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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過去的真相/我過幾日就來方府提親 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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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過去的真相/我過幾日就來方府提親 勞……

“後來, 右相眼看著無法隱瞞過去,便對自己留在老家的妻下了毒手,使那妻子[病重而亡], 只留下來一個女兒,匆匆送與族中親人照看,後與華陽郡主百般賠禮, 終於算是混過了這一遭。”

宋知鳶聽的面色發白。

被戳穿的真相,突然病重的妻子, 送走的女兒...過去的真相被緩緩鋪開在面前,猶如塵封多年的舊箱子,翻出來打開的時候,露出了裏面已經爛透了的屍體與肥碩的蛆蟲。

這就是真相,醜陋的,難堪的, 腐臭的真相。

父親為了穩住母親, 逼死了原先的舊妻, 拋棄了過去的親女,而在母親死後,自己權勢在握時,又將人接回來,千方百計地補償。

這件事, 宋嬌鶯知道嗎?

她如果不知道,還算好,她只是怨恨宋知鳶, 也算是情理之中,但她要是知道——

“我知道了。”她閉上眼,低聲的呢喃著, 咀嚼著,用力的把這過去的真相咽下去。

不要畏懼一切醜陋,她要想辦法,狠狠報覆回去。

一旁的侍衛老老實實地跪著,直到宋知鳶又一次開口,她聲線嘶啞的說:“你——去宋嬌鶯的老家一趟,找一些與此事有關的舊人。”

侍衛應聲而下,自廂房中離開,而宋知鳶呆楞的坐了許久之後,才頹然的倒在了廂房之中。

她這一回,又墜入到了夢中,但是卻不曾做那些與北定王的夢,而是夢到了她爽朗明媚的母親,記憶中的母親如同一副畫一樣,漸漸泛白,破碎,突然間變成一具屍體,向她撲過來。

宋知鳶驟然驚醒。

這一回醒來時,天邊已是大亮,瞧著是辰時功夫。

不知是不是昨日的湯藥的厲害,她今日起來不覺得欲念焚身,只覺得渾身沈重,似是渾身都灌滿了水,走路的時候沈甸甸的往下墜。

很不舒服,但總比意亂情迷、難以自控來得好。

宋知鳶慢吞吞、遲緩緩的從榻間爬起來,準備去北定王府。

今日藍水來為宋知鳶梳妝打扮,替她選了一套水粉綢長裙,外搭泠光白的長衫,發鬢上簪了一排東海珍珠,瞧著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在給宋知鳶梳妝的時候,一旁的藍水還道:“姑娘可知今日該放榜了?”

宋知鳶當時疲憊的坐在梳妝椅上,瞧著鏡中的自己,面色淡淡道:“估摸著時辰也快到了。”

上輩子,齊山玉就是狀元,這輩子應當也沒差,只是她現在沒有半點力氣去打探這些,只一個潤瓜便叫她分身乏術。

藍水見宋知鳶沒什麽興趣,先是遲疑了片刻,後才道:“奴婢前些時候去胭脂鋪裏采買時候,遇到齊公子的小廝了,說是齊公子想約您出去今日出去看榜。”

看榜?

宋知鳶那發木的腦子動了動,想到那個死東西都覺得煩,她根本不想再嫁給這個人了。

坐在鏡前的姑娘深吸一口氣,道:“快些。”

藍水剩下的話只能吞回去。

其實那一日她見到那小廝,小廝是特意等著她的,與她說了不少好話,大意是想讓她向宋知鳶轉達,他們公子知道了宋知鳶以前受過很多委屈,現下想與宋知鳶好生說說話,今日出榜,請宋姑娘務必去看。

但他們主子今日這般姿態,藍水也不敢開口提,她是知道宋知鳶在這些事兒裏面受過多少委屈的,以前齊山玉總是幫著宋嬌鶯,叫宋知鳶哭過多少回都不記得了,齊山玉一句輕飄飄的“已知道了”,怎麽能彌補呢?

