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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團香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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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團香脂(五)

一地分割好的豬肉,陸陸續續從驗房擡進堂前,瞄一眼那完美的刀功,夥夫抗拒的心微微發抖。

捕快們尚未回血的食欲,因為和屍體肩並肩的五花三層,被迫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東西,如數吐回。

馮大人沈浸在自己的論證裏,完全沒發現身後怨氣四起,一門心思向趙寶心“傳道授業”。

“人死後一個時辰會出現關節變硬,從上肢關節延伸向下肢關節,兩個時辰後,衣物下的部分也會變涼,四個時辰後遍及全身,由於這名死者衣物被人剔除,皮脂部分仍保持柔軟,說明剛死不久就被分屍了。”

狐十二似乎已從消沈的狀況回歸日常,靈光在眼中乍現:“那可以確定庫房是行兇現場?”

“確實如此。”

馮遷聲音至少比平時柔和三倍:“還有一個方法能夠證實,你看,大部分屍塊沒有形成屍斑,這一點可以確定在鮮血固結之前,兇手沒有移動過死者。”

賀宥元心說還用確定,那現場比東市狗脊嶺還要殘忍,他不欲理會師徒兩人對屍體眉來眼去,擡眼對上一排沒機會合眼的豬頭,無語地收回目光。

狐十二:“屍體殘缺又如何確定死亡時間?”

誰知下一刻,馮遷放下雙刀,讓趙寶心左手豬肉右手屍塊,用心體會兩者之間的區別,並謀劃讓賀宥元也試一試!

好在狐十二沒有喪失理智,好說歹說,才勸住狐大要把馮大人埋後山柿子下的計劃。

賀大人沒有體驗,馮遷嗟嘆不已,好不容易提起興致講述他的論證。

從昨晚亥時至今早論證開始已過去六個時辰,每半個時辰,馮遷就殺一頭豬分割。

“經過幾次論證,可以確定亥正時分,宰殺的豬肉與屍塊所呈現出的狀況最為相近,好在死亡時間比較靠前,沒花太多錢。”

閉氣閉的好好端端的,賀宥元吸了口大的:亥正!

李敬一行人折騰完已經子時了,死亡時間若在亥正左右,那兇手在他們眼皮子殺人分屍的,手法利落點,說不定和他們一同返回呢。

賀宥元滿心訝異,待要細問,聽見外面有人厲斥:“老實點!”

胡永領隊風風火火地從現場歸來,並押回來個半大小子。

“此人名叫尤二,老孫認出他是餘寶山的小仆,在縣令宅子外面徘徊半天,抓來問話油鹽不進,只好押回來交給大人。”

尤二面皮紅腫,已經進行過不止一輪的打擊,此時與賀宥元對視,更是沒有半分畏怯之色。

他啐了一口:“你們這群狗官,不知爺爺的後臺,打了老子你們沒好日子過,一會兒有你們給親爹老子磕頭的時候!”

一會兒爺爺一會兒親爹,人猖狂的輩分也亂,賀宥元微微後仰,瞇眼上下審視面前這個不服氣的小仆。

那對軟蛋父子,還能培養出這樣的硬骨頭?

賀宥元若有所思,挑眉交代道:“交由顧大人審,若還不交代,就捆起來送給馮大人。”

這邊有人接手,一眾人浩浩蕩蕩下去,一堆東西被東拼西湊地擡上來。

如此破碎的兇案現場,大夥兒都是頭回見。

埋頭苦幹一天,還有過半的地方沒有檢查到,胡永只好把部分重要的東西先送回來。

現場共揀出衣物幾件,以及三千兩沾滿血汙的銀票。

經證實,門限裏的外披與衣物均為死者本人所有,衣物和她當天穿著的一致。

胡永:“只有這件不一樣,四人都說外披是宋良娣去年冬天托人趕制的,開春時收起來後再沒見過,按說這季節不可能取出來穿,我想會不會是兇手……”

謀財害命沒什麽可能了,可尋仇為何要拿走死者的骨頭?

賀宥元久久不語,外披擺在兩人面前,血跡幹枯成痂,很可能是兇手留下的唯一線索。

屁股還沒坐熱,賀宥元起身狠咬後牙:“跟我去找馮大人吧。”

殺豬般的慘叫回蕩在衙門,顧有為揣手杵在門口,見來人立馬堆起笑容:“你說說,他早交代不就好了。”

交代他審人還沒過一炷香的時間,可憐的尤二已經開始和馮大人“學習仵作”。

胡永在門口進退維谷,眨眼工夫,尤二被人像水口袋似的拎出來,拎他的趙寶心冷睨一眼。

“顧大人根本沒審吧?”

