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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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惠娘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這個動作逾越了禮數，帶著不容錯辨的親昵。
曹允執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動作頓住，手停在披風的系帶上，沒有立刻收回。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月光映照下，她清澈的眼中帶著一絲慌亂，臉頰染上薄紅，嘴唇輕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蛙聲、風聲、遠處驛館的喧鬧，都退得很遠。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結微動。
那握住系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惠娘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出胸腔。她看著他越靠越近的臉龐，看著他眼中翻湧的、壓抑了許久的深沈情感，大腦一片空白，卻奇異般地沒有躲閃。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額頭的前一剎那，遠處忽然傳來王猛刻意提高的、帶著提醒意味的咳嗽聲。
曹允執猛地回神，動作僵住，隨即迅速直起身，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他別開臉，下頜線條繃緊，耳根在月光下似乎有些泛紅。
“夜涼，早些回去歇息。”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幾分，說完，竟不再看她，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透著幾分倉促。
披風還留在惠娘肩頭，帶著他的餘溫。
惠娘呆呆站在原地，臉上燒得厲害，心臟依舊狂跳不止。方才那一刻……他……
她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又摸了摸似乎還殘留著他氣息的披風領口，半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淺、極甜的弧度。
他……並非無意。
這個認知，讓連日來的忐忑不安，瞬間化作了蜜糖般的雀躍。
她攏緊披風，將臉埋進那柔軟溫暖的絨毛裏，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他的氣息刻入心底。
月色依舊溫柔，池水依舊瀲灩。
五日後，車隊終於抵達汴京。
時近黃昏，城門處車馬人流如織，喧囂鼎沸，熟悉的、屬於繁華汴京的聲浪與氣息撲面而來。惠娘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熟悉的街景，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親切，踏實，恍如隔世。
曹允執的車馬在前，穿過熙攘的街道，徑直往內城曹樞密府方向而去。
惠娘的車則在岔路口與他分開，分別時，曹允執只隔著車窗對她微微頷首，道了句“保重”，便放下了車簾，惠娘目送他的車隊消失在街角。
陳王氏早已得了信，守在門口翹首以盼，一見女兒下車，未語淚先流。陳仲平也站在門內，雖竭力維持著，但眼中的激動與欣慰同樣掩飾不住。
“娘！爹！”惠娘撲進母親懷裏，數月來的思念、邊關的驚險、歸途的波瀾，化作淚水滾滾而下。
秋穗也在一旁抹眼淚。
一番痛哭與絮語後，惠娘被父母拉進屋內，燈下細看，自是心疼她清瘦憔悴了許多，又聽她略去兇險部分、只揀平順處說了邊關見聞與收獲，二老又是後怕又是驕傲。
當夜，惠娘將那方禦賜的“特許同行”文書給父親看了，又拿出曹允執贈的那塊鐵牌和青玉環佩，略作解釋。
