便是竹玉簡中的器靈，亦或是高人們留下的影像，仙俠文裏都這麽寫。
聞笑拱手作揖說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道靠左影子問道：“你可有師承？”
聞笑思考片刻，心想自己才拜了個新師尊，說出來這群“幽魂”會不會不教她了？
就這猶豫一瞬，另一道靠右的影子已說道：“管她有沒有師承，你瞧這孩子分明根骨尚可，金丹修為一塌糊塗，就知她師父不行。”
聞笑心想確實不行，畢竟她之前跟的可是徐青來，能修煉到這地步全靠原身天資聰穎又夠勤奮。
最靠前的影子打斷了靠右者的話：“若她師父不許，將來只怕找上們來。上次的事，你們忘了？”
幾道幽魂都噤了聲，只有這看起來“管事”的幽魂又問了聞笑一遍。
“你師承何人？可有名姓？”
賀引棠既然願意將此物給她，說明並不介懷此事，聞笑作揖答曰：“我師尊名作賀引棠，是鶴山的仙君。”但賀引棠畢竟惡名在外，聞笑還是稍微措辭，把她名頭去了。
聞笑看似垂眸等待，實則耳聽八方，就怕聽到對面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沒想到話出口後對面幾個影子一片安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若不是恨得太深，就是壓根沒聽到這個名字——
身後不知何時回來的幾道影子應證了聞笑的猜測，她們壓低聲音討論著。
“鶴山倒聽說過，賀引棠是誰？”
“我哪知道，估計是什麽名不經傳的散修。”
聞笑驚訝擡眼，察覺眼前幾道影子似乎更實了些，幾近能看到飄揚的衣帶。
她心中一驚，反應過來，這塊竹玉片是百年前斐靡族一組的遺物，她們恐怕也是當日斐靡族一族的幾道幽魂，所以才會不知道賀引棠的名字。
真撞鬼了！
聞笑袖下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又想到自己來了這樣久，見了許多神奇之處，在藏經閣裏讀遍了離奇鬼故事，這是倒是第一次真的撞鬼。
她按了按太陽穴，心道這些“鬼”對她沒有惡意，看起來也並不可怖，修仙界荒謬的事情多了去了，實在無需太過介懷。
幾道幽魂浮在空中，聽見她師父是個沒名姓之人，才又問她：“你可願隨我等修行滄瀾道法？”
聞笑點頭，隨即聽到幾聲滿意的笑聲。
“不錯不錯。”最靠近那幽魂依次指了指自己與身旁幾人，“從此我是你大師婦，她們分別是你二、三、四、五師婦。”
她幾近透明的手指指向聞笑身後：“那是你三位師姐，你可時常入境與她們切磋。”
聞笑有點咂舌，這麽多人嗎？加上賀引棠，她一共六個老師了，她一天二十四小時夠用嗎。
她回頭看向身後，三位師姐朝她作揖，雖也看不清五官，但高矮胖瘦不同，倒也能分清，三人沒說話，聞笑卻也能感受她們正在笑盈盈地打量自己。
聞笑忽而怔松想到，這樣一來，不管是此境還是外面，她倒都成了“第四”，倒不怕記混。
聞笑回過頭來，發現幾位師婦不說話了，為首的大師婦雙手攏在身前，似乎在等著什麽。
聞笑懂了，朝著幾位新師婦一一作禮，才直起身來。
大師婦發話了：“竹玉片中之事，不可令外人得知，我族道法隱秘，傳女不傳男，將來不可以將我族道法傳給男子，你可知？”
聞笑點頭，心道如果這樣，那相溫書是怎麽學的？難道她猜錯了，這竹玉片與相溫書無關？
她臉上只有了一絲異色，便已聽到靠左的二師婦又說道：“上前滴血。”
眼前出現一碗清水，她咬破指尖滴入血珠，血珠墜入碗中，頓時如同被萬千無形絲線割裂成數十份。
聞笑才註意到碗內也有一個三兔共耳的圖紋，由碗底延申出的花紋與頭頂穹蒼十分相似。
而她的那粒細小的血珠被割裂後便落至碗低，沿著繁覆花紋流入了那三兔共耳的符文中，金赤光茫一閃，聞笑看到碗底的兔子順時針走了一圈。
“沒問題。”一道聲音從耳邊響起，聞笑擡起頭，才發現二師姐不知何時就貼在她身旁一起往碗裏看，見聞笑微訝，二師姐才惡狠狠道，“不是非要驗你身份，只是之前有個狡猾的臭男人施了邪法裝作女身，騙了我等一次！”
聞笑用腳趾頭猜都能知道此人是相溫書。