顧有為搓搓手,笑瞇瞇地解釋道:“他這邊交代,那邊我就叫宋傑去餘府核實,效率辦案,兩不耽誤嘛。”

聽起來無法反駁,狐十二甚至覺得顧有為非常講道理。

看著言之鑿鑿的顧大人,衙門新人恍然意識到,人懶才簡化工作的重要條件,能幹會幹、按規章制度幹,終將走上被人奴役的道路。

正說呢,被顧大人奴役的宋傑就回來了,他為趕在閉坊前趕回,一刻沒歇,長壽坊到懷遠坊跑了個來回。

宋傑氣喘籲籲,看見一身尿味的尤二在地上罵人就更來氣了。

幾人七手八腳地把尤二擡走,宋傑勉強緩過這口氣:“別說,這小子還挺有來頭。”

半年前,餘寶山開始賭錢,第一次去日骰金就認識了小倌尤二,他招待引接端茶遞水,處處令人舒心。

幾次接觸後,餘寶山發現這尤二不僅人機靈有眼色,對賭坊的門道都極有研究,他給的建議總能獲利。

於是,二世祖托關系到孫九志眼前,斥五兩巨資從日骰金把尤二討來身邊,專門當作逢賭必贏的吉祥物養著。

起先還風生水起,離開日骰金的日子越久,尤二就越不靈驗,餘寶山那腦子平滑嶄新,楞是沒往深裏想,自然而然地把尤二當普通仆役帶在身邊。

宋傑幹掉一大海碗的水:“可從餘寶山欠錢,又鬧出孟大賬房的命案後,父子兩人回去一合計,腦子開竅了,忽然開始懷疑尤二是個圈套,餘寶山回想起來,也覺得欠賬這檔子事兒,尤二肯定攛掇他了,父子倆把人打了一頓攆出來,尤二現在已經不是餘府的仆役了。”

所有人齊齊楞住,不是餘府的仆役,那他後臺是誰?這麽囂張跋扈。

顧有為撓撓鼻子,在賀宥元的註視下改變話術:“你看,我就說工作中省略哪一步都會出問題。”

很快,一衙門的人開始各司其職忙碌起來。

胡永跟著顧有為去提審尤二,美其名曰監督管理,其實是不想踏足驗房半步。

自從發現無盡燈不在胡永手裏,賀宥元看他也沒那麽不順眼了,甚至望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家狐老三。

剛撿回來那陣子,狐大以為老三個啞巴,他天天為啞巴影不影響求學升仙而憂心,後來確認不是啞巴,本該高興,卻又發現狐三對什麽都沒興致,甚至吃雞他可以不吃小心肝!

六親緣淺本是修仙的天然體質,可狐大為此日夜不安,生怕他冷血沒狐性,讓他做什麽都行,很容易走上歧途。

好在總體上比那幾個“不著四六”的東西省心,直至狐十二來到道觀。

狐三從沒見過這種“世家子狐”,尤其少爺秧子出門的行頭,包袱裏文房四寶還好,梳妝小鏡、泥人木哨、風車花燈,這些小孩子的東西成功吸引了狐老三。

那少爺秧子也不小氣,大手一揮,統統當見面禮往外送,從此只要能吃飽飯,老三開始買東西回來,四面不同花樣的枕頭、能插八根蠟燭的燭臺、帶腳的鏡臺、雙開門的屏風……

後來,太山娘娘收繳的時候,嫌棄的眼神溢於言表,狐十二那混賬,還幫老三瞞了只抄書專用三連排的狼毫筆!太山娘娘差點想用他們做狐毫了!

視線交錯,眼前的狐十二正在埋頭研究豬肉的切後護理,狐大不由失神,這少爺現在專註、細致、嚴格……

狐十二有點不對勁。

狐十二那邊一點沒發覺,正在學習血跡形成的方式。

馮遷此人這點不好,碰上好學的,從原因到結果非要層層剝t繭,似乎一下說出結論,能要了他的命。

這邊,賀宥元心如焦土。

那邊,馮遷循次漸進:“記一下,血跡形狀分別有滴落、濺落、噴濺、流柱、拋甩、浸染……你仔細看看這件外披。”

以往這種時候,狐十二那種學渣早該犯困了,別說記,指不定還要反問流眼淚會不會有同樣的效果。

賀宥元越審視越心驚,這家夥不會從此迷上凡人,想要留在凡界給衙門當仵作吧!

一想到如此可怕的結果,賀宥元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一把扯開那件外披——

與此同時,趙寶心開口:“這件外披外面呈近距離柱狀,內裏沒有血跡,說明是兇手行兇時,為不使自己的衣物染血而提前準備好的。”

“刺啦”一聲,外披從兩人手中撕開,貍皮拖了一地。

趙寶心眼底閃過某種極致的冷冽與克制,在賀宥元的註視下,剎那泯滅於無形。

趙寶心一屁股跌坐在地,滿目驚疑:“表哥你怎麽了?”

那陌生的眼神,不停在賀宥元眼前閃回。

這個人似乎不是狐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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