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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青水死了 “你別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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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青水死了 “你別碰她!”

那天之後, 服裝廠算是徹底打開了銷路,各家門店供不應求,也算是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青山考試考得很好, 穩居文科班第一, 也算是雙喜臨門了。

她的新班主任還是張宏敏, 對她格外關照,甚至將她的座位提到了講臺邊上, 每天上課就翹著腿倚在青山桌子旁邊講題,稍開個小差就被提醒,青山可謂是苦不堪言。

高三那年孟琳和高揚計劃把貨產銷到全國, 這條路子能打開, 往後就再也不用愁了。

時代摧枯拉朽地邁入兩千年, 國家領導人在廣東提出“三個代表”重要思想, 成為新世紀的治國綱領,143家國企轉虧為盈,市場經濟體制初步成型。

青山站在世界的前沿,親眼見證了時代的崛起。

高揚發來信息說今晚不回家吃飯,讓她去家裏和奶奶一起吃。他們現在不和阿讓住一起了,廣州的房價還不算高,兩千左右一平, 高揚換了房子, 讓奶奶住得舒服些,阿讓的舞廳發展得也不錯,擴大了面積, 也得以攢下些錢付個首付,為了黎女士看病方便,他特地把新房子選在了醫院邊上。

孟琳給青山配了支手機, 青山老跑圖書館,一看起書來就忘記了時間,之前每次要聯系她的時候都聯系不上,害得她擔心。

手機拿來青山還不大會用,她跟個老年人似的左按按右按按,不知道給自己按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又忙忙叨叨捧著手機去找孟琳給她按回來。

為此孟琳沒少嘲笑她是山頂洞人,青山不跟她好了,巴巴地拿著手機去找高揚,好在高揚不會嫌棄她,還給她下載了□□。

“以後就用這個給我發信息,把提示音開起來,我給你發你也能知道,按鍵會用嗎?打字會的吧。”

“嗯……”青山沒好意思說,她對這些高科技不敏感,學校機房裏的電腦也不怎麽碰,屬於是腦子知道這些字母在哪兒,但手指頭不知道。

高揚看她這副猶豫的樣子就猜到她不一定會,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慰道:“沒事,多練練就會了,很簡單的。”

“好吧。”

□□確實很好操作,學會手機打字之後青山就熱衷於加好友,她也不聊天,就是看著列表裏好友一個個多起來心裏便有一種巨大的滿足感,也不知道在滿足什麽。

夜風簌簌,盛夏的熱意總是消失在傍晚,一入夜便顯得縮瑟,青山背著包往高揚家走,自從廠子打開銷路後,高揚和孟琳就格外忙碌,廠子要擴大規模,也不能只做連衣裙,各種品類都得涉獵,換季正是最忙的時候。

往常高揚不回家也會跟青山說一聲,請她幫忙去看顧一下奶奶,青山收起手機獨自穿梭在各個小巷,路燈昏黃,拉長她散漫的身影。

這些小巷子晚上很少有人經過,只是偶爾伴幾聲蟬鳴,所以在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時青山沒有在意,回頭看了眼身後無人便放心往前走。

高三放學晚,她到家時也將近七點了,奶奶還在等她,飯菜都熱著沒吃。

“奶奶,等我呢?”

老太太瞇著眼睛擡頭看門口,入目的是一個纖細高挑的身影,這兩年青山變化很大,營養跟上了,個子便抽條似的長,猶如一朵即將盛放的花苞。

辨認出來人是青山,老太太咧開嘴笑:“來了,快快,洗手吃飯。”

“你幹嘛你先吃呀,還非得等我,我回來可晚了。”青山嗔怪道。

“哎呀一個人吃飯哪有味道。”老太太在桌邊坐下,“吃飯就得一家人在一塊吃,那才香呢。”

青山端了碗筷,在奶奶對面坐下,還沒等吃上一口,門板便被人敲響。

“嗯?”青山有些疑惑,這個點按說應該沒人來啊,就算是阿讓也有鑰匙,用不著敲門。

“可能是阿英吧。”老太太道,“我白天托她幫我買生姜,這個點她也要下班了,應該是給我送生姜來了。”

她知道阿英,樓上四十多歲的一個阿姨,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一個人住,人特別熱心,誰家有點事都愛找她幫忙。

青山不疑有他,想也沒想就走過去開門。

樓道晦暗的鎢絲燈閃爍了幾下,青山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七竅被堵住,全身的血液靜止,她看著面前兩個猶如惡鬼的男人渾身發抖。

後槽牙不受控制地哢哢咬緊,頭腔內不住傳來節奏均勻的震動,青山強迫自己恢覆正常的呼吸,眼中血絲蔓延至整個眼球,她強撐著門把手讓自己站直,拼命遏制住那些恐懼、惡心、害怕。

“你們要幹什麽?”

來人正是楊保國與楊得寶。

真是好久不見了。

雖然只有兩年,但楊保國已然蒼老了不少,鬢間生了白發,脊背佝僂著,倒真像是在莊稼地裏磋磨了一輩子的苦命人。

“青山,跟誰說話呢?”

