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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檀口舍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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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檀口舍利(六)

門還沒關嚴實,狐十二捂著屁股滾下了床。

“什麽意思?兇手沒留下足跡?”

狐大不知從哪搞來一把湘妃竹搖椅,窩進去愜意地來回擺動:“現場我看過了,沒那麽玄乎,只是沒有進出的痕跡。”

狐十二眼睛睜大了,細一瞧,沒有半點智慧的光芒。

錦春樓沿永安河而建,一層亭臺水榭,二層雅間香室。

進出後院只有一個後門,左轉向東,右轉向西,院子之間並不連通。

即便是常客也不認得後門,更別說了解一個炊婦住在西院了。

“兇手這麽了解現場,難不成……錦春樓裏供奉了狐妖?”

狐十二話音未落,頭上就挨了一記爆栗。

“還記得高珍肋下勒痕麽,拖痕輕淺大概與此有關。”

胡永所查細節,狐大同樣也發現了,不過沒想到,兇手竟把出入的足跡一並抹消。

得到了不是同修搞事的肯定,狐十二長舒一口氣。

他最近因為進城而高興,高興不了多久,又擔心沒有太山娘娘鎮壓的其他哥哥,畢竟他們原來也是殺人越貨的狠角色。

見狐大低眉不語,狐十二撅屁股湊上前安撫:“大哥不用擔憂,我看兇手跑不出錦春樓幾個人。”

狐大沒有擔憂,恰恰相反,他認定陳之作好大喜功,必會不顧反對結案上表,好與禁衛爭功奪利。

與其為人鞠躬盡瘁,不如想想如何尋燈。

狐十二直覺燈不在胡永身上,偏生直覺這個東西沒證據可講,權衡了一下自己尚未養肥的膽子,狐十二決定不開這個口了。

這情況還是要換位思考,狐十二趴回床上,給下巴頦換了一個舒服的方向,t開始假設自己是個人。

人好好一個家,會為還債豆剖瓜分——

狐十二靈光乍現,從床上彈射起身。

“人沒有錢時,會把貴重的東西當掉!”

這一刻,狐十二見到了大哥眼中迸發的濃濃愛意。

他相信此刻起,無論自己犯了什麽錯,大哥都會無條件原諒他。

狐大有了新方向,心情大好,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睜開眼。

門外,是比上晨課還可怕的情形。

再一次遭受捕快的包圍,狐雙雙不知所措。

領頭的是胡永,手裏提著一只“閉目養神”的山雞。

“這不是陳縣令一大早就去大理寺了,”

胡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話說半截被捅了一肘子,他恍然一拍腦殼。

“聽說趙小娘子病了,大夥兒湊錢買了一只山雞,你別看它個頭不大,小火燉湯可補了。”

“可不是嘛,我家婆娘生娃娃就吃這個。”

年長的孫捕快從旁附和,說完也被人捅了一肘子,可能是反應過來這麽類比不大合適,老孫說完嘿嘿一笑。

一群人披著黃皮子拿雞拜年,必是有事相求,狐怎會瞧不出來。

賀宥元連聲稱謝,只笑著將表面功夫做足,如何也不把話頭續上,急得大夥兒面如豬肝,胡永更是握著山雞不肯撒手。

兩人暗暗發力,山雞在這場較量中差點活過來叫救命。

“胡大哥這是還有什麽事兒吧?”

聽見趙寶心的聲音,捕快們同時松了一口氣。

與胡永較著勁的力道一撤,賀宥元回過頭。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再恐怖不過了,趙寶心明顯一激靈。

想撤回一個自己的心,在這一刻敗給了吃雞。

胡永不及深究,忙接話道:“趙小娘子機敏過人,陳縣令去大理寺遞交結案卷宗,可這案子……大夥兒還想接著查。”

“此事正合崔大人意,他也正病著,你們何不去探探?”

賀宥元眉眼彎彎。

任誰聽了他這話,都明白是在打太極。

一個小捕快急了眼:“我們剛從崔大人家過來,他病得厲害,起都起不來,只能幹著急,崔大人還叫我們把昨日提審的口供交給您,這事兒您不能不管啊!”

小捕快名喚宋傑,不是別個,正是昨天被筆架咬個包的。

宋傑喊完本能地縮回人群,賀縣尉的薄唇明明勾起一個上揚的弧度,可看向他的目光,看死物一樣冰冷。

“哪個說賀縣尉不管了?!”

一個中年胖男人撥開人群,他長得又白又胖一團和氣,吼起人來絲毫沒有威懾力。

“崔大人說命案不好一再延宕,他這一病就要麻煩賀縣尉了,這縣衙上下可都等著聽您安排呢。”

胖男人將一張口供,雙手遞至賀宥元面前。

此人正是長安縣主簿顧有為,被同僚們戲稱為“軟釘子”,於達見了他都要繞道,只道:長安城裏做官的加起來,都沒他一個會給人挖坑。

按說顧有為搭戲臺,沒有架不起來的人,老鴇口供就在面前,常人沒有不接的道理。

面子這東西,只有人在乎,狐可不吃這套。

賀宥元眼梢一擡,視線轉至別處:“呈上去的卷宗,已將高珍定為自殺,若是再查出個兇手,陳縣令便是欺君之罪。”

他話未全盡,立場已經明了。

“這麽結才是欺君,他們禁衛個個都在看笑話,說咱們長安縣全是廢物!”

