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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梵經報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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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梵經報果(二)

顧有為第一反應是,偽造文書流放二千裏。

而文書在手他臉色劇變,尤二身為莊府家生子,出生即為莊家家仆,可半年前,他的身契由莊府轉為鄒府,時間差不多在餘寶山買下尤二前後。

餘家這對白癡父子,果然被人聯合起來做局,買仆從不知查問來歷,還當他和日骰金是雇傭關系,若非攤上孟友命案,老宅必然不保。

李衛正的賣身文書則更令人意外,所簽緣由俗稱欠債違約。

平民因貧困或災荒向個人、官府借貸,若無法償還債務,依律允許以勞役抵債,這類“債務奴仆”會限制奴役期限,一般不超過三年,李文正欠鄒萬堂八千兩,賣身文書卻只有半年,別說少爺勞動力還挺貴。

待往下細看,顧有為不由驚駭,李文正簽字畫押的日期正是他死亡的當日。

這種因為債務引發訂立的私契,理應報備縣衙戶曹,確保簽立賣身雙方自願,由衙門審查蓋印批準後,才能變更戶籍。

鄒萬堂倉促之下尚未到長安縣報備,沒有印章就不能證明李衛正是自願,一紙“賣身契”是否有效,完全系於那個鮮紅的官府大印之上。

顧有為以為找到了破綻,目光一動只見文書末尾,赫然蓋有京兆府的大印。

“大人還有何疑問?”鄒萬堂端出勝券在握的親切笑容。

奴仆非“人”,他們只是主家的“財產”,私自打殺罪奴頂多仗一百,對鄒萬堂來說不過十斤贖銅而已,顧有為一時不知如何消化眼前的局面,將文書呈給崔戶。

貴人們動動手指,用良賤劃分人命,生殺予奪就成為制度階級的專有權力,也成為他們逃避制裁的手段。

顧有為掙紮出一點理智,開始思考若無法將鄒萬堂定罪,無論如何也不可助他洗脫殺害高崇的罪名。

“邱子章已死,崔大人怎麽還不將鄒老放了。”

恰在此時,堂外有人朗聲而至。

鄒萬堂騰地一下站起身,驚愕地看向進來的年輕人。

“你說誰死了?”

他這問,好似從喉嚨裏壓扁了擠出來的聲音,反應有些異樣,同樣引起了堂上二位的關註。

賀宥元眼梢上揚,語氣暗昧:“鄒老作何驚訝,邱坊正已經在投胎路上了。”

說話間,他向身後招了招手,四人擡的竹架停在鄒萬堂眼前,白布掀開,一雙布滿血絲眼珠正對上鄒萬堂。

窒息而亡的人,瞳孔渙散,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都像在和人對視。

鄒萬堂如同唱戲的老生,“噔噔噔噔”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始終沒有從邱子章身上移開:“不可能,他,他不是老實待在書堂嗎……”

“對,是死在書堂,”

鄒萬堂的反應,成功引起賀宥元的興致,他一轉念,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三個字:“榕樹前。”

如九天驚雷炸響在鄒萬堂耳邊,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再次站起來,確認似的貼近邱子章又看了一眼。

接著,他渾身肥肉止不住地發抖,不知勾起了什麽過往回憶,半晌喃喃囈語:“我不能走,我不能出去。”

他聲音不高,但一字不差地落入眾人的耳中,不由令人生疑。

崔戶長嘆一聲,再驚堂木,聲音中殺氣全無:“經查尤二、李衛正系鄒府奴仆,以律諸主毆部曲至死者,徒一年。鄒萬堂隱瞞不報,棄屍匿跡,杖二十。”

這段時間,崔大人的演技已小有所成,在眾人的註視下故作不甘:“鄒萬堂罰銅百斤抵徒一年之刑,當堂釋放。”

衙役唱喏,堂威再起,卻見鄒萬堂眼珠一動,忽地撲搶在地。

“大人!奴仆文書是老夫強迫李文正所簽,老夫……老夫殺害良民,當堂認罪!”

鄒萬堂認罪了,年輕人的歡悅立時要從五官裏流淌出來,賀宥元的神色卻極為冰冷——

依照之前的狀況分析,鄒萬堂呈交兩張奴仆文書,可以輕而易舉地擺脫法律制裁,接下來,只要利用好尤二和李衛正的屍體,就足以證明他與高崇的死無關。

除此之外,放印子錢唯一不在此閉環之內,誰知他也早有準備。

大獄裏十幾號地痞,口供統一,交代其主謀正是坊正邱子章。

一個好善樂施的坊正,為窮苦人家的孩子能念書,反過來剝削其他窮苦之人,聽起來就有悖常理。

可他若是死了,鄒萬堂一推二五六,再無人與他對峙。

賀宥元都不由驚嘆鄒萬堂步步謀劃,近乎完美,他卻因見到邱子章被害,驚懼失措,突然認罪招供了。

此中關節雖未來得及想明白,但賀宥元清楚,鄒萬堂這種老奸巨猾的敗類,哪怕認罪也會權衡利弊,挑一個他認為最不足掛齒的。

李衛正無父無母,與表哥一家關系也不好,只要咬定事出有因,最後不過再多花些錢財罰銅贖罪罷了。

賀宥元幾不可察地沖崔戶一搖頭。

堂上,崔戶對鄒萬堂的供認視而不見,手一揮:“拖出去。”

喜形於色的年輕人登時不樂了,一個個不明所以但繃臉照做,不是招供了嗎?咋還要放了?

