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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真是太愛他了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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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真是太愛他了 賜婚

清晨, 方府。

其實在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時,耶律青野就醒了。

九月初的清晨已經多了幾分涼意,伴隨著嘰嘰喳喳的鳥鳴一起自半開的窗戶外鉆進來時, 越發顯得被窩中暖和,兩道身子緊緊貼著,叫人骨頭都變懶了, 哪怕知道要被發現,他也不願意動一下。

直到他懷裏的小姑娘睜開了眼。

宋知鳶初初醒來時, 人還是困頓的,可愛的臉蛋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似乎想尋找一個舒服的角度拱進去,在聽見敲門聲、瞧見耶律青野後,她驚得臉色都變了。

耶律青野抱著宋知鳶,頗有興致的瞧著她。

“姑娘可醒了?”藍水見沒有動靜, 便要自己推門進來, 將姑娘叫醒。

她也不想去將姑娘吵醒, 但是外面的齊公子等了許久了。

宋知鳶本就與齊山玉有婚約在身,後來雖然姑娘寄了退婚書,但是也藕斷絲連,一直不曾幹幹凈凈的斷下去過,眼下齊山玉糾纏不清, 傳出去容易影響姑娘的婚事,得早些將齊山玉趕走。

但洛夫人處事綿軟、瞻前顧後,不敢直接開口去趕, 藍水只能趕緊叫姑娘起來。

——

當看到耶律青野時,宋知鳶像是一只被嚇到後炸毛的貓兒,眼珠子瞪得溜圓, 被嚇得呆住了,不知道該怎麽辦,當門外又傳來丫鬟的聲音的時候,她幾乎從床榻上蹦起來!

剛竄起來的時候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在床上爬來爬去手忙腳亂像是在跟空氣作戰,一會兒拉緊簾子,一會兒掀起被子,腦子裏那麽一句“你站住別進來”竟是一直卡在喉嚨裏,越著急越卡,竟是連一個氣音都冒不出來。

更要命的是,她在拉簾子的時候過於用力,竟然將那簾帳上縫制的簾掛一同給扯下來了!

撕拉一聲響,宋知鳶楞在了原地。

那簾帳本來就是淡粉色的絲絹,透著光的、隱隱能瞧見裏面的人,現在好了,被扯下來了,全都瞧見了!

傻貓貓呆住了,抱著一個簾帳不知道該如何做。

見她如此好笑,耶律青野的唇瓣緩緩勾起,竟是從喉管中冒出來兩聲低笑來,像是看什麽笑話一樣,撐著下頜看她。

這!什!麽!人!啊!

他就不怕被發現嗎?

而就在這時候,門外的藍水已經推開門走進來了。

當時宋知鳶狼狽的坐在床榻上,連一句話都說不出,手裏的簾帳丟了不是、抱在懷裏也不是,這麽大的人用被子蓋住也能瞧見輪廓,她到底藏哪兒啊?

她急的冒煙,耶律青野還撐著下巴,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似得看著她,門外的藍水即將進來了!

而耶律青野還在那裏笑,甚至他還對宋知鳶說:“你說,若是被人瞧見——”

正是電光火石的時候,宋知鳶一狠心,抱著被子往後一挪,毫不遲疑、重重用力的坐在了他的臉上!

閉!嘴!啊!死!東!西!

耶律青野被坐了個滿臉。

姑娘家身上的皮肉都是軟的,就算是帶著憤怒坐下來,也並不讓人覺得痛,反而香氣撲鼻,滑滑彈彈的觸感一壓下來,確實讓耶律青野閉嘴了。

他說不出話,卻可以幹點別的。

這近在咫尺的美味他可不會放過。

唔,好甜。

——

“姑娘?”走進來的藍水看著宋知鳶一臉視死如歸的坐在枕頭上,整個人都比平時高出來一截,不由得詫異的問:“您在做什麽?”

