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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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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她將從曹允執冊子裏看到的土方與香藥工藝結合,比如將具有消炎止血作用的常見草藥粉末,以特殊技法融入易於保存攜帶的香餅中,使用時刮取少許即可;又或者改進香囊配方,加入更多驅蟲防疫的藥材,減少華而不實的香料比例。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時常失敗。但惠娘樂在其中。每當她對著搗爛的草藥或調配失敗的膏體凝神思索時,心中那份因離別而生的空茫與擔憂,仿佛找到了一個安放的角落,化為了切實前進的動力。

劉楠兒起初對惠娘搗鼓這些“藥不像藥,香不像香”的東西有些不解,但見韓掌櫃支持,也便不多言,有時還會搭把手。

一次,惠娘試制的防凍膏總是難以凝固,劉楠兒瞥了一眼,隨口道:“你這裏面蠟放少了,蜂蠟不夠,試試加些羊脂,咱們冬天揉手的面脂裏就常加那個,雖然味道不太好,但滋潤防裂是極好的,邊地幹冷,或許更需要油潤些。”

惠娘如夢初醒,一試之下,果然膏體性狀改善許多。她真心向劉楠兒道謝。劉楠兒有些不自在地扭開頭:“瞎琢磨的罷了,有用就好。” 語氣卻緩和許多。經過內鬼事件和這段時間的共事,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競爭感,確實在慢慢轉化為一種更為務實、偶爾還能互相補充的合作關系。

就在惠娘潛心鉆研邊地香藥,玉顏閣上下為秋冬旺季忙碌準備之時,朝堂上的風波餘韻,還是不可避免地震蕩到了市井。

一日,陳仲平從碼頭下工回來,晚飯後,對妻女道:“今日貨棧裏議論紛紛,說朝廷下了旨意,淮南路轉運使司和蘇州府好幾個官員被查辦了,罪名是勾結奸商、貪汙漕糧、以次充好。牽連似乎不小,連汴京城裏幾個相關的皇商都受了申飭,生意一落千丈。”

陳王氏吃了一驚:“可是……可是上次惠娘她們在蘇州遇上的那事?”

陳仲平點頭:“八成是了。聽說主謀之一,是位郡王府上的管事,那郡王也被罰了俸,閉門思過。這案子能查到底,聽說是一位殿前司的年輕將領冒死取證、捅上去的……”

惠娘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聞言手指一顫,針尖差點刺到指腹。

她強自鎮定,低頭繼續穿針引線,心中卻如波濤翻湧。是他!曹允執!他真的做到了,將那些蠹蟲揪了出來,哪怕對方是皇親國戚。可他因此被外放邊關,甚至險些喪命……這份代價,何其沈重。

“那位將軍……後來如何了?”陳王氏關切地問。

“聽說立了功,升了官,但也被派到西北邊軍去了。明面上是升遷重用,可誰不知道,那地方苦寒戰亂,是是非之地,怕是……唉。” 陳仲平嘆了口氣,既是感慨宦海沈浮,或許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麽,沒有再說下去。

惠娘沈默地縫著衣服,線腳卻有些亂了。她知道父親猜測的方向,心中既為曹允執的安危更加揪心,又隱隱生出一股與有榮焉的驕傲。

他做了他認為對的事,哪怕前路荊棘!

此事在汴京城裏議論了幾日,也就漸漸平息下去。對於絕大多數升鬥小民而言,朝堂爭鬥、邊關將星,都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遠不如米價漲了幾文、冬衣還沒著落來得實在。

秋意漸深,汴京的天氣徹底涼爽下來,甚至早晚已有了寒意。

玉顏閣的“邊關系列”初樣經過反覆調整,終於有了幾樣勉強可用的成品:一種便於攜帶、用時刮取溶解的“簡易金瘡香餅”,一種氣味雖然不那麽芬芳但驅蟲效果顯著的“辟穢香囊”,還有一款油潤厚重、主打防凍防裂的“戎裝潤手膏”。

韓掌櫃讓惠娘帶著樣品,去接觸了幾家與西北有貿易往來的貨棧和商行,反響出乎意料地好。

一位常年跑秦鳳路的老商賈,拿著那“辟穢香囊”聞了又聞,又試了試“潤手膏”,連連點頭:“有點意思!邊地那鬼地方,夏天蚊蟲多得能吃人,冬天風像刀子,將士們和咱們行商的手腳臉裂得跟老樹皮似的。你們這東西,實在!比那些光好看不中用的香粉胭脂強多了!要是價格合適,我先訂一批試試!”

得到了市場初步的認可,韓掌櫃信心大增,決定正式將“邊關系列”作為玉顏閣一個新的嘗試方向,小批量生產,投入市場。

同時,她也開始更認真地考慮惠娘之前隱約提及的“實地考察”想法。

“惠娘,”一日盤賬後,韓掌櫃留下她,“若真想去邊地看看,並非完全不可行。我有個遠房表親,在秦州一帶做些藥材皮毛生意,還算穩當。開春後,若有可靠的商隊過去,或可托他照應一二,讓你隨行去見識見識。只是……” 她看著惠娘,目光銳利又帶著長輩的憂慮,“邊地不比他處,路途遙遠,兵兇戰危,且你一個女兒家,多有不便。你需想清楚,也要征得你父母同意。”

去邊地!秦州!那裏離曹允執所在的邊境重鎮,或許已經不遠了!