“我不能……我不能離開!”

鄒萬堂甩開押住他的衙役,異常狼狽拱起身體,發瘋似的用力抱住門柱,眼見衙役一個個走過來,鄒萬堂猝然失控。

“我認,我都認。”

開元三十二年,被聖人免去花鳥使一職,鄒萬堂也失去了斂財門路,在拜高踩低的長安城裏,徹頭徹尾淪為夾著尾巴的狗。

可宮裏的高崇,因說為他在聖人美言才保住性命,越發猖狂無禮,他不論鄒萬堂有沒有法子,依舊沒日沒夜的吞金散銀。

眼見家底全要搭進去了,當時的坊正李宏春登門拜訪。

“他手下養了一批青皮,專門做點放印子錢的買賣,可本金有限僅限於十幾兩的小戶。”鄒萬堂有些失神地回憶起來:“李宏春極有城府和遠見,他見老夫被罷職仍能全身而退,便知背後的人權柄尚在。”

兩人一拍即合,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明面上做起錢莊,暗地裏放印子錢,期間殺人放火沒少作惡,自有高崇為他們背書。

“直到三年前,李宏春辭世,他沒來得及交代什麽,錢莊的買賣全落在老夫手裏。”

鄒萬堂黃牙森森,聲音裏竟含著幾分得意:“本來高崇一死,老夫的好日子也就不遠了……”

順著鄒萬堂的視線,賀宥元將目光投向竹架上蒼老詭異的死人面孔。

再次擡眼,他發現了角落裏的狐十二。

她人站在陰影中,面目模糊,但呈現出少見的乖巧,靜靜地聽著堂上審問。

崔戶:“你們既是合夥人,何故還要殺害李宏春的兒子?”

鄒萬堂輕蔑地“哈”了一聲:“老夫可沒想過對這蠢貨動手,耐不住他找死心切。”

從生下來,李少爺的人生順風順水,他不知錢從哪裏來也不知家裏做什麽,除了玩樂心裏裝的全是買小倌。

李宏春死後也沒有半分長進,t花天酒地的行徑總能讓鄒萬堂想起高崇。

因知曉鄒萬堂和父親交好,李衛正沒錢就去借,後來又將家裏的東西當了換錢,說起這位少爺,鄒萬堂幾乎沒什麽好詞,語氣也極為強橫:“老夫從來沒在當鋪上坑過他,該多少給多少。”

別人或哄或騙,總歸在銀子的面上順從李少爺,可這一回,他在那戲子手裏吃了虧。

“那戲子戲唱得好又會討人歡心,高崇把他捧在手心裏,李衛正卻天天上門讓老夫弄死他,不識時務,不識擡舉還不要命。”

高崇給了李衛正八千兩,要求少爺陪他歸鄉省親,並允諾八千兩僅是去程,回到長安再給八千兩。

“錢擺在李衛正眼前,高崇當面就換了說辭,說擔心他半路反悔,提議簽一份半年奴仆文書。”鄒萬堂譏笑著,眼中沒有半點不忍。

天上掉錢的好事兒,尋常人聽都不敢聽,李少爺不知其中利害,樂不可支地畫了押,一炷香過後,手裏的錢還沒焐熱,人已經不喘氣了。

膽寒不足以形容當下的感受,高崇不僅殺人,還讓殺人有據可依,顧有為心說不知他們還有多少“合理合法”的殺人手段,心裏頓生哀怨,怪罪聖人為何不早點弄死他。

“南珠還在戲子手裏?”

鄒萬堂正大方欣賞各位大人咬牙切齒的樣子,聽問眼角輕輕一跳:“老夫沒空關心那東西。”

正巧這時,堂外來人傳話,說禁衛要帶鄒萬堂回去提審。

聽見於達的名字,鄒萬堂瞳孔劇烈收縮,恨不能立即鉆回縣衙大牢裏,央求千萬不要把他交出去。

無風不起浪,卻不知風浪有三丈。

想起尤二借口於達的名號,便知他不是提審那麽簡單,鄒萬堂一去必是無回,宋邱兩案尚有諸多疑問,崔戶起身退堂,親自出面應付於達。

沈浸其中,大夥兒這才聽見暮鼓早已響徹長安城,最後一聲餘韻沈入大地,被暮色完全吞沒。

衙役押著鄒萬堂回大牢,經過賀宥元時,忽地腳下一頓,神色古怪地拉住他。

“老夫還有一個請求,求大人盡快抓住殺死邱子章和宋良娣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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