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質問

關燈
質問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周晏北布滿淚痕的臉僵硬地擡起,通紅的雙眼,對上徐晚那雙清澈見底、寫滿了“我不是故意的”眸子。

四目相對,一個呆若木雞,一個心懷鬼胎。

幾秒鐘的死寂,長得像一個世紀。

周晏北臉上的表情經歷了極其覆雜的驟變——從極致的悲痛,到茫然的空白,再到瞳孔驟縮的震驚,最後,所有情緒褪去,只留下一片僵硬的和劫後餘生般虛脫的空白。

最後——統統變成了羞、憤、欲、死!

他松開攥著被單的手,“騰”地站起來,動作又快又急,甚至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看也不敢再看徐晚一眼,轉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僵硬而迅速地沖出了病房,還差點被門框絆到。

背影倉皇,落荒而逃。

留下病房裏的徐晚,慢慢坐起身,看著還在微微晃動的房門,又低頭看看自己腫起的腳踝,再回想一下剛才周晏北那番痛哭流涕的“告白”……

她擡手,有些好笑,又有些高興,最後扭曲著表情,捂住了自己的臉。

在門口,買飯回來的蘇蘇差點被人撞到。

蘇蘇側身讓開,疑惑地看著那個低著頭沖出去的高大身影:“這個人……好像周總啊?怎麽好像……哭了?”

周晏北沖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裏那股混雜著後怕、尷尬和無處發洩的羞惱還在橫沖直撞。

混亂的腦海裏,突然清晰地閃過趙小雅在電話裏那帶著哭腔、語焉不詳的話——“她掉下去了……掉懸崖下……”

這個始作俑者!

周晏北猛地睜開眼,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手指帶著未散的輕微顫抖,找到趙小雅的號碼,狠狠撥了過去。

聽筒裏傳來冰冷而規律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不在服務區?

跑得倒快!

周晏北咬緊後槽牙,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點開微信,找到趙小雅的頭像,手指用力敲擊屏幕,發了條消息過去。

“趙小雅,你給我等著!”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看著信息發送成功,他胸口那團郁結的火氣才算稍微找到了一點宣洩口。

他拿著手機,咬牙切齒地在門口轉了兩圈,惹得周圍的人頻頻看過來。最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病房內,徐晚和蘇蘇正在吃飯。

房門再次被推開。

周晏北回來了。

他已經洗了把臉,頭發重新捋順,除了眼眶還有些微紅,神色已經恢覆了大半的平靜。只是仔細看,耳根依舊透著未褪盡的窘迫。

他走到徐晚床邊,非常自然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試了試溫度,遞給她,語氣平靜得像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痛哭從未發生:“醫生怎麽說?嚴重嗎?”

徐晚接過水,水溫正好。她看著他這副努力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就想往上翹。她用力抿住,可那點笑意還是從眼睛裏跑了出來。

周晏北看著她憋笑的樣子,臉慢慢沈了下去。

徐晚趕緊低頭,扯了張紙巾按在不停話的嘴角上,咳了一聲,才重新擡頭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沒事,軟組織損傷,醫生讓休息一周。”

可那嘴角,還是彎著的。

周晏北的臉更黑了,從鼻腔裏“嗯”了一聲,目光涼涼地釘在她笑臉上。靜了幾秒,他突然開口:“給徐阿姨打過電話報平安了?”

徐晚點頭:“打過了。”

“高阿姨呢?”他接著問,語氣聽不出起伏。

“也說過了。”徐晚又點點頭,心裏隱約覺得這問話的走向有點不對。

果然,周晏北聽了,嘴角反而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絲沒什麽溫度的笑。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徐晚,那你想過給你男朋友打個電話嗎?”

徐晚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了,這下好了,她笑不出來了!