“我沒事,你先出——”

宋知鳶話說到一半,突然整個人顫了一下,臉色也驟然漲紅。

“姑娘?”藍水疑惑的問:“您——”

“先、先出去。”宋知鳶揮了揮手,語調發顫道:“我自己洗漱。”

藍水點頭應下,行出廂房間,她一離去,宋知鳶立刻就想起身。

但晚了。

耶律青野突然伸出右手,重重勒住了她的腰,左手捏著她左腿往旁邊分去,挺胸昂頭間,宋知鳶被他結結實實的吃了個滿嘴。

宋知鳶的喉嚨裏冒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後又被她自己死死的捂住了嘴。

她險些沒哭出來,只能用唯一能動的右腿去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臟死了臟死了臟死了臟死了臟死了臟死了舌頭不要就剁掉啊!

——

他好不容易松開她,她早已沒有一點力氣了,軟綿綿的滾到一旁去,纖細的腿都在抖。

這個人!這個人怎麽能這樣!他討厭死了!她要厲聲斥責!

“王爺!你——”

而這時候,床榻那邊的耶律青野緩緩坐起身來。

宋知鳶清晰的看到了他眼底裏勃勃的欲念,還有那如嬰兒手臂般的——

宋知鳶喉嚨裏的罵聲一下子弱下去了,莫名其妙的人就慫了,她低低的說:“您怎麽能在我這過夜呢,您剛才還——”

“藥效起身,昨夜不得自控,宋姑娘把本王忘了,本王只能自己找來了。”耶律青野伸手去抓她的腳踝,似是要往自己身邊拖來:“宋姑娘見諒。”

宋知鳶暗罵宋嬌鶯,給北定王下的藥得是她的十倍多吧?藥效也太強了些!

想到過去自己的模樣,宋知鳶也就不怪耶律青野了,因為這藥效翻起來的感覺她也記得,確實難受到想死。

但是現在不能弄了呀!齊山玉還等著呢。

眼見著那只手伸過來,她趕忙爬開,一邊爬一邊說:“我要出去,您先忍一忍,實在不行吃些藥吧。”

她現下倒是不難受。

這些時日裏,宋知鳶其實已經沒有那麽難受了,這藥是有時效性的,會漸漸衰減,衰減到現在,已經不足以讓宋知鳶動情了,若不是昨日飲了酒,她不會那般意亂的。

——

白嫩嫩的足腕飛快爬走,手裏抓了個空,耶律青野不善的瞇起眼眸。

他想到宋知鳶要去做什麽,心裏就不高興。

宋知鳶既然爬上了他的床,成了他的女人,就該與旁的男人保持距離,更何況是齊山玉這種原先與她有過婚約的男人。

可她現在還要去見他。

他慢慢收回手時,似是想起來什麽似得,低低的“嗯”了一聲,聲線平靜道:“本王方才聽見了,齊公子來了——說不準是來和宋姑娘和好的。”

他生氣時候也與平時沒什麽不同,有時候就連他的心腹都看不出來,宋知鳶就更看不出來了。

宋知鳶當時正想起身,但又不好意思當著耶律青野的面赤條條的站起來——他們倆雖然什麽都弄過了,但光天化日的,宋知鳶還是會抹不開臉。

她只能盡力伸長腳踝,將一旁地上的簾帳挑過來,一邊往自己身上纏,一邊回道:“我會處理好他的。”

她才不會與齊山玉在一起。

耶律青野靠在床榻的床柱上,那雙眼漫不經心的看她,從她泛著粉的腳踝看到她白玉一樣的腰,她用床帳把自己裹起來,遮遮掩掩的走到衣櫃前給自己挑出來幾件衣服,挑衣服的時候還猛地回頭看。

耶律青野在她回頭之前,迅速垂下眼睫。

坐在床榻間的男人隨隨便便用綢被往身上一搭,露出精壯的上半身——他並不如同長安中多見的俊俏少年一般清瘦,反而周身都透著一股強健的力量感,手臂肌肉輪廓明顯,懶散的靠坐在床榻間時,像是一只剛吃飽的豹子。

見他沒看她,宋知鳶才放下心來,她一邊換上衣服,一邊輕聲道:“王爺一會兒走的時候可要我打掩護?千萬不要叫人發現了,我家舅母膽小,若是見了您,要被嚇到。”

耶律青野的一只手漫不經心的敲著身下的床榻,問:“洛夫人瞧見齊大人,可被嚇到了?”

