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翠微 婆母最愛翠微。

關燈
第15章 翠微 婆母最愛翠微。

易峰赧顏汗下,幾道視線如同刀光,將他桎梏在座椅中,不得脫身。

這場景已經僵持快一炷香了,左邊是鶴山來的修士和京城謝家的子孫,右邊是從容微笑的夫人。

鶴山那位姓聞的女修就站在謝家公子的身後,面無表情,雙手正按在腰間兩把劍柄上。

兩把長劍一青一黑,一細一粗,方才還被她“不小心”出鞘露出絲劍光,刺目耀眼,豁然閃了易峰的眼,一粒豆大的汗珠便又沿著額邊滑下。

而謝虞簪纓世胄,背後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易峰也是開罪不起。

夫人背後是族人,她面上帶笑實則威脅,易峰都不敢回頭直視。

整個堂上只有那位看著年輕的寧姓女修看著好說話些,易峰想嘗試先糊弄她,卻不想這女修看著柔順,說話卻直接。

“易大人還是快將實情告訴我們吧,再耽誤下去,說不定會危及易小姐的命運。”

易峰冷汗涔涔,方想開口,就被身旁夫人打斷:“各位,這是我們家事,無需向外人告知。”

縱使是好脾氣的寧呦呦也不禁變了臉色,聞笑更是再懶得周旋。

她直言道:“易大人左右奔走,可見你心中有這一方百姓,如今明知此事與你家有關,卻閉口不言,究竟是許多百姓的性命重要,還是兜住你家這隱私破事重要?”

易峰面有動容:“聞姑娘字字珠璣,然老夫確有難言之隱…”

聞笑步步緊逼:“什麽難言之隱?需要大人在枯井請祟做陣,院中又設廟堂神龕?”

易峰面露難色。

謝虞卻忽地淡笑開口:“易大人忌憚的不過是背後族人,可若不將此事查明,焉知大人家族便可安穩昌順?”

這是明著威脅了,易峰心知再無退路,又觍顏又哀痛:“我...”

才說了一個字,身旁夫人卻一躍而起,撲到身前:“老爺,不能說呀,那是翠兒和玉兒的命啊!”

易峰扶起夫人,悲痛道:“那已經早就不是翠兒了!夫人,你我跌入了魔障呀!”

這對中年夫妻依偎哀慟,終於緩緩將實情一一道出。

前情與“翠翠”所說並無出入,此地有山神庇佑,但遭逢幾年大旱,田中顆粒無收,山中野獸也被捕捉殆盡,碩大的白蛇成為一切的轉機。

但一切都已經是一百多年的事了。

白蛇以血肉飼養這一方城池百姓,並不責怪他們愚拙貪婪。

當時要救下白蛇的,正是他們易家的祖先,磨刀霍霍向這位慈悲神靈的,也正是他們易家的兒孫。

當夜,奄奄一息的白蛇口吐人言。

“她說,自她受天命結胎後,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以一身修為養育肚中珠胎,唯一的願望,是希望我易家後人幫她將三顆蛋放回到她修煉秘境中的鵲禪湖中,並看護百年。”

“我易家人心中慚愧感念,按照白蛇心願行事,將三枚蛋放置其中,並每年親自前往看護,還為她設廟院,受香火。”

“只是,”易峰話音一轉,“後代子孫不孝啊!”

易峰的父母年近四十一無所出,四方求醫問道一無所獲,本已放下執念,卻不想一次前往京城訪友之時,遇到一位古怪的仙人。

他黑袍黑衣,頭蓋黑帽,像是吸入了將天下的一切黑暗。他為易峰父母指了一條明路,便是祭拜“崇神”。他們本來不信,但那黑衣客竟然將他家中秘辛一一道出,還說他們無孕的根源,是那三顆五十年都未孵化而出的蛇蛋。