她眼神飄忽了一下,像做錯了事被逮住的小孩,偷偷瞥了他一眼。

周晏北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這樣才讓她心裏發毛。她嘴唇嚅動了好幾下,才擠出細弱的聲音:“我以為……小雅會告訴你……”

“我問的是你!”周晏北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著的火氣。

話音落下,病房裏徹底沒了聲音,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一旁盡量縮小存在感的助理蘇蘇,嚇得大氣不敢出。目光在面無表情的周晏北和已經蔫了的徐晚之間悄悄來回掃,然後屏住呼吸,踮著腳,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沈默在房間裏蔓延,壓得人胸口發悶。

過了許久,周晏北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一些:“徐晚,出了這種事,你媽媽排在我前面,我認了。但你把經紀人也排在我前面,你覺得合理嗎?”

徐晚低著頭沒吱聲。

“好,我們姑且算是為了工作。”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呼吸似乎重了些,“這麽長時間,你就沒想著給我打個電話?哪怕你有一瞬間想起我……”

他越說越氣,轉身對著墻,恨恨地踹了一腳。床上的徐晚徐晚被這動靜驚得肩膀一縮。

又是漫長的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鼓起勇氣,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雪白的被單,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她不敢再說別的,所有解釋的話到了嘴邊,都蒼白地像是在狡辯。

***

車子重新啟動後,一路都很安靜。

因為之前病房裏周晏北那番話,車裏氛圍凝重無比,連帶著蘇蘇在後座也縮著肩膀,不敢出聲。

被車裏的暖風熏著,眼皮越來越沈,徐晚迷迷糊糊的,竟又睡了過去。

她是被車子停下的動靜驚醒的。睜開眼,窗外已經完全黑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別墅院落,路燈的光暈柔和地灑在修剪整齊的植物上。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駕駛座上周晏北的側影,有些懵:“這是哪?怎麽不送我回公寓?”

周晏北沒立刻回答,只是解了安全帶,然後把自己的手機屏幕按亮,遞到她眼前。

他聲音沒什麽波瀾地說:“高阿姨之前來了電話,說你住處那邊,蹲了不少記者。這幾天,你先住這兒。”

徐晚一下子清醒了,背脊微微繃直。她下意識看向身邊,才發現後座已經空了。

“蘇蘇呢?”

“先送她回去了。”周晏北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

徐晚轉頭看了看窗外。

這裏是一片別墅區,環境清幽,到了晚上,更是一輛車、一個人影都難見到。

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聲音低了下去:“周晏北……要不,你還是送我去酒店吧。”

在這裏,她沒安全感。

“你腳受傷了,”周晏北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平靜卻不容置疑,“酒店沒人照顧你。”

“那……送我去蘇蘇那裏也可以……”她試圖尋找另一個選項。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他側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所以,蘇蘇也比我重要?”

徐晚呼吸一滯,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吭聲。

周晏北推開車門下去,繞到另一邊,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夜晚稍顯寒涼的空氣,混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湧進來。

徐晚坐著沒動,手指蜷在膝蓋上。

他在車門外等了幾秒,開口,聲音比夜風還淡一點:“怎麽,打算在車上過夜?”說著,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就懸在她眼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徐晚盯著它看了片刻,終於還是解開了安全帶,然後慢慢擡起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溫熱,一合攏,就將她的手完全裹住了。

他手上用力,將她從座位上扶出來。但緊接著,他向下彎身,一只繞過她的後背托到她腋下,另一只手臂穿過她膝彎,稍一用力,竟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騰空,徐晚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就摟緊了他的脖子,這樣才維持住身體的平衡。

她以為他只是抱她下車,很快就會放下。沒想到,他抱著她,用腳一勾,利落地關上了車門,然後就轉身,穩穩地朝著別墅大門走去。

“哎!”徐晚急了,扭過頭看向身後孤零零停在路燈下的車子,“輪椅……我可以坐輪椅的!”

周晏北像是沒聽見。他步子邁得穩當,抱著她的手臂結實有力,沒有絲毫晃動。仿佛她的重量,對他來說輕若無物。

徐晚掙了一下,不敢太用力,怕摔著。可他箍得更緊了些。她的側臉幾乎貼著他襯衫的衣料,能聞到上面淡淡的、屬於他的味道。

她擡頭看他,從她的角度看去,他繃著臉平視前方,下頜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

夜晚很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她自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聲。

別墅的門廊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瞬間籠住了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