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梵經報果(八)

關燈
第四十五章 梵經報果(八)

瑣碎的細節交織成線,狐大從這頭拾起,回望開元四十四年的冬天。

大火燒起來的那天一早,喜英從後院的狗洞裏挖出一柄小刀,開了刃的刀,她纏好布條,小心地貼身放好。

自從有個女孩兒紮傷了許成茂,炊火房沒人時就上了鎖,高珍定期把她們全扒光,按進水盆裏問話,誰都別想留下帶尖的東西。

後來沒幾天,她們就再沒見過那女孩兒了。

據說悲田坊的孩子要登記造冊,衙門的老爺會在撥款時核對,可他們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饅頭說她們根本沒被登記在冊。

此刻喜英懷裏這柄刀,是被賣去鄒府的青許,不久前路過時埋進來的,據說她已經被安排到少爺院子,偶爾可以出門跑跑腿。

那少爺癡傻的時候還好,發瘋的時候誰的話也不聽,拉著身邊的人咬,連皮帶血往下咽,可青許說再怎麽樣也比這裏好。

如今,悲田坊中待價而沽的“寶貝”,還有寶心和項月,她們兩人生於同年,剛滿七歲。

前幾天晚上,她聽見阿爺和許成茂說,坊正那有個好買賣,只要六七歲的女孩兒,讓他這幾天送寶心過去。

許成茂帶著她一夜都沒有回來,喜英越想越怕,只要六七歲的女孩兒做什麽?也做丫環嗎?

可她來不及讓青許打聽了,買下她的局令大人,讓阿爺找一個皮膚似白的女孩兒和她一起送去,說要用少女的背皮做上好的鼓面。

獨自回到房間,銅鏡裏面對面,喜英端詳著金棕色的右眼,咬住舊布,握緊刀刃——

沖天的大火燒出一線生機,也燒得一如人間煉獄。

為了防止她們亂跑,大部分女孩兒都被關在落鎖房間裏,喜英讓項月先從狗洞裏鉆出去,她再回頭找斧頭已經來不及了。

大火將鐵欄桿燒成紅色,而死去的她們仍沒有放開。

在暈過去之前,喜英似乎看到了個捕快,他沖進來,想要砸開那些門,她不確定那是真的,或許是死前求生的幻覺吧。

同一時間,七歲的趙寶心在收柴的車裏,睜開眼。

她聽說,那座像宮殿似的樓宇叫臨郊別館,原來住在那裏的女孩兒也和悲田坊差不多,都是關起來。

趙寶心從未見過比院子還大的“水盆”,好多人把她們從裏面拖出來,再按回去,和在悲田坊一樣。

但也不完全一樣。

柴車在距金光門不遠的地方,許成茂走到趙寶心旁邊,他興奮得雙手都在發抖,這五個女孩兒趙邯從來不讓他玩,連給她們餵自己的“寶貝”都要躲躲藏藏,可這次不一樣了。

即便他像對待別的女孩兒那樣,把手指一齊塞進去,趙邯也不會怎樣,她已經碎成這樣了。

忽地山裏沖起一群飛鳥,叫聲像烏鴉從許成茂頭頂俯沖而過,他擡頭發現,遠處悲田坊的上方已經成為一片火雲。

老舊的收柴車在積雪的官路飛馳中,車轂失衡沖了出去,許成茂下半身都卷在車下。

娘親告訴趙寶心,無論什麽樣的機會都不要放過,可她心裏怕極了,每步都不停地回頭張望,要拋下娘親、弟弟和她們,獨自逃命嗎?

趙寶心就這樣一路跑一路望,不知過去多久昏死在路邊。

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上。

賀家大房因結黨獲罪,雖未株連九族,但家眷盡數被流放發賣,萬幸聖人明斷,沒有牽連遠在並州的二三房,

救下趙寶心的,正是為大兒子收屍歸鄉的賀家老太太。

七年前,阿史那芙伊在長安城失蹤,七年後,她的女兒意外被祖母救回了性命。

趙寶心的命運從兩次出入長安城時,走向了不同的極端。

第三次,她回到這裏,要像逃跑時那樣,向那個業果已註定的結果奔去。

不同的境遇,來時的狐十二滿眼都是人間富貴,他要拖延大哥t找到無盡燈,要去大街小巷嘗盡美味,要幫馮大人驗屍,要帶宋傑出門,還要一本正經地參與查案。

而今,走向回道觀的路,狐十二發現身後種種人間榮華,不過是場修行。

那些凡人的修行什麽時候結束呢?

狐大瞧出他心緒起伏,再嘆氣下去怕是頭發都要白了,出門時好端端的少爺,回去唉聲嘆氣的老爺,崽子帶成這樣,二三四五六還不得按住了審他?

狐大想了想便道:“你可記得剛剛修成人形那會兒,太山娘娘安排了許多課業?”

