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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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二人對賭

“錦心坊的繡品, 在淮州是一絕。但我漕幫行船南北,所見各地富紳權貴,其所好並非只有江南的婉約。若能將錦心坊的繡品,加上一些……更迎合北方乃至西域口味的紋樣, 通過我漕幫的渠道銷往各地, 這其中的利潤,可比蘇管事如今辛苦牽線, 要豐厚百倍。”

“二爺擡愛, ”蘇晚小心道:“錦心坊繡品能入二爺法眼,是坊主的福氣。只是此事關乎坊內根本, 蘇晚人微言輕, 恐難做主。且繡品革新, 非一日之功, 需從長計議。”

趙衾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笑容更深:“無妨。趙某有的是耐心,蘇管事可以慢慢考慮。”

他舉起酒杯, 隔空向蘇晚示意:“無論如何,今日能與蘇管事一敘,甚是愉快。希望日後, 我們能有合作的機會。”

蘇晚垂眸,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動的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借二爺吉言。”

酒液微涼, 滑過喉嚨,帶著一絲苦澀。雅間外, 江水奔流不息, 帶走了夕陽最後一絲餘暉, 夜色徹底籠罩了淮州城。



這日,胡天彪找到黎昭月,黝黑的臉上帶著風霜,卻難掩振奮。

“蘇娘子!第一批糧食,順利過了最險的那段水路,接應的兄弟已經收到貨,正星夜兼程送往落鷹澗方向!將軍那邊……能多撐些時日了!”

蘇晚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松了幾分。這不僅僅是糧食,更是支撐北境將士堅持下去的一線曙光。

“辛苦了,胡大哥。後續的糧食,還需抓緊。”

胡天彪並未那般高興,“蘇娘子,我正是為此事而來。第一批糧雖已送出,但北境情勢比我們想象的更糟。趙昆那狗賊圍困甚緊,恐怕我需立刻動身,親自押送第二批才好,並設法與將軍取得直接聯系。”

他目光覆雜:“淮州這邊,恐怕要多多倚仗蘇娘子了。我會留下兩個可靠的兄弟聽您調遣,他們熟悉北邊的路子和這邊的規矩。”

蘇晚明白,這意味著胡天彪將深入險境,歸期難料。她站起身,對著這位耿直的北境漢子,鄭重一福:“胡大哥放心前去,保重自身。淮州之事,蘇晚必竭盡全力。”

胡天彪抱拳,聲音有些沙啞:“蘇娘子高義!胡某代北境將士,謝過娘子!待此間事了,

胡某定當……”

他似乎想說什麽承諾,卻又覺得在殘酷的戰爭面前,任何承諾都顯得蒼白,最終只是重重抱拳。

沒有過多的寒暄,胡天彪帶著人匆匆離去。蘇晚站在院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沈甸甸的。

送走胡天彪,生活的軌跡似乎又回到了原點。蘇晚依舊每日去錦心坊,處理庶務,設計新樣。

這日午後,她正在坊內查看一批新染的絲線,竹兒湊近,低聲道:“娘子,有消息了。那個王頭目,名叫王痕,是趙二爺手下的一個心腹小頭目,專門負責碼頭貨物巡查和……在漕幫底層弟子中頗有。”

蘇晚點點頭,“趙衾名下的產業呢?”

“除了陳記貨棧和望江樓,他還暗中控制著兩家賭坊,一家當鋪。明面上,還有一家綢緞莊,名叫雲錦閣,就在城東最繁華的地段,但生意不太好。”竹兒稟報道。

蘇晚記下了這個名字,趙衾掌控著漕運,卻有一家生意蕭條的綢緞莊,這本身就有趣。是掩人耳目,還是另有用途?

“另外,”竹兒猶豫了一下,“奴婢今日在集市,聽到幾個漕幫弟子喝酒閑聊,說……說京城裏來了個闊氣的賭客,在趙二爺的賭場賭得很大,手氣還賊好,輸少贏多,好像姓錢?”

錢……錢祿,可他不是在京城嗎?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

“確定是姓錢?聽清名字了嗎?”蘇晚急問。

竹兒緊抿唇:“那幾個弟子醉醺醺的,說得含糊,但一直說著京城裏來的錢老板,出手闊綽。”

周煥貪墨軍餉,通過錢祿的昌隆糧行洗錢銷贓。他此刻出現在趙衾的賭坊,是偶然尋歡作樂,還是趙衾與京城那邊,也有勾結?

