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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日常6 齊山玉和杜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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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日常6 齊山玉和杜鵑紅

六月, 午後。

李右相府,前廳中。

錢大人與齊山玉一同坐在椅上,等候李觀棋。

這一次來, 錢大人與齊山玉都是有事相求。

錢大人是來求他的官職調動,齊山玉是來給他的前岳丈求個官職的。

李觀棋從底層爬上來,難免沾染了些底層的習慣, 他愛權, 愛財, 只要給的錢足夠多,他就願意幫別人辦事。

錢權交易, 李右相玩兒的很穩當,所以也有很多人願意來他這裏走關系,據說,想要見這位右相, 連門房都得先塞五十兩銀子。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 皆為利往嘛, 今日他們二人來等,也是備了大把銀子的。

只可惜, 這位李大人一直不來。

錢大人滿面焦躁,越等越煩, 齊山玉卻並不急, 只捧著手中茶盞, 看著廳內擺設與窗外景色發起呆來。

一畝清陰松窗午,框外黃鸝飛。

這是他看了多年的景,住過許久的府, 他以為他會在此成婚生子,但誰料兜兜轉轉,他離開了右相府,右相府也換了人。

唯有窗外的花沒有變,一年又一年的開著。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

齊山玉怔怔的看。

他總覺得,窗外該出現一道人影,趴在窗柩上偷偷看他,他看見了,但是會裝作看不見,然後恩師便會訓斥她,她會輕哼一聲轉頭跑掉。

這才應該是他的妻子。

“齊兄!”

突如其來的一道聲線落下,將齊山玉從回憶中驚醒。

他擡起眼眸,就看見錢大人一臉不滿的坐在一旁,陰陽怪氣道:“這位李大人實在是忙啊,晾著你我二人到現在。”

齊山玉垂下眼眸,輕聲道:“可能是有大事要忙吧。”

他比錢大人心思更沈些,也更能裝,就算是心裏也有點不滿,但面上還壓著,只輕聲道:“你我二人官途不如他順遂,眼下自然要低頭,錢大人,今時不同往日了。”

想在官場上混,就得順著官場上的規矩來。

人要是總掐著過去那點舊黃歷過日子,那你就回大陳去啊——回頭看看吧,還有大陳嗎?

錢大人被齊山玉這般一說,心中不服氣,但還是悶悶的住了嘴。

他也知道官場險惡,也知道李觀棋現下今時不同往日,但是他就是不甘心啊,他嫉妒啊。

須知少時淩雲志,掛席拾海月,乘風下長川,結果現在只能在這給一個陰險小人賠笑臉,錢大人如何能舒坦?

昔日李觀棋不過是個探花,若不是靠爬了長公主的床,他能有今日這個地位?

眼睜睜看著不如自己的人走到了自己腦袋上,這能不讓人恨嗎?

這人最開始根本不如他啊!

長公主成了武帝,長公主的狗就也不得了了。

他撇了撇嘴,道:“齊大人說的是,我們等就是了。”

他們倆就繼續等。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窗外的花搖來又晃去,外頭的丫鬟終於來了。

丫鬟來了,卻也不是說李右相要見他們,而是說李右相接了聖旨,已經收拾東西要走了,沒空來搭理他們,直接讓個丫鬟來送客了。

錢大人氣的臉色鐵青,一旁的齊大人也是面色不太好看。

這已經不是怠慢了,這是明晃晃的打他們的臉。

兩位大人實在是忍不了了,當場翻臉走人,找了個地方痛飲一番,然後醉醺醺的各回各府了。

錢大人走的時候罵了一路,而就算是齊山玉,也沒忍住跟著罵了兩句“狗眼看人低”。

——

齊山玉實在是喝醉了,回府的時候腳步都略顯踉蹌,才一下馬車,府內便趕忙來人進去接。

——

齊家留在長安的老宅不如右相府奢華寬大,所處位置也不怎麽繁華,只是一處普通和身份的住宅,門前的臺階在長年的腐蝕下矮了些,齊山玉醉醺醺的踩上去,靴子磕碰到臺階上,人險些摔倒。

