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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團香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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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團香脂(七)

老孫摸出煙袋,捏在手裏半晌沒點:“我若能早點發現……”

“死者在全無防備之下,被一刀刺破心臟,你就是人在行兇現場也無力回天。”

初步查看完尤二的傷口,馮遷雖不是為了專門減輕老孫的自責,還是補充了實際情況。

“有人味”在馮大人日常行為中並不常見,他自己說完也有些不自在,立即專註起另外一位死者。

賀宥元假作沒發現,讓老孫仔細描述發現死者的過程。

一切要從小捕快回來報信說起,老孫獨自守在鄒府外面,為免引人註目,和乞丐們擠在一起。

“大約午時,有七八個仆役從角門裏,擡出一口水缸上了牛車,有個乞丐小兄弟認識,說鄒府月月采冰回來納涼,專用那水缸。”

長安縣有五家冰鋪,距群賢坊旁邊的西市正有一家,“來回不用一炷香的地方,可過去許久仍未見買冰的回來,我當時回憶,驚覺那七八個仆役裏有一個極似尤二。”

“我沿鄒府角門轉悠,發現一抹類似血液的劃痕,當即決定去找牛車。”老孫語氣張弛有度,大夥兒立時代入其中,不由得抽了口涼氣。

牛車雖不引人註目,但牛車上放水缸的少見,老孫邊走邊問,很快發現他們的方向,正是往野墳崗方向而去。

“我趕到時,他們倆就卷在草席裏。”

兩天一晚沒合眼,大夥兒聽過程還好,思考起來卻如米漿似的,遲鈍地想要從中剖析出有用的信息。

一縣米漿裏,顧大人掙紮道:“這麽說,他們把這兩人裝在水缸裏?”

“不,只有一人。”

馮遷指向死後“形象氣質”完全不同的兩位死者。

“這個死者背部成弓狀,肩部肘部以及下肢皆有不同程度的挫傷,比較合乎死後塞進水缸的狀況,而尤二在致命傷以外,沒有其他外傷,並且……”

馮遷不知何時換好羊腸手衣,說話間他就在尤二腹部剖開一條血線。

“內臟尚有餘溫。”

顧有為本來在前排揣手學習,見馮遷兩指伸進尤二腹部,當場失去所有知覺,被直挺挺地擡出去了。

其他人也同樣受到了沖擊,相信馮大人“有人味”不如相信狐生員能當太上皇。

吐過之後,大夥兒陸續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查身份、找證據,抓來乞丐一一查問。

賀宥元和老孫並肩站在草席前,殘陽如血鋪成一條長河,湍急地卷走年輕的生命。

“尤二混在仆從當中是早有謀劃,他自己也料到會喪命於此。”

“不全是因為他們,”勸人的話聽多了,老孫自然地把話接過去:“我家那口子常說,天底下的權貴都是一路貨色,我總和她嗆,說咱們長安縣治下沒有生殺予奪的權,更沒有殘民以逞的貴。”

“可今天親眼見到,一個我昨天親手抓的,另一個年紀輕輕死後擠在水缸,而我們對這樣明目張膽殺人棄屍的惡行,能做什麽?”

這話從老孫口中說出來沒什麽起伏,但像馮遷的刀刃一樣直切要害,“顧大人說親眼看見的也要有證據,咱們還能去哪裏找證據。”

還能去哪裏找證據,顧有為說的話無非是給大夥兒找個盼頭。

鄒萬堂與高崇親如手足,單這一條,想提審都不能了。

那高崇何許人也,司禮監的老祖宗,當今聖人的大伴都是他親自栽培的。

據說打去年起,高崇幾次奏請告老還鄉,聖人明言不舍,直至三天前才準,且只答應讓他回去祭祖,忙完了立馬回京。

除非他半路死了。

狐十二回來時,廳堂已點了燈,賀宥元正對著成堆的文書相面。

餘光見她正四處打眼色,不免肝火大動,但不好當著宋傑面罵這貪玩混賬的東西,再看眼前的坊正年記,難免字字可恨。

能者多勞不是什麽好事。

“……李秋平、李宏春、鄒萬堂、邱子章……”

狐十二眼尖,貓腰從旁經過,見文書上記錄的全是年份和人名,不由一“哎?”