他還言明,若是不將蛇膽摧毀,他們易家從此以後便會子息雕零,家族敗落。

當年白蛇托孤之時,易峰父母不過黃髫小兒,時過境遷,除卻偶爾前往鵲禪湖察看動靜,他們也根本不確定父母一輩的叮囑是否是真,湖底又是否真的存在著三顆蛇蛋。

黑袍客看出他們的猶豫,預言易峰母親三月後便會有孕,但卻依舊保不住,還留了個地址,便大笑著離去了。

易峰父母本將此事拋之腦後,卻不想三月之後一日,易母突然暈倒,居然果真查出有了身孕。兩人自此才重視起黑衣客的話,又想到他說這胎會保不住,便立即派人按著地址尋去。

下人找到地址推門一看,那屋內卻不見人影,只徒留一座木頭神像。

他們立即木頭像供奉起來,不久之後易母一次出游,竟不小心滑胎,當夜便夢到了“崇神”前來托夢。

在夢中崇神身高三丈有餘,有一對肉翅,翅膀上有無數雙合著的眼睛,他形容可怖,但卻長了一張少年般純真的臉。

崇神指點易母,若想平安誕下麟兒,需將那三顆蛋扔入深井中,再用純黑陰石雕刻崇神之像,壓在井上,自此家族子息才能延綿不絕。

“所以易大人的父母這樣做了?”

易大人沈重頷首:“賈禍種種,由此興起。”

“家嚴將三顆蛋從水中撈起之時,那蛋已有剛出世的小兒一般大小,殼上生出鱗片,抱在懷中,竟會發出小兒啼哭之聲,家嚴一時驚嚇,手中不穩,竟然將兩枚蛋摔落在地。蛋應聲而碎,流出青色汁液侵入湖中,還有兩只兩指粗細的幼蛇,嗚咽啼哭只片刻便奄奄沒了氣息,而家嚴再一擡頭,鵲禪湖竟然在瞬息滿湖結冰。

事已至此,難再回頭,家嚴按照崇神夢中所示,將兩只幼蛇與蛋殼葬於井下,而剩下的一枚蛋,在掩埋時啼哭不已,家慈懷胎四月,聞聽不忍,竟然背著家嚴,暗中將蛋留下。

家慈十月懷胎,終於誕下一個男嬰,卻不想,在眾人歡喜之際,房中竟傳出又一個啼哭聲——母親床下的蛇膽也破開來,生出了一個女嬰。”

聞笑瞠目結舌:“那個男嬰,便是易大人?”

而那女嬰,不會就是“翠翠”吧?可易大人看著已過不惑,翠翠看起來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

易大人點頭稱是:“家慈求子若渴,幾月來與那蛇膽相處也有了幾分感情,便又瞞過父親,謊稱自己誕下的是一對龍鳳胎。”

不知不覺易大人眼中已泛起點點淚光,不知是為父輩背信棄義的行為羞恥,還是別的。

“說來慚愧,直至她及笄之前,某都以為翠微就是我家中小妹,憐愛疼惜,卻不想我易家竟是是害死她母親和姊妹的元兇。”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話及於此,易大人已是老淚縱橫,聲淚俱下,喉中哽咽再說不出話來。

易夫人攙扶著夫君,將接下來的故事繼續說了下去。

“翠微天生冰雪可愛,聰穎過人,除了天生羸弱些,與常人並無什麽不同……婆母最愛翠微。”

“直至我與夫君成婚後某一日,公婆帶著夫君與翠微上山踏青,夫君腳滑差點墜崖,翠微居然用靈力控物將夫君救了上來,老爺在場看見大駭,婆母便不得不將真相告知,老爺震怒,憂心翠微若知真相會生出報覆之心,又要將她沈入井中。

婆母疼愛翠微,只能違抗老爺之命,偷偷將翠微送走,這一送,卻出了差池。”