他到這間宅院住了好多年,卻依舊不習慣這裏的一草一木,因為他從沒有打心眼裏認同過,接納過這間齊宅,所以他無數次被絆倒,無數次不記得。

他現在的生活對於他來說,是一件處處都不合身的衣裳,他穿出去,羞於見人,捉襟見肘,他回到家,處處都不順眼。

他摔倒時,幸而一旁的小廝趕忙擡手攙住了他。

齊山玉被扶著走進這扇門,恍惚著瞧見了前頭有道人影等著,便知道是杜鵑紅身邊的嬤嬤。

杜鵑紅自從嫁到齊府之後,就一直不受齊山玉的待見,最開始還會來找齊山玉,但是被齊山玉拒過幾次之後就減少出現。

齊山玉只允許她每日過來給他請一回安,見一次面。

據說,杜鵑紅在外購置了幾個鋪子做嫁妝,也不知道從哪來了幾個夫人的帖子來邀約她出門,她越來越少來找齊山玉。

只是在每日齊山玉回府的時候,在府門前迎一迎。

今日齊山玉瞧見了嬤嬤,也如往常一樣瞥了一眼,見是嬤嬤,便擰起了眉。

他不想見杜鵑紅是一回事,但杜鵑紅不來迎他不行。

他不把杜鵑紅當他的妻子,但杜鵑紅在他府內一日,就該守妻子的規矩。

簡而言之,他不把別人當人,別人還得跪在地上給他當奴才,好事兒他全要,壞事兒他都不要,他就是這樣趨利。

了解齊山玉的人就會知道,他只是在外溫和,但對內嚴苛,別看他在外面連李觀棋的府門都進不去,但在府裏那可是個了不得的大爺呢。

眼下不滿意了,他也不問為什麽,只擰了擰眉,用那雙眼不滿的看向嬤嬤。

他在面對這群下等人的時候,從來不說話的,只用一個眼神,一個目光,去讓他們自己反思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一旁的嬤嬤當然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連忙低頭行禮,道:“啟稟大爺,杜姑娘的弟弟今日上長安來,杜姑娘出去迎人去了。”

齊山玉不喜歡旁人稱呼杜鵑紅為夫人,以前杜鵑紅還為此而抗爭過,但後來,興許是學乖了,杜鵑紅不再喚自己為“夫人”,只讓所有人稱呼她為“杜姑娘”。

因為齊山玉的不喜,所以這府內就有了倆截然不同的說法。

他不願意退一步,認命娶了杜鵑紅,也沒能力進一步,硬休了杜鵑紅另娶,所以只能不尷不尬的懸在半空中,其餘人就也得跟著這麽懸著。

“弟弟?”齊山玉當然知道杜鵑紅有個弟弟,但是他厭惡杜鵑紅,也厭惡杜鵑紅的弟弟,在聽到弟弟的時候只覺得煩躁。

誰允許杜鵑紅將弟弟叫過長安來的?

杜鵑紅的弟弟時年不過十幾歲,這樣的年歲,來長安來,不還是要吃他的喝他的?等著他來扶持?

這杜家還真是好算盤,嫁過來一個女兒拖累他還不夠,還要再過來一個男兒來,而他們什麽都不需要付出,只白占了他的地方。

見齊山玉面色不善,一旁的嬤嬤趕忙低頭道:“大爺莫要惱,杜家公子非是上門投身來,而是杜姑娘給杜公子在長安尋了個官職,來給人當小吏了。”

“官職?”齊山玉身上的酒似乎都醒了,他問:“什麽官職?”

杜鵑紅一個女人,能找到什麽官職?

嬤嬤忙道:“前些個日子,杜姑娘出門上香,瞧見位夫人馬車受了損,難以行動,怕是要在山路間耽擱一夜,便上前去幫扶,與此夫人共處一車,這位夫人便與杜姑娘結下了些情誼,後來幾次用膳,這位夫人聽說杜姑娘思念弟弟,便想法子去替杜姑娘將杜姑娘的弟弟調入長安來,做個小官。”

“不是什麽大官。”嬤嬤訕笑著說:“就是給禮部那頭跑腿的,最低等的小吏,都沒有品階的。”

齊山玉不說話。

嬤嬤很是提心吊膽。

她是杜鵑紅的陪嫁,她知道,杜鵑紅怎麽樣,齊山玉都不會喜歡,所以她每時每刻都在擔心。

杜鵑紅不被丈夫喜歡,這可怎麽辦啊?做女人的,被丈夫厭棄,那這輩子就完了,所以她一見到齊山玉皺眉,她就害怕。

但齊山玉今日沒發火。

這位喝醉了的大人只是擰著眉站在原地,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然緩和了語氣,道:“讓她忙完了,過來見我。”

嬤嬤松了口氣,趕忙應下。

雖說不知道大人見杜姑娘是什麽事兒,但肯見就是好事兒。

她見過,聽說過很多夫妻,都是這樣的,最開始他們互相厭煩,但是厭著厭著,也就不厭了。

這日子啊,就是這麽熬的,說不準他們熬著熬著,日子就好了呢?

所有人都會屈服在時間之下的,不管是什麽樣的骨頭,都會被歲月磨圓,再桀驁的人,也要認命的老去,然後踏踏實實的過日子。

人就是這樣的嘛,別管是狀元還是公主,都得過日子呀,誰能當神仙不成?

只要能熬過去,以後就是好日子。

——

一個時辰後,天色漸晚時,杜鵑紅回到了齊府。

她瞧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為了讓齊山玉喜歡,她總是穿長安的裙裝,頭上帶著簪子,走起路來還要學長安姑娘的小碎步,扭扭捏捏的,但現在,她換回了一身利落的海女袍——這是東水那頭的裝扮。

東水的姑娘們臨海的都會下海采珠,所以有一種姑娘家穿的衣裳,和騎馬袍差不多,人穿上後,行動會很利索,只是不如長安的姑娘溫婉。

她前腳才回齊府,後腳嬤嬤就讓她去找齊山玉,說是齊山玉要見她。

她沈默兩息,後笑著緊了緊袖子,語氣堅定道:“我也有事兒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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