他這人說話彎彎繞繞,沒有點腦子是聽不懂的。

他是想問,齊山玉都能來,他憑什麽不能來,但宋知鳶聽不明白,只飛快換上衣裳,回道:“齊公子有什麽可怕的?人家穿著衣裳、坐在大廳裏呢。”

耶律青野轉念一想,也是,他可是宋知鳶千方百計才拐上床的人,身價與齊山玉那種倒貼都沒人要的貨色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這樣一想,他心裏立刻舒坦了。

這時候,宋知鳶已經收拾好衣裳準備出門了,臨出門前,她回過頭看向耶律青野,道:“王爺早些回府,等我忙完了,去幫王爺解毒。”

她得幫耶律青野解毒,省的這人半夜爬她床榻,除了毒,她還得看看潤瓜。

耶律青野聽見這話,眉眼間一絲滿意。

呵,到底還是舍不得他,昨夜剛弄完,白日間又要來找他。

食髓知味了吧?

被他迷得要死了。

呵,女人。

手到擒來!

“本王不一定有空閑。”耶律青野微微昂起下頜,不動聲色的把腰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些,露出來一截勁瘦的腰和明顯的輪廓,語調平緩道:“若是沒見到本王,宋姑娘等便是了。”

他還拿捏上了。

宋知鳶心說見不到更好,她真受不了耶律青野沒完沒了的那個勁兒,她趕忙應下,隨後從廂房中跑出去。

她出去之後特意叮囑藍水過會兒再去收拾廂房,自己先去了前廳,去見齊山玉。

繞過廊檐時,窗外正掠過一陣陰雲,宋知鳶遠遠探頭而望,心說這天兒即將落雨了。

夏尾飄遠,風攜秋來,廊檐下早已不備冰盆了,原本遮陽的紗帳被撤下來,淺淡的日頭透過長廊落下來,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跨過長階,遠遠便可見前廳樓檐朱瓦,人自廊檐下走過,從大開的長窗可以瞧見前廳內擺放的桌椅,隱隱能看見桌椅上坐著一道穿著月牙白綢緞書生袍的公子背影。

公子束發,書生袍上以銀絲繡出一根根挺拔銀竹,一眼望去,能見他端正的儀態,骨如松竹。

隔窗看君,芝蘭玉樹。

正是齊山玉。

宋知鳶微微擰眉。

她之前便與齊山玉送了退婚書,奈何這人總將她的話當做是置氣,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像是聽不懂話一般,今日此人更是直接拜上門來,真是惹人厭煩。