她便也沒繼續說,只幫宋知鳶收拾好自己後,送宋知鳶上了長公主的馬車。

長公主的馬車從坊間而出,直奔北定王府而去。

——

是日。

八月長安,風和日麗,因科考出榜一事,坊間久違的熱鬧。

齊山玉早早坐上馬車來看放榜。

馬車寬大,其內臨窗擺了桌案,其上泡了一杯茶,茶香填滿整個車廂內,他坐在馬車上,都能聽見其外的人的吵鬧聲。

他自持身份,不會下馬車、與人群擁擠,只遣小廝去看榜。

他生而靈秀,刻苦自律,又有父友托舉,處處遠超常人,因此來路坦蕩、去途光明,他知道自己定能高中,只是臨到了頭來,難免提心。

而比看榜更讓他在意的,還有宋知鳶。

他之前一直以為她不懂事,欺負自己的族妹,呵斥她許多,所以自從那一日他知曉宋知鳶受過多少委屈之後,心中難免生愧。

同心而論,他也無法接受一個卑賤的外室子與自己平起平坐。

怪不得宋知鳶會如此決絕的與他提退婚,定然是覺得他也如同宋右相一樣,沒了心肝,被宋嬌鶯迷了眼。

但是那怎麽可能呢?

宋父是寵妾滅妻,欺了自己的嫡女,但他不是,他之前幫扶宋嬌鶯,只當宋嬌鶯是恩師的親緣之女,雖說是出身低,但照拂一二也無傷大雅,不過,自從知道宋嬌鶯的真實身份後,他立刻躲著走。

宋嬌鶯不過是一個不明不白、見不得人的、被拋棄的鄉野村婦生下來的女兒,這樣的出身不僅低,還很賤,說出去都是臟汙門庭的私密,這樣的人,他不可能會沾染。

而宋知鳶不同,她是宋府的嫡長女,是華陽郡主唯一的女兒,是他自幼欽定的未婚妻,他與她之間,是少年相伴,絕不會背棄。

她性子急躁沖動,一點小事總愛情緒化的放大無數倍,吵吵鬧鬧沒完沒了,又善妒,不能接受宋嬌鶯這個親妹妹,但沒關系,他既是她未來的夫君,就不會因為她一點小小的情緒而放棄她這個人,任由她被自己的蠢笨毀掉。

她雖有錯,但他願意包容她,教導她,因此,他也願意原諒她這段時間的胡作非為,以後她若是與宋嬌鶯鬥起來,他也一定會幫著宋知鳶,不會叫宋知鳶被一個外室子騎在腦袋上。

思索間,他撩起簾子,向外望了一眼。

馬車旁邊站著的小廝趕忙低下頭聽吩咐。

“去四周瞧瞧。”齊山玉道:“看看宋姑娘到了何處,若是瞧見了,約到旁處的茶樓裏。”

此處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他需要找個僻靜的地方,與宋知鳶好生說上一說。

外頭的小廝趕忙應下,轉而去挨個兒馬車外頭看。

鬧市街巷間堵滿了馬車,馬車外頭有掛家徽,可分辨是長安中的那戶人家,馬車中多坐著閨中的姑娘,有的是來看自己兄弟是否在榜,有的是來看自己未婚夫的,姑娘才不能拋頭露面,大部分的公子都自己帶著小廝下去瞧了。

小廝挨個兒走過馬車,沒瞧見宋知鳶的馬車,只得回來通稟。

馬車裏的齊山玉沒有動靜,只靜默的等。

他相信宋知鳶一定會來。

貼榜之後,人群沸騰,他終於得來了狀元,齊山玉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在馬車裏想,現在,他的問題只有一個宋知鳶了。

他從人群鼎沸等到馬車散盡,眼見著宋知鳶也沒來,不由得微微擰眉。

他想,宋知鳶一定還是在和他使小性子。

罷了,女兒家,性子嬌氣些,現下又離了府門,一人住到了外頭,難免再受些委屈,說不定現在還自己一個人在房中哭鬧呢。

他退讓些,疼愛她些便是了。

——

而此時,宋知鳶已坐著長公主的馬車,一路行到北定王府。

她到王府的時候,途徑一處寬闊的湖畔,正瞧見北定王在湖畔練刀。

他練刀的時候竟是打赤膊的,只身穿一條褲子與鐵靴,墨刀劃過時,帶有沈重的破風聲。

一眼望過去,能看見寬闊的肩背與肌肉走向的輪廓,他身上充滿雄性生物的野性與高位者的冷酷,雜糅成一種刺目的侵略氣息,強壯,兇猛,火熱滾燙的氣息似乎要將這四周都燒著了。