但是想到他每次都要男扮女裝來“上課”，她怎麽有點想笑呢。
驗明了正身，幾位師婦和師姐顯然對她更為親切，二師姐幾近橫著飄在她身邊，想讓她再施展一次剛才的火焰。
“你是怎麽想到的？”
“青蠻，莫要再胡亂。”大師婦的聲音將二師姐呵退至一旁。
不過五位新師婦又再問了她一遍，如何想到破關之秘法。
聞笑老實說了一遍心路歷程，又聽一位師婦點清了她的問題：“你根基薄弱，驅動五種靈氣十分費力，更無法徹底將五種靈力分化。”
聞笑點頭，又問道：“‘滄瀾道’究竟為何？”
“世間萬物以五行為基，始化萬千蒼生，而萬物相生相克，起於五行陰陽，‘滄瀾’一術，是於幽微之中窺得萬物之系，以求中正恒常。天地乾坤得以循環覆始，恒久不滅，正如我族‘三兔珥’，眾生追逐將來，卻也被過去追逐，以此生生不息。”
聞笑聽懂了概念，更想問具體如何操縱學習，又聽師婦說道。
“我族道法，只三層，”她指指頭上穹頂，“五行、陰陽、無為，以達化臻之境。”
聞笑大概聽明白了，其實不過就是學會使用五種靈力，配上不同心法罷了。
於五行修士最大的困難也在於此，強弱五行可以相互制約，達到平衡，但難點在於，如何在對外時施用，對內也達到平衡。
她問道：“我需要怎麽做呢？”
一位師姐不知何時又到了她身側：“自然是多多練習，學以致用。”
要想學會操縱，最好的方法只有一個，便是練，練得越多越好。
聞笑略有點失望，本以為能得到一些新鮮法子，聽來也不是很特殊，但她也沒有一絲輕視懈怠，畢竟這眼下對她而言是最好的內功道法了。
“準備好了麽？”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聞笑恍然擡頭，頭頂三兔共耳符文竟然轉動起來，周圍一切都開始變換。
只在眨眼之間，風卷黃沙，從眼前而過，硝煙蔽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無數灰燼在穹蒼下盤旋，宛若鴉羽。戰鼓餘音回蕩著，如同一聲聲嗚鳴，烏鷲低啼，穿透這一片死寂。
於郊野四望，斷刃殘旗，遍地都是面容扭曲的屍體，黃土早看不出本來顏色，猩紅一片。
風瀟瀟而過，吹來染了腥臭硝煙的味。
聞笑方想說什麽，便看到了城墻樓旗上掛著的骨架，身上的好肉都被剜去，白骨森森，堪堪遮住隱私部位的輕紗昭示著那是個女人。
聞笑本以為那也是具屍體，但看到那頭顱輕輕動了一下，她才意識到那女人還沒死。
她方想動作，卻聽到一陣震天馬蹄聲從身後而來，她身形很快，但下一刻卻意識到焦原劍威力大大削減，竟然連來人的馬都沒有劈停，她眼睜睜看著一披掛壯漢禦馬朝她踏來，她當即換了動作施法，但猛然發現，被她區分到五指的靈氣，只一指可用，是火！
其他靈氣都被壓制，她的所有修為此時近乎於無，就是個除了一道靈氣可祭出，根本就是個普通人。
可四下靈氣稀薄，她丹田內靈氣早在之前被燒灼的青銺琉璃火耗盡，指尖才吐出一丈高的火苗，馬兒受驚，前蹄徑直朝她面門而來——
“師妹，現在可還敢走神？”一道聲音從耳邊滑過，聞笑猛然睜眼，發現自己竟已坐在了自己的小屋裏。
外面風雪已經停了，爐內符火早已燒盡，屋內一片黑暗冷寂。
聞笑心有餘悸地按按心口，明白了這竹玉簡究竟是要如何訓練……封掉她靈氣其他路徑，令她只能用一種屬性的靈氣，由於靈氣微博，其餘武器、符咒，作用都會驟減。
有趣……這是逼她快速學會運用此門心法。
桌上的竹玉簡攤開，幾塊竹片化作普通書冊模樣，上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訣，聞笑隨手點燃油燈，舉到竹片上細看，忽然發現竹片右下角有一些不一樣的字體。
[五辟玉簡：共開啟七次，此為吾第一次，險些被驅逐而出，切記切記，尋法子化作女人模樣。]
是相溫書的筆記！
聞笑舉著燈將一切細細默讀一片，才察覺屋內比之前更黑，她心中詫異，心道入此玉簡時分明天將大亮。
她起身隨手往爐內再扔了一道火符，室內頓時明亮起來，但推開窗扉，外面的夜色卻比之前更為漆黑。
怎麽回事？