陳仲平沈吟良久，看著女兒提起“曹將軍”時眼中不自覺流露的光彩，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只嘆道：“曹將軍……非常人也。我兒此番際遇，福禍相依，望你慎之又慎。”
陳王氏則更多是擔憂門第懸殊，恐女兒受委屈。
惠娘握住父母的手，眼神清澈而堅定：“爹，娘，女兒知道輕重。此番回來，女兒只想先做好自己的事，安頓好家中。其餘……順其自然罷。”
她已非昔日懵懂少女，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底氣。
翌日，惠娘便去了玉顏閣。
韓掌櫃見她安然歸來，大喜過望，拉著她上下打量，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劉楠兒等夥計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惠娘將帶回的大包小包打開，除了給眾人的邊地特產禮物，最要緊的便是那幾大本厚厚的筆記、數十種藥材樣本，以及她初步整理的幾份“邊關系列”配方草案。
韓掌櫃如獲至寶，當即關了前店半日，與惠娘在後堂詳談。
聽她娓娓道來秦州見聞、市集考察、戰地見聞、配方思路，韓掌櫃眼中讚許。
“好！好一個‘實用、有效、廉價、耐用’！惠娘，你此番不僅長了見識，更是摸到了做生意的真髓——想人所想，急人所急。這‘邊關系列’，大有可為！”
師徒二人當即商議定下，由惠娘主理，抽調兩名得力夥計協助，盡快依據筆記和樣本，將防凍膏、急救散、避疫香囊等幾樣核心產品試制出首批樣品。
同時，韓掌櫃利用人脈，開始在京中軍眷聚居區、往來西北的行商以及各大藥鋪中鋪墊，為日後推廣做準備。
惠娘迅速投入了緊張而充實的工作中。將邊地帶來的紅景天、沙棘果油、甘松香等與中原藥材配伍試驗，調整比例，記錄每一次成品的性狀、氣味、效用。常常在玉顏閣後院的小工坊裏一待就是一整天，身上染著淡淡的藥香。
而另一頭，曹允執回府，亦是一番震動。
曹府上下早已得了邊關捷報與將軍重傷的消息，此刻見主人蒼白消瘦卻安然歸來，趙嬤嬤並一眾老仆皆是喜極而泣。
阿鸞等親兵歸隊，府中護衛力量頓時充實。曹樞密雖在任上，亦派人回來探視，賜下補品藥材。
翌日，宮中內侍便來傳旨，官家於垂拱殿召見。
曹允執換了公服，束發佩冠，雖重傷初愈難掩病容，但舉止沈穩，氣度儼然。垂拱殿上，官家溫言撫慰，嘉獎其守土之功，關切其傷勢，當場賜下金帛、禦用藥材，並宣讀了對其的新任命：罷秦鳳路行營兵馬都監，授樞密院都承旨，賜第京中，令其安心將養，參讚邊務機宜。
都承旨乃樞密院重要屬官，掌承宣旨命，參與機要，地位清貴，且是文職。
這既是對功臣的榮寵與體恤，亦是看重他熟悉邊情，留其在中樞參與議和後的榷場管理、邊軍整編等實務。
一舉數得，聖眷優隆。
消息傳出，曹府門庭若市。
舊日殿前司同僚、京中勳貴、乃至有意攀附者，皆來探病或道賀。曹允執不耐應酬，大多由趙嬤嬤和王猛出面擋了，只見了少數幾位真正交好的故舊。
他也開始每日去樞密院點卯。
脫下鎧甲，換上官袍，從策馬沙場的將領變為伏案處理文牘的官員，起初難免有些不慣。樞密院中多文臣，議事引經據典，程序繁覆，與他熟悉的軍中直來直往大相徑庭。但他性子沈穩，又極聰敏，很快便摸清了門道，加上親身經歷邊關戰事，對許多議題見解獨到務實，漸漸也贏得了同僚的尊重。
只是每日面對堆積如山的案牘，商議些繁瑣章程時，他偶爾會走神，想起邊關曠野的風，想起烽燧下的生死一線，想起……那雙在藥香氤氳中沈靜專註的眼眸。
回京半月後的一日，曹允執下朝回府，路過朱雀門外街市，忽然對駕車的王猛道：“去玉顏閣。”
王猛心領神會，嘿嘿一笑，調轉馬頭。
時近午時，玉顏閣內客人不多。
惠娘正在櫃臺後與一位老主顧講解新到的薔薇露，忽聽門簾響動，擡頭便見曹允執邁步走了進來。他今日未著公服，只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腰間系著玉帶，身姿挺拔，面色比回京時紅潤了些，只是眉宇間略帶倦色，想是公務繁冗。
店內瞬間靜了一靜。幾位女客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氣度不凡的陌生男子。劉楠兒機靈，連忙上前招呼：“客官裏面請，想看看什麽？”
曹允執的目光已落在惠娘身上，微微頷首，對劉楠兒道：“聽聞貴店新有邊地香藥，特來一觀。”