他似是沒看見宋知鳶,只沈醉在刀鋒之中。

宋知鳶只一看到他,就覺得渾身發軟,春/藥與清心丸的的效用碰撞,讓她匆忙偏過視線,不敢再看。

男人的氣息就像是毒藥,遠遠飄來,攝人心魂。

宋知鳶走的越來越快,轉瞬間便瞧不見了。

她走之後,耶律青野收回刀鋒,瞇著眼瞧著她逃掉的背影,微微勾唇。

他倒要看看她能忍多久。

——

宋知鳶今日在北定王府消磨了一上午,照例下午離去,回了方府。

這一次回方府中後,她又一次接到了宮中的消息,但是並不是小福子的消息,而是太後親自給她遞的口信兒,說是科舉已張榜,太後選在次日親辦瓊林宴,要宋知鳶與長公主一同去參加。

瓊林宴是每年宴請新科進士之宴會,自前朝便有的規矩,一般時候都是由當朝皇上來親自過手,但永昌帝時年不過八歲,心有餘而力不足,朝中的許多大事便都是由太後來辦。

原本的狀元也該是皇上見面欽點,但是到了太後這裏,直接由太後在卷子上糊名而點,皇帝的權限被壓制到最低,太後幾乎把持朝堂。

朝中偶爾也有人斥過“牝雞司晨”,但不曾有人搬到明面上來說。

瓊林宴一批二百個進士都要去參宴,平時這等宴會,都是官家人去,不帶女眷,宋知鳶以前只聽過,不曾見過。

太後在這個時候讓宋知鳶一個女眷過去,外人看可能會覺得宋知鳶這是得了太後的眼,太後老人家想在瓊林宴上給宋知鳶賜婚,但是宋知鳶自己知道,太後是想給她鋪路。

太後金口玉言,說要給她官職,可不是開玩笑的。

太後都把飯餵到宋知鳶嘴裏了,她自然不能張口不吃,這場宴她當去。

因此,宋知鳶當夜派人去給北定王府那頭送了信,說明第二日不能去北定王府的緣由,只交代了何時澆水,當夜連吃了三大顆清心丸。

等到第二日,她便直奔公主府,與永安一同去了瓊林宴。

——

是日,清晨。

齊府間早早便迎來了一片熱鬧,與他同中榜眼探花的三人,都在今日前來——瓊林宴前,還有一道有趣的事情,便是前三甲同騎馬游街,整整游上一日,晚間入宴。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他這一批,中榜眼的是他以前在國子監的同窗,姓錢,父親是大理寺少卿,與他自幼相識。

而中探花的是一個從北江而來的李公子,名曰李觀棋,三人言談間,齊山玉只與這位錢公子言談,少與李觀棋說話。

齊山玉只是平和冷淡,但錢公子便對李觀棋頗為厭煩,面上倨傲到不肯看李觀棋,甚至還私下裏與齊山玉說上小話:“長安人才濟濟,他北江蠻夷之地前來,如何能坐上探花?是去投了長公主的行卷!得了長公主的照拂!叫太後欽點了探花——哼!這算是什麽讀書人?”

說到長公主,錢公子挑了挑眉,再提到太後,錢公子又撇了撇嘴。

長安人,沒人不知道長公主是什麽德行,能得長公主的行卷,只有上長公主床榻這麽一條路。

而大陳人又重風骨,君子高山白雪,不得有汙,對於這種奴顏媚骨之人,自然十分厭棄。

至於太後——文人沒有一個會誇讚太後的。

齊山玉聽了這一番緣由,眉頭微擰,便也不再與這位李公子言談。

而站在一旁的李觀棋好像從未聽到他們的話似得,從始至終都端端正正的站在原處。

片刻後,三人一同打馬游街。

街上人流如織,姑娘們或站於高樓,或倚於街巷,一睹三甲容顏。

能做官者,五官皆是端正,錢公子略胖,五官一般,但齊山玉與李觀棋卻是其中翹楚,三匹馬並行,手帕與香囊一同砸了兩人滿身,唯獨一旁的榜眼錢公子沒人砸,氣的錢公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諷刺了一句:“有些人啊,瞧瞧自己的身份吧,莫要仗著一張臉,便以為自己了不得了!”