思慮間,她已跨入門中。

當時齊山玉正在前廳中飲茶。

茶香芬芳,暖熱氤氳的水汽沖到眉眼間,使他疲憊酸痛的眉眼有些許緩解。

他昨夜間留在宋府中,與白夫人一起處理宴席的事,還要分心去為宋右相操心大理寺牢獄裏面的閔恒生,分身乏術,直到今日,挨到巳時,才有空來方府拜會。

洛夫人比長公主更好些——他是絕進不得長公主的門的,而方府這頭,雖然將他晾在這裏,不曾來人與他言談,但是起碼進門來了。

到底是長輩,洛夫人比長公主更圓滑些。

恰在這時,他聽見了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側頭去看,正見宋知鳶從門外行進來。

當時正是九月初,外頭的日頭正好,不燥不熱,將宋知鳶的肌理照出牛乳一樣明亮的光澤。

她的發鬢只用一根紅珊瑚的銀簪胡亂的挽起,略顯松垮,身上穿的是淡粉色的外裳與濃黃色的抹胸襦裙,這三樣東西顏色樣式都不相稱,一瞧便是她自己胡亂搭配的。

想來是聽說他前來,一時興奮的顧不上讓丫鬟來伺候,自己著急跑來的。

這樣想來,齊山玉便覺得周身的疲累都散了幾分——雖說宋知鳶一直因為宋嬌鶯而怨恨他們,但是在宋知鳶心底,他還是最重要的。

這時候,宋知鳶已行進前廳間。

她瞧見了齊山玉便覺得惱,但又不願意開罪這個人。

齊山玉剛入刑部,後面有齊家,未來岳丈是宋父,兩邊在朝中都是跟腳深厚,她日後還要進朝堂,免不得與人打交道。

她以前沒想進官場,還可以肆意一些,但眼下既然想進,就得學著平和些,不能仗著身後有點背景就亂來,剛過易折,想要往更高的圈子裏混,就要更柔,更韌。

所以她提裙進來之後沒有說什麽難聽的話,只聲平氣和的問道:“齊大人今日為何而來?”

齊山玉放下手中杯盞,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道:“知鳶,近日府中事多,我父又遠在東水,近日東水多風浪,海船不安生,我父無法回來操辦我們的婚事,只能讓我們在長安操辦,我知道這委屈了你,但你要以大局為重,你先回丞相府來,我們繼續辦婚事,日後——”

“等等。”宋知鳶擡手打斷了他的話。

她那張明媚的面上帶著幾絲淡漠,瞧不出什麽情緒來,那雙大而圓的桃花眼堅定的瞧著他,裏面只有一片清冽的泠光。

“我之前說過了。”她說:“我們早已退婚,我不會再和你成婚,洛夫人都為我辦過賞花宴了,你也當明白我們家的意思,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來糾纏?”

齊山玉聽見這話,先是一怔,後略帶幾分惱怒,道:“知鳶,我已體諒你多次了,這些時日裏你還沒胡鬧嗎?發脾氣也要有個限度!你難道真要因為一個宋嬌鶯就跟我分開嗎?是,以前我不知道她身份的時候,是對她照拂頗多,傷了你的心,但那是因為我不知道她是誰!我當時只以為她是府內上門投親來的宋府族女!”

“如果我最開始就知道她是賤民之女,如果我最開始就知道她外室子的身份,知道她是與你相爭的庶女,我怎會對她如此寬厚?你我才是夫妻,我定然不會去幫一個與你作對的人!”

齊山玉覺得自己被連坐了:“做錯事的是宋右相,是宋伯父,是你的父親!不是我,你怎麽能因為跟你父親置氣,就要與我斷了婚約呢?”

這些過錯,從來都不是他的啊!

齊山玉說起這些,只覺得越發悲憤,他對宋知鳶的偏愛難道還不夠嗎?換了旁人家的姑娘,若是做出來離了自己家門,去投了祖母家這等任性妄為叛道離經的事兒,他早便退婚了!怎會如此容忍?

“我與你退婚,並非是因為旁人。”宋知鳶這些話早就想與齊山玉說了,在上輩子就想說了,只是沒機會,她本以為這些話會隨著她一起被壓在皇城的殘磚破瓦下,卻沒想到兜兜轉轉,這一輩子終於能說出來了。

“而是因為你。”宋知鳶站在這裏,看著不遠處的齊山玉,他們之間近在幾步之間,但在宋知鳶的眼裏,他們之間隔了生與死的長河。

她早已將齊山玉看透了,這個人不值得愛。

“因為我?因為我什麽?”齊山玉一臉震驚:“我有何錯?”

“你不端,雖自詡君子,卻做事偏袒,我父有錯,你替我父隱瞞,你無情,做事永遠只考慮你自己,和你的利益你便去做,對你無益你便從不去管,你無風骨,宋嬌鶯是宋家族人你就百般偏袒,是閔家女之子你就一口一個賤民。”

“你趨炎附勢,因旁人的身份變化而改變態度,說到底,不過是看不上宋嬌鶯出身差罷了,你在乎的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族的符號,在你眼中,只要是尊貴的,有權勢的,那就一定是對的,貧窮的、落魄的,那就一定是錯的,你哪裏是喜歡我?你是喜歡丞相的千金,縣主的女兒,長公主的貴友,你要的只是這個符合條件的人,而不是我。”

“有朝一日,如果有比我條件更好的人站出來要嫁給你,你便會想,為了你的家族,為了你的官途,為了你的子女,你應該把我換掉!你從來沒有真正的愛誰,你只是愛一個被凝結出來的符號!”

