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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婉娩……婉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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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婉娩……婉娩…………

也許阮婉娩說的是真的呢……謝殊並不能肯定, 卻也不能否定,許多事都得等他離開墓園之後,再派人去進行查證, 而現下, 僅僅只是這樣一種可能, 阮婉娩所說也許為真的可能, 就讓他在墓園的冷風,不由地通身發冷,寒意滲進他骨子裏, 鉆進他的心中,似是潛行的毒蛇在吐露著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處, 咬嚙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給他種下最致命的毒素, 令他陷入萬劫不覆。

如果阮婉娩所說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當阮婉娩說她那一番話, 其實是在騙他時,他竟半點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 反而感覺越發地齒寒骨冷, 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釁地笑看著他時,她明知她欺騙他挑釁他, 極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價,卻還在這樣說,還在這樣笑,幾是無所顧忌。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 卻也不知在害怕什麽,只是就下意識緊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節都擠壓得發疼,他要將阮婉娩帶離這處墓園,他要將她帶回竹裏館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邊,而後派人查證她自稱是騙他的那些話,再而後……而後……

他無法想清那些“而後”,就像他面對阮婉娩時,常是心煩意亂,總是心中亂緒糾纏。他遲遲不能想清,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隱秘恐懼中,在他對阮婉娩最是無法看透、不知所措之時,忽地想起久遠的往事,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見到阮婉娩時,心中浮起了什麽念頭。

那個念頭,像是可打開一切的鑰匙,很多年前,家族、禮教、道德與情義,令他在浮起念頭的一瞬,就將鑰匙鎖在了匣中,於是他的心匣在一開始就成了一場死局,他的心在漫長的歲月裏始終都被困在其中,一直都尋找不到出路。這些年來,他似乎始終被一葉障目,許多事,以他的能力,不是無法看得清楚,可是他不願去看、不願去聽、不願去想、不願去信。

他謝殊,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愛阿琰,還是不願意接受阮婉娩深愛阿琰……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虛榮涼薄,還是寧願阮婉娩虛榮涼薄……驚忽迷茫的心緒,似是漫天飄搖的雨絲,謝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時,就見她忽地解下披風,俯身墜崖。

決絕的死志,讓一切猶疑迷茫,都已有了答案,若她真是虛榮涼薄之人,豈會不貪戀塵世、貪生怕死,豈會如此決絕赴死,在她祭拜過亡夫之後,在她燒毀那件嫁衣之後。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所以故意挑釁他激怒他,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動手殺死她,但他並未下手,遂她選擇了另一條死路,投身入江,在死後魂歸悠悠江水,永遠繞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

阮婉娩俯身下墜的一瞬,謝殊目眥欲裂,幾是魂飛魄散,他拼命撲上前去,拼盡全力,卻還是來不及,他徒然地伸出手臂,那只可翻雲覆雨、掌控半個朝廷的手臂,卻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只見她衣袂翻飛如雪,似一只死亡的蝴蝶,直直地墜向崖下的江流。

一瞬間,時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謝殊的胸膛,從前每一絲隱秘的愛意,都轉成了萬分痛悔的毒箭,萬箭攢心之下,謝殊徑也追隨阮婉娩躍身而下,他拼命追逐著阮婉娩的身影,拼命地伸手去夠她,卻怎麽也夠不著,眼睜睜見她落入了滾滾的江濤,被一道翻滾的浪頭吞沒其中。

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斷樹堵著道路,等清理完山道,再從山腳坐船到江上,至少要花半個時辰,而在這之後,乘舟在茫茫無際的江面上漫無目的地尋人,更是有如大海撈針,在這樣極其費時費力的尋找下,阮婉娩絕無生還的可能。

謝殊下意識追隨阮婉娩墜崖的舉動,卻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辦法,他同樣墜入江中之後,一邊游水浮沈,一邊在附近江中急切尋找阮婉娩。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著一件緋色衣裙,顏色十分地顯眼,謝殊在又一次主動沒入水中時,終於望見遠處有阮婉娩的身影,她墨染的長發如藻荇在水中散開,緋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綻放,整個人像已安然地睡了過去。