一旁的李觀棋語氣溫和、眉目平靜的回道:“錢公子,莫要這般說齊公子,君子從不嚼人口舌,你不能因為齊公子俊美,便橫生嫉妒。”

錢公子漲紅了臉,冷笑道:“我說的是你!”

李觀棋微微嘆息:“這可怎麽辦呢?生成您這般,碰見誰都要說上一說了。”

錢公子被氣的想當場揮拳,李觀棋面上笑容不變。

而在前方的齊山玉擰眉回了一句“夠了”,身後二人才算停下。

說話間,三人已經入了皇家園林,又從園林之中入了瓊林苑。

瓊林宴開與瓊林苑之內,因此得名“瓊林”三人到時,禮部之人早已籌備好了宴會,其餘二百多個進士也都等在宴會之內。

瓊林苑南處有一座堆砌的假山,高幾十丈,山上造有閣樓亭臺,山下設有長錦石路,圍繞假山旁辟出池塘,瓊林苑中種植南疆北江進貢的名貴花草,並且在北部還設有鞠僦場,跑馬場,西部則是一片休息的客廂房。

苑中東處建造一處臨水的宮殿,殿名“瓊林殿”,是專門用以瓊林宴之用,此時早已擺滿二百多張矮案,三人到場後,一群人便挨個兒行禮,三甲座位最前,其餘進士則按照排名挨個兒坐好。

宴席上的太後、公主、皇上等人不曾到,席面上都是本次登科的進士,其餘人落座之後,一群人便都開始談天說地。

彼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正是金榜題名時,每個人似乎都有大好前途與光明未來,所以難免暢所欲言,但是,不管那個人說話,都會有意無意的避開李觀棋。

偶爾李觀棋說話,四周便會靜下來,一雙雙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任何一個人接。

李觀棋依舊微笑著,仿佛並未察覺,只是在垂眸給自己倒酒時,瞧著杯中自己的倒影,眼底浮起了幾分冷。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他以為科考過後便能得來通天翻身路,但實際上,他跨上了另一條路。

難,難,難。

這些時日,他清晰感受到了“世家”與“出身”的重要性,沒有這些,就算是他成為了進士,也沒有一個好出路,一般中進士之後,還要等三年的“學習行走”、“差委試用”,有些人要等三年,但有些人甚至要等十幾年,而最後能去哪裏學習試用,全看身後的人給安排去哪兒。

沒家世的,被安排到偏遠城邦,死路上都不知道,有家世的,進戶部工部刑部,三年後便能正是授官。

在朝廷,腳下的路都是用銀子鋪出來的。

樽中落酒,酒面漣漪陣陣,李觀棋看著自己的倒影被酒水打出漣漪,譏誚的勾起了唇角。

他以前還以為自己應當脫離公主府,現下想來,若是沒有公主府,他都無法坐在這裏。

樽中酒滿,他放下酒壺,淡淡的抿了一口。

而他們一群人落座之後,席面外漸漸又來了一些大臣,基本都是科考的主考官,和一些正在招收人的部門負責官員來此。

至於一些大官,比如左右宰相,六部尚書,太傅之類的都不曾來。

但是,眼前這群大臣們也足夠他們這群新科進士們忙活了,他們要為自己未來找個好路子,誰都不想一年又一年的空等,或者被送到一處偏遠地方苦熬。

宴席間頓時熱鬧起來,唯有一個李觀棋端坐其中——他知道,他就算上了,也沒人搭理他。

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太監的通報聲:“北定王到——”

有人驚呼:“北定王竟是到了!”

瓊林宴與北定王可沒什麽關系,就算是要接納新人,北定王也該去鷹揚宴和會武宴才對。

北定王這三個字一落下來,眾人匆匆起身行禮,彼此目光對視之中,又難掩激動。

北定王。

這三個字代表的是無邊的權勢,是頂端的地位。

他們不知北定王為何來此,但每個人都繃緊了身上的弦。

此時,門外的人正行進來,聲線平靜低沈,令他們“起身”。

眾人起身後,不敢直視北定王的面,只去看北定王身上的玄色金紋長袍、看他寬闊的腰,看他有力的手臂,看他畫著雲紋的錦靴。

殿內的燭火映著他的面,在場的人不再言談,每個人都怕自己一開口,就驚擾了什麽。

這是權勢的味道。

李觀棋垂下眼睫,飲盡杯中酒。

片刻後,門外又傳來一陣太監的尖細聲音:“太後、長公主到——”

席間人又一次起身。

有些靈醒的人聽見了來人便詫異的挑了挑眉,這瓊林宴向來都是帝王所來,怎麽永昌帝不曾來呢?