忽而看到天邊一道鶴鳶晃晃悠悠而來，伸手打開，是方青的賀歲，附帶一份新年禮物，她指尖一點禮物便從紙上一躍而出，是一根更為好看的發帶，珠玉墜連，五彩斑斕。
聞笑收好東西，仔細讀了他的新年祝辭。
[師姐雅鑒：
敬祈年安。
雖遠隔鶴山，未能躬逢師姐之側，共襄歲首之慶，心實憾之…收到師姐賀禮，我心感之。念及師姐之雅好，特覓得天蠶美玉所制之發帶一件，聊表寸心……來年春風再度之時，得與師姐重逢於鶴山……
敬頌春祺。]
聞笑不覺一笑，遂洋洋灑灑回了一通。
多虧謝虞先前提醒，她早給幾位長輩以及同門都一應準備了新歲賀禮，全打包好了，放在藥谷住處，只待除夕夜便會自動送到那些人手中。
聞笑筆尖一頓，忽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來。
方青也是妥帖的人，怎麽祝賀的鶴鳶會提前到她手中……除非今夜就是除夕。
聞笑抓耳：不是吧，她在那竹玉簡裏渡過了一天！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測，桌上的風簡忽而震動，她急急捉來一看，果然上面好多未讀的消息。
好些人問她怎麽沒去參加潛園的宴會，還有人問她呦呦好些了嗎。
對了，呦呦。
點開呦呦的消息，沒有任何更新，湯盈也沒找她，可見呦呦可能還沒醒來。
印真不用風簡，自然沒有一道她的消息，但掌門只問了幾句便沒再問，估計賀引棠猜出她進了滄瀾道的竹玉簡裏。
再點開謝虞的。
[笑笑，你去哪了？]
[師尊同我說明了，我等你。]
[今夜的宴會很有趣，掌門難得飲酒，和弟子們一同作樂游戲。]
[師尊又放了焰火，喝得太醉，卻驚擾了潛園的鶴，鶴一應湧進宴席裏了，很是熱鬧，你若在場，肯定更好。]
[無意小酌一二，竟有幾分醉意，一時起興，與藥谷師兄們投壺，不小心拿了頭籌，你若在，定要笑話我。]
[師姐所贈，某甚歡喜。]
[湯師姐忽然來信，藥谷突然來了病人，師兄們大多醉了，我去幫忙。]
[師姐，若是回來，務必與我來信，我在藥谷等你，有一賀禮相贈。]
[今夜月色很美，你定喜歡。]
聞笑幾近能想象出謝虞在宴席上淺笑著給他發信的模樣，腦中也能用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些話，唇齒輕擦出低緩的溫潤嗓音。
聞笑不覺一笑，收好風簡，正欲推門往外，忽而聽見一陣敲門聲。
“師姐，開開門，我是謝虞。”
聞笑一陣風似地奔至門前，卻忽然嗅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妖氣。
她推門的手指一頓，想起這氣味她在哪裏聞到過——峰巒城易府。
聞笑奔至窗前，往外一瞥，月光之下，一道身影與謝虞十分相似，但她卻一眼能認出那不是謝虞。
是她之前遇到過的“嗔尋”，死妖執念所化，變作她熟悉之人的模樣，試圖吞掉她。
門前嗔尋猶在呼喊，竟然開始抱怨起來，那是謝虞絕無可能使用的音調語氣，聽得聞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妖物操著謝虞的聲音，說著令她作嘔的話：“笑笑，你我未婚夫妻，有何避諱，快讓我進來。”
“你不是早對我動心了嗎？我也早就……”
聞笑心中咯噔一跳，不知這妖物如何進得了鶴山，又怎麽窺視了她與謝虞的點滴，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聞笑驚怒地從窗欞躍到室外，那妖物一見她出來，還敢繼續在她眼前扮演謝虞，模仿著謝虞微笑，裝模做樣朝她而來。
聞笑不想弄臟新家的門，引著他往院中多走了幾步，“謝虞”從容跟上：“笑笑，是要玩什麽游戲，你知道我的心……”“……早就是我的了，對吧。”她冷笑打斷，話音一落，身形比風聲更快，劍端被她親手捅進了妖物的心臟。
幾名弟子趕來時恰好看到聞笑手中劍光照月，冷冽無情，一道將那妖物心臟捅穿，青綠妖血濺了半張臉，驟然望過來，眼中的殺意猶在，觸目驚心。
“聞、聞師姐。”一人顫抖聲音回過神來，“妖物潛入鶴山，掌門與長老門都去拿妖物了。”
