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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檀口舍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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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檀口舍利(四)

凡市,以日午擊鼓三百聲,而眾以會。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眾以散。

從衙門出發,一路過懷遠坊至西市,狐十二一句話也沒說,單聽大哥怨氣騰騰地叫罵。

“絕對還在胡永手裏!昨日我提起南珠,他果然神色有異,我本想借機試探兩句,他竟然對我當面揚眉挑釁!”

憶起當時情形,揣在袖子裏的拳頭和牙齒,同時咯咯作響。

若非太山娘娘三令五申不得傷人,狐怎會受如此大辱。

這次交手使狐大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認知,他低估了凡人,高估了自己。

胡永此人不僅臉皮厚實,心理素質還非常過硬。而狐大自己自命不凡,認為小小捕頭可以輕松拿下。

太山娘娘說得對,輕視人性和自負人性,終將走上失敗的道路。

完成了自我反省的心理鬥爭,狐大覺得不動用些手段很難戰勝凡人,他一時絞盡腦汁,只恨恨罵了句:人心狡詐,狐猶不及。

難得大哥帶自己出門,狐十二不好逆了他的毛,動了動棗仁大的腦子。

“狐的法子行不通,不如想想人的法子?”

這幾百年,狐大在學觀裏老實本分地修行,早不動那歪門邪道的心眼子,忽聽了這一句,眼神精亮。

一入西市,繁花迷眼,任狐有三千煩憂,頃刻消散。

街頭街尾縷縷行行,釵環珠玉,綾羅絲緞,食肆茶攤,惹得狐眼繚亂,狐十二在前面逛,狐大在後頭追,還不等他瞧清楚,就被小販攔下付賬。

還沒走完兩條街,懷裏的東西就快抱不住了,狐大痛定思痛,認識到縱容狐性也是毀滅的開始。

再一轉頭,趙寶心頭戴簪花手、捧碗酥山,招手向他示意。

碧綠色的長裙下,隱隱可見赤色絨尾一搖一擺。

狐大大驚失色,一個箭步沖上去扣住狐十二的腰,若非不能當街動手,他恨不能直接將這廝打出原形。

此時不遠處,望樓上的兩個捕t快,正看見這一幕。

高婆子的女兒名喚喜英,鋪面開在十字街西角,小小一間,並不起眼。

鋪子裏忙碌的人,身形單薄,像是來陣風就能吹走,可她手裏的刀卻不含糊,三兩下便將一根棒骨剔得幹幹凈凈。

賀宥元和趙寶心觀察了一會兒,腿棒骨開始抽筋,誰都不敢上前搭話。

無奈兩人一個衣冠楚楚,一個嬌媚動人,杵在鋪面旁十分惹眼,引得四周街坊頻頻註目。

“兩位不是來買肉的吧。”

喜英擡眼笑迎,視線相交,叫人不由扼腕。

二十出頭的小娘子生得鼻頭小巧,梨渦淺綻,原是極討喜的長相,不知怎麽傷了右眼,深色的疤痕交錯,一只獨眼看過來,沒來由的讓人心頭發顫。

講明來意,喜英神色如常,刀起刀落不見停頓,似乎對高婆子的死不以為然。

賀宥元正要詢問,身後冷不丁冒出一人。

“高婆子死了和喜英有什麽關系,難不成衙門辦案都不查查清楚,喜英又不是她親生的。”

說話的嬸子叉著腰,一嗓子差不多能把半條街的人引來。

喜英是收養的。

縣衙按慣例覆核死者身份,崔戶查看高婆子戶籍時,已將此事告知賀宥元。

重男之風古來久已,貧苦人家尤諱養女,時常是產男相賀,產女則於水盆中浸殺。

為了減少溺嬰行為,開元二十二年有聖恩,開設悲田養病坊,凡有棄嬰,統一由悲田坊撫養。

原本一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女嬰,被悄無聲息地扔在悲田坊門口。

由於是官辦,悲田坊不僅要撫養棄嬰長大,還要負責給她們安排出路。

對於想要領養的人家,悲田坊有極為嚴苛的條件,一不準由娼妓家認養,二不準被領養去當奴仆,三不準收養後再次遺棄。

據崔戶回憶,早年領養女童的人家極少,大多是些富戶。

高珍的丈夫許成茂,是光德坊裏有名的食肆掌勺,他為人勤快能吃苦,夫妻倆的日子雖不富足,但也算不上拮據。

悲田坊設立後,許成茂只要有空就會去幫忙燒飯,一來二去,得了主事青眼,問他願不願意包下悲田坊後廚,不僅負責燒飯,還能兼著采買。

長安縣內設有兩個悲田坊,若要兼任得雇人幫忙,許成茂思來想去,幹脆辭了食肆的活計,將兩個後廚全包了下來。

悲田坊的收入主要來自府衙撥款,采買一事更是油水頗豐,小半年下來竟置辦上了房產。

可日子剛剛有了起色,許成茂卻出了意外。

家裏缺了勞力,采買的活計自然轉交給了旁人。

賀宥元的思緒戛然而止,很快從鄰居嬸子口中得到了下文。

“許成茂癱了三年,喜英照顧了三年,最後病死了,高珍她自己在外邊養了個姘頭,丈夫死了還要怪在喜英頭上,你們說說這是什麽道理。”

賀宥元跟著皺眉點頭,眼神在那嬸子和喜英之間來回游移:“後來呢?”