但是他們也不敢去詢問,只老老實實地低下頭迎人。

“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時殿內明珠熠熠,燭火輝輝,站在大陳權勢頂端的兩位女人從門外款款而入,走上了獨屬於她們二人的名利場。

而宋知鳶低垂著頭,安安靜靜的跟在她們二人身後行了進去。

眾人起身時,先是瞧見穿著金色鳳袍的太後,後瞧見一身金紅的長公主,最後瞧見末尾的宋知鳶。

宋知鳶今日也好生打扮過,一身濃翠廣繡大衫,內襯一件珠光白抹胸長裙,濃翠雪白之間,是一截粉嫩的脖頸,墨色發鬢用一支百合花挽起,玉葳綠蕤,冰壺秋月,不曾加其餘的裝飾,就如同剛裁剪出來的花枝。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她站在這,周身仿佛都裹著一股清新的雨後百合的氣息,一撲進來,便使酒色中又添了幾分馥郁。

眾人打量她的目光她自然能瞧見,但她神色自若,舉止端莊,擡手垂眸間滿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因著長公主的緣故,席間不少人都識得宋知鳶,旁人只當是兩個姑娘孟不離焦,所以也不曾多想。

三位女子落座之後,席間空前熱鬧。

太後賜諸位進士筆墨紙硯,席間做行酒令,考驗詩詞文采,太後還特意點了宋知鳶來與那群進士一同作詞。

她大大方方的站起來,念了一首詞。

當時殿中光輝熠熠,翠白交映間,站在那兒的姑娘像是一塊翠綠濃玉,引人看一眼,看一眼,然後就挪不開眼。

——

齊山玉一直在看她。

他看她入殿,看她入席,看她對詩,看她獨立不懼游刃有餘,看她一杯飲盡唇瓣胭紅,美而端莊,木秀於林,心中頓覺一陣滿意。

雖說宋知鳶在內宅時胡鬧了些,但人到了外面,卻依舊是上的了臺面的大家閨秀,這樣的女人,才配做齊家的宗婦。

——

而宋知鳶一杯果酒下肚、重新坐下之後,只覺得一陣燥熱鋪天蓋地的湧過來。

這是怎麽回事?明明剛才沒這麽嚴重的。

她來之前,吃了特別多的湯藥,而且狀態還不錯,但偏偏一杯酒後,那些藥效又一次翻湧上來。

清心湯藥快壓不住了。

這股酥軟麻勁兒洶湧著卷上來,她甚至無法自控,當她出現這種問題的時候,她本能的向席間的北定王看了一眼。

這在座的所有人中,只有北定王,知道她的秘密。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人幫忙的話——

——

面色桃紅,媚眼如絲的姑娘眼巴巴的望過來的時候,北定王正拿著酒杯飲酒。

他察覺到她求助的目光,微微勾唇。

他便知道,這女人裝不了多久。

告知他今日要來參宴,是暗戳戳的想要他也來,又當著他的面兒在席間飲酒——飲用酒會導致春/藥藥效更強烈,這種禁忌,他不信宋知鳶這個親手下毒的人不知道。

她知道一切,卻還要在他面前演一出拙劣的戲碼來,求他來幫忙。

哼,這個女人,有點陰招全都使他身上了。

罷了,看在貓的份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北定王摸了一下他的胸膛。

他今日,給她帶了一份禮物。

宴席間,神色淡然的北定王緩緩放下酒杯,有意無意的向外一擡下頜。

北定王的動作簡單而隱秘,席間沒有什麽人發現,只有宋知鳶,掩耳盜鈴似的低下了頭,假裝自己沒看見。

——

宴至中端,正是熱鬧時,宋知鳶似是吃醉了,起身隨一旁的太監離席歇息。

齊山玉趕忙隨之一起離開。

他有話要與宋知鳶說。

當時宴席間正熱鬧,詞韻窄,酒杯長,剪蠟花,壺箭催忙,珠圍翠繞,紅飛藍舞,沒人多去瞧這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的身影。

