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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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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山間的清晨空氣清冽,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惠娘跟著曹允執,沿著一條更隱蔽的小徑下山。他顯然對辨識方向極有經驗,即便在陌生的山林中,也能找到相對好走的路徑,並時刻保持著警惕。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傳來溪水潺潺聲,景物也變得熟悉起來——他們回到了昨日出事地點附近的那條溪流邊。只是此時,溪邊已空無一人,只留下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叢和幾件被丟棄的破舊衣物,訴說著昨日的混亂。

“梅婆婆的院子在哪個方向?”曹允執停下腳步,問道。

惠娘辨認了一下,指向溪流上游:“沿著溪水往上,穿過一片竹林就是。”

兩人沿著溪岸前行,盡量隱蔽身形。路上偶爾能看到零星腳印和丟棄物,但並未再遇到成群的流民。越靠近梅婆婆的院子,惠娘的心提得越高。竹籬小院是否安好?師父和梅婆婆是否平安?

當那片熟悉的竹林和竹籬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惠娘幾乎要落下淚來。竹籬完好無損,院內也未見明顯的破壞痕跡,只是格外安靜。

“師父!梅婆婆!”惠娘忍不住揚聲喚道,聲音因幹澀而嘶啞。

幾乎是立刻,竹籬門被猛地拉開,韓掌櫃快步沖了出來,臉上寫滿了焦灼與疲憊,看到惠娘和跟在她身後的曹允執時,明顯松了口氣,隨即又緊張地上前拉住惠娘上下打量:“惠娘!你跑到哪裏去了?可嚇死為師了!有沒有受傷?曹大人?……”她的目光落在曹允執身上,尤其是他掛在胸前的傷臂,露出疑惑和詢問之色。

“師父,我沒事,只是些擦傷,有點發熱。”惠娘連忙道,“昨日……多虧曹大人相救。”她簡單將昨日遇險、曹允執受傷、兩人避入山神廟的事說了,隱去了更多細節。

韓掌櫃聞言,臉色變幻,連忙向曹允執深深一禮:“小徒莽撞,累及大人受傷,老身感激不盡,也愧疚萬分!快請裏面歇息!”

這時,梅婆婆也拄著一根竹杖,緩緩從屋內走了出來。她依舊是一副冷淡的神色,目光先掃過狼狽的惠娘,在她手臂膝蓋的包紮處停留一瞬,又落在曹允執身上和他那明顯的傷臂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進來吧。”梅婆婆的聲音幹澀,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回了屋。

屋內,昨日惠娘見過的整潔與藥香依舊。梅婆婆示意韓掌櫃扶惠娘去旁邊一張簡陋的竹榻上躺下,自己則走到藥櫃前,打開幾個抽屜,取出幾樣藥材,又從一個陶罐裏舀了些深褐色的膏狀物。她動作熟練地將藥材搗碎,混合膏體,示意韓掌櫃解開惠娘手臂上的布條。

曹允執自己包紮的布條被取下,露出下面惠娘昨夜匆忙處理的傷口。梅婆婆看了看,沒說什麽,將她新調好的藥膏敷上去,又用幹凈的白布重新包紮,動作比惠娘專業利落得多。接著,她又給惠娘診了脈,從另一個小罐裏倒出兩粒朱紅色的藥丸,讓惠娘就水服下。

“驚嚇外感,又添外傷。藥吃了,老實躺著發汗。”梅婆婆言簡意賅地吩咐,語氣沒什麽溫度,但行動卻已表明了態度——她接納了這對師徒,至少暫時允許她們留下,並願意施以援手。

處理完惠娘,梅婆婆的目光轉向曹允執:“你的傷,我看看。”

曹允執略一遲疑,便上前兩步解開繃帶,露出下面被鈍器撕裂的傷口。傷口周圍紅腫未消,但得益於惠娘昨夜的及時清理和上好金瘡藥,並未惡化,已有收斂愈合的跡象。

梅婆婆仔細看了看傷口的深度和走向,又檢查了一下他手臂的活動能力,點了點頭:“處理得尚可,避開了筋骨。但需換藥,繼續固定,莫要用力。”她取來新的藥膏和繃帶,手法穩定地為曹允執重新包紮固定。整個過程,曹允執一言不發,只是配合。

待兩人傷勢初步處理妥當,梅婆婆才看向韓掌櫃:“說說,外面究竟怎麽回事?昨日午後開始便嘈雜不堪,夜裏遠處還有火光。”

韓掌櫃嘆了口氣:“聽說是北邊淮水春汛決堤,災民南逃,昨日不知怎的,大批湧到了蘇州城郊,與維持秩序的官兵發生了沖突,釀成了亂子。城裏已經戒嚴,官府正在彈壓安置。我們這地方偏,昨夜倒是沒被直接沖擊,但也聽得心驚膽戰。”她看向惠娘,心有餘悸,“惠娘昨日發著熱還跑出去,若非曹大人恰巧路過……”

