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已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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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舉國同慶的日子,沈家迎來了沈建斌。他這次假期的值班調到了最後兩天, 挨在一起, 正好能在家裏過個中秋節。

沈建斌一進門就問:“尹桑呢?”

沈母微訝,怔了怔才說:“在客廳呢, 都等你呢。”

他一到客廳就盯著尹桑的肚子瞧,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慢慢起身,“爸——”

“你坐著就行, 身子重。”

尹桑更不自在了。這些年沈建斌在家的時間不多, 幾乎都是年節才回來, 並且他和她沒怎麽溝通過,交流停留在問候的層面, 所以他在尹桑這留下的印象, 與那些個逢年過節才來拜會拜會的親戚差不多。這下忽然關懷,令尹桑受寵若驚。

老爺子身子骨仍舊硬朗,讓沈建斌大為感慨。活到這歲數的人啊, 長壽是長壽了,就是身體總有些毛病, 體力不見得好, 即便是老爺子那些年輕時候吃過苦的老戰友,現在在世的,大多也都臥床不能自理了。

他在南方,前些時日還代表老爺子去參加了戰友的葬禮。他這次回來, 首先是因為聽聞尹桑懷孕了,家裏準備添嗣了,再一個就是擔心老爺子的身體。

他擔心他這位老父親,強硬慣了,即便是身體有什麽毛病,不到不得已也不會說的。

“你可放心吧,”老爺子笑起來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一起了,“前陣子才做了檢查呢,都正常著呢。”

沈母道:“是啊,血壓偏高一些,但不要緊,調理調理就好了,別的都正常。”

沈建斌說:“有勞你照顧了,這麽多年我在家盡孝少啊,總是擔心父親身體。”

沈母道:“這也不是我的功勞,醫生說這些年泡腳、梳頭,都是很好的養生法子,那都是桑桑的功勞啊,你啊,倒是一點沒變啊,說話還是這副老幹部模樣。”

沈建斌:“你倒是貧嘴了不少。”

沈母笑,“還不是和年輕人待的時間長了,人自然就年輕了,桑桑在家啊,我是天天都有說有笑,你該多回家來,趕明兒孫子出生了,小心不認你。”

大夥都笑起來,沈建斌看著尹桑點點頭。

她被誇得更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了,拍拍沈峯,後者的視線從手機屏幕轉移到大夥身上,“我同意媽的說法。”

“媽說什麽你聽沒聽你就同意。”

“媽說有你在家什麽都好,我同意。”

尹桑“啪”地一聲拍他的肩,小聲道:“謙虛一點!”

沈峯:“好,謙虛一點,家裏沒有你不大好。”

又是一陣笑,尹桑看看他的手機,郵件裏是《霓虹寨》電影的票房紀錄,她轉移話題,“票房怎麽樣?”

沈峯淡淡點頭,“還不錯。”

“我看看,首日破五千萬........這可以說是非常不錯了。”

聽他們聊著,老爺子也來了興趣,“就是你投資的那個項目嗎,虧了還是掙了?”

尹桑也好奇:“看網上說這部電影投資1億啊,你們投資了多少?”

沈峯:“1億是制作投資,營銷投資有七千萬,AI投資八千五百萬。”

尹桑:“營銷投資這麽大筆?怪不得滿大街都是你們的宣傳,網絡上也是鋪天蓋地,看樣子是虧不了了。”

老爺子道:“凈搞些旁門左道的掙錢路子。”

沈建斌:“我竟不知道我兒子能擔負這麽巨額的投資。”

沈母:“趁著假期有空,不如我們也去看看吧?”

沈建斌:“我都多少年沒進影院看過電影了,去,一家人一塊兒去,爸,您也去吧?”

大夥都看著老爺子,他癟癟嘴,“你們都去了,我一個老頭子自個兒在家幹什麽!”

於是沈峯包好了場,第二天晚上一家人一起去看電影。

開場是激烈的打鬥場景,男主光著膀子對抗幾個搶劫的匪徒,最終把人治服,表彰會嚴肅又熱烈,男主在一片掌聲種宣布辭職,眼神堅毅。

為何辭職的懸念達成,緊接著切入片頭曲,畫面出現熟悉的青山、灰白的煙霧、一幢幢高腳樓。

“把我們那拍得還挺美。”尹桑湊到沈峯耳邊說。

話音剛落,一聲嘹亮空曠的歌聲吸引了她,伴隨著苗山景色的變化,字幕出現主演和制片等信息,歌聲悠揚,旋律質樸中帶著動感,歌聲悠揚,以苗語吟唱——

沈母問:“可真好聽,桑桑,你知道唱的什麽意思嗎?”