唯有坐在高席案後的北定王撩起眼皮,用黑沈沈的眼眸盯著他們看。

——

是夜。

走出高大華美的宮殿,離開熱鬧喧嘩、彌漫酒氣的席間與灼烤的纏枝花燈,行到寬敞清爽的夏夜中與涼月下,身上那種沈悶潮熱的汗也被吹散了些,晚風拂過面頰,使宋知鳶昏沈的腦子有片刻的清醒。

前頭引路的太監笑著帶她去一旁的客廂房中,一邊帶一邊道:“宋姑娘酒醉的厲害,可要用一些解酒湯藥?”

跟在太監身後的宋知鳶輕聲回:“無礙,我先去歇歇就好。”

她的尾音隱隱發緊,步伐遲緩,甚至走兩步還要慢一下,太監只當她是飲醉了,便又放慢了步伐——只有宋知鳶自己知道,她並不是飲醉了,她是藥效起來了。

她昨夜晚間與今日清晨已特意飲了加倍的清心湯藥,但那強橫春/藥還是來勢洶洶,藥效對沖,她頭暈目眩,幾乎要昏過去,她在席間甚至都難以跪坐,所以才匆匆離席,打算去客廂房緩一緩。

瓊林苑是皇家別院,故而這的客廂房也修建的金碧輝煌,殿內檐角下燒著淡淡的熏香,繞過回廊便能嗅到。

太監將宋知鳶送到樓檐下時,幾步外齊山玉已經跟了過來。

“知鳶——”他遠遠喚她的名字。

月下的姑娘回過頭來,一張面燒的緋紅,猶如海棠醉日。

齊山玉的心裏猛地竄過一句詩。

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

瞧見她的面,齊山玉心頭一軟,剛想開口,卻見宋知鳶冷漠的轉過頭,對一旁的太監說:“快些。”

太監趕忙將宋知鳶送到了一處廂房前,宋知鳶直接將門關上,從內部掛上門栓。

門栓才剛剛栓上,宋知鳶便癱軟在地。

她太低估這個藥,也太高估她自己,倒在地上時甚至沒有一絲力氣——好燙,好熱,好渴。

而齊山玉匆忙趕過來,正隔著一道門,與裏面的宋知鳶說話。

一旁的太監瞧見齊山玉逼到門前這一幕,趕忙快步退走,沒有去聽,生怕得知了什麽陰私而被連累。

那時幾乎所有人都在殿內去參加宴會、追捧太後,這客廂房的夜色便顯得十分寂靜,鳥從檐上飛,雲從窗立出,庭前搖過晚風,疏影一片寂靜。

“知鳶。”就在這片寂靜中,齊山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後道:“這件事我已經問過伯父了,沒想到你吃了這麽多委屈,是我做得不夠好。”

好燙——宋知鳶在地面上翻了個身,用面頰貼在冰涼的木板上降溫。

“我原只當她是個妹妹,現下得知她的真實身份,我定不會再偏向她,你也放心,我的妻子只會是你。”

好熱——宋知鳶不受控制的去扯自己的腰帶。

“你跟我回宋府吧,好歹伯父是你的親生父親,當然,你若是不願意回去,我也願意理解你,我去方府提親也可以,但是你要答應我,我們成婚之後,你不可以再私下裏針對宋嬌鶯,你這性子也該收斂幾分,我們齊府百年大家,每一房都好幾口人,這樣一個家族,其內摩擦也不少,你若要嫁進去,定然不能丟我的臉,叫我被人恥笑。”

“當然,我知道,你也不是那樣無理取鬧的姑娘,你會替我侍奉好公婆,給我生三個兒子,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五年內有子,我日後就不納妾。”

說到動情處,齊山玉擡起手,撫摸著門框,深情款款道:“我知道你一定在聽,你不出聲,是不是哭了?”