惠娘壓下心頭驟起的漣漪，面色如常地走出櫃臺，福了一禮：“公子請隨我來。” 她引他至店內一側新設的“邊關實用香藥”陳列架前。
架上已擺了幾種試制品的小樣：標註著“禦寒潤手膏”、“行軍急救散”、“驅疫安神香囊”等字樣的瓷罐布囊。
惠娘一一介紹成分與用途，語氣專業平和。
曹允執聽得認真，拿起一罐潤手膏，打開聞了聞，又用手指蘸取少許感受。“沙棘油比例似可再增一分，邊地更幹寒。”他道。
惠娘眼睛一亮：“公子所言極是，小女子也正有此意，下一批便調整。”
他又看向那急救散：“白及粉為主，配伍……茜草炭、乳香末？”
“是，另加了少許血竭和本地三七粉，止血生肌效果更佳，且成本可控。”惠娘答道，心中訝異他竟能辨出主要成分。
曹允執點了點頭，放下瓷罐，目光掃過架子上方掛著的一排新制的、繡著簡單如意紋的深色香囊：“這些香囊，氣味似乎與常見不同？”
“裏面是甘松香、艾葉、冰片草及幾味辟穢藥材，氣味清冽醒神，更合男子或旅途使用。”惠娘取下一個遞給他。
曹允執接過，湊近嗅了嗅，那清苦中帶著涼意的氣息，讓他因案牘勞形而有些昏沈的頭腦為之一清。“不錯。”他將香囊握在手中，並未放回，而是轉向惠娘，語氣自然地問道：“陳姑娘近日可好？令尊令堂安否？”
“勞公子掛心，一切安好。”惠娘答道，心跳卻因他這突如其來的家常問候而漏了一拍。
“邊關系列進展順利？”
“尚可，正在試制改進。”
“若有需邊地物產樣本或特性咨詢，可來樞密院尋我。”
曹允執道，語氣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公務往來，“榷場新章，或涉及藥材香料品類，你也該知曉。”
這話給了她一個再正當不過的往來理由。惠娘心中明了，垂首應道：“是，多謝公子提點。”
曹允執又站了片刻，似乎再無話可說，便對王猛示意。
王猛連忙上前，付了那香囊的錢——價格不菲，但曹允執眼也未眨。
“告辭。”曹允執對惠娘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走到門邊，卻又停步，回頭道：“香囊很好。”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方才掀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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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這個動作逾越了禮數，帶著不容錯辨的親昵。
曹允執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動作頓住，手停在披風的系帶上，沒有立刻收回。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月光映照下，她清澈的眼中帶著一絲慌亂，臉頰染上薄紅，嘴唇輕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蛙聲、風聲、遠處驛館的喧鬧，都退得很遠。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結微動。
那握住系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惠娘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出胸腔。她看著他越靠越近的臉龐，看著他眼中翻湧的、壓抑了許久的深沈情感，大腦一片空白，卻奇異般地沒有躲閃。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額頭的前一剎那，遠處忽然傳來王猛刻意提高的、帶著提醒意味的咳嗽聲。
曹允執猛地回神，動作僵住，隨即迅速直起身，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他別開臉，下頜線條繃緊，耳根在月光下似乎有些泛紅。
“夜涼，早些回去歇息。”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幾分，說完，竟不再看她，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透著幾分倉促。