竹兒神色肅然,“娘子,那我們……”

就在這時,錦心坊的一個小丫鬟捧著個錦盒走了進來:“蘇管事,陳記貨棧的王頭目派人送來的,說是趙二爺的一點心意,感謝您上次在望江樓的款待。”

竹兒將其打開,裏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幾匹質地極佳的頂級湖絲,正是錦心坊目前急需的上好原料。

蘇晚摸著冰涼滑膩的絲緞,眼神幽暗。

趙衾,錢祿……這幾條看似不相幹的線,似乎正在淮州這座水城裏,悄然交匯。

而她,這個本該“死去”的靖安侯夫人,如今江南的繡坊管事,已被命運推到了這幾條線的交叉點上。

她輕輕合上錦盒蓋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淮州的天,要變了。

如意坊內,煙霧繚繞,人聲鼎沸。蘇晚掃過全場,很快就在一張圍滿了人的骰子桌前,找到了目標。

一個面色因酒色過度而顯得有些浮腫的中年男子,正拍著桌子,唾沫橫飛地叫喊:“大!大!大!”。

他面前堆著不少籌碼,正如竹兒打聽的那般,手氣正旺。

蘇晚不動聲色地擠到桌前,恰好站在錢祿身側。莊家搖盅落定,眾人下註。錢祿毫不猶豫地將一大摞籌碼推到了“大”的區域。蘇晚卻纖指一揚,將幾枚籌碼輕輕放在了與之相反的“小”上。

“開——三點,小!”莊家唱喝。

錢祿面前的籌碼被刮走一片,他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狠狠瞪了身旁這個戴著面紗的女人一眼。

蘇晚恍若未覺,只平靜地收好自己的籌碼。

下一局,錢祿不信邪,再次押“大”。蘇晚依舊與他相反,押“小”。

“開——二點,小!”

錢祿又輸了。他額角青筋跳了跳,猛地轉過頭,對著蘇晚怒道:“你這婦人,存心跟老子過不去是不是?!”

蘇晚擡起眼,面紗上方的眸子清冷如水,聲音透過薄紗,帶著刻意的輕慢:“賭桌之上,各憑運氣,何來過不去之說?閣下輸不起麽?”

“你!”

錢祿在京城仗著姐夫周煥的勢,何曾受過這等氣,尤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女子嘲諷,頓時火冒三丈,“老子會輸不起?你算個什麽東西,敢這麽跟老子說話!”

“我是什麽東西不勞閣下費心。只是見閣下押註全憑意氣,毫無章法,忍不住提醒一句罷了。”

她這話更是激得錢祿暴跳如雷:“放屁!老子在京城賭場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說老子沒章法?好!有本事跟老子單獨賭三局!輸了的人,跪下磕頭認輸!”

周圍看熱鬧的人頓時起哄起來。

蘇晚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故作猶豫,沈吟片刻才在錢祿愈發得意的目光中開口:“磕頭就免了,粗俗。不過,既然要賭,總得有些彩頭。我聽聞閣下是京城來的大商人,想必身家豐厚。我嘛,不過是淮州一小小繡坊管事,身無長物,唯有一些上好的綢料還算拿得出手。若我輸了,便奉上錦心坊今年新得的十匹頂級湖絲,價值不下五百兩。若閣下輸了……”

她目光掃過錢祿腰間那塊質地極佳的羊脂玉佩,以及他手指上那枚碩大的金戒指,“便請閣下將隨身佩戴的這玉佩和金戒留下,如何?”

錢祿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十匹頂級湖絲,這女人簡直是送上門來的肥羊!他對自己賭術極為自信,根本不認為自己會輸,那玉佩和金戒雖也值錢,但比起唾手可得的湖絲,算得了什麽?

“好!一言為定!”錢祿生怕她反悔,“就賭猜大小,最高格的!看你一介姑娘,那就五局三勝!”

賭坊管事見是趙二爺的“貴客”與人設局,自然樂見其成,立刻清出一張空桌,請二人入座。周圍瞬間圍滿了看客,氣氛熱烈。

第一局,莊家搖盅。錢祿凝神細聽,臉上露出篤定的神色,搶先押了“大”。蘇晚似乎被他氣勢所懾,猶豫了一下,才將籌碼放在“小”上。

盅開——二四五六,十七點,大!

“哈哈哈!承讓了!”錢祿得意洋洋地將籌碼攬到自己面前,挑釁地看著蘇晚。

蘇晚面紗下的嘴唇微微抿緊,沒有說話。周圍響起一陣惋惜和對錢祿的恭維聲。

第二局,氣氛更加緊張。錢祿依舊仔細傾聽,這次,他押了“小”。蘇晚沈默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還是將籌碼推向了“大”。

骰盅揭開的一剎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一三四,九點,小!

“怎麽樣?小娘子,現在認輸還來得及,乖乖把湖絲送來,老子心情好,或許就不讓你輸得那麽慘了!”

第三局,決勝局。錢祿志在必得,催促莊家快搖。骰盅在他手中如同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繚亂。

“啪!”骰盅落定。

錢祿自信滿滿,再次押了“大”。他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著蘇晚,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晚身上。連輸兩局,這第三局似乎已無懸念。

蘇晚卻沒有立刻下註。她靜靜地看著那黑色的骰盅,仿佛要將其看穿。

她深吸一口氣,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將面前所有的籌碼,連同代表十匹湖絲契約的紙條,一起推到了——“小”上!

“嘩——”人群一陣騷動。這女人是輸瘋了嗎?還敢全押?

錢祿先是一楞,隨即嗤笑出聲:“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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