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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日常9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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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日常9 夢

是夜。

明輝山。

山中接連三日大雨, 山內莊中歌舞不歇。

李觀棋不喜歡夜雨,更不喜歡山中夜雨,這些東西總會叫他想起來什麽東西。

他忘不掉, 只能飲很多酒。

窗外梧桐惹驟雨,聲聲葉葉至天明。

席間幾杯烈酒下肚,作陪的馬大人主動上場, 卷起綢條舞胡旋。

紅絲綠帶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揮開, 在原地轉成一個小型旋風, 鼓點隨著舞步激昂響起,充斥人的耳間。

李觀棋倚靠在案後, 看著彩帶飄舞,仰頭飲了一杯烈酒。

烈酒入喉,人又醉了幾分,眼前似乎都出現了晃影。

他人還坐在席間, 可是一種巨大的空寂包裹著他,宴會上的吵鬧聲傳不到他這裏, 他坐在一場雨中, 靜默的瞧著四周的熱鬧。

葡萄美酒夜光杯, 金玉被燭火晃出彩色的光,讓人眼前發昏。

在這個時候, 得來的權勢與富貴好像都變成了某種抓不住的,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心底裏漏出了一個大洞, 不知道什麽東西才能填滿他。

大雨彌漫, 心被藏匿,他在人聲沸騰處沈寂。

李觀棋的頭漸漸往手肘上壓去,似乎完全醉過去了。

隨著李觀棋醉睡過去, 四周的歌舞聲開始減小,席間的馬大人慢下了動作,聲線也跟著放輕:“哎呀——右相大人睡著了。”

一旁的侍從趕忙跟著點頭,道:“是啊,大人不勝酒力,我等先送大人回房歇息吧。”

馬大人顧不得身上纏繞的絲綢,只連連點頭:“應當的,應當的。”

說話間,侍從扶起昏昏欲睡的李觀棋,往廂房後走。

馬大人趕忙跟著伺候。

他得跟著呀!

這一回皇陵重修,對外說是要重修,但是對內——

對內到底是為什麽,馬大人不敢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該死。

但他不想死啊,所以他必須得緊緊捧著李觀棋的大腿,讓李觀棋知道,他是個識相的人,他上道,他能用,李大人可一定要用一用在下啊!在下能用啊!他願意同流合——呸,他願意為大人拋頭顱灑熱血啊!

若是李觀棋不肯用他,回頭又要保密,那他這個位置就很危險了,他可能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啊!

他不願意死,只能一路小心侍奉,李觀棋醉倒,一旁的侍從扶著,他還得一路跟在後面,忙手忙腳的隨著。

山間大雨瓢潑,嘩嘩的打在頭頂上的回廊上,潮濕的水霧撲到人面上,回廊地面沾了水,要小心行走,馬大人怕那位大人摔了,一路提心吊膽,只顧著瞄那位李大人的後腰。

這要是摔了,他得過去撲著墊著,讓大人坐在他身上才好。

回廊每隔三步便有一防風油燈靜靜的亮著,照著四周的人影,也照著這位李大人的身影。

雨水潤濕了他的衣衫,薄薄的絲絹貼在身上,一截玉一樣的肌理若隱若現,在夜色中閃著泠光,像是仙子的羽衣,寬大袖子中露出來的一只手來。

這只手骨肉均勻,手指關節處透著淡淡的粉意,脂玉一樣的顏色,似是回廊外的透粉海棠。

馬大人盯著那只手瞧,心想,要是真要是被李大人坐了,也不算是他吃虧呀!

不過這一路倒是平穩,沒給馬大人沖上去當人凳的機會。

待到李觀棋回了廂房休息之後,馬大人還賠笑著給李觀棋的侍從塞了點金子,笑呵呵的問道:“小公子,可要給大人送些知心人兒去?”

這男人嘛,權錢色,那個能不要?

別說女人了,若是李大人說這時候看他家小妾眉清目秀,李大人都得趕忙洗刷幹凈,轉頭奉上。

侍從順手將金子收了,動作行雲流水,頗有他主子的風範,隨後弓腰行禮,回道:“不必,我們大人不近女色,馬大人這幾日費的心思我們大人記下了,我們大人一向是投桃報李的脾氣,您且放心吧。”

馬大人這幾日費什麽心思了?當然是上貢銀子啦!這幾日馬大人都快把家底掏空了呀!侍從這是在暗示馬大人,放心吧,我們丞相做事好看,不會白吃你的。

要不然說李觀棋貪的明目張膽呢,下面的侍從都敢這麽直接說話。

但人說明白話也有好處,旁人也不必憂慮,馬大人這心算是放回到了肚子裏去,連連點頭之後,彼此分離。

得了這小侍從的話,馬大人離去的步伐都輕巧了許多。

再走到這回廊之下,馬大人也不覺得沈悶心慌了,反而覺得這雨色頗為悅耳。

馬大人雙手背後,慢慢在長長的回廊之中行走。

回廊長,濃雲重,馬大人踩著回廊的積水,心說若是能將這位李大人伺候好了,說不準以後還能撈個官職來當呢。

哎呀——他府中還有四個女兒待嫁,最大的十六,最小的不過十一,但是個個兒生的都不錯,雖然最大的已有了婚事,但是退了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啊!明兒就得回府中寫個信來,叫這幾個女兒來山中為老母祈祈福,再來這官衙之中投宿幾日。