“藥谷呢？”聞笑問他。
“藥谷、藥谷最早陷落，湯師姐與謝師弟……暫時不得蹤跡。”
懷中風簡一震，謝虞傳來了新的消息。
[逃。]
聞笑收回風信，甚至不曾擡眼看向眼前三人，就往外邁步：“走。”
一弟子踉蹌跟上，身後突然傳來兩聲嘶鳴，他驚惶回頭，才看到方才人模人樣的兩位師兄腦袋搬家，落在地上化成一團猙獰的妖肉。
焦原在空中一翻，落回聞笑手中，她眉目間極為不耐，側身又喚這弟子跟上：“走不走？”
這弟子才驚覺自己身邊一直是兩只嗜血的妖物，兩股戰戰，差點跌坐在地，眼前聞笑腳步更快，他才提了神，握緊武器跟了上去。
自劍閣而出，無窮山脈映入眼簾，月光潛於烏雲之中，於縫隙中洩露幾道黯淡光束。
夜色濃濃，鶴山卻並不平靜，山中有無數光茫閃動炸開，響聲回蕩山澗，如往山中扔了一把散落的炮仗。
空中尚有四處奔走的弟子們，神色慌亂。
餘毫架鶴哆哆嗦嗦跟上聞笑：“在下歸鶴塔餘毫，季野長老座下弟子，多謝聞師姐出手相助。”
“不用謝。”聞笑在前方飛得太快，聲音輕易散在風中。
她多次嘗試向謝虞、湯盈傳信都沒有收到回音，心中更急，逆著風息回眸問餘毫：“呦呦呢？”
“寧師妹被送至潛園，沒有受傷，師姐不必憂心。”
聞笑心中略安，目光觸到毫無波動的風簡時一股焦灼卻又從心底翻起來。
鶴山中形勢更急，偶有幾名弟子從他們眼前而過，匆匆往潛園而去。
餘毫也發現了聞笑飛行方向的不對，匆匆追問道：“聞師姐要去何處？掌門有令，門中所有弟子前往潛園暫避。”
然不遠處的身影卻飛得更快，餘毫只聽到聞笑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藥谷。”
眼見聞笑身影就要消失在夜色中，四下只剩恐怖的響動，若是獨自飛回潛園，還有好一陣路呢……回憶到方才兇險，餘毫心中後怕更起，猶豫再三，一咬牙，匆匆給師尊發了信，還是趨鶴飛快跟上了聞笑。
而此時的藥谷之中，燈火猶明，結界再束，卻空無一人。
印真早已設下了誅邪陣法，妖物進之則死，地面的眾多妖屍可見陣法起了作用。
但聞笑越往裏走，便看到雪地上漸漸出現細密如犬的腳印，可見陣法莫名失了效。
誅邪陣法克制妖物，妖物入之即死，除非那妖物修為高過印真，否則根本沒有可能觸到陣眼。
當世不論修士或者妖異，能與印真相較者寥寥無幾……想要破陣，只能於內部，也只能是人。
聞笑當下只能想到一人：謝慕陵。
如今更為巧合的是，謝虞也在藥谷失蹤了。
她驚覺自己很有可能猜中了。
謝慕陵難道真的就在謝虞體內？
如果真是這樣，那謝虞給她最後的傳信，為什麽讓她逃？
究竟是真心，還是陷阱？
她的思緒被身後落地的人打斷，餘毫匆匆跟至聞笑身側，也看清了眼前一片狼藉的藥谷，不覺再次勸道：“聞師姐，雖然掌門將妖物驅逐，但藥谷畢竟…”
他話音一頓，被聞笑突然蹲身的動作打斷，見她伸手去觸摸地面的雪，不覺疑惑上前，乍一看一片雪白，並無異樣。
只在下一瞬，一粒青色火焰自聞笑指尖墜下，藥閣前的雪地上私有一根引線被點燃似的，又兩人身前往前蜿蜒，不過片刻便就在雪地上點燃了一輪巨大的陣法。
“是錫燕鯉粉？”餘毫驚呼出聲。
雪地上巨大的陣法在青色火焰中躍動中，漸漸從中旋中一道無形的風息漩渦，餘毫毫無防備，險些被吸進去，被聞笑猛然拽住胳膊才拉了回來，卻還是被後座力往後摔了老遠。
慌亂之中，他聽到聞笑的聲音：“餘師弟，請你即刻傳訊掌門此地狀況，陣法將閉，我要入陣一看。”
雪中風息更勝，餘毫雙手幾近扣入雪中，艱難睜眼，眼看前方女修衣袍獵獵，手中游出一道魚似的金光，鉆入那如風湧雪翻的陣眼，她朝他遠遠頷首，毅然跳入了陣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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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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