“他們府寺衛推三阻四,硬把案子塞給咱們長安縣,最後還要招這群人恥笑,誰心裏不憋著一口氣!”

宋傑躲在人群裏吆喝了一聲,似引線點燃了爆竹,一時群情激憤,捕快們紛紛附和,推搡著往前走了幾步。

酸汗味混合膻味,鬧得狐呼吸不暢,幾乎想立馬請一道雷劈下來。

“都靜一靜,聽我說。”顧有為安撫一頓,又折過身賠笑。

“大夥兒說得在理,況且於統領見過死者,陳縣令草草結案,很難不招人非議,欺君乃是重罪,但是只要我們捉住兇手,待上面怪罪下來,也能抵個將功折罪不是?”

顧有為也是個人物,雙手舉了半天,仍能擠出笑容。

一番陳情有理有據,見賀宥元仍是陰晴不定,口供絲滑地轉向了趙寶心。

“敢情咱還得偷摸查案子?也不知道他安的什麽心。”

回了班房宋傑老大不樂意,水缸裏舀出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崔老頭可是說了,只要賀縣尉點頭就行,何況案子明面上已經結了,再把人叫來縣衙提審,影響不好。”

老孫接過瓢又道:“你們瞧見沒?咱們這位賀縣尉可不好說話,今兒若不是趙小娘子,咱們這軟釘子可要碰上硬茬子咯!”

“要不是崔老頭,他怎麽肯幫忙。”

宋傑沖主簿房打了個眼色,刻意壓低聲音。

主簿一職應屬縣令親吏,縣衙裏雜七雜八的事兒本都該由他操持,可在長安縣,這些事莫名其妙變成縣丞崔戶的差事。

時間久了,大夥兒都知道是顧有為的手段,無奈崔老頭自己不計較,旁人看著也只有背地裏嚼舌頭的份兒。

老孫慢悠悠抿了一口水:“要我說,還是軟釘子更勝一籌,之前提了提趙小娘子,他心裏就有了盤算。”

宋傑頓時來了精神,一拍大腿:“胡永哥說賀縣尉和趙小娘子情比金堅,先頭我還不信,昨天我和小徐去西市望樓——你們猜怎麽著?”

大夥兒被上官的八卦勾得心癢癢,忙叫他別賣關子。

“趙小娘子吃個酥山,兩人都要膩歪,那模樣兒目無旁人,直接摟上腰了!”

宋傑說得激動,拉起身旁的小徐就要比劃。

“望樓那邊問得如何?”

大夥兒正嘖嘖稱嘆,一旁胡永冷不丁問道。

宋傑一楞,反應過來他是問案子:“高珍出事前後,喜英姑娘的鋪子都是正常營業,沒有忽然關門的時候。”

“具體前後多久?”

“具體……具體這個月都未休息過。”

聊八卦的精神被這回答澆滅了,喜英這條線已經查不出什麽了,雖說大夥兒都想破案,可沒有線索皆是空想。

宋傑道:“胡永哥,你說賀縣尉能從口供裏找到線索嗎?”

狐十二屁股還沒好全,仍堅持同去錦春樓,走之前還不忘讓竈房把山雞燉上。

腿腳雖不利索,但不能不長眼色,狐十二替大哥撐傘、為大哥搖扇、一瘸一拐向大哥吶喊。

“老鴇都交代了,高珍到錦春樓上工沒幾日,又開始賭錢,工錢賭光了,各處借錢也沒人理她,最後竟是項月姑娘借她了。”

狐大一掀眼皮,多餘問了句:“你怎麽看?”

狐十二暗暗抽了口涼氣,這是要考他了,死腦子裏濤聲依舊,半晌訥訥應聲。

“這事連喜英都不知道,我猜項月才是高珍的親閨女。”

狐大一聽險險背過氣去,他突然理解,人為何熱衷砍頭這種刑罰,有些狐的頭也多餘長。

項月是老鴇的錢袋子,也是錦春樓最出名的花魁娘子,高珍兩月間數次借錢,她眼睛都不眨便給了。

老鴇勸了幾次,偏生姑娘渾不在意。

老鴇自然擔心此事牽連錢袋子,想著人死債銷,故而有意隱瞞。

如此縱容,豈能不疑。

今夜的錦春樓,鴛鴦臺上天外飛仙,鴇母徐媽媽門口親迎,生怕怠慢了任何一個客人。

可惜命案晦氣,客人寥寥無幾。

看見賀宥元向自己招手的那一刻,徐媽媽覺得自己是和晦氣他媽抱成一團。

晦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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