屋裏奶奶的詢問聲傳來,青山分神去聽,卻不防被楊得寶一下子撞開,楊得寶看上去有二百來斤,青山肩膀被撞得生疼,險些癱倒在地上。

楊得寶肥胖的身子往竹凳上一坐,滿身的橫肉便流向這椅子的每一個角落,塞得嚴絲合縫。

奶奶還在家裏,青山不敢嚇著她,快速跑過去將她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兩人沒敢輕易出聲。

楊保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四周,腳上沾的泥土將幹凈的地板踩臟,留下一個一個臟汙的爛泥腳印。

他煙癮似乎更重了,這才一會兒功夫就憋不住了,從兜裏掏出根廉價的煙來抽,煙雲入喉,他陶醉地深呼一口氣,從鼻腔裏帶出嗆人的煙味來。

老太太在身後悄悄握住青山的手腕,即便眼睛看不分明,她也知道這兩人不是什麽好人,看他們的樣子,是沖著青山來的。

楊保國開口了,嗓音是常年被煙氣浸染的沙啞:“青山啊,你看看你,一走就是這麽多年,也不說回家來看看爸媽,不過你倒是有出息,比你那兩個姐姐有本事,都住上這麽好的房子了。”

“還得謝謝你寄來的那封信啊,上頭有地址,我就知道,你是放不下爸媽的,你是個好孩子嘛。”

“少說廢話!你到底要幹什麽!”

青山厲喝一聲,多年來被刻意遺忘的恐懼在此刻如野草般狂野生長,直到此時她才明白,恐懼是不會忘的,它就刻在自己的骨子裏,即便死,也會跟著自己一起埋入地下。

老太太在身後緊緊捏了下她的手腕,帶了些安撫的意味,青山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在自己的手心裏格外明顯。

楊保國也不急,他明顯有備而來,慢悠悠在沙發上坐下,兩腿伸直架在茶幾上抖,土黃的泥灰不住地被抖下來,薄薄一層落在玻璃茶幾上。

他似是感慨地開口:“你現在小日子過得舒服啊,穿得那麽體面,住得那麽好,這麽大的房子啊,又有男人養著你,以後日子不用愁了。可你倒是想想還在老家受苦的你姐和你弟啊,不說讓你養著爸媽,可姊妹幾個總得幫襯不是?”

“就是你姐沒這福氣啊,女娃就是命薄,前年讓她嫁了人,是咱們村裏條件還不錯的劉癩子——爸對她好吧?女婿挑得還是不錯,結果她自己不爭氣啊,誰承想居然是個不能生的,哎呦呦造孽呦,誰家願意娶個不下蛋的雞啊,人家婆家是三天兩頭來鬧啊,鬧得我們是不得安生,每天連睡都睡不好了。”

“那怎麽辦呦,總得有個兒子吧,男人沒兒子那是要被笑話的,你二姐夫就在外頭找了個小的,那小的爭氣啊,一下就生了個兒子,你看看這本來多好的事兒啊,皆大歡喜的,還說要把那兒子抱來給青水養著,誰知道那個死倔丫頭,居然一根繩給自己勒死了,哼,不知好歹的東西!”

“你弟弟馬上要娶媳婦,家裏出了這檔子事,哪家姑娘願意嫁過來?這樣,你現在混得好,我們也不多要,你就拿……五十萬!五十萬給你弟弟娶媳婦,也算你這個做姐姐的有一份心,你不用擔心,等你弟一結婚,我們就再也不來找你,你就跟你男人舒舒服服地過日子,怎麽樣——怎麽樣啊老太太,我這條件夠仁慈吧?”

青山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了,從她聽到青水一根繩把自己勒死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瘋了,她是瘋了吧,不然腦海中怎麽會叫囂著讓自己一定要殺了這兩個畜生。

青水死了,青水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死在破敗的無人關心的空屋裏。

她的姐姐,她的青水,她再也見不到了。

青山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麽不把她帶出來,為什麽在明知道山裏的女人會有什麽下場時仍舊把她留在那兒,為什麽要丟下她,為什麽不接她過來,為什麽……

在她滿心歡喜迎接全新的二十一世紀時,她的青水永遠留在了一輩子走不出的舊世紀。

世界在天旋地轉,晃晃悠悠找不到支點。

青山仿佛被抽幹了力氣,因為奶奶在身後扶著自己才沒有倒下去,她用力握緊奶奶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握緊,奶奶手背上顯出一個一個指印,那是青山還在人間的證據。

見青山久久不動,一直沒說話的楊得寶沒了耐心,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快點拿來啊,不就五十萬嗎,你男人開那麽大的廠子還能沒錢?趕緊的,媽還在家等信兒呢。”

“沒錢!”老太太忽地沖他們喊,矮瘦的身軀護住青山,“我們家沒錢,青山也沒錢,你們趕緊滾,不然報警了!”

“她能沒錢?”楊得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怒睜著罵,“這個世界上最餓不死的人就是楊青山!抓著個男人就能賣,沒錢你怎麽不去賣啊!你去賣啊!搞錢去啊!賤蹄子給我說話!”

他一步步沖著青山逼近,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在青山臉上,老太太不是受氣的性子,反手就撈過一旁的掃帚要沖著他們頭上打去。

但掃帚還沒落到他們身上,老太太就被一把推到了地上,她的腿先前受過傷,這會又被狠摔一下,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楊得寶逼近,撿起地上的棍子杵她:“你個老不死的還敢動手?也不看看自己什麽鬼樣?瞎眼鬼麽不是。”

“你別碰她!”

青山沖上去要扇他,手還沒伸出去就被楊保國鉗制住動彈不得。

一個成年男子的力量不是她可以撼動的,青山眼睜睜看著楊得寶丟下掃帚,從身後摸出個鐵棍來向她靠近,淚珠在她眼中閃爍,她拼命掙紮。楊得寶眉目一擰,大叫著揚起手中的棍子,棍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拋物線,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起刺眼的光芒。

青山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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