披風還留在惠娘肩頭，帶著他的餘溫。
惠娘呆呆站在原地，臉上燒得厲害，心臟依舊狂跳不止。方才那一刻……他……
她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又摸了摸似乎還殘留著他氣息的披風領口，半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淺、極甜的弧度。
他……並非無意。
這個認知，讓連日來的忐忑不安，瞬間化作了蜜糖般的雀躍。
她攏緊披風，將臉埋進那柔軟溫暖的絨毛裏，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他的氣息刻入心底。
月色依舊溫柔，池水依舊瀲灩。
五日後，車隊終於抵達汴京。
時近黃昏，城門處車馬人流如織，喧囂鼎沸，熟悉的、屬於繁華汴京的聲浪與氣息撲面而來。惠娘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熟悉的街景，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親切，踏實，恍如隔世。
曹允執的車馬在前，穿過熙攘的街道，徑直往內城曹樞密府方向而去。
惠娘的車則在岔路口與他分開，分別時，曹允執只隔著車窗對她微微頷首，道了句“保重”，便放下了車簾，惠娘目送他的車隊消失在街角。
陳王氏早已得了信，守在門口翹首以盼，一見女兒下車，未語淚先流。陳仲平也站在門內，雖竭力維持著，但眼中的激動與欣慰同樣掩飾不住。
“娘！爹！”惠娘撲進母親懷裏，數月來的思念、邊關的驚險、歸途的波瀾，化作淚水滾滾而下。
秋穗也在一旁抹眼淚。
一番痛哭與絮語後，惠娘被父母拉進屋內，燈下細看，自是心疼她清瘦憔悴了許多，又聽她略去兇險部分、只揀平順處說了邊關見聞與收獲，二老又是後怕又是驕傲。
當夜，惠娘將那方禦賜的“特許同行”文書給父親看了，又拿出曹允執贈的那塊鐵牌和青玉環佩，略作解釋。
陳仲平沈吟良久，看著女兒提起“曹將軍”時眼中不自覺流露的光彩，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只嘆道：“曹將軍……非常人也。我兒此番際遇，福禍相依，望你慎之又慎。”
陳王氏則更多是擔憂門第懸殊，恐女兒受委屈。
惠娘握住父母的手，眼神清澈而堅定：“爹，娘，女兒知道輕重。此番回來，女兒只想先做好自己的事，安頓好家中。其餘……順其自然罷。”
她已非昔日懵懂少女，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底氣。
翌日，惠娘便去了玉顏閣。
韓掌櫃見她安然歸來，大喜過望，拉著她上下打量，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劉楠兒等夥計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惠娘將帶回的大包小包打開，除了給眾人的邊地特產禮物，最要緊的便是那幾大本厚厚的筆記、數十種藥材樣本，以及她初步整理的幾份“邊關系列”配方草案。
韓掌櫃如獲至寶，當即關了前店半日，與惠娘在後堂詳談。
聽她娓娓道來秦州見聞、市集考察、戰地見聞、配方思路，韓掌櫃眼中讚許。
“好！好一個‘實用、有效、廉價、耐用’！惠娘，你此番不僅長了見識，更是摸到了做生意的真髓——想人所想，急人所急。這‘邊關系列’，大有可為！”
師徒二人當即商議定下，由惠娘主理，抽調兩名得力夥計協助，盡快依據筆記和樣本，將防凍膏、急救散、避疫香囊等幾樣核心產品試制出首批樣品。
同時，韓掌櫃利用人脈，開始在京中軍眷聚居區、往來西北的行商以及各大藥鋪中鋪墊，為日後推廣做準備。
惠娘迅速投入了緊張而充實的工作中。將邊地帶來的紅景天、沙棘果油、甘松香等與中原藥材配伍試驗，調整比例，記錄每一次成品的性狀、氣味、效用。常常在玉顏閣後院的小工坊裏一待就是一整天，身上染著淡淡的藥香。
而另一頭，曹允執回府，亦是一番震動。
曹府上下早已得了邊關捷報與將軍重傷的消息，此刻見主人蒼白消瘦卻安然歸來，趙嬤嬤並一眾老仆皆是喜極而泣。
阿鸞等親兵歸隊，府中護衛力量頓時充實。曹樞密雖在任上，亦派人回來探視，賜下補品藥材。
翌日，宮中內侍便來傳旨，官家於垂拱殿召見。