“悲田坊見她可憐,還讓她幫廚,可幫廚沒有油水,高珍氣不過辭了工,和那個姘頭一起搞什麽大生意,那幾年也不見她回來,聽說掙了不少錢,再回來的時候就迷上了賭錢,脾氣越來越差,對喜英動輒打罵。”

喜英每天幫人漿洗衣物掙錢,還要在高珍回家前備好飯菜,即使如此仍要挨打,身上沒有一處好地方。

自古賭錢沒有好下場,債越欠越多,誰家招工都不敢再用她了。

後來連錢莊也不肯借錢,家裏能當的全拿去當了,賭坊上門討債,高珍便把房子拿去抵債。

“若不是因為眼睛,喜英怕是也讓她發賣了。”

提起過去種種,鄰居嬸子開始哽咽,街坊忿忿,你一言我一語,皆指責高珍不是個東西。

喜英面上不見一絲委屈,反過來勸著大夥兒莫要動氣。

待轉向賀宥元,神色忽然鄭重起來。

“高珍答應只要我替她還債,就同我絕了母女關系。她欠的錢我還了六年,後來她又惹了什麽人什麽債,我一概不知,大人還是去別處問吧。”

母女交惡,前因後果也算問了個明白。

賀宥元被那孤零零的眸子盯得快要炸毛,帶著趙寶心便要告辭,身後傳來喜英平靜的聲音。

“對了,待結了案,麻煩衙門來人告訴一聲,我好替她收屍。”

因在胡永那吃過教訓,狐大清楚和人打交道並不容易,也沒寄希望於見一次死者養女就有意外收獲,狐十二則像是吃了敗仗,一路興致缺缺。

作為兄長,狐大十分註重兄弟們的心理健康,不由拿出長輩的派頭。

“你也別太灰心,大不了附著趙寶心這身皮回去,待七七四十九天一過,我看誰還能砍你頭去。”

狐十二訝了一瞬,反應過來狐大說的是案子時限,忙不疊地搖頭。

他想的可不是這事兒。

“人若是想修仙,不用修人形學人聲,比咱們少吃五百年的苦,即便是不修仙,來人間走一趟,富貴溫柔鄉裏享享福,日子也不難捱,為何還要欺惡旁人?”

高珍收養了喜英卻不肯善待,到頭來自己也未得善終。

如果她當時好好營生,母女二人也未必不能把日子過好。

狐大迅速收起語重心長的好臉色,張口罵道:“你這豬玀腦子,修仙可比做人容易!”

在狐十二有限的認知裏,喜英前半段的人生,屬於人間個例。

高珍這種人也是少數,畢竟人向來敬畏天地,做惡事,天道輪回時,還是要遭報應的。

狐十二不信他們不怕。

他仿佛沒聽見狐大說什麽,眼裏全是迷人的富貴溫柔鄉。

回去一路華燈初上,長街裏香車寶馬環停,錦衣玉食的人飲歡作樂,楓亭水榭,絲竹聲悠,朦朧的絲簾飄飄飛已。

歌女的聲音吹入風裏,和著香氣暧昧地鉆進狐十二的腦子裏——

“懶雲窩,醒時詩酒醉時歌。

瑤琴不理拋書臥,

無夢南柯。

得清閑盡快活,

日月似攛梭過,

富貴比花開落。

青春去也,不樂如何?”

為了修學成仙,狐十二從蜀地山中千裏迢迢而來,聽說仙人不用吃飯也能長命百歲,對於天天餓得發昏的狐來說,這天大的好事兒,吃百千年的苦頭算什麽。

可人算什麽?

吃得美味佳肴、飲得美酒、有父母兄弟、有銀錢作樂,每天都是歌舞升平的日子。

對比成仙,先要吃苦,後要清心,狐十二發現沒有比投胎成人更好的事兒了。

做人明明比修仙容易。

斜陽照長街,曬過一天的石板路蒸騰著熱氣,催著行人步履匆匆。

眼見快到縣衙了,狐大冷不丁住了步。

“啷個了?”

沈浸在做人幻想中的狐十二嚇出了母語。

“喜英雖沒有殺高珍的理由,卻還是該問問當日她人在何處,我怎麽把這事兒忘了。”

說完他一拍腦門,當即釋懷:“算了。”

這爛攤子誰愛管誰管,他今夜就帶狐十二回去,皇帝老兒想殺誰的頭,和狐有什麽關系,何必在這耽誤工夫。

兩人邁入主院,忽聽見正廳裏有人在拍桌子,那架勢分明是在吵架。

仔細一聽,當中吵得最兇的正是崔戶。

可別撞上他的槍口。

狐大朝狐十二揮手,示意他獨自繞後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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