她自然知道,與她熟悉的古歌歌詞如出一轍。

尹桑目光看著大幕,跟隨歌聲緩緩說:“在那遠古的時候 從那遠古的年代 雷公放水淹天下 姜央放火燒山坡 雷說雷是大 央說央為先 神也有老幼 我自全講到.......”

沈母半知半解地點點頭,“這歌詞還真是奇怪啊。”

“是古苗語,就是苗人看著也會有些別扭的。”尹桑解釋道。

“這歌手聲音還挺好,得會苗語吧。”

“應該是的。”

尹桑看過小說,對劇情有一些了解,但不得不說,電影的處理更好些,男女主演技到位,更能呈現出情感的變化。但尹桑總感覺隱隱的不舒服。

故事演到男主到寨子裏走訪,這也是小說截至的地方。

寨子裏有野人出沒,把村民嚇得不敢出門。這個野人身材異常高大,披肩散發,全身赤/裸,裹著草蒿,偶爾出現在寨子裏,殘忍地殺掉家禽,還將稻田糟蹋,偶爾還將小孩子嚇出毛病。後來,迷信的村民便按時祭拜他,準備上好的魚肉糯米,虔誠地等野人來取,只求他不傷害寨子裏的人。

男主經過走訪,通過村民描述的體貌特征,懷疑這位野人,就是當年殺了他父親然後躲到生苗寨去的兇手。根本就是人,不是什麽野人。至於身材高大,那兇手是北方人,身高有一米九,在男子人均身高不到一米六八的廣西苗寨裏,自然顯得是“異常”高大。

他設下祭拜陷阱,引野人出沒並跟蹤,只身潛入人跡罕至的生苗寨裏,經過一翻搏鬥拿下野人,洗凈他的臉,二十幾年過去,容貌改變,卻還是能看出一絲痕跡,他確定就是逃匿的殺人犯,將他擒到寨子裏,在蘆笙坪上示眾,並且聯系了公安局來備案。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告訴過他,這個人,正是女主的父親.........

原來女主是在生苗寨子出生的,她的外婆是好幾個山頭都出名的蠱婆,她父親闖入寨子,被她外婆收留,還讓他娶了自己的傻子閨女生了後代,這觸犯了生苗寨不得外通的規矩,寨老連同族人一起包圍了蠱婆家,蠱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用蟲蛇驅散了寨老。

後來為了外孫女的安全,蠱婆把她送了出去,女主便在外寨長大。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讓兩個相愛的年輕人陷入絕境。

悲劇的結局讓人沈靜,電影結束,一片寂靜,沈母在擦眼淚,沈建斌在安慰她,沈峯和老爺子面面相覷,而尹桑——

她盯著大屏幕,目不轉睛。

大幕上正滾動著工作人員信息表還有一些無聊的鳴謝。

她終於看到想看的內容。

插曲:《混沌洪荒》

作詞:金霖

作曲:金霖

演唱:李桂融

李桂融是他們縣城比較有名的民俗歌唱家,也是苗族人。

作詞金霖,這玩笑是不是開得有些大了?

而那個混搭一般的編曲,實在不願恭維,尹桑想,這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這首曲子,打破了她對電影僅有的一些好印象,比如服裝、道具、民俗坡會.........

而走出影廳的那一瞬間,她也明白了她為什麽隱隱地感覺不舒服,因為她忽然有一種羞恥感。那羞恥感來源於她也是一位苗族人,也是電影裏所謂霓虹寨裏的一員,在電影中,鏡頭裏出現的每一個村民似乎都有其代表的屬性:阿公的衣服從來不洗,烈陽暴曬後又穿上,身上有一股怪味道;阿嬸不讓家裏的女娃剪頭發,在學校掉落的頭發要拿到竈膛裏區燒;遠嫁歸來的少婦沒有子女的要戴著莽蒿(一種有刃的青草)蒙著臉進村;村民對裝神弄鬼的“野人”敬畏虔誠.......

這些久遠的習俗和思想早已不存在,卻被電影鏡頭輕描淡寫地展現了出來,以追求一種“真實感”,勾起人們對少數民族的刻板印象。

也許在拍攝的時候,他們只是跟村民說,我們要表現你們的風俗,對電影這種行業倍感敬畏的村民自然不會多說什麽,還會十分配合,以期待自己出現在電視上.........