“老爺派人暗中追拿翠微,翠微躲躲藏藏竟然入了五祚山中,無意闖入鵲禪湖中,又結識了白蛇舊部鼠精,得知了全部真相。翠微震驚悲痛,回來與家人對峙。婆母懺悔心碎,肝腸寸斷,也沒能留住這個‘偷來的女兒’,自此,十六年的母女情斷,婆母心力交瘁,不日便駕鶴西去了。”

易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淚:“老爺傷心欲絕,竟然將婆母逝世歸因於翠微,說是翠微克死了婆母…他從前多麽寵愛翠微呀。”

“彼時翠微尚且年輕心軟,婆母入塟那日還來暗中送行,卻不想那是老爺為她設下的圈套。”

易大人慟哭不已:“父親糊塗!那是某的一同長大的姊姊!是母親最愛的翠微呀!”

易夫人為夫君拭淚,繼續說道:“翠微差點被老爺活埋,夫君同我不忍心,趁著夜色,又將翠微挖了出來,不想卻為我們的孩子帶來滔天大禍。”

“翠微從此離開峰巒城,再次相見時,她容貌還與從前無異,卻已性情大變。當時我正懷上大兒,翠微某一日突然出現,說了一堆古怪的話。我與夫君心中十分害怕,當夜我竟然夢到了‘崇神’,他在夢中怒斥公婆所為,還言明翠微如今歸來,是要覆活她的兄妹,若想平安,要時刻將他供奉,香火一日不可斷絕。”

身前忽地響起一聲細微的嗤笑,聞笑側眼看去,謝虞又回了個無害的笑來。

聞笑心道,許自己是聽錯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一切禍端便是源自於這個‘崇神’,你們竟然還敢信他?”

寧呦呦也聽得眉頭緊皺:“這‘崇神’這樣靈驗,難道一無所求,只要供奉?”

易夫人慚愧:“我等小民,遇到此等異事,實在無力選擇信與不信,彼時‘鎮妖司’還未設下,我等更是無處尋求幫助。”

謝虞也開口:“那這些年來,你們一直供奉他,為何後來又把那地方設為禁地?”

易峰將話頭接過去:“此事都要怪老夫。”

“大兒誕生後,翠微又來拜訪,言明她無心報覆,只要我等將那陰石從井上撤走,我當夜便夢見‘崇神’警告,說翠微要將自己的兄妹投入夫人腹中,借腹生子,會害死夫人。

當時我與翠微多年未見,她與從前已不可同日而語,她法力高強,青春如初,我實在不敢拿妻小…我信了‘崇神’所言。”

聞笑譏笑道:“她法力高強,卻移不開一座石頭?到底誰才是禍源,還不清晰可見麽。”

寧呦呦也忿忿:“然後呢?”

“翠微對我很是失望,而後八年再未現身。直到——她誆騙我八歲的大兒將那座石頭推開一絲縫隙,救出一半姊妹,從那之後,我易家害怕的報覆才真正迎來。”

“夫人再孕,誕下巒翠,可她生而能言,張口便吐出自己的名字,長至兩歲,那模樣竟然和翠微有八分相似。我那時便知道,‘崇神’所言是真,翠微真的要借我夫人腹生子,唯恐害了夫人,我便…從此我夫妻二人再不能生育。”

“我們雖害怕,可巒翠是夫人十月懷胎而出,嗷嗷待哺的嬰兒,怎會害人呢?卻沒想到待她長成,竟會…竟會發生那樣的事!”

易峰像是羞於啟齒,剩下半截話又落回易夫人口中。

“巒翠是個多好的孩子呀,怎會…怎會和她的哥哥…唉!”

聞笑三人都沈默了,沒想到這背後竟是這樣一場淩亂背德之事。

聞笑一路聽下來人也麻了:“既然推開了石頭,怎麽又放了回去?”

“是我大兒!”易峰一臉難堪道,“他竟然帶著巒翠意圖私奔!我將一切種種告知與他,他卻心是不死,唯恐巒翠也變作異類,又將陰石重新放置,還…向那石頭獻祭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寧呦呦也聽懂了:“這樣說來,只有易家人才可推動那個石頭?有人自殺之事又怎麽說?”