她將上輩子殘存的惱怒與憤恨一股腦的發洩出來,最後才說道:“所以我要與你退婚,我要嫁的人,可以是什麽都沒有,但心術端正的人,但不能是什麽都有,卻什麽都可以拿去交換、衡量利弊的人!”

宋知鳶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冷眼看他,道:“因此,我要與你退婚。”

她說完這些話之後,齊山玉的面都跟著漲得通紅。

他無法接受宋知鳶這樣評判他。

“我是男子!我是為官者!我要承擔家族,我要立於官場,自然要處處權衡小心,我之難處,你一個女子如何懂得?你每日只知道簪花繡鳥,聽戲置物,可你的銀錢哪裏來,你的地位哪裏來?不都是我去拼出來的嗎?你如何可以質問我?”

“我現下用了你的銀錢、用了你的地位嗎?你汲汲營營是為了你自己,你分明什麽都不曾為我做,倒是先將自己的錯處都賴在我身上了。”

宋知鳶本來是想忍一忍,但齊山玉的話讓她實在忍不住,她說道:“我用的是我母親的嫁妝,住的是方家的宅院,出行是靠永安的坐輦,從不曾借你半分,現下不會,以後也不會!今日之後,你不要再來我這裏了,我府上的百花宴還會再開,但永遠不會請你來。”

她喊完這一句,沖外面丟下一句“送客”,連看都沒看齊山玉一眼,轉身就走。

齊山玉被她氣急了,都失了方寸,跟在她身後快步走,一邊走一邊道:“你以為還會有什麽好人來你的賞花宴嗎?滿長安的公子,那一位比我更強?那一位比我前途無量?你難道要去跟什麽名不見經傳的庶子嗎?你嫁給我,我絕不會叫你被欺負,我日後可以給你爭誥命,你——”

宋知鳶越走越快,順手指著一個丫鬟便道:“把這人趕走。”

她真是一句話都不願意與他說!

齊山玉也是個極要臉面的人,被宋知鳶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抨擊,又被一旁的丫鬟一攔,心頭正怒,便不再去追,只咬著牙放了一句狠話:“外面的貴女都等著我來娶,你與我退婚,我看你能找到什麽好姻緣!”

他放狠話後,頭也不回的從府中長廊下離去。

這兩人是談崩了。

齊山玉氣得要死,但宋知鳶卻沒被他影響多少,齊山玉前腳走了,她後腳就回了房中重新梳洗打扮,後也離了方府,去了北定王府。

她這些時日忙,一直放著潤瓜沒管,眼下得去瞧一瞧。

太後壽辰是九月四日,距離今日不過三天,她一切都得盡快。

——

是日。

北定王府。

九月初秋,日頭躲在雲後,烈陽也顯得淺淡,外頭的蟬鳴不知不覺間已盡了。

狂熱的燥夏已經隨風溜走,天上濃雲深深,反而多了幾分潮濕涼冷之意,偶有長風襲來,吹動高樹搖晃。

耶律青野自晨間從方府回來後,便在府中書房看密函。

他手底下堆積了不少事,江北之事,朝堂之事,大兄案件之事,每一件都糾纏在一起,他需得細細查看。

書房寬闊,案上依次擺著文房四寶,耶律青野的手掌捋過封漆,以信刀裁開。

他從裏面抽出來一張雲煙紙。

雲煙紙上寫了朝中暗處的一些動向,和四方探子給的回稟。

將軍不出門,盡知天下事。

雲煙紙上的消息一條又一條的掠過,直到看到其中一條時,耶律青野停下了。

[西北萬花城恐有兵變。]