狐十二被他跨越千山萬水的問題,問得一楞,只點了個頭。

起初,修學的內容和凡人並無不同,林林總總共有五門,律學條例狐二倒背如流,醫術方面狐三早早開竅,狐四別的不行一手書法寫的行雲流水,就連狐五狐六竟也是算術的好手。

每天課程結束,狐生員就投機取巧,“互幫互助”完成課業,只完成自己擅長的部分。

“她們也是利用交叉關系,完成殺人。”

因他這麽一句,狐十二汗毛一立,是了,她們是怎麽做到的。

不知為何,狐大並沒有從頭講起:“比如表面上看,邱子章和莊府沒有任何關系,青許作為兇手完全不會被發覺。”

前三人的死亡,使邱、鄒二人察覺到了危險,尤其是邱子章,他把自己鎖在書堂,自以為是萬全之計,實則正好給作案留下了完美的時間。

鄒萬堂作為當時,幫助趙邯欺騙衙門的坊正,用來作為宋、邱命案的兇手,兇險是兇險了些,但也算完美的結果了。

狐十二沈吟半晌:“若不構成同坊交叉呢?”

“如宋良娣。”

作為殺豬多年的“劊子手”,剝皮剔骨對於喜英來說再利落不過,提前藏身於庫房,等差不多殺完了人,李敬也帶著娉兒浩浩蕩蕩地回去了,外宅裏本就沒幾個人,暈頭轉向忙了一晚,都以為宋良娣跟去了陳府,自然沒人發現。

“再說孟友被迫自殺,兇手在硯臺裏留下的灰燼,我原以為是兇手防止孟友自殺的決心不堅,留以化其血肉,後來我再次見到項月才明白。”

錦春樓一個酒池肉林、常年香氣縈繞的地方,她所到之處必會留下自己的氣味。

狐十二聽完,若有所思地看向狐大:“為什麽孟友這麽聽話?”

“我猜他本來就沒有參與悲田坊的運作,賬房負責的賬目大多與衙門對接,孟友並不常去悲田坊,他對裏面的一切或早有察覺,卻只是閉口不言。”

大火當天,沖進火場的老宋發現悲田坊裏有很多被鎖起來的女孩兒,他來不及救人,只好舍命搶出檔錄,武侯鋪只要發現登記造冊的和現場被燒死的人數對不上,便能查出端倪。

只可惜老宋所托非人,想來當時孟友一番掙紮,還是將檔錄還給了趙邯。

惡鬼裏的跟班就不可恨了嗎?

狐大幾乎不給他細想的時間,一字不頓地往下繼續說,似乎想要趕著什麽。

“回到高珍命案,同坊同樓的項月不能成為兇手,進出後院人多眼雜容易被發現,所以會雜戲的娉兒成為最佳人選,不過這不是她們覆仇的第一個人。”

狐十二腳步倏地一頓:“是許成茂……”

大火之後,悲田坊就剩下喜英,她右眼已經瞎了,趙邯一氣之下就讓高珍將他領回家,照看那個在床上癱瘓的許成茂。

當時喜英十二三歲,已經不是許成茂喜愛的幼女年紀,除了砸東西罵人什麽都做不了,直到高珍和人跑了,他好像才意識到自己的性命早由得自己做主。

日覆一日的飯菜裏摻了什麽呢,總歸斷骨已經長合的許成茂還是沒能站起來。

許成茂、高珍、孟友、宋良娣、邱子章,只可惜李宏春壽終正寢了,狐十二想著忽然睜大了眼:“那趙邯如今在何處?趙寶心會去殺他嗎?”

狐大斜眼眛他:“你就不好奇舍利怎麽失竊的?”

該好奇還是不該好奇呢,狐十二其實已經不好奇了,他更擔心趙寶心是不是要去殺人了,會不會成功?被抓到怎麽辦?

可大哥明顯還不想告訴他,狐十二深吸一口氣,生生又擠出一兩耐心往下聽。

舍利失竊的過程中,最令人不解的便是如何在閉坊之後將舍利帶出去,其次就是法堂密室。

狐大:“暮鼓敲響之後,坊間落鎖,人是無法將舍利送到錦春樓的,但花燈可以,那日初一正是放花燈的日子。”

從延康坊到大通坊,中間要經過崇賢、延福、永安、敦義四坊。

永安河從中貫穿,由北向南可以說是暢通無阻。

當晚,京兆府為賀宥元設宴,宴會結束時也是約定放花燈的時辰,為了迎接這位武狀元,陳之作下令延遲閉坊,所延的正是延康至崇賢、長壽坊之間的路程。

兩坊之間便由賀宥元和趙寶心沿河岸護送。

放花燈多集中在西明寺外,一過崇賢坊,幾乎就沒什麽人了,到了大通坊幾乎排成了排,堆積成花燈海。

狐大道:“她們特地選在趙員外固定留宿的初一,不僅可以用花燈傳遞舍利,還能替項月做足旁證,她只要在合適的時機拉趙員外到河邊放燈。”

截取舍利並為娉兒留出殺人的時間。

狐十二怎麽也沒想到,就在他們附身前一個時辰,這兩個人還是盜取舍利中的一環。西明寺中淥水環繞直接與永安河相連,當日放花燈的人何其多,那人根本不用走出寺院。

“你猜為何悲田坊無關的東西,會出現在兩起命案現場,且都是出自於西明寺?”

前因即是後果,狐十二驚起一陣戰栗,緩緩轉頭看向狐大:“悲田坊坊監多由寺院僧人擔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