易峰吐出一口濁氣:“那‘崇神’確實就是個邪祟,拿黑衣客定然也是妖道!那陰石自從拿了我兒一目之後,竟然每月還要以血為祭,無數族人被引誘入內,雙目被挖,撞石而死…從此那地方便成了族中禁地,不許族人通入。”

易峰欲哭無淚:“而巒翠自從私奔被捉回來後,也像變了個人,任性放縱,每日飲酒作樂,再不是我從前嫻靜溫柔的女兒!”

“我出外尋找許多驅魔師,卻都始終無濟於事!”

寧呦呦很是不解:“這樣聽易大人說下來,此事若傳揚出去確實難聽,但向我鶴山求助實在無可厚非,我們鶴山的修士並不是多嘴的人。”

易峰聞言渾身一震,跪將在地,聞笑嚇得往旁邊一退,發現此人拜的原來是謝虞。

謝虞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是在等著對面開口陳罪。

“謝郎君請高擡貴手,不要將此地之事向外透露。”

寧呦呦好奇地湊到聞笑耳旁問詢:“什麽事呀師姐?”

聞笑雙手一攤,她也不知道呀。

謝虞似是聽到她二人悄悄話,擡眼對二人一笑,寧呦呦臉上一臊,握住聞笑的小指同她悄悄傳音:“有一說一,謝公子生的真好看呀,師姐你說是不?”

聞笑無語失笑。

謝虞這邊卻不再問,他的唇似是若有若無地彎了一下:“易大人,眼前你最該擔心的,是你女兒的婚事。”

易家夫婦俱是一驚:“什麽婚事?”

聞笑也想起來了,那張婚帖上只寫了新娘,卻未寫新郎,眼下將事情聽完,那新郎,最有可能就是易家的大公子。

差點忘了這個,外面日頭已過了午時,聞笑一邊讓寧呦呦將事情簡述通知方青,一邊回易家夫婦的話。

“今日我收到一封婚帖,新娘乃是‘易巒翠’,新郎…”聞笑對易家夫婦露出個同情的表情。

“快快阻攔!”易峰差點一口氣沒倒過去,易夫人則一面自掐人中一面高呼仆從:“小姐找到了麽?快去看看公子!看看公子還在不在竹院裏!”

若“翠微”為大侄子和“巒翠”證婚,豈不是姑姑替侄子侄女…真是亂的可以。果然現實總比她想象更精彩,她哪裏寫得出這種狗血混亂齊飛的劇情。

眼前正院中亂得也是可以,易大人已要暈厥過去,易夫人驚聲尖叫,仆從護衛摩肩擦踵,左慌右忙,簡直是雞飛狗跳。

聞笑攜著寧呦呦,推著謝虞離開,差點撞到人。

出了正院,聞笑才又好奇:“謝郎,易峰是在求你什麽?”

寧呦呦也側目望過來,謝虞的屬下從聞笑手中接過輪椅把手,將謝虞轉過來面對二人。

謝虞聽到聞笑揶揄的稱呼,面上蕩開笑意:“此地鎮妖司便是他的手筆,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謝虞像是看穿聞笑後悔沒有幫翠翠砍上一刀的心思:“我們且看今夜,那位‘翠微’怎麽說。”

兩個女修十分困惑:“怎麽說?”

謝虞解釋道:“鎮妖司失職是真,但此地鎮妖司府倒塌又遲遲不曾修繕,卻與易峰脫不開幹系。”

寧呦呦驚異出聲:“謝公子是指…易峰刻意拖延鎮妖司府的修繕?那他是不想鎮妖司來人?若是如此,可為何他之後又前往別縣求援?”

實在太多疑點,聞笑也想發問,背後亂哄哄的聲音卻給她提了個醒,噤了聲。

謝虞顯然和她想的一樣:“此地不宜詳談,移步再議。”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