說話間,齊山玉溫和一笑,道:“過幾日,等我父親的信來了,便去方府提親。”

“你會是我唯一的妻。”

好渴——門板外絮絮叨叨的狗叫她已經聽不清了,她的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了那一日在北定王府中,一眼瞥見的北定王練刀時的腰背。

手臂鼓起的青筋,古銅色泛著潤光的肌理,強健的骨骼,泛著薄繭的手——

宋知鳶躺在地上,將自己擰成了一個可憐的形狀。

——

耶律青野從窗外翻窗而入時,正瞧見這麽一幕。

門外站著一個不速之客,正在不斷的說著一些無聊的情話,聽起來就是命很短、應該出門就暴斃的樣子。

耶律青野認得他——宋知鳶的前未婚夫,齊山玉,剛剛高中狀元,年輕的文人書生,今日瓊林宴的主角。

而她匍匐在地上,衣領被她自己扯開,露出一截脖頸,雨後青山一般脆生生的白,因為難耐,她的面頰被燒出酡粉色,眼尾滲出淚光,似海棠醉日。

林花著雨胭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

聽見動靜,宋知鳶昂起一張濕漉漉的、透著艷氣的面,像是淋了雨又挨了餓的貓兒,渾身的毛發都被雨水澆透了,用一種渴望又可憐的目光看著他、無聲的哀求他。

耶律青野只覺得胸膛一燙。

他慢慢慢慢走過來,蹲下身,聲線壓的很輕,不被門外的人發現,卻又能鉆進她的耳朵。

她聽見他問她:“宋姑娘尋本王來,是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多體面的話。

宋知鳶羞於啟齒,緊緊地咬著唇瓣,從唇舌間擠出來一句:“王爺是用了什麽樣的藥,為何能堅持到現在?”

她都已經成了這幅粘稠漉濕、難以站立的模樣,他卻還清清爽爽、神態自若。

“本王不曾用藥。”耶律青野神色依舊平靜,那雙黑沈沈的丹鳳眼靜靜的看著她,道:“本王習武之人,以刀自律,橫拒長欲,不曾想過這些。”

這話聽起來分外讓人覺得羞恥,他說他能自律,不想過這些,倒顯得現在的她滿腦汙濁、狼狽極了。

宋知鳶委屈又難堪的低下頭的時候,耶律青野一直都在看她。

見她這一副忍的受不了,想要又不敢說出口的模樣,耶律青野薄唇微勾,決定大發慈悲,給她一點好處。

——

就在宋知鳶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時候,耶律青野又開口了。

他道:“本王一生戎馬,不喜女色,自然不受藥物影響,但宋姑娘與本王不同,難以自控也不怪你,你受旁人陷害,這也是你的委屈,本王可以幫你。”

他竟是樂於助人上了。

宋知鳶擡起一張熱潮潮的面,眼眸像是雨後被打濕的石頭,清淩淩的黑,被咬的唇瓣胭紅紅的,就那樣望著他,用她的目光問他:怎麽幫呢?

耶律青野聲線淡然的開口:“本王幫宋姑娘解毒便是。”

他要幫...至於如何幫,宋知鳶已經不用問了。

宋知鳶難免羞恥,她好歹也是個姑娘,忍不住將臉埋進手臂間,而這時候,耶律青野似是見她不願意,便語調平和道:“當時中藥的是你我二人,眼下,自當是由本王來幫你。”

他死鴨子嘴硬,還補了一句:“本王對宋姑娘沒有那等心思,只是純粹幫人而已,若是宋姑娘覺得不方便,本王去為宋姑娘去尋個旁人也可。”

見宋知鳶久久不答應,耶律青野作勢起身。

“不、不必。”宋知鳶哪裏敢讓他去找旁人,這種丟臉的事兒還是可著一個人丟吧!