若是這些女兒能入得了右相的眼,說不準他就平步青雲,直接靠女飛升了。

馬大人正想的高興,突然瞧見長廊那頭疾步跑過來倆手下,他擰眉望去,便見那倆侍衛躬身行禮道:“啟稟馬大人,院外來了幾個帶著令牌的控鶴監的人,說要來搜捕重犯,懷疑重犯藏匿在此,要進官衙來搜。”

說是那重犯受了傷,在這暴雨天氣,山內地方難以自存,一定要找個有人煙的地方歇息喘息,吃上點東西才能活下去,而這山中唯有此處有人煙,重犯必定是朝著這一處來了,

馬大人聽來有“重犯”,先是擰了眉,後是瞟了一眼官衙後頭的廂房。

貴客才歇,這時候若是出了什麽亂子,怕惹貴客不喜。

但馬大人也不敢直接拒回去,控鶴監的厲害,整個朝堂的人都知道。

“出去瞧瞧。”馬大人左右遲疑一下,決定先出去應付一下,能應付就應付,應付不來就讓他們搜,一定要搜,也別搜到貴客這裏去。

馬大人心念定下後,便從此處離去,快步走向廊檐外。

當他踩著廊檐外離開時,他的手下隱隱間聽見有什麽動靜,回頭張望了一瞬。

好像有什麽影子飄過去了。

但是當侍衛回過頭去看時,卻只瞧見了一片搖晃的樹木,在暴雨之中黑壓壓的搖晃。

看不見什麽影子,只能瞧見那位貴客的侍從拿著燈,守在廊檐下打盹兒。

侍衛便回過頭來,隨著馬大人繼續奔向門外。

當時夜色濃郁,不止李大人困了,連守門的侍從都困了。

侍從拿著手裏的燈,倚靠著門,漸漸睡了過去。

窗外暴雨未歇,雨水在廊檐下方聚成了一個小水窪,然後越聚越大。

雨聲嘩嘩中,李觀棋又跌入到了夢裏。

——

最近的夢做的太多了,所以他開始討厭做夢。

也不是討厭做夢吧,應該是討厭做夢後醒來,發覺什麽都沒有,一切都只是一場夢的這種感覺。

身上留下傷疤,過幾年就看不見了,但是心裏經了一場雨,過多少年,他的心底依舊是潮濕的。

那些濕漉漉的夢只留住了他一個人,他要反反覆覆的睡在這一場夢裏,醒來,再睡過去。

他的心中生出了苔蘚,覆蓋在心臟上,讓心臟也無法再曬到太陽。

他只能在這一場永遠不散的梅雨之中腐爛。

這個時候,李觀棋就會喝很多酒。

酒水浸透了他的夢,迷醉了他的心,他短暫的忘了那些事,只剩下了沈醉。

沈醉。

直到某一刻,他好像聽見了些許濕淋淋的動靜。

木窗戶輕輕被掀開,雨聲與風聲似乎在這一刻放大,下一刻又靜下來,好像是一種錯覺。

又好像...是什麽東西順著半開的窗戶鉆進來了。

躺在待客間矮案後的男人一無所知。

他喝多了酒,一張玉一樣的面上沾染了幾分胭脂色,似是海棠經雨,上半身倚在案上而坐,一旁的燭火盈盈的亮著,照著他昏睡的側臉。

居然能在這裏遇到,真是老天爺給的緣分。

他是那麽美,盈盈一握的腰,飽滿的腿肉,甚至還有玉一樣的器具,這樣的人兒,躺在屍山血海裏,也會讓路過的人為他駐足。

果然啊,當初不舍得殺的人,現在見到了,也同樣不舍得走。

她總是這樣游戲人間,人要死了,還能笑著過來脫一下褲子,爽死在榻上是她最好的結局,哪怕是身後追著殺賊,她還是色/心/大起,忍不住過來摸上一摸。

好久不見啊。

——

睡夢中的人無知無覺的沈溺著。

隨後,一只冰冷的,浸潤了雨水的冰冷手掌落到了他的臉上。

這是她的手。

觸碰到她的手的時候,他便知道了,他又開始做夢了。

她的手一直很寬,因常年練武,骨節粗大,能單手拖起兩個成年男人。

聽說太監們有一手壯骨的秘方,將人泡在滾燙的藥水裏,泡上半個時辰,再冒出來的人,會長很高很壯,力量也非人,能輕而易舉捏碎人的下巴,據說,這手功夫叫碎骨功。

這一手功夫是東西廠太監們的武功根本,據說欲練此功必先自宮,不過林元英一個女人——

他的腦袋混混沌沌的想到許多東西,多數都是胡亂搜集來的,他找過她很久,但完全找不到,只能聽一聽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將她模糊的,神秘的輪廓填滿,用這種方式靠她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而那只手,也順著他的臉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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