西北萬花城——

耶律青野微微瞇眼。

這一片地方是西北廖家軍的地方,他從不曾涉足過,但是也聽說過。

此處臨近西蠻,常年不大太平,但是兵變——

他垂眸細細研讀時,正聽見書房外有心腹敲門。

坐在案後的北定王並不擡首,只用信刀背面在桌上輕輕一磕碰,“篤”的一生響後,門外的心腹便立刻輕手輕腳的行進來,道:“啟稟王爺,宋姑娘到了。”

府中人不多,全部都是北定王自江北帶來的親兵,唯有一個宋知鳶是外來者,又因為她的種植房的所處地方就是書房重地,所以她每次過來,親兵都要來耶律青野這邊稟報一回。

耶律青野當時正將手中密函拆開,聞言,那雙鋒銳的丹鳳眼蕩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笑意。

呵。

他剛從方府出來,才過去多長時間,宋知鳶便甩下了那一位前來拜會的狀元郎,跑到了他的王府裏——想來是對他思念至極,一刻也離不開。

但他卻沒那麽多時間去陪一個女人。

他手上可有的是正經事。

——

心腹稟報過後,聽見北定王低低的“嗯”了一聲,也不繼續問,不知道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

心腹飛快的擡頭瞟了一眼北定王,正瞧見北定王唇瓣一勾,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一雙眼瞧著是看著密函的,但明顯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些時日裏來,宋知鳶常來北定王府,北定王對其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底線,就連種植房都放在了書房重地旁邊,更別提每日北定王都進去,起碼兩個時辰後才出來。

整個北定王府,長眼睛的都知道那位宋姑娘與王爺之間——

心腹眼珠子一轉,小心的試探性的猜了猜主子的心思,道:“宋姑娘進院門時,還問過王爺有沒有給書房裏的缸澆水,不知是不是要見王爺。”

這心腹有心試探,但耶律青野也不見動怒,只低哼一聲,道:“出去。”

本王日理萬機,哪裏有空陪一個女人。

心腹應聲而下,轉身關門踏出書房的門時,遠遠正瞧見宋知鳶從廊檐下走過來。

——

宋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浮光錦的翠綠色廣袖外裳,內襯了一件同錦的白色對交領長裙,墨發盤繞城花苞鬢,鬢邊簪了一支白玉雕的玉蘭簪,足下踩著珍珠履,正一步步行來。

翠色裙擺行過朱色長廊,遠遠一陣風來,裙擺搖晃間,姑娘一擡手,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腕。

心腹遠遠低頭行禮。

宋知鳶行過時瞧見了,但是沒有太放在心上,而是步履匆匆,快步行向種植房。

她方才問過旁人,耶律青野有沒有給種植房裏的潤瓜澆水——這種植房太過重要,又是他們二人旖旎之地,所以從不讓旁人進,宋知鳶不在的時候,只有耶律青野能進去澆水。

那些侍衛回她“王爺有提著水壺進去”,但旁的他們就不知道了。

宋知鳶心裏記掛著潤瓜,不曾多想,快步進了房中。

種植房為了模擬船艙的昏暗,窗戶都被木板封死,裏面還擺了冰,一走到門口就覺得冷。

宋知鳶如往常般推門而入,手持蠟燭,行到瓷缸前一看,竟是在缸中瞧見了一根根嫩綠的新芽!

潤瓜在不見天日的廂房中生芽了!

小嫩芽就那麽一點點,應是昨夜才剛冒出來的,瑩瑩翠色瞧著喜人極了。

到時候將這消息送到宮中,太後定要賞賜她一個官職來!