所以她艱難的虛虛向前一伸手。

她根本就沒碰到他,那纖細的手指只是在半空中無意識的劃過,那要起身的人便又緩緩單膝跪下來。

他原本離她是很遠的,但這回跪回來,已經跪到了她的面前來,男子的膝蓋滑頂到她的綢緞附近,悄無聲息的侵入她的領地。

只是宋知鳶還覺得難堪,她無法在清醒的情況下與另一個男人如此,所以聲線都有些發抖:“我恐汙王爺貴體。”

她還欲擒故縱了,也好,他也不想這麽快就吃掉她——耶律青野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一低頭,溫和的對宋知鳶勾起了唇瓣。

如果這裏有耶律青野的親衛,他們就會明白,他們王爺又要不當人了,每次王爺擺出來這張溫和的、帶著笑的臉的時候,都是要幹點心狠手辣的事兒來,可宋知鳶不知道。

她聽見耶律青野說:“宋姑娘在想什麽?本王說的不是那個幫忙——本王為你備了一件東西,可一解此難,又不必與本王如何。”

她被耶律青野忽悠著問:“什麽東西?”

藥物已經不管用了,她剩下的路只有男人,而現在,北定王卻說,有一個東西,既能解決她的問題,又能讓她不碰男人。

這是什麽?

她真的很需要。

而耶律青野便在這時,從胸口處拿出來了一個盒子,在她面前緩緩打開,道:“宋姑娘可知[角先生]?”

宋知鳶當然知道。

這東西在後宮後宅之中很盛行,後宮後宅女人多,男人就那麽一刻,怎麽夠吃呢?人餓久了,自然會吃點別的,宋知鳶跟在永安身邊,聽說過,但是沒用過。

盒子一打開,她瞧見這東西,頓覺兩眼發昏。

她,她要用這些?

宋知鳶不開口,耶律青野也不急,就那樣等著。

反正宋知鳶的藥效一翻上來,難受的不是他。

宋知鳶果然也沒堅持多久,她顫著手去拿那盒子裏的角先生,又突然記起來耶律青野還在一旁,便道:“勞、勞煩將我——安置在榻上。”

耶律青野擡手將人抱起。

當時齊山玉站在門板外,一句句的說著那些“齊家婦要如何如何的話”,耶律青野這人壞啊,他明明可以裝作沒聽見,卻偏不,反而低頭問宋知鳶:“外面這位怎麽辦?”

宋知鳶咬著唇,從唇瓣中溢出來一句:“我早已跟他退婚,糾纏不清的東西...不要管。”

耶律青野舒坦了。

他滿意勾唇,將宋知鳶摁在懷裏,抱著從窗中翻出去,去了隔壁的客廂房。

他要找個清凈的地方,慢慢吃。

——

客廂房的格局都是一樣的,耶律青野帶著宋知鳶到了隔壁廂房中後,將人放置到床榻上,又替宋知鳶拉好帷帳。

“宋姑娘若有什麽需要,可以喚本王。”耶律青野此時還裝起正人君子了,他道:“本王就在外面。”

簾帳之中的姑娘已經不說話了,但耶律青野可以聽見一點別的聲音。

衣料的摩擦聲,盒子被叩開的聲音,角先生被拿出來的動靜,錦緞被子被掀開的聲音——他站在帳外,看不見,卻幾乎能聽見裏面的每一步。

但是,很可惜,並不順利。

宋知鳶不得要領,本就不多的理智又被這麽一刺激,越發雪上加霜,竟是捂在被子中、被逼得哭出了聲。

怎麽這麽難受啊?

這時候,簾子外面的人慢慢的走過來,隔著一道簾子,聲線嘶啞的說道:“宋姑娘可還好?此物女子不常見,若是宋姑娘實在不行,讓本王試試——一會兒還要回席面上,宋姑娘莫要耽擱。”

頓了頓,耶律青野還語調輕柔的補了一句:“宋姑娘不必在意這些,本王對女人沒興趣,也不會對外人言說。”

那簾帳外的聲音關切又溫和,一點一點落到宋知鳶的耳朵裏,蠶食著她的理智。

王爺真是個好人,不殺人的時候還是很好的,她上輩子實在是罵冤了他。

她的手顫巍巍的,將手中的角先生從被窩裏推了出去。

“勞——王爺費心。”

——

耶律青野慢慢掀開了簾帳。

姑娘躲在錦被下面不肯出來,只推出了一截東西,露出一點粉嫩的指尖,又飛快收回去,像是躲在被子裏的小獸不肯見人。

耶律青野緩緩挑眉,慢慢靠近,進了床榻,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他輕聲吸進,隨後緩慢吐出,拿起了那角先生,慢慢探入錦緞。

錦緞柔軟順滑,物事冰冷堅硬,他緩緩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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