賀大人陰雲壓目,一把巴掌拍在狐十二的手背上,雖沒使什麽力氣,但聲音響亮,燭臺同時炸出火花。

見狀況不對,宋傑忙把趙寶心拉開,說要把今天發生大事講給她聽。

兩人廳堂出來,這時辰,只有宿直的老孫和占領廳堂的賀大人沒有休息,回頭滿眼燈火,宋傑心裏五味雜陳。

明明賀宥元到任時,人人都說他待不久,哪怕他不做郡馬,弄點花哨的政業轉投京兆府也比長安縣強,可如今一縣衙的官司全仰仗他一人,不免令人心疼。

沒走多遠,兩人同時聽見後院有人在說話,這可把宋傑嚇壞了,衙門裏的活物他倆剛才都見過,後院根本沒人呀。

倘若是往常,趙寶心早該拎起宋傑去就地正法了,這會兒卻拉他往水缸後面閃。

月色裏,一人扶持另一個,幾乎有些艱難地往廳堂走。

“你撿回這條命,該在外面躲一陣子,怎還敢來衙門,指不定有多少眼線在這附近。”

這壓低的聲音不是別個,正是昏迷過去的顧大人,兩人對視,沖上去攔住了他們——

李文正臉上泥腳下血,衣袖破爛如逃難而來,見到賀宥元眼淚淌成了河,甩開“左右護法”撲過去就跪。

趙寶心和宋傑面色訕訕,瞄了一眼同樣被他倆嚇破膽的顧大人,恨不能現刨個坑給自己埋了。

一場虛驚過後,得知表弟李衛正死了,李文正不讓人攔,正經跪地向賀顧兩人叩頭。

“二位大人救救我。”

起因是賀宥元給他的二百兩銀票。

自打收下那二百兩,李文正就開始計劃進城買戶小院子,一家人不用從地裏刨食兒,臨街開個糖水鋪,妻子做糖水手藝好,他自己有把子力氣,去碼頭給人扛貨,三五年說不定還能給女兒備出份像樣的嫁妝。

那段日子,李文正在地裏幹活,妻子在河邊洗衣,女兒給他們唱歌,老娘給他們送飯,一家人每天都眉開眼笑,這一反常的舉動,引起了李衛正的註意。

他幾次上門找茬,想從李文正口中探聽他家的近況,李文正專防他這位表弟,告訴老娘什麽都不要說,那小子試了幾回,好話說盡也沒有成功,誰知轉頭他竟盯上小侄女。

得知表哥手裏有二百兩,李衛正動起了歪心思。

李宏春死後,李衛正買小倌、吃花酒、捧戲子,一擲千金的日子照舊,甚至比以往更自在了。

每當他發現手頭的錢花完,就開始當家裏值錢的物件兒,直至家裏的東西快被他掏空,李衛正才生出一絲生存危機。

“當時,洛陽來的戲子名東京城,他欲討人歡心卻手裏沒錢,便帶人到我家借錢,名義上借,實際上恨不能明搶。”

李文正把臉埋進雙手,用力地揉搓頭皮,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沒辦法,我只好把錢交給他,他聽說這錢來自縣衙老爺,擔心以後有麻煩,改讓我去當鋪收買一件東西。”

“可是一顆南珠?”

不顧周圍人投向他的驚訝眼神,賀宥元脫口便問,他的心怦怦亂跳,不覺連呼吸都忘了。

李文正點頭稱是:“據說那戲子打洛陽來時,經過城外撿到了這顆南珠,戲班子正缺錢,戲子只好割愛把南珠當掉,正好湊足演出的支出。”

一曲動天下,戲子成了名角兒,想起的南珠不免認為是自己的福星,趕上李衛正這時來討便宜,戲子便使喚他去買。

聽到這裏,狐大仿佛自這副軀殼裏脫離,外界的聲音忽遠忽近,心t裏也有說不出的苦楚,一時竟想發笑。

打從尋無盡燈起,他便用自我又偏執的目光看待凡人,一心折騰胡永,數次嘲笑狐十二不通人性,而他自己傲慢自負,甚至不知低頭看看來時的路。

“這和要殺你的人有什麽關系?”

宋傑卻不明白其中關竅,一聲追問將賀宥元叫還了魂。

李文正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講道:“南珠到手,戲子立刻不認賬了,李衛正頭回吃這虧,怎會善罷甘休,他天天跑去戲園子鬧,旁人都認識他,知道這敗家子只有空殼子,並不把他當回事兒。”

十八層地獄還分三六九,何況人間,“李衛正在外面吃了虧,回來讓我去要回南珠,我若是不答應他,就要發賣他侄女!”

為此他天天去戲院求人,那戲子從來只打發人把他趕走,面都不肯見。

“直到三天前,得知戲子被請到鄒府唱戲,李衛正就來了精神,他說鄒萬堂和他爹是至交好友,說鄒伯伯定會為他討回南珠,到時候再把這戲子吊起來狠打兩天,好好出出氣。”

“本來昨天我和他同去鄒府,可惜沒有見到鄒老爺,他回來抱怨我到處現眼,讓我今天在門口等著,他獨自一人進了鄒府。”

誰知鄒府再開門時,李文正眼見一人陰沈地向他走來,擺動的衣角裏,可見一柄細長的匕首。

膽戰心驚的關頭,賀宥元忽地起身,一眨眼就沖出廳堂,向宿直的院子疾步而去。

“老孫,那七八個仆役回鄒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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