宋知鳶驚喜的繞著每一口缸快速走過,細細的翻開每一口缸的澆水時間、用量,隨後行到廂房門口去,喚個人去將這好消息送到北定王處。

這些時日,他們倆都對這缸精心照看,眼下得知缸中有物,北定王也定然會很高興。

更何況,這東西回頭是直接用到北江的船艙中去的,能先過一過北定王的眼是最好。

這消息從宋知鳶口中而出,由心腹帶到,送到書房之中。

——

書房內,耶律青野才將密函燒盡。

蠟燭的火光舔舐過紙張,灰燼在案上緩緩散開,高大的男人靠在椅背上,陷入沈思。

西北,萬花城,廖家——萬花城是西北的險要關卡,也是西北最繁華的一處城鎮,一直都是由西北廖家軍管轄,眼下萬花城要出事,那這件事就繞不開廖家軍。

他與廖家還真有幾分熟悉。

大陳分四邊,東南西北各有敵人,東水寇匪猖獗,南疆蠱人詭譎,北江大國威壓,西蠻虎視眈眈,因此,長安往四方各自派兵。

東放東水侯,南置秦家軍,西有廖家軍,北封北定王。

四方鼎立,長安才安穩。

他與廖家一北一西,有接壤之處,偶爾也互通有無,有事長安來不及派兵,北江軍便會與廖家軍互相支援。

因為將軍多坐鎮,不下場,所以他與那位廖家軍的家主只是通過信,卻不曾見過面。

這位廖家軍的家主早些年也是征戰沙場的將軍,只是後來因傷多病,少親自掛帥,時年而立有八,年近不惑。

這位廖家主至今不曾成婚,說是早些年傷了身子,不能人道,所以收了十幾個幹兒子,各個都十分忠心,為他上陣殺敵,悍不畏死,萬花城更是牢牢被廖家軍把在手中,西蠻人都混不進去,堪稱是西北大本營。

這樣的地方,能出什麽事兒?

他的思緒轉到此處時,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耶律青野隨手敲過桌案,外面的心腹便行進來,躬身行禮道:“啟稟王爺,宋姑娘請您過去瞧瞧她的缸。”

耶律青野那飄到遙遠西北的思緒驟然被拉回來。

西北那邊冷,硬,滿是風沙,人的思緒一飄過去,就也浸滿了寒霜,但是宋知鳶卻柔,軟,香,像是一碗甜水。

他的思緒被拉回來時,瞬間浸潤到這碗甜水裏,整個人都被恍惚了一瞬,後才反應過來,輕哼一聲。

邀他看缸——呵,那口缸能看出什麽來?他昨日澆水的時候,還是光禿禿一片,什麽都沒有。

不過是這個女人想見他的招數罷了。

等到了那昏暗的廂房裏,到底是看缸還是看人,誰又分得清呢?

真是個餵不飽的饞貓,離了他一刻都不行。

罷了,看在缸的份上——

耶律青野起身,繞出案後,去往隔壁。

他到隔壁間後,身後那些私兵便立刻退後,將此處讓出一片空來。

耶律青野提膝入房。

他一行進來,就看見宋知鳶蹲在一個缸前,捧著臉看著缸。

蠟燭被她放置在缸旁,火光照亮她的半張側臉,她捧著自己的臉,手指將面頰擠出來一點小縫隙,看上去白白嫩嫩的,聽見動靜,她一回頭來,正看見行進來的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覺得她現在不像是人,反而像是哪裏冒出來的小小精怪,蹲在地上那麽小一團,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王爺!”她臉上還帶著喜悅,粉嫩嫩亮晶晶的唇瓣一裂開,高高興興的指著缸喊:“長出嫩芽芽啦。”

唔,小精怪還會撒嬌。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定格,隨後無意間向旁處一掃。

那是一口他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缸,平平無奇,缸中的土黑乎乎一片,他昨日才剛澆過水。

而現在,這缸中冒出了六顆嫩芽,很小,小到只有針尖似那麽一點兒,但是在黑壓壓的一片土中那樣明顯。

瞧見缸中生出嫩芽時,耶律青野心口都跟著顫了一瞬。

這東西竟然真的能長出來!

過去多日的種植過程飛快在他腦海中浮現,昏暗潮濕無關的環境,完全符合船艙的要求,甚至還有加冰,這種惡劣的地方竟然能有植物生長!