謝殊忙拼盡全力游上前去,將阮婉娩撈起在他懷中,阮婉娩似已在江濤的沖擊下昏迷過去,意識不清,並不能回應他的急切呼喚。謝殊將臉頰貼在阮婉娩冰涼的臉上,胸腔中湧溢的萬般悔恨,如鋒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萬剮。眼見阮婉娩投身墜崖,他將永永遠遠失去她時,他才終於撥開一切紛亂,抓住了最初的念頭,才終於打開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曾不喜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劈裏啪啦的雨點又落了下來,烏雲堆積,暴雨又起,江上波濤愈發洶湧。謝殊一手扶摟著昏迷的阮婉娩,艱難地帶著她在波濤翻滾的江中浮游t,他的劍術武藝,曾助他救下幼主,立下救駕之功,在此後為他鋪平青雲之路,但在眼下這等境況下,卻毫無作用,他不是在對付謀逆的反臣,而是在與天公頑抗,狂風暴雨、洶湧江河,還有隨時可能會奪走阮婉娩的死亡,他的懷中,阮婉娩的身體愈來愈冷,仿佛生機在一分分地流失。

謝殊在茫茫無際的暴雨中,努力辨別方向,一邊緊緊摟著阮婉娩往岸邊方向游,一邊時不時出聲喚她,想喚回她的意識,“婉娩……婉娩……”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這般喚她,竟是在這樣的時候,卻又喚得極為熟稔,好像在過往的歲月裏,在隱秘的心底深處,他早已輕聲喚過無數回。

然而始終無人應他,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沈眠,像若再睡深一些、睡久一些,就會靜靜地墜往彼岸的國度。謝殊這時什麽也無法想,只能摟著阮婉娩拼命向岸邊游,暴雨滂沱,一道又一道浪頭在他眼前打過,游向江邊的一路極是漫長艱難,時間久了,謝殊緊摟著阮婉娩的那條手臂,仿佛都已僵硬得石化,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他的這條手臂,也依然會保持著將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動作,希求能為她帶來一線生機。

終於穿過暴雨與風浪,帶阮婉娩游到江邊崖底時,謝殊也已將體力透支到極限,他人幾乎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不能喘息片刻,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極力將阮婉娩帶離江邊遠些,以防她被撲上岸的浪頭,又卷挾入危險重重的江水中。

體力透支到極限的謝殊,手臂已乏力到像連拿起一顆石子都覺沈重,卻還是維持著將阮婉娩緊摟懷中的動作,他蒼白的唇喃喃喚著“婉娩”,乏透的手指顫抖著搭在阮婉娩腕上,欲探她脈搏時,忽聽見身後陡然傳來類似滾雷的巨大聲響,卻又不是雷聲,像挾著不可阻擋的聲勢,浩浩蕩蕩地咆哮沖湧向下。

謝殊驚愕回頭,見是滂沱暴雨引發的泥石流,蒼白的臉色登時有如死灰。浩浩蕩蕩的泥石流來得極其兇猛,縱是平時的他,也幾無可能躲過這場天災,何況是在此刻體力完全透支之時。

謝殊別無他法,在此危急關頭,就以身為盾,將阮婉娩緊緊抱護在他身下,用他自己的身體為阮婉娩承擋天災。似能摧毀一切的泥石流,憤怒咆哮著淹沒謝殊的身軀,隨之數不清的斷木、巖石等,在洶湧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謝殊的身體,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斷、五臟俱毀,鮮紅的血液隨泥流雨水流淌開來,仿佛流不盡般,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不斷延展向外。

成安在今日侍隨大人去往謝家祖塋時,以為最要緊的事,就是提防裴晏派人來劫走阮婉娩,大人在臨行前,就此事特意吩咐過他,所以在一路上、在墓園中時,成安都與其他侍衛隨從,留心提防著這事,結果卻是風平浪靜,並無劫人的事發生。

事情是風平浪靜,但天公卻不作美,一場暴雨將大人的車馬困在了山中。等雨停後清理道路時,大人與阮氏下車透氣,成安就在不遠處侍看著,誰知看著看著,就見阮氏忽然墜崖,大人也著了魔般,緊跟著追隨躍下。

成安駭得魂飛魄散,趴在崖邊看撲救不得,只得趕緊命所有人下山,一撥人盡快到山下江邊尋找,一撥人趕快去調人調船,動用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務必以最快速度,救出大人與阮氏。

當救援的人手,在雨中終於發現大人的蹤跡時,已是快兩個時辰後的事,大人與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邊的亂石堆中,終於被救出來時,大人已身負重傷,滿身滿臉是血,而他懷中的阮氏,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傷口,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滿身的血。

大人傷得極重,不僅身軀與頭顱俱受過剝落巖石的重擊,肩上還插透了一截斷木,幾乎滿身鮮血淋漓。按理如大人這般傷重,應早在一兩個時辰前就已昏了過去,但大人卻奇跡般地維持著意識,在眾人將他和阮氏救出時,盡管已傷重力竭地說不出話來,但大人的雙目像仍燃著殘燼不肯熄滅,死死盯著沒有意識的阮婉娩。

旁人不懂,但成安立刻會意過來,趕緊探看阮氏的呼吸脈搏,稟報大人道:“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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