這個念頭瞬間點燃了惠娘的眼眸。但韓掌櫃後面的提醒,又讓她冷靜下來。是的,這絕非易事。父母會同意嗎?她自己,真的準備好了嗎?

“師傅,我……需要些時間想想,也要和爹娘商議。”惠娘如實道。

“嗯,不急。開春尚有數月,你慢慢考慮。眼下先將這批‘邊關’貨備好,年關前銷出去,看看實際反響如何。”韓掌櫃道。

惠娘點頭應下。她知道,這是一個可能改變她人生軌跡的重大抉擇。一邊是汴京日漸安穩的生活、父母的期望、鋪子裏穩定的前程;另一邊是遙遠陌生的邊塞、潛在的危險,卻也可能是更廣闊的天地、更真實的用武之地,以及……或許能離那個身影更近一些的渺茫可能。

她將心事深埋,更加努力地投入到“邊關系列”的完善和鋪子日常經營中。唯有忙碌,才能讓她暫時忘卻選擇的艱難與心底那份日益清晰的渴望。

轉眼到了臘月。汴京城銀裝素裹,年味漸濃。

玉顏閣的“邊關系列”第一批貨在幾家商行試銷,反響不錯,尤其是“辟穢香囊”和“潤手膏”,接到了少量回頭訂單。雖不算大火,卻是一個良好的開端。韓掌櫃給全店夥計都發了豐厚的年賞,惠娘和劉楠兒作為骨幹,更是得了雙份。

惠娘將大部分錢都交給了母親。陳王氏拿著沈甸甸的銅錢和交子,又是歡喜又是感慨:“我兒真是出息了。今年這個年,咱們可要好好過!給你爹扯塊好料子做件新袍子,你也該添置兩身像樣的冬衣了。”

臘月二十三,祭竈過小年。清風巷小院飄出燉肉的香氣。一家三口圍爐夜話,其樂融融。陳仲平幾杯溫酒下肚,話也多了些,說起貨棧見聞,碼頭趣事。陳王氏則絮叨著準備年貨的瑣碎。惠娘微笑著聽著,偶爾插幾句話,心中被家庭的溫暖填得滿滿的。

然而,當夜深人靜,她獨自躺在榻上,聽著窗外簌簌的落雪聲時,白日裏被刻意忽略的思緒便又翻湧上來。掌心仿佛又感受到那枚環佩的存在。

西北的雪,應該比汴京更大、更冷吧?他在那樣的冰天雪地裏,傷口可還安好?邊關的烽燧,是否真的燃起了戰火?

她輕輕翻了個身,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開春後的選擇,像一道橫亙在前方的迷霧重重的關卡。她知道,無論最終決定如何,這個年,都將是她做出決定前,最後一段全心享受家庭安寧的時光了。

臘月二十八,玉顏閣放了年假,一直放到正月十五。惠娘終於可以徹底放松下來,幫著母親打掃房屋、制備年食、裁剪新衣。陳仲平也歇了工,一家三口難得整日相伴。

除夕夜,汴京城燈火璀璨,爆竹聲聲。清風巷小院裏,也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陳仲平手書的春聯。一家三口吃了豐盛的年夜飯,守歲至子時,迎接新年的到來。

然而,就在這萬家團圓、喜慶祥和的時刻,遙遠的西北邊境,一封八百裏加急的軍報,正穿越風雪,朝著汴京皇城飛馳而來。軍報上的內容,將打破許多人的平靜,也將悄然改變一些人命運的軌跡。

惠娘站在院中,望著汴京城上空不斷綻開的璀璨煙花,心中默默祈願:願父母安康,願師傅順遂,願鋪子興隆,也願……遠在邊關的他,平安無恙,早日凱旋。

正月裏的汴京,沈浸在一片慵懶而喜慶的年節氛圍中。走親訪友,宴飲嬉游,冰雪覆蓋的街市上,隨處可見穿著新衣、面帶笑容的人們。

清風巷小院也迎來了難得的清閑與熱鬧,陳王氏娘家的遠房表親來走動,陳仲平貨棧相熟的夥計來拜年,小院裏雖不寬敞,卻洋溢著質樸的溫情。

惠娘隨著父母應酬了幾日,心中那份關於邊關的思慮,在親友的寒暄和年節的喧囂中,時而淡去,時而更清晰地浮現。她將那本曹允執所贈的冊子又翻看了許多遍,冊頁邊緣已被她摩挲得微微起毛。那些簡練的記錄,在她腦海中逐漸勾勒出一幅遙遠、蒼涼卻又充滿生命力的邊塞圖景。風雪,烽燧,艱苦卻堅韌的軍民,以及……那個身處其中、面容冷峻的年輕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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