這個東西,如果在北江全面鋪陳,士兵飄在海上的時間就可以延長,作戰能力大大提升,北江軍的戰力——

耶律青野喉頭上下滑動,死死的瞧著那幾個嫩芽。

而這時,一只白嫩嫩的手指伸過來,輕輕地點在其中一顆嫩芽上。

“王爺。”手的主人似乎也怕驚擾了這嫩芽,聲音也壓的極低:“我們今日就將這東西送往太後處好不好?”

耶律青野的眼眸順著那只手,落到其人的面上。

她依舊蹲在缸旁,用那雙眼望著他,眼底清冽,唇瓣胭紅,見他望過來,她似是有點羞澀,唇瓣一抿,道:“這等好事,我想早些與太後說呢——太後若知道了,還會賞我呢。”

她說到最後,尾音也隨之飄揚起來,似乎暗含期許。

耶律青野幾乎要溺死在她如春水一般的眼眸中,他唇瓣顫了顫,問:“你想要什麽?”

她竟是沒有唬他,而是真的將這神物送到了他的手裏,還為了他做了這麽多辛苦測試,每日勤勤懇懇澆水,為他忙碌這般久,實在是愛慘了他。

無須太後賞,她想要什麽,他都可以給。

聽見耶律青野這般問,宋知鳶的眼眸飄忽了一瞬——她當然是想當官啦!折騰了這麽長時間,不就是為了當官嘛!

只是這件事還沒成,她不敢走漏風聲,所以忍了忍,道:“我得先跟太後說。”

小姑娘說這些的時候,一雙眼滴溜溜的轉,不知道在想什麽壞主意,擡眸看他的時候,似是有一瞬間的羞澀,飛快將頭偏到了一旁去。

“可能...”她說:“可能有點驚世駭俗,不知王爺聽了,會不會發笑,也怕他人阻攔。”

女子當官...聞所未聞,以前是有一個林元英啦,但是林元英之前也是假冒太監得來的官職,而不是像她這樣以女身去要,尋常人聽了,一定會覺得驚訝的。

不說別人,光說那些禦史,一定會跳出來說上兩句“不合禮法”。

耶律青野瞧著她期待至極又緊張兮兮的模樣,心口驟然一緊。

怕他發笑,不敢與他說,卻要與太後說...難不成,她是想要去請旨為他們賜婚?

她前些時日是問過他有沒有婚約在身,這幾日間又對他癡迷至極,想要嫁給他也是情理之中。

耶律青野的喉頭有些發幹。

他是不打算成婚的,這世間女人對他來說都是一個樣子,要不是中了藥,要不是那只貓,要不是這口缸...他都不會給她靠近他的機會。

但是,若是她非要借著功勞勉強——

他的目光落到宋知鳶的身上,像是要將她從頭到尾舔過一遍似得,後又用了好大力氣才挪開目光,聲線嘶啞的說了一句:“這等功勞,宋姑娘要什麽太後都會給的,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

宋知鳶被他鼓舞到了,她興奮地站起來,問:“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嗎?要是有人阻攔我怎麽辦?”

耶律青野的目光又轉回到了她身上。

賜婚這種事兒,誰會阻攔呢?也就只有他自己會阻攔了吧?這個貪圖他的女人,生怕他明日不答應,所以特意來從他口中討口封來了。

今日應了她,明日她便有理由來逼迫他同意了。

心機陰沈的女人。

耶律青野一想到她那點小心思,就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又躁又癢,想狠狠地咬吮她的皮肉,又想把她捏哭。

罷了,看在這潤瓜的份上,這天大的功勞,犧牲一下他的美色和每晚的安寧也未嘗不可。

為了大陳的安寧,為了北江的戰事——

過了兩息後,耶律青野閉了閉眼,轉而道:“本王應你,無論你向太後要什麽,都一定會成,太後不給,本王也會給的。”

宋知鳶高興極了,有耶律青野作保,朝中沒人敢反對,她的官職穩了!

“多謝王爺!我們現在就去找太後!”

她抱著缸就想往宮中去送,小姑娘一動起來,耶律青野幾乎聽見了心口猛撞的聲音。

她這麽急,真是——太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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