曹允執換了公服，束發佩冠，雖重傷初愈難掩病容，但舉止沈穩，氣度儼然。垂拱殿上，官家溫言撫慰，嘉獎其守土之功，關切其傷勢，當場賜下金帛、禦用藥材，並宣讀了對其的新任命：罷秦鳳路行營兵馬都監，授樞密院都承旨，賜第京中，令其安心將養，參讚邊務機宜。
都承旨乃樞密院重要屬官，掌承宣旨命，參與機要，地位清貴，且是文職。
這既是對功臣的榮寵與體恤，亦是看重他熟悉邊情，留其在中樞參與議和後的榷場管理、邊軍整編等實務。
一舉數得，聖眷優隆。
消息傳出，曹府門庭若市。
舊日殿前司同僚、京中勳貴、乃至有意攀附者，皆來探病或道賀。曹允執不耐應酬，大多由趙嬤嬤和王猛出面擋了，只見了少數幾位真正交好的故舊。
他也開始每日去樞密院點卯。
脫下鎧甲，換上官袍，從策馬沙場的將領變為伏案處理文牘的官員，起初難免有些不慣。樞密院中多文臣，議事引經據典，程序繁覆，與他熟悉的軍中直來直往大相徑庭。但他性子沈穩，又極聰敏，很快便摸清了門道，加上親身經歷邊關戰事，對許多議題見解獨到務實，漸漸也贏得了同僚的尊重。
只是每日面對堆積如山的案牘，商議些繁瑣章程時，他偶爾會走神，想起邊關曠野的風，想起烽燧下的生死一線，想起……那雙在藥香氤氳中沈靜專註的眼眸。
回京半月後的一日，曹允執下朝回府，路過朱雀門外街市，忽然對駕車的王猛道：“去玉顏閣。”
王猛心領神會，嘿嘿一笑，調轉馬頭。
時近午時，玉顏閣內客人不多。
惠娘正在櫃臺後與一位老主顧講解新到的薔薇露，忽聽門簾響動，擡頭便見曹允執邁步走了進來。他今日未著公服，只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腰間系著玉帶，身姿挺拔，面色比回京時紅潤了些，只是眉宇間略帶倦色，想是公務繁冗。
店內瞬間靜了一靜。幾位女客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氣度不凡的陌生男子。劉楠兒機靈，連忙上前招呼：“客官裏面請，想看看什麽？”
曹允執的目光已落在惠娘身上，微微頷首，對劉楠兒道：“聽聞貴店新有邊地香藥，特來一觀。”
惠娘壓下心頭驟起的漣漪，面色如常地走出櫃臺，福了一禮：“公子請隨我來。” 她引他至店內一側新設的“邊關實用香藥”陳列架前。
架上已擺了幾種試制品的小樣：標註著“禦寒潤手膏”、“行軍急救散”、“驅疫安神香囊”等字樣的瓷罐布囊。
惠娘一一介紹成分與用途，語氣專業平和。
曹允執聽得認真，拿起一罐潤手膏，打開聞了聞，又用手指蘸取少許感受。“沙棘油比例似可再增一分，邊地更幹寒。”他道。
惠娘眼睛一亮：“公子所言極是，小女子也正有此意，下一批便調整。”
他又看向那急救散：“白及粉為主，配伍……茜草炭、乳香末？”
“是，另加了少許血竭和本地三七粉，止血生肌效果更佳，且成本可控。”惠娘答道，心中訝異他竟能辨出主要成分。
曹允執點了點頭，放下瓷罐，目光掃過架子上方掛著的一排新制的、繡著簡單如意紋的深色香囊：“這些香囊，氣味似乎與常見不同？”
“裏面是甘松香、艾葉、冰片草及幾味辟穢藥材，氣味清冽醒神，更合男子或旅途使用。”惠娘取下一個遞給他。
曹允執接過，湊近嗅了嗅，那清苦中帶著涼意的氣息，讓他因案牘勞形而有些昏沈的頭腦為之一清。“不錯。”他將香囊握在手中，並未放回，而是轉向惠娘，語氣自然地問道：“陳姑娘近日可好？令尊令堂安否？”
“勞公子掛心，一切安好。”惠娘答道，心跳卻因他這突如其來的家常問候而漏了一拍。
“邊關系列進展順利？”
“尚可，正在試制改進。”
“若有需邊地物產樣本或特性咨詢，可來樞密院尋我。”
曹允執道，語氣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公務往來，“榷場新章，或涉及藥材香料品類，你也該知曉。”
這話給了她一個再正當不過的往來理由。惠娘心中明了，垂首應道：“是，多謝公子提點。”
曹允執又站了片刻，似乎再無話可說，便對王猛示意。
王猛連忙上前，付了那香囊的錢——價格不菲，但曹允執眼也未眨。
“告辭。”曹允執對惠娘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走到門邊，卻又停步，回頭道：“香囊很好。”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方才掀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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