“恰巧?”梅婆婆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目光轉向曹允執。

曹允執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在下奉命南下,查訪一些公務,昨日追蹤線索至附近,恰遇流民騷亂,見陳姑娘遇險,便出手相助。”他解釋得滴水不漏,救人是順手為之,合情合理。

梅婆婆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似乎能穿透表象,但她最終沒再多問,只道:“既是公務在身,又受了傷,不妨也在此暫避幾日。這院子雖陋,勝在清凈。西邊還有一間空著的柴房,略加收拾,可作歇腳之處。”

這便是允許曹允執也留下了。韓掌櫃連忙道謝,又對曹允執道:“曹大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不嫌棄這簡陋,便請安心在此養傷。只是大人公務……”

“不妨事。”曹允執道,“亂局初定,外面還需清理,在此暫避,也好。”他頓了頓,看向躺在竹榻上、因服藥後藥力發作而有些昏昏欲睡的惠娘,“陳姑娘高熱未退,也需靜養。”

於是,在這蘇州城郊僻靜的竹籬小院裏,因一場意外的災禍和救援,原本毫不相幹的四人暫時被命運攏到了一處,形成了一個微妙而短暫的“同盟”。

惠娘在藥力作用下,沈沈睡去。這一覺睡得遠比山神廟中安穩踏實,醒來時已是下午。燒退了大半,身上輕松了許多,只是傷口還有些疼,喉嚨依舊幹澀。

她發現自己身上蓋著薄被,換了幹凈的裏衣,躺著的竹榻也被挪到了靠近窗戶、有陽光照射的溫暖位置。

窗外,能看見師父韓掌櫃正幫著梅婆婆在院中翻曬一批新采的藥材,兩人偶爾低聲交談。

陳伯昨日亂起時留在賃居處,今晨已被尋回,此刻正在院角默默修補被踩塌了一角的竹籬。

而曹允執……惠娘目光搜尋,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發現了他。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勁裝,只是外袍脫下搭在一邊,受傷的左臂固定在胸前,右手則拿著一卷似乎是地圖或文書的東西,正凝神細看。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讓他冷硬的輪廓柔和了幾分,但那份專註與疏離感依舊鮮明。

他似乎察覺到目光,擡眼望來。四目相對,惠娘慌忙移開視線,有些窘迫地想要起身。

“躺著。”曹允執的聲音傳來,不高,卻清晰。

韓掌櫃聽到動靜,連忙進屋,見惠娘醒來,臉上露出喜色:“可算醒了!感覺如何?還難受嗎?”她伸手試了試惠娘額溫,“嗯,燒退了就好。梅婆婆的藥很好。你且安心再躺半日,莫要急著起來。”

“師父,我沒事了,讓您擔心了。”惠娘歉然道,“梅婆婆她……”

“梅婆婆面冷心熱,允我們在此養傷,已是天大的恩情。”韓掌櫃低聲道,“你昨日冒失沖進去幫她搶收香芷,又為尋我遇險,她心裏是知道的。方才還問起你的傷勢。你好生休養,莫要辜負老人家心意。”話語中充滿感激。

接下來的兩三日,小院的生活異常平靜,仿佛與外界隔絕。惠娘的高熱很快退盡,傷口在梅婆婆特制的藥膏養護下,愈合得很快,已能慢慢走動。

韓掌櫃每日除了照料惠娘,便是搶著幫梅婆婆處理各種雜務,洗衣、灑掃、整理藥材,極盡殷勤。梅婆婆雖依舊話少,但吩咐韓掌櫃做事時,語氣已不那麽冰冷,偶爾還會指點她一兩句藥材處理的火候或竅門。

曹允執大部分時間獨處,或在葡萄架下看文書地圖,或在小院中慢慢踱步,活動受傷的手臂。他極少主動與人交談,飲食也極簡,常常是陳伯多做一份飯食默默端給他。他手下的人也從未出現過,想必是留在外面處理曹允執“公務”的相關事宜,或負責與外界聯絡。

惠娘身體稍好,便不肯再躺著。

她先是幫著師父做些極輕省的活計,比如分揀晾曬好的幹花,清洗搗藥的石臼。梅婆婆只說了句註意傷口,並未阻止。

這日清晨,惠娘見梅婆婆正在處理一批桂花,看著樣子,應該是去年采下就已經陰幹密封好的,她站在一旁,看得入神。

梅婆婆處理桂花的手法與她所知略有不同,不是簡單翻曬或蜜漬,而是先用一種特制的、氣味清冽的淡酒快速浸洗,再以微火慢慢焙烤,期間不斷翻動,手法、火候、時間都極有講究。

“看什麽?”梅婆婆頭也不擡地問。

惠娘老實回答:“看婆婆您焙制桂花。這般用酒洗、文火慢焙,可是為了最大限度保留桂花甜暖香氣,同時去除可能的澀味和雜質,讓香氣更純粹綿長?”

梅婆婆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擡眼看了惠娘一眼:“你倒有點眼力。尋常制法,或失其鮮,或留其濁。香之道,首重純粹,次求層次。雜質去盡,本真乃現,方能調和百味而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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