他們不會知道淳樸被利用之後,別人眼中的他們,就是無知愚昧的。

一家人走出影廳,沈母和尹桑各自垂著頭,訥訥地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老爺子說:“女人家就是多愁善感。”

沈建斌也同意,“故事雖然不錯,那也只是故事罷了。”

沈母道:“可憐的一對年輕人啊,他們成為了封建思想的犧牲品。”

尹桑擡起頭,“媽,我們那真不這樣。”

“電影嘛,難免誇張,他們需要戲劇沖突。”

尹桑不置一詞,卻也無法表示讚同,只沈默往前走。

到了家她上網搜了搜影評,幾乎是一邊倒的誇讚,就連向來對國產電影很苛刻的豆瓣網友都打出8.2的高分。

演員演技都在線是其一,而從服裝的用心,到道具的嚴謹,以至每個節日活動的真實感,都給電影加了分,這時候劇情只要不扣分,就已經能夠及格,結局的悲劇嘗試給了文藝青年們高/潮的理由,再隱約有些批判封建的情懷,揭露社會病,就更有了價值感,似乎高分是理所當然。

偶然有一些負面聲音,也會被淹沒在群讚聲中。

開頭的苗歌給許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被認為是神來之筆,金霖的作品再一次讓大家對“金老師”崇拜不已。

這七千萬的營銷費,還真不是白花的啊,尹桑想。

那她也寫一篇吧,多一篇不多,少一篇不少,終歸是要發出自己聲音。

她許久沒有這麽慷慨陳詞似的說話了,打字速度也飛速,沈峯洗澡刮胡須的時間,她的一篇評論已經寫完,正準備生成長微博,想到什麽,她喊沈峯,“你好了麽,過來商量點事兒!”

沈峯穿著松松垮垮的浴袍就出來了,到了她跟前,還摸摸剛刮幹凈的下巴,眼神直勾勾看她。

“勾引孕婦,你活膩了?”

被識破,沈先生氣急敗壞地捧著她的臉狠狠親了一口,正色道:“商量什麽?”

“你覺得這部電影怎麽樣?”

“還成。”

“就這樣?網上評論可是很不錯的。”

“中國的網友,他們一定程度上希望自己表現得與眾不同,卻又很少有人真的敢於與眾不同,所以你只要掌握好這個度,讓網友在自以為與眾不同的時候又能隨著大流走,他們便自我高/潮了。”沈峯表情淡淡,繞口令一般的內容,語氣似乎只是在談論天氣。

掌握好這一點,營銷方向就有了,不出錯的話就能往上走,即便是有幺蛾子,也翻不了天,既定的評判模式已經被掌控時機的他們設定好,之後的論調或許有不同,總的來說也還在這個模式裏。所謂的大V效應就是如此。

說起來容易,這裏邊恐怕還是做了不少功夫,尹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沈峯說:“別的不說,至少營銷部門這幾天沒有哪個員工是能回家的,就這麽簡單。”

尹桑:“所以即便我說了什麽不利於電影的話,也沒有什麽影響對吧?”

沈峯:“你那些粉絲還是有些作用的,並且你無法收買。”

尹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最好不要。”

沈峯:“我對這個電影的口碑沒有興趣,過了今天,電影已經開始盈利,有一些話題反而是更好的。”

尹桑:“你真的有夠不負責任,對電影是這樣,對社會影響也是這樣,你當初就沒有好好審過,這會對我們寨子有什麽影響麽?”

他不過在商言商,她的言辭有些犀利,沈峯意識到她是十分認真的,坐直了看她。

尹桑繼續說:“電影把寨子裏的人渲染成那般愚昧無知,封建迂腐,還打著管控的擦邊球加入了巫蠱的情節,以彰顯主角拯救世界的偉大光環,眼下是沒有人去說這一層面,如果等到細節都被挖空的那一天,你覺得不會有人另辟蹊徑去寫這個麽,也許我們寨子裏的人永遠不會看這部電影,但是他們就應該承受這些莫名的屈辱麽?”

“還有,金霖又是怎麽回事,那首借鑒了苗族古歌的片頭曲,為什麽沒有給我們族人沾哪怕一點點光?”

“古歌?”

“去年很火的,不過我估計你這種不混微博的估計也不知道,那是我唱的!”

尹桑自顧自地說,“垃圾電影,我忍不了。”

說著,手已經點了發